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古老的河原
骨碌碌的大妖精
编辑于 2025年11月14日 16:39
11.14是戎璎花之日

第12棒11:00骨碌碌的大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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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是璎花接力日的文,但主视角却是袿姬呢。这篇故事一定程度上参考了零设考据中的水蛭子和埴山姬,作为鬼形兽一面的璎花却和六面的强大的造型神有联系,也算一段奇妙的缘分吧。希望大家能看得开心~


我叫……算了,这并不重要。

因为在那个时代我还远没有姓名,那时的日本还没有多少人,我的姐姐们——淡道之穗之狭别岛、伊豫之二名岛、隐伎之三子岛、筑紫岛、津岛、伊伎岛、佐度岛与大倭丰秋津岛——刚刚从母亲的肚腹里诞生,我也记得我的父亲伊邪那岐是个年轻族长,他指挥播种,指导牧畜,奉劝育子。为了全族的兴旺,他跟大家同心协力,还参加体力劳动。因为从建村起他家的房子就是全村首屈一指的,所以后来我的弟弟妹妹们都仿照他家的式样进行整修。

我对那个家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有一间宽敞而明亮的大厅,饭厅座落在一个平台上,周围是鲜艳的花朵。有两间卧室和一个院子,院子里栽了一棵大栗树。还有一个管理得很好的菜园和一间畜栏,畜栏中羊、猪和鸡和睦共处,我的父亲还养满了苇鸟、金丝雀、食蜂鸟和知更鸟。那么多不同种类的鸟儿啾啾齐鸣,真是令人不知所措。

当然那些事情其实和我关系不大,我与我的父亲和我几乎素未谋面的母亲也并不熟络,说到这段故事我就要再一次地提起那令我恼火的过去,以及我是如何在母亲的肚子里出生的……

哦不对,其实压根就不是肚子。

 

说的直白一些,我其实是被我的母亲拉出来的粪便。嘛,毕竟我的母亲是神,是最古老而又最强大的那种神,和她有关的任何东西都能演变成新的神,被赋予特殊的意义和生命,哪怕是本来应该作为排泄物的我也不例外。

早年的时候我还曾经很讨厌别人提起这段过往,但现在我已经释然,我就是我,与我是从前面那个洞还是后面那个洞出来的没有什么关系。我总想着如果自己能早点意识到这件事该多好,但这种东西同样不能奢求,就好像我们都会痛恨过去的自己,在某些时候为什么不那么做。

就当时而言,我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是从一坨答辩里钻出来的,我只是感到迷茫。因为我的母亲当时濒临死亡,早于我最多几分钟出生的火之迦具土神杀死了我的母亲,而我的父亲则在盛怒之下挥剑斩杀了我这位倒霉的哥哥,没有人在意我,我只是感觉到彷徨和恐惧,于是我摆动着刚刚成形的手脚爬出房间。我还记得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天气清凉,月光明亮。夜风吹过我的脸颊,吹来我父亲的哭号。

我的父母没来得及给我起名字,我想当时他们也没有那个心情,于是我就这样踏上了曾经还没有被称为“日本”的土地,我没有确定的路线,只知道朝着父母家庭的反方向走。这是一次荒唐的旅行,直到第十四个月的时候我终于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神明的躯体不经磨炼也同样会受损,我的两条腿肿得不成样子,静脉曲张的地方象隆起的水泡,一天晚上,我在一条砾石累累的小河边安了营,那小河的河水像一股冰凉的水晶的激流。

也就是在那时,在我朦朦胧胧将要睡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是我的妹妹吗?”

 

我抬起头来,看到了那个坐在我身边的人,我并没有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到此处,只记得她当时坐在我身边的河滩,将双脚浸入冰凉的流水,她穿着有纷繁复杂花纹的衣服,那些纹路伴随着她的动作跃动起来,就好像一团团游动在天空之下的水母。

对她的问题我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于是我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她的妹妹呢?

“我不知道,你是在找你的妹妹吗?”

