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
“否定，”无人机仆回答。
“英雄之眼啊，”扎利库斯咒骂道。
“否定，”机仆再次回答。“英雄之眼是一个未知指令参数。”
扎利库斯咬紧牙关咽下了下一句脏话。龙裔号进入空降进攻刚刚十秒就出现了岔子。他知道问题所在。炮艇起飞托架的释放螺栓卡住了。
“你们，”他朝伏在控制台前的三个技术神甫咆哮道。他们正在以技术方言互相交头接耳。“快把这玩意弄开。”
其中一个神甫抬头望向他。目镜的聚焦圆盘旋转不止。
“V’vrt-cad-ner？”他说道，至少听起来如此。扎利库斯一头雾水。他担任战舰的起飞甲板长刚刚四周，作为第十八军团的战士，则已经服役一百一十年。他曾在战场上和坟冢之间得胜凯旋，忍受逆境，开怀欢笑和哀悼战友。战争赋予了他一切。意义，兄弟，目标和荣誉。但它也夺走了它们。它夺走了他的速度和与敏捷，以机械的笨拙取而代之。它夺走了他的兄弟和同伴，数以百计的诀别。现在这个叛乱的荒谬玩笑更是夺走了荷鲁斯作为帝国光辉典范的理想，将其碾为尘土。的确有军团遭到过谴责。午夜领主。怀言者。千子。吞世者得到帝国的责罚与他们的胜利桂冠一样瞩目。阿斯塔特军团的历史不是一部完美的历史。即便他自己的军团，以节制而著称，也并非始终如此。仍有一部分燃烧着死亡的怒火。这就是现实。但是更宏大的真理，目标和理想，他们所有人曾筚路蓝缕奋斗的方向，都是千真万确。而现在全都分崩离析。以后他们怎么能不仅仅将自己视为屠夫呢？
“将这玩意松开，”扎利库斯怒吼道。登陆艇正在托架内摇晃不已。技术神甫操作着控制台的拉杆。琥珀色的警示灯被染成了红色。随着起飞舱门打开，整个甲板都会变成真空。到时候需要他戴好头盔，但之前他必须让面孔保持裸露。他必须发号施令。这些登陆艇是主攻势的最后一部分。它们必须立即空降。
随着一个技术神甫用力扳动一个手柄。突击艇的托架突然倾斜。夹具的齿扣依然锁死。活塞已经不堪重负。某些零件即将断裂。
“巨龙之牙啊，”扎利库斯嘶声道。“那里，你们这些傻瓜，快瞧！”他指着夹具和阻止其打开的螺栓。通常悬挂在上面的羊皮纸标签竟不见踪影。技术神甫在空降之前需要移除带有标签的零件，但是假如标签不在适当的位置，他们就会跳过这一步。但是他们依然没有望向他手指的方向。夹具正在痉挛不已。神甫仍在以代码方言嗡嗡作响地交流，使劲地晃动着控制台的手柄。空降就绪指示灯转为红色。
扎利库斯高声咒骂着，挪向突击艇，纵身一跃跳上机翼。机翼因他的体重微微下沉。他比以前更加沉重。沉重和缓慢。曾经优雅的剑客，赢得连队十年尊敬的战士已经不复存在。活塞和钢铁的双腿。齿轮驱动的右臂和凿子似的手指。这就是现在的他。沉重。笨拙而缓慢的动作活像一台大型机仆。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突击艇的机翼，伸手抓住了固定夹具的销钉。他的金属手掌牢牢锁住目标。技术神甫终于注意到了他，叽叽喳喳地指点着。他不觉得他们喜欢他这么做。起飞区的警示灯光闪烁着，保持在了红色。突击艇下方，嵌入甲板的防爆门已经打开。空气从逐渐扩大的缺口呼啸而出。扎利库斯以另一只手抓住支柱，稳住身体，猛地扯下了销钉。突击艇瞬间从他的脚下坠落，通过起飞舱口与红色的灯光消失在虚空之中。
他的仿生手臂猛然绷紧，承受住了他的体重。有那么一瞬间，他吊在悬崖上空。下方的引擎和空降舱，突击艇的推进器烈焰，以及更下方的行星曲线，全都清晰可见。一道炮火与硝烟的伤口划过地表。刻在它灰黑色的面孔格外显眼。如此遥远的高度，如此漫长的坠落。
最后一缕大气急速逸出缺口。技术神甫蹲伏在甲板上面，拼命抓住能够到的一切。扎利库斯松开起飞托架的金属销钉，任由它落进虚空。他的仿生手掌紧紧抓住支柱，以另一只手拿起和戴好头盔。嘈杂的通讯信号随着颈甲的密封立刻涌入他的双耳。似乎出了什么事。
“你打算从这里直接跳下地面吗？”一个声音传来。是本地通讯信号。他抬头望向缺口。起飞工作站旁站着一名身披珠光蓝色战甲的战士。
“我只能想到这一种办法摆脱你，”他回答。
技术神甫已经重新起身，回到控制台前工作。地板的防爆门正在关闭。随着伊斯塔万五号的惊鸿一瞥淡出视野，扎利库斯松手落到了甲板上面。气流正在填充起飞区的大气。蓝甲战士已经摘掉了头盔。他的面容与他们军团的大多数战士如出一辙。一只三头蛇在他的左侧脸颊扭动着，一只头张开大口咬住了他的眼窝。
