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蕾亚位于空降主力部队。她曾参与过首波行动。不止一次。跨大气层登陆，堡垒突击和虚空进攻——为她留下了许多伤疤，缝合钉和回忆。她幸存下来，见证胜利。她深知先头部队与主力部队的区别。正如老兵所说，一个是送死，一个是自杀。先头部队将直接降落在敌人头顶。而主力则是紧随其后的波次，负责推进和增援的大规模杀伤力量。这就是她和她的士兵扮演的角色。五十万名全副武装的凡人士兵将在距敌军防御工事数千米外的两个区域登陆，横扫由阿斯塔特先头部队清理出的阵地。正常的进攻中，这种部署通常——本来——需要一天时间。
除非这根本不正常。没有任何一点正常。
主力部队。第二波次。但先头部队与主力部队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几千米距离，以及他们的登陆艇和穿梭机晚于先头部队，仅仅几分钟，突破大气层。
凡人辅助军乘坐大型登陆艇和炮艇。数以千计的飞船排成一条长龙从大气延伸到太空，前后跨度超过十万米。阿斯特蕾亚的运兵船位于空降纵队底部。他们在距地面突击还剩五分钟时遭遇了通讯和声波攻击。
“指挥官！”
她听不到。
不，她能听到。太多噪音涌入她的耳中。有人正在呕吐。到处都是警报。引擎的轰鸣。烟雾弥漫。什么正在燃烧。原来是电线的绝缘层，溢出浓密的塑料黑烟。她的手指摸到了铆钉的凸起和金属的刮痕。她正在坠落。这是哪里——
“指挥官！”
一声呼喊。就在她的耳边，近到足以令她皱起眉头。近到足以令她的头猛然抬起，视线重新聚焦。是肯格雷斯，她的副指挥官。掀起的面罩下，他的鼻孔和一只眼角流淌着鲜血。头盔靠近脸颊的地方支出几根断裂的电线，连接着他的头盔通讯。他一定扯断了电线。阿斯特蕾亚的手伸向自己的颈甲，同样摸索到了那里的电线。
她突然回想起来。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尖叫。她开始坠落。神经的灼痛。噪音充斥着她的脑海。
她朝肯格雷斯点了点头。时间只够她做这一件事。她的指挥小队和军官要么倒在甲板上面，要么靠着舱壁不省人事，要么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双耳。他们的头盔仍在传来尖叫的回响。隔壁的舱室传来阵阵惨叫。
这架登陆艇体型庞大，大腹便便，运输空间被分隔为多个舱室。除他们以外，这里还装载着九十名士兵和六辆载具。部队内的通讯能力已经丧失殆尽。他们一定像她一样，耳聋目盲地跌跌撞撞。外部通讯的状况仍不得而知。他们可能是这次攻击的唯一目标。震耳欲聋的音波也可能覆盖整支部队，整个战区，甚至是地面和空中的所有空降部队。一切都是未知。换作其他空降行动，这些都是红色危险警报。但这不是其他空降。目前只有一件事，比其他事情更加重要。他们距离抵达登陆区，开始地面进攻只剩五分钟——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而现在他们仍在坠落。
甲板倾斜。阿斯特蕾亚抓住一个装备笼的格栅。
“驾驶舱！”她大叫道，扑向舱壁安装的扶手，奋力攀爬。肯格雷斯紧随其后。他们一起穿过顶部的舱门。她钻进纵贯登陆艇中轴线的通道。驾驶舱就在前方。警示灯红光闪闪。驾驶舱门紧闭不开。空气中弥漫着引擎的轰鸣和颤抖。肯格雷斯正在拼命砸门。而阿斯特蕾亚则将他推开，寻找着紧急解锁装置。
