
零号区的酒馆,是鸭鸭们在战火里偷闲的窝点。穿全套装备的玩家们,会踱到里间的卡座,点一瓶灵魂私酒,就着真空包装的苏打饼干慢慢酌;穿洗得发白一级甲的拾荒者,则挤在吧台前,掏几发黄铜子弹换杯劣质伏特加,仰脖一口下肚,哈出的白气里都带着酒精的辛辣,能暂时驱走脑中的烦闷。
矮鸭是唯一穿三级甲还站着喝酒的BOSS。他个头不足一米七,圆脸上总蒙着层洗不掉的油灰,橙黄色三级甲的肘部磨出了发亮的毛边,膝盖处缝着块深灰色补丁,却依旧扣着最顶端的卡扣,仿佛那是维持体面的最后防线。他走路时一踮一踮的——据说是上次被跑刀仔用撬棍敲了脚踝,落下的病根。
见他推门进来,酒保老头就笑着打趣:“矮鸭,今儿带了多少‘军费’?别又用半发生锈的AR子弹糊弄我。”他不答,从防弹衣里摸出两发黄澄澄的AR子弹,小心翼翼拍在吧台上,声音透着几分生硬的傲气:“来两杯威士忌,要冰镇的——多放两块冰。”旁边一个叼着烟的拾荒者凑过来,吐了个烟圈:“哟,矮鸭,今儿阔气了?上次见你被俩穿新手甲的萌新追着打,连腰上的紫卡都掉营地里,还是我帮你捡的呢。”
矮鸭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绽出,慌忙摆着手争辩:“BOSS的事,能算狼狈吗?那是诱敌深入!……高端BOSS的战术拉扯,你们这些普通拾荒者懂吗?”接着便是些晦涩的话,什么“爆头线预瞄技巧”“掩体后peek时机”,甚至搬出“官方设定BOSS容错率”,引得满吧台的人都哄笑起来,冰块碰撞的脆响里,全是快活的空气。
听酒馆里的老人背地里说,矮鸭原是公路营地的主线BOSS,当年也是风光过的——身着黑色四级甲,端着RPK重机枪守在营地门口,多少满配玩家都栽在他手里,掉落的战利品能堆成小山。可不知怎的,后来玩家摸透了他的攻击规律,用烟雾弹封视野,绕后偷背身,把他打得节节败退。更糟的是,他的RPK被农场镇的维达抢走了,渐渐从“噩梦级BOSS”沦为拾荒者们调侃的对象。幸而他还能在零号区晃悠,偶尔截胡些刚撤离的萌新物资,换杯酒喝;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死要面子,只要被人戳穿战绩,就急着辩解,越辩越离谱,反倒更让人觉得可笑。
他喝过半杯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平复,额上的青筋也隐了下去。这时一个刚撤离成功的萌新凑过来,好奇地问:“鸭叔,你真的是BOSS吗?我听说BOSS都超厉害的。”矮鸭抬眼,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置辩的神气,刚要开口,旁边的拾荒者就接话了:“厉害?他上次抢个萌新的子弹,还被萌新反杀了,躺了半天才爬起来,三级甲上全是泥印子。”
矮鸭的脸瞬间笼上一层灰色,眼神也黯淡下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什么“服务器延迟导致反应慢”“玩家卡了BUG增强”,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缩在吧台角落,自顾自地抿着酒。在这时候,众人的哄笑声更响了,连里间的大佬都探出头看了两眼,酒馆里的快活空气,几乎要溢出门缝。
有一回,我趁他没被围着打趣,悄悄凑过去问:“矮鸭,你真的会用RPK吗?”他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颇为郑重地点点头,挺直了微驼的背:“那是自然!当年我用RPK扫倒一个满配玩家,他连掩体都没来得及找。”我说:“那你教我认认枪吧,认对了我请你喝杯威士忌——你看墙上挂的那支是什么?”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立刻摆出一副教授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这都认不出来?这是AK-47,有效射程20米,弹匣容量30发,后坐力中等,适合中近距离作战……”话没说完,旁边一个拾荒者笑道:“别吹了矮鸭!上次你把M4A1当成AK,拿着弹匣往枪身上怼,怼了半天都没装上,还是我帮你指出来的呢!”