“你的计划似乎失败了，”他说道。
“好像总是这样，”扎利库斯扯下自己的头盔，微笑着握住阿尔法军团士兵的手。他名叫赫斯佩里德斯，已经为龙裔号及其部队效力三年之久。军团之间的战士，甚至单位互换，是一项几乎与军团本身同样古老的传统。尽管这一习俗的运用很少出现在阿尔法军团与他们年长的兄弟之间。但是伏尔坎一贯人情练达，曾派遣一支荣誉连队在阿尔法瑞斯的指挥下参加尼特克斯战役。而第二十军团也派出战士与火蜥蜴并肩作战，礼尚往来。赫斯佩里德斯便是其中之一。当其他军团交换单位，甚至整支连队时，一些军团也许会认为只收到一名战士是一种冒犯。扎利库斯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时间与共同经历的苦难打消了他的疑虑。赫斯佩里德斯与扎利库斯彼此支撑熬过了卡斯皮多围城的漫长寒冬。正是阿尔法军团士兵的洞察帮助他们在沃提斯识破了奴隶主的欺诈。当灵族的聚变爆炸几乎夺走扎利库斯性命时，正是他和其他战士背着火蜥蜴回到防线。
“第二波舰队正在跃迁，”赫斯佩里德斯说道。扎利库斯能看到其头盔显示正闪烁着指挥警报的符号。
“你的军团也在吗？”扎利库斯问道。赫斯佩里德斯点了点头。
“我奉命留在龙裔号，协助空降协调。”
“意思是你得确保我们及时让路，好让你的兄弟火力全开，大杀四方。”
赫斯佩里德斯微微耸了耸肩。“第一波空降的指挥官基本都赶往了地面。协调出错的可能性很高。”
“好吧，很高兴能与你并肩作战。”
“那是当然？”赫斯佩里德斯面露微笑。
“你已经与你的舰队取得了联络？他们一定在第一批战舰跃迁后立即建立了连接……”
“军团总是未雨绸缪。”
“也许吧，但是我们不会表现得那么自鸣得意。”
赫斯佩里德斯无视了他的嘲讽，而是望向空荡荡的机库区。“所有单位都部署了吗？”
“对我们来说，是的。这艘飞船将移动至外层轨道，允许泰坦运输舰和大型运兵船进入。”
“随后返回内层轨道，接收从地面返回的飞行器？”赫斯佩里德斯问道。
扎利库斯皱起眉头。赫斯佩里德斯明明参加了任务简报，但是他却检查着他早已知道或可以观察的细节。这让扎利库斯想到了那些进攻之前摆弄枪械零件的战士，为了检查而检查。这不符合他的性格。扎利库斯不禁怀疑阿尔法军团舰队最初的信号中到底包含了什么？在所有军团中，第二十军团被认为具有最发达的信息收集能力。难道他们发现了某些不希望共享的战术因素？阴影总是笼罩着阿尔法军团。他们对秘密的珍视甚至超过了兄弟情谊。扎利库斯摒除杂念。这不重要。所有军团都有自己的秘密，火蜥蜴也不例外。
“你的军团有什么问题吗？”
赫斯佩里德斯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道。一抹苦涩的笑容取代了他稍纵即逝的紧蹙眉头。“不过是过于追求清晰和准确罢了。”
“位于第十八军团舰只龙裔号的资产已确认就位，正在待命。任务参数已确认。”信号长从他的仪表前抬起头来。因戈佩克点了点头，确认更新，望向欧米冈。基因原体全副武装，头盔隐藏着他的面容。覆盖战甲表面的鳞片可以微妙地扭曲光线，令目光难以聚焦，不由自主地滑过它们。洛迦召集了一场会议，因此阿尔法瑞斯必须出席。至于究竟是双子基因原体中的哪一位，抑或两位都不会以这副姿态参战，佩克一无所知。他们没有透露。而他也没有理由追问。
“百分之八十二的特工已经取得联络。其他资产尚未建立连接。大多数人都——”
“无法主动进行通讯联络，正在根据最近收到的参数运行。我明白，佩克。”
佩克听到温和的批评，点了点头，表情淡定。欧米冈像鸟一样微微偏头，盯着首席连长。
“担心？”
佩克点了点头。真相好过被揭穿的谎言。“有一点。”
欧米冈点了点头，抬头望向传感器屏幕。阿尔法军团附近的太空清晰可见。无数飞船正涌出亚空间。战舰和运兵船，数以千计。甚至比费鲁斯马努斯的第一波更多。佩克跟随基因原体的目光扫视。一支午夜领主战舰中队映入眼帘。
“瞧瞧他们吧，”欧米冈轻声引用道。“衣衫褴褛的死亡之子，鲜血淋漓的乞丐高举利刃，面露微笑……”
佩克记得这些诗句。它们出自《垂死之王的组歌》中的神谕演讲。泰拉。第二十三千年。作者不详。他默默注视着。
“钢铁的灵魂与钢铁的心脏……”欧米冈继续说道。钢铁勇士的飞船突破现实。亚空间的光芒仍依偎着他们的船体。
“被怒火蒙蔽了双眼……”