“假如这次攻击导致所有系统宕机……”他开口道。
“闭嘴，”她说道。她摸索着指挥权杖，就挂在她腰间的一个金属环上面。她的手碰到了旁边的信息筒。她想到了里面卷起的羊皮纸。想到了那封费尽周折送给她的信件，她至今都尚未读完。而现在……
阿斯特蕾亚咒骂着自己，猛地扯下指挥权杖，将其尖端插进紧急解锁装置，用力扭动。门锁抵抗了一阵子，随即咔哒作响。舱门打开了一条缝隙。肯格雷斯奋力推开舱门。阿斯特蕾亚钻进驾驶舱。
迎接他们的是黑洞洞的枪口，举在一名驾驶员手中。
“自己人！”她急忙大喊。而肯格雷斯则将驾驶员的枪推向甲板。难道他们以为这是一次来自内部的袭击吗？很有可能。
登陆艇的驾驶舱内有三名船员——驾驶员，登陆军官和副驾驶。只有两人还有意识。另一个已经瘫倒在安全带里面。没有通讯噪音，阿斯特蕾亚注意到。他们都没戴头盔。登陆军官的双耳正在出血。透过顶棚只见……
“该死的统一之光啊……”肯格雷斯倒吸一口凉气。一架登陆艇正从他们旁边坠落。这种大型登陆艇足以容纳五百名士兵。机首向下，直线下坠。引擎竭力抵抗着重力。
“状态，”阿斯特蕾亚喊道。她望向船员。
“飞行稳定，”驾驶员高声回应。他来自卡迪什战争氏族。他的圆脸烙印着成年礼留下的仪式烧伤，看起来镇定自若。很好。“仪表正常。控制正常。通讯失灵。信号和定位系统只能最低限度运行。”他咧开嘴唇，露出镶有银色闪电的牙齿。“我们还能飞行，但是无法联络。只能靠肉眼观察附近情况。”
“离行星突击还剩多长时间？”她问道。
“什么？”刚刚举枪瞄准他们的船员问道。她盯着驾驶员。年轻。圆睁的眼睛里，放大的瞳孔犹如一对碟子。呼吸急促而慌乱。“中止，我们必须中止。我们不能盲目空降！”
“安静！”她厉声喝道，声音严肃而响亮。“离行星突击还剩多长时间？”她重复道。
“还有三分钟，假如我们重启降落流程的话。”
三分钟……
“我们在登陆区上空吗？”
“仪表失灵了，”惊慌的声音再次响起。“受到严重干扰。”
“那就用你的眼睛，”她说道。“目视报告，立刻。”
驾驶员眨了眨眼。她能看出他正在思考该不该抗议。但是人们在惊慌失措时通常更喜欢采取熟悉的行动，而非面对未知。
“是，元帅！”他高声回应，钻进驾驶舱下方的观察吊舱。他将面孔贴近视觉阵列，开始转动调焦轮盘。“我们偏离登陆区估计约三到五千米。”
三到五千米……不妙。
“登陆计划不变，”她说道。“继续降落。你有照明弹发射器吗？”她问道。
驾驶员点了点头。
“立即向上方发射红色照明弹，射击间隔十秒。”
“是，遵命，”驾驶员说道。
“指挥官？”肯格雷斯问道。
“照明脉冲，”阿斯特蕾亚说道。他点了点头。这是一种古老的路线引导方法，适合仪表受到高度干扰的场合。当纵队更上方的其他飞船在下降过程中看到照明弹时，他们就会发射自己的照明弹。纵队中的每一艘飞船只需要跟随信号灯光朝登陆区降落即可。“我们必须将部队送到地面。肯格雷斯，检查每个舱室。我希望所有单位做好准备。目前通讯失灵。使用视觉信号和和明确指令。立即执行。”
他以拳捶胸，敬了个礼。
阿斯特蕾亚满怀信心地下达了命令。她需要如此。哪怕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把握。这既是她的思维方式，也是她的训练使然。面对危机时她决不会止步，而是迎难而上，解决一个又一个困难，直到空降完成，直到战斗结束，战争结束，然后……她不禁想起了挂在腰间的信息筒和里面的信件，一半已读，另一半仍在等待着……完成下一个任务。
“泰拉之光啊！”瞄准圆球中的船员大叫道。“闪避，赶快闪避，离开空降通道，快！”