矮鸭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手忙脚乱地摆着:“那是光线太暗!我眼神不好……再说,M4和AK长得本来就像!”说着就要转身离开,我连忙拦住他,把刚换来的半杯酒递过去。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咕咚一口喝完,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慢慢缓过劲,又絮絮叨叨说起“当年守营地的辉煌”,只是声音里少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落寞。
午后的阳光透过酒馆的破窗户,斜斜照在积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这时总能看见几个穿补丁棉袄的拾荒者,围着酒馆门口的空弹药箱打闹——他们是某个五字游戏里堵桥的孤儿,靠捡玩家掉落的弹壳、空罐头换吃的。矮鸭喝够了酒,从怀里摸出半块苏打饼干,那是他今早截胡一个萌新的“战利品”,香味透过包装纸飘出来。
“鸭叔,给点吃的!”最小的那个娃眼尖,先扑了过来,其余几个立马跟着围上来,伸着黑乎乎的小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矮鸭慌忙把饼干往身后藏,涨红了脸:“去去去!这是军用口粮,补体力的,你们小孩子吃不得,吃了会胀气!”
“什么吃不得?我昨天还见你抢萌新的巧克力呢!”大一点的娃嚷嚷着,伸手就去拽他的三级甲下摆。矮鸭急得直跺脚,左手紧紧护着饼干,右手胡乱挥着,却又不敢真的推搡——他总觉得,自己是个BOSS,跟小孩子动手太掉价。“别闹!这是我蹲营地用的,抢了我怎么守点?怎么截胡物资?”他喊着,脚下却被积雪滑了个趔趄,手里的饼干“啪”地掉在雪地上,包装纸摔裂了一道缝。
娃们一哄而上,你抓一把我抢一块,转眼就把饼干分了个精光,连掉在雪上的碎屑都被拾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矮鸭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又看了看撒腿跑远、还回头朝他做鬼脸的娃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是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矮鸭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酒馆里的鸭鸭们也便这么过——无非是少了个打趣的对象,哄笑声淡了些罢了。
入冬后,寒风越来越烈,酒馆的铁皮门被吹得哐哐作响。一天,快到打烊的时候,老头擦拭着酒杯,忽然说:“矮鸭长久没来了,他还欠我五发子弹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之前就算再落魄,他隔个两三天总会来换杯酒喝。
一个刚撤离回来的玩家接口道:“他怎么会来?腿被打断了。”老头抬眼:“哦?”“还不是老样子,爱逞能。”那个玩家吸了口烟,缓缓说道,“上周他非要去堵零号区的撤离点,说要‘重振BOSS威风’,结果遇上一个满配玩家,被人家用闪光弹炸懵了,接着就是被刀。腿被打断了不说,身上的三级甲都被扒走了,据说最后是爬着躲进营地的集装箱里的,连动都动不了。”“后来呢?”我忍不住问。“后来?谁知道。”玩家摇了摇头,“营地那边那么冷,又没吃的,他腿断了也跑不了,许是冻饿坏了吧。”
打烊后,我打扫卫生,在吧台底下捡到半发生锈的AR子弹,弹壳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想来是矮鸭上次落下的,他总爱把子弹揣在衣兜里,蹭得满是油污。我把子弹放在吧台上,老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把它扔进了装弹壳的铁盒里。
开春时,积雪融化,酒馆门口的地面露出黑乎乎的泥垢,老头念叨着:“矮鸭欠我的五发子弹,该还了吧?”夏天,蚊虫滋生,他又说:“这矮鸭,该不会真没了吧?早知道当初就少收他一发子弹了。”秋天,树叶落满酒馆门口,玩家们谈论的话题换了一轮又一轮,从新BOSS的刷新点到新武器的性能,却再没人提起过那个穿三级甲的矮个子BOSS。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矮鸭的确是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