怀言者的飞船位于正在集结的舰队前方。他们的艨艟巨舰四散开来，率领着较小的兄弟姐妹，犹如游行队伍前方的使者。
“还有这些悄然游荡在宴会之间的无面之人究竟是谁。空白之中必然潜藏着魔鬼……”
第二波舰队正在自跃迁点推进。它们并未集结为单一的大型编队。时间不允许这么做。速度至关重要。第八军团的飞船独自从虚空深处驶来。机械教的战争运输舰，这些庞然大物只能笨重地挪动，如同被抛进太空的城市。还有一些掉队者。他们因风暴而延误和损坏，并非全都是荷鲁斯的秘密盟友。
暗鸦守卫的猛禽号和黑色雄鹰号一直在风暴中寻找航路。它们姗姗来迟，没能与军团的其余部队汇合，却沿着钢铁勇士和帝国军的大型巡洋舰留下的尾波，刚刚抵达。还有三艘隶属于帝国军第五八九远征舰队的主力舰，它们是从奥特拉玛边缘突围的唯一幸存者。
铁血号没有舷窗的黑暗中，弗里克斯注视着它们。
“回复他们的致意，”他命令道。“他们归我们指挥。让他们靠近我们的后方梯队。”他倾听着自己的命令得到执行。毕竟第二波中出现敌军的可能性始终存在。
“来自阿尔法军团的信号，”一名通讯军官说道。“确认发起人为首席连长佩克。建议派遣联络部队前往加入第二波进攻的暗鸦守卫飞船。第二十军团的部队就在附近，假如我们没有办法行动的话。”
“当然……”弗里克斯说道。他很想否决佩克的建议，但这正是他考虑已久的应急方案。而这种行动正是阿尔法军团的长项。
“回复同意，”他说道。“他们可以在我们靠近时跳帮。”
他的注意力回到主要问题。他们的空降空域需要远离第一波舰队。他们的位置还需要自己的战舰可以随时跳帮，瘫痪和摧毁所有忠于帝皇的在轨飞船。没有人可以逃脱。这必须是一场快速而高效的屠杀。一场地面与虚空互为镜像的屠杀。他们完成这一切需要受害者毫不知情的配合。所有基因原体之中似乎只有佩图拉博，永远负责那些脏活累活，掌握了这次交火中全部虚空元素的必要性与挑战。因此第二波空降的协调重任落在了他的肩上。这意味着最终背负这一切的人是弗里克斯。他不喜欢这项任务。事实上，他对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愉悦可言。正如钢铁勇士所做过的许多事，这不过是冷酷的必要之举。
“建立对所有在轨舰队指挥官的连接。要求他们汇报当前状态，下达重新部署的命令。”
“遵命，”回复传来。
伊斯塔万近地轨道上空，卡杜拉号与其他飞船同时收到了钢铁勇士的公报。海军上将克莱夫和他的副舰长注视着自动羽毛笔写下佩图拉博的要求和命令。
“被一个钢铁的意志扔给另一个钢铁，”随着羊皮纸从控制台缓缓吐出，杰梅尼斯屏息凝神低声说道。文件以紧凑的行距列出了机动代码和时间。海军上将克莱夫朝副舰长投向了锐利的目光。杰梅尼斯捕捉到他的眼神，立即挺直腰杆。“抱歉，上将，我的措辞不当。”
克莱夫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事实上，他同意杰梅尼斯的看法。费鲁斯马努斯的进攻计划已经临近尾声。其实施如此详尽且苛刻，以至于令人惊讶的是至今竟然尚未出现任何灾难。现在他们将不得不在钢铁勇士的指挥下反向执行这一计划。除了阿斯塔特和他们的基因原体之外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当然。伊斯塔万五号上空有如此之多的虚空元素。克莱夫需要一整天计划如何让第一波舰队脱离。还要与此同时开始第二波部队空降……实在是强人所难。千万别让人们说木星的虚空精英不懂自己的看家本领，但是他们的本领的一部分就是认清自己的能力极限。而钢铁之主和他的指挥官则似乎无所不能。克莱夫清楚，接受，但依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零件，从一台机器传递到另一台机器。
这里，尽管如此，比地面好得多。
他想起了阿斯特蕾亚。自从主力空降以来，他就没有收到她的消息。
“回复我们的战斗群收到了钢铁之主的命令，”他说道。“根据第四军团的建议制定指令，启动机动协调计时。”
“是，上将，”杰梅尼斯回答。命令回荡在战略室之中。
“所有的军团舰只都完成部署了吗？”他问道。
“火铸号刚刚确认了最终单位部署，”一名军官说道。“是第十八军团基因原体——伏尔坎大人即将空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