驾驶员猛拉操纵杆。登陆艇笨重地侧向移动。就在他们下方的乌古尔高原，刚刚掠过他们的登陆艇轰然落地。
距离太阳辅助军的登陆区四千米，火蜥蜴的奥拉苏斯抬头仰望。烈焰的雷暴直插云霄。炽热的黄色升腾盘旋，扩散为黑色与红色。地面因撞击而颤抖不已。爆炸殃及众多无辜。凡人被掀翻在地。载具激烈颠簸，犹如风暴海洋上的扁舟。翻腾的炎云中，奥拉苏斯只见数以千吨的易燃物正在熊熊燃烧。等离子弹药与载具引擎模块爆燃的微光。数千条生命在这团葬火中灰飞烟灭。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他孑然一身。他一定有几千名兄弟已经降落到地面。还有更多钢铁之手和暗鸦守卫，以及凡人部队。这里可能还有敌人。但是不知怎地。他孑然一身。两分钟前他爬出炮艇的残骸。它从机翼中间被一分为二，熊熊燃烧着坠向沙地。他在坠机之后依然保持着清醒。化学火焰烧毁了他战甲左侧的油漆。除他以外，没有其他幸存者。曾与他一同登机的战士只剩血肉模糊的碎片。
奥拉苏斯再次尝试呼叫。通讯却只有嘎嘎作响。
孤身一人……
敌军的堡垒映入眼帘。空降舱仍在从天而降。他检查了爆弹枪和弹药。他的头盔目镜已四分五裂，显示的弹药计数器闪烁着毫无意义的光芒。他低头望向弹匣顶端的爆弹。黄铜刻印的双头鹰标志清晰可见。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思索着。登陆艇坠毁的冲击波扬起尘埃和沙砾呼啸而过。奥拉苏斯装好弹匣。爆弹枪准备就绪。他孑然一身，向火光冲天的地平线迈进。
卡西安屹立于燃烧的世界边缘。他的脚下是一条被火焰淹没的战壕。无数人影在边缘挣扎着试图逃出地狱。他们的双手已经化为焦黑的枯骨。口袋里的手雷殉爆。
火蜥蜴已经突破了三道主要战壕防线。装甲部队已经登陆，足以为战术和突击小队推进提供侧翼支援。悬浮载具已经升空，盘旋在推进线的边缘嗡嗡作响，以重型爆弹枪扫射战壕，以热熔光束摧毁碉堡。但是他们还没有向更深处推进。敌军战壕网络和防御壁垒中的抵抗非常薄弱。这些工事大多位于虚空穹顶的掩护之外。驻守的士兵则只能依靠泥土，沙袋和岩凝土抵御轰炸。在这场战争中，这种保护显得过于单薄。而且他们都是凡人。火蜥蜴的推进碾过许多火力阵地。里面满是被超高压杀死的凡人遗体。大多数敌人行动迟缓，神志不清。他们的重型盔甲不仅对阻挡爆弹与液体火焰的洪流无济于事，反而变成累赘。卡西安对他们毫无怜悯。他们站在了历史错误的一边，因此他们注定化为灰烬。
你究竟做了什么，荷鲁斯？
“部队准备推进，古战士，”附近的一名战士高声报告。一名连长，或其他中级军官。卡西安对战士的职位和名字一无所知。
“待命，”他回答道。他的外部扬声器调至最大音量，以盖过四周的喧嚣。自从通讯袭击之后他们只能沿着战线口头传递命令。枪林弹雨噼里啪啦地敲击着卡西安的前装甲。他望向火力的方向。只见标枪攻击艇的导弹呼啸而过，爆炸在远处的战壕边缘。敲打他钢铁皮肤的弹雨随即停止。
“我们正在承受前方更多火力，”军团说道。科奥赫克？这是他的名字吗？如此之多的名字……全部化为灰烬，随时间的烈火与狂风飘散。“假如他们部署重武器或发起反击——”
“他们不会的，”卡西安说道。“待命。”
“是，古战士，”军官说道。卡西安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呐喊传向远方。
“确认待命！”
“确认待命！”
地面上还有数十名其他军官。各个级别的军官领导。没有人质疑他的指挥。他虽然没有正式军衔，但是他的话语却能停止坦克的履带，命令年轻的兄弟蹲姿射击。古战士……是啊，他是古战士。一名不合时宜的战士。不得不苏醒，面对一个既不认识也不愿了解的世界。这次空降攻势的第一阶段高度依赖速度和侵略性。对于第十军团之父亲自制定的计划，你还能期望什么呢？向前推进，深入碾压，彻底消灭，施加力量，粉碎敌军，进攻，不断进攻，犹如永不停歇的铁锤砸落。但是战争不仅仅关乎侵略性。深思熟虑，掌控全局，适可而止，这些是首要的准则。而后火势蔓延。假如他们继续推进，火蜥蜴将深入敌军战壕网络。正如所有的进攻，推进的尖端就像一根伸出的手指离开手掌的保护。这正合敌军的意图。该区域目前登陆的火蜥蜴战士已达五千人，他们尚未遭遇军团级别的抵抗。这不是偶然。这些战壕网络和阵地犹如泥沼，意图引诱他们深陷其中。他们不能上钩。他们将原地等待，让落向他们的炮火犹如冰冷的雨滴落进火焰。
“随时可以出发，只等您的命令，古战士，”军官说道。
“待命，”卡西安回答。
他们无需等待很久。只需足够的时间让更多部队登陆，推进，补充兵力。一分钟又怎么样？不过是另一粒灰烬……另一粒过去落进炽热的熔炉，燃烧殆尽……
怎么会变成这样，老朋友？
随着时间流逝，集结的部队等待着他的命令。子弹敲击着他的钢铁皮肤。
现在。时机已至。
“烈焰之子，进军，”他咆哮着，迈步向前。他的命令如同战吼一般回荡在战场。
“进军！”
“进军！”
“进军！”
北方的偏远地带，凯德斯奈克斯伫立于炮艇黑翼号的坡道。它正绕过一堆岩石。驾驶员切断引擎和点燃推进器。它在空中短暂悬停，距破裂的石板路面只有十米。奈克斯一跃而下落在平坦的岩架上面。就在炮艇调头升空，重返天际的同时，他已经起身，轻巧地跳进下方的岩石裂缝。他迅速瞥了一眼敌军的堡垒。它坐落山脚，被轨道轰炸的烈焰和硝烟所遮蔽。城墙因虚空盾的微光与固定火炮的焰光而闪闪发亮。奈克斯与堡垒最北端的城墙之间是一段长达五千米的崎岖岩石。锋利的石柱拔地而起，裂隙与狭窄的峡谷纵横交错如同迷宫。直抵城墙的天然屏障比任何战壕网络都更能有效地阻挡大规模进攻。迷宫同样深入地下。隧道与洞穴通过裂缝与罅隙彼此相连。敌军将这里视为一块完美的杀戮场。奈克斯也正有此意。
只见一架军团飞机呼啸而过，朝一条宽阔的峡谷中倾泻导弹。片刻之后，烈焰与硝烟的阴云冉冉升起。这些燃烧弹旨在扰乱躲藏在迷宫上层的守军。他听到一阵嗡鸣声，一支喷气摩托和突击艇的中队从山丘顶端掠过，潜入一条峡谷裂缝消失不见。他们是暗鸦守卫的前锋，为其余主力自东方进入迷宫，向高原推进铺平道路。当他们抵达奈克斯所在的位置时，他早已深入黑暗之中。他沿着深谷攀爬而下，进入阴影。唯一的光源是头顶参差不齐的裂缝。战斗的喧嚣愈加微弱，最后变成一种需要感知而非听觉的存在——岩石的颤抖，空气的低语。
当他遭遇第一批敌人时，黑暗几乎已经完全笼罩了世界。他们是凡人。这支小队埋伏在裂缝岩壁之间，瞄准的重型武器将狭窄的通道化为了一个杀戮区。漂亮的布置。对于凡人而言是优秀的士兵。但是即便他们装备着红外面罩和夜视镜，他们也没能发现奈克斯的存在，直到他冲进人群之间。一些无足轻重的猎物。但他们挡住了他的道路。他需要节约弹药，因此他选择徒手杀死第一个敌军，随后转动他们箱式供弹的重型爆弹枪，扫死了其余敌人。他不在乎噪音。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求援。即便他们呼叫了援军，奈克斯也早已在鲜血完全渗进岩石之前悄然离去。
他继续前进。随着岩石逐渐合拢，黑暗完全降临。他戴上头盔，利用其增强视觉补充自己的视野。军团的指挥通讯在他的耳边低语。声音因隧道和岩层的干扰而嘶嘶作响。
当奈克斯进入隧道后不久，他遇到了第一批荷鲁斯之子。他们一共两人，是前线监督，正在检查一组隐藏在隧道顶部的地雷。他本可以绕过而无需杀死他们。但是奈克斯决定不想放过他们。他在隧道侧面的一个裂缝中静静等待着，刚好避开他们战甲的视野范围。他在脑海中演练着猎杀的每一个细节，精确到每一块肌肉的运动。随后，他将一块碎石踢进隧道。两个荷鲁斯之子立即警觉地抬起头来。一枚子弹直击其中一人的左眼目镜。这是一枚消音弹，气体推动，水银弹头。它贯穿头盔目镜，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响炸碎了内部的头颅。当他倒下时另一名战士刚刚转身。奈克斯从黑暗中现身，好似一道迅疾的阴影，以利刃刺穿对方的颈甲缝隙，用力锯断。他们颓然倒下，鲜血四溅，仍奄奄一息。他在他们落地之前朝他们的双手各补一枪，彻底断绝了他们反咬一口的可能性。他任由他们挣扎着，血流成河，却无法通过他们被切断的声带尖叫。他蹲在两人身边，摘下头盔，随后取下他们的头盔。军团士兵双眼圆睁。他欣赏着他们的表情，但是他们却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口吐鲜血，抽搐不已。他重新戴好头盔，聆听着叛军的通讯流量。随着军团士兵失血过多，两颗心脏逐渐衰竭。这些情报非常有用。
大部分荷鲁斯之子仍驻守在堡垒内部，潜伏在通往隧道系统的突袭暗门背后。正如暗鸦守卫意图将敌军引出到岩石和隧道迷宫之中，荷鲁斯之子也计划将对方引入其中，发起反击。奈克斯推测，这支反击部队中一定有荷鲁斯之子的高级指挥官。
他摘下敌人的头盔，换上自己的头盔。他自己军团的信号低语取代了敌军的通讯。他的战友也在稳步推进。但目前，他将孤身闯入这块杀戮场。这令他心满意足。他将已死荷鲁斯之子军团士兵的头盔放在他的尸体旁边，随后动身，深入世界下方的黑暗。
岩石迷宫南方数千米外，来自城墙的弹幕笼罩着奥斯营队的坦克。
“保持速度，”他在营队通讯中咆哮道。他已经以数据指令的方式下达了命令，但话语却让它显得更加真实。需要声音和话语也许是血肉之躯的弱点。但他依然补充了口头指挥。决不能松懈。决不能减速。在他们前方敌军防线深处，费鲁斯马努斯与他的部队正陷入激战。奥斯需要与他们汇合。他将竭尽全力完成自己的使命。他们已经深入帝皇之子的重重防线。他们的后方是一路残骸和烈焰。前方则是地狱正在等待着他们。
两架烈焰猛禽盘旋在他们上空，机首火炮突突作响。其引擎全力燃烧保持在空中悬停，以便投掷炸弹。奥斯的传感器视野外，巨大的爆炎冲天而起。等离子的爆裂圆顶一闪而过。尸体和机械碎片被冲击波抛向高空。第二次爆炸接踵而至。
一枚宏炮弹命中了拉什米翁号二十米外的地面。强烈的冲击波令残暴之刃猛然一震。另一枚炮弹落在他们的后方，刚好命中一辆奎托斯坦克车头。重型坦克竟如被手指弹起的硬币一般被掀翻在地。这是他们必须保持快速推进的另一个原因——现在，他们的推进速度正是保证存活的关键。
<右翼有步兵，>坐在背后的坦克指挥官传来一个数据信号。
奥斯也看到了。帝皇之子正在涌下运兵车。他们的双肩装有激光炮和导弹发生器，足以造成伤害。拉什米翁号的鸟卜仪识别出了二十九名敌人。这个数量构成重大威胁。
<优先目标，>他传讯道。拉什米翁号的副炮和主炮旋转和射击。与此同时帝皇之子也火力全开。炮弹与导弹交错而过。
<机械损失……>
<机械损失……>
<目标消灭。>
<机械损失……>
弹片的风暴淹没了拉什米翁号。
奥斯的视觉系统出现卡顿。他看不见目标，也看不见后方坦克的燃烧残骸。
“保持速度！”他怒吼道。
钢铁之手战线的上空，毛恩的炮艇一个急转弯，紧贴死火山的侧翼。高射炮跳跃飞舞的火力追逐着他。他在敌军测距仪锁定前的瞬间马力全开，猛地将登陆艇拉起。三架炮艇和两架攻击机紧随其后。他们环绕着正在从轨道降落的飞船纵队，螺旋爬升。
“进入稳定盘旋状态，”他在通讯中说道。回复的声音被静电的风暴撕得支离破碎。但是能够正常使用。整个战区的通讯已经恢复——尽管效果一般，不如往常，但是通过科拉克斯夺取的第一个通讯节点，清晰的信号得以传播。钢铁之手已经开始进行信号净化，在高原部署屏蔽节点。一度瓦解的控制体系正在重新收紧。
“你来操控，兄弟，”毛恩对维斯说道。驾驶员只是点了点头。他两分钟前才恢复意识。现在还没法说话。他依然戴着头盔，所有回复都只有手势，点头和摇头。毛恩不知道维斯还能否驾驶炮艇。但现在他必须信任自己的兄弟。他是空降之主。空降必须继续。
登陆艇和风暴鸟正在将部队降落在乌古尔盆地北部核心区域。重型装甲。战士的战团。快速载具和悬浮载具的营队。登陆艇卸载部队，随后返回轨道。通讯攻击令他们伤亡惨重。过于惨重。但是计划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在没有通讯的情况下，战区内的暗鸦守卫单位已回归最简单的操作程序。降落，打击目标，撤离和返航。毛恩找到了他的中队里一些零零散散的幸存炮艇，停留在登陆区上空提供监督。
炮艇倾斜飞行。毛恩透过顶棚俯瞰地面。引擎轰鸣那熟悉的哀鸣回荡在他的耳边。他的骨骼颤抖不已。他仿佛与整个世界分离。他飘浮在世界上空。犹如一只翱翔的雄鹰。一个自由的灵魂摆脱大地的束缚。
只见叛军的堡垒坐落于火山底部，两端绵延数千米。它的城墙轮廓看起来并非出自人类匠心的设计，而是某种寄生珊瑚的鬼斧神工。环绕内部区域的城墙毫无意义地敞开和参次不齐地折叠。高塔堆叠屹立。密密层层的结构也许是大型的建筑区域。叛军的增建清晰可见。城垛沿着城墙顶部延伸，覆盖着塔楼。到处都是发射平台和固定火炮。宛如一座沉在油污水面下的城市，一切都被虚空盾所笼罩。流淌的烈焰掠过护盾表面。闪电在其间噼啪作响。
毛恩的炮艇几乎完成了转向。他望向南边。战壕的迷宫自堡垒的低矮城墙延伸而出。乍一看仿佛一片森林覆盖了外围的战壕防线。登陆艇的残骸如地毯一般铺满地面。数以百计。浓烟自战壕防线滚滚升起。火蜥蜴正在进军。数千名战士徒步推进，所到之处烈焰熊熊。他们的炮艇主力刚刚降落，为步兵攻势补充了装甲和机械化单位。
前线的每一部分都是各自军团战争艺术的直接表达。第十九军团的利爪已经深入敌阵，其余部队则从侧翼施加压力。第十军团正面进攻，似乎视敌军的伤害为无物。第十八军团则如同流动的岩浆，势不可挡，吞噬一切。
毛恩的炮艇保持水平，开始爬升。一排排高射炮追逐他和他的表亲。随着被乌云吞没，地面的视野消失不见。他们随即来到云层上方。他们的头顶是一艘战舰，黑暗誓言号，正在点燃推进器离开星球上空。而在它的下方，它的最后一批货物正在投向战场。火蜥蜴战舰龙裔号正在缓缓驶入，接替黑暗誓言号的位置。横跨天空的帷幕，这一模式正在不断重复。数以百计的战舰正在轮流释放登陆艇，将它们投进下方的战火熔炉。毛恩只见火蜥蜴战舰点燃稳定推进器，从船体内部倾吐新的突击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