“我没有在这里见过其他人呢。”

“不,你肯定是我的妹妹。”

她笃定地说道,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脑袋,她捧着河水轻轻浇在我的双腿上,帮我揉搓着肿胀的小腿和双脚。

“所以我应该叫你什么呢?你有名字吗?”

我又摇了摇头,她的脸上略略显出了一丝惊讶,她那苍白柔软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捻起几根青金色的发丝。她蹙眉思考了片刻,然后露出了让我感觉暖呼呼的笑。

“真是很不好意思,但我也不怎么会起名字……你的衣服很漂亮啊,我能叫你「袿姬」(Keiki)吗?”

我点了点头,她给我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让我无法拒绝她的话语。况且她愿意给我起一个名字,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接受她的好意呢?

“那我该叫你什么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啊,我的名字也是我自己起的哦,「水蛭子」……是不是听起来挺笨的?”她挠着头发,不好意思地笑笑,“毕竟之前我没有遇到过其他人呢,也就没想过这个名字被别人称呼会怎么样。”

她的身子低了下来,压在我的面前,那是另一个凉快的夜晚,月光洒在我们的身上,我感觉脸上热热的,是她呼出的气。

“而且相比起这个名字,我想你喊我「大姐」哦。因为我是你的大姐嘛,如果直接喊我的名字的话,总感觉就没有姐姐的威严了呢。”

“大姐……可我没见过你,你也是我的父母的孩子吗?”

“那是当然,我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我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大姐哦。”

她抿着嘴笑出声来,就好像一个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玩具的孩子,低下头来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我能看到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就像天上的星星,或者海底的荧光,她的语速很慢,恍如幽灵的闪躲,缓慢、谨慎而庄重,甚至有足够的时间让牵牛花再次绽放。

“记住了哦,袿姬,我是你的姐姐,你是我的妹妹,我们的身体里有同样的源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看看空气,听听太阳的嗡嗡声,情形跟昨天前天是一样的,东西也是有生命的,它们在看着我们,见证着我们的相遇,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寂静的时代。”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大姐她给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东西都起了名字,或许是为了消磨自己的时光,也或许单纯就是出自个人的兴趣爱好。虽然就现在的我来看她的起名品味着实有点捉急,当时的我们却乐在其中,那个时代本来就很简单,世界上还没有更多的东西,只有我们两个对着万物指指点点,低语着我们给予这些死物的名讳。

大姐她没办法站起来,这也是我在许多天后才意识到的事实,她的腿和胳膊都有问题,根本没法使什么力气,所以她只能一直坐在河边,偶尔让我帮她拿来些什么东西细细端详。因此我更加好奇当时大姐是如何出现在我的身边,但面对我的问题她只是摇摇头,用食指抵住我的嘴唇,脸上是那副我直到今天也猜不透的微笑。

“哦,袿姬,不要想那么多,对我来说,只要能确定你我在这一刻存在就够了。”

 

大姐喜欢垒石子,许是因为这是她在行动不便的情况下能做到的最简单的娱乐。就像我说过的她起名字的爱好一样,大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天赋,她只是凭借着几乎无穷的时间和持之以恒的灵魂在努力,所以我也就在她的旁边帮她垒石子,那些光滑滚圆的小石子,有的红红的像玛瑙,有的带着一条条水波似的浅绿条纹,有的纯净得像精盐一样雪白。

我和大姐都早就忘记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一开始我试图通过堆石子的方式来记录时间,但大姐并没有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每株石塔大小形状都并不相同,堆叠的困难程度也要因石而异,很快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就好像大姐所言,只要能确定我在这一刻存在就足够了。

我后来听说曾经有一座钻石山,它有一小时路程高,一小时路程宽,一小时路程深,矗立在无边无际的石头荒原上,无人问津。每隔一百年,一只小鸟飞过来。在钻石山上磨砺它的鸟喙,待到这整座钻石的山都被磨平,永恒才过去了第一秒,我感觉我和大姐就是那只小鸟,在深广而近乎永恒的时间尽头,依旧还是独自的,在广袤的河滩上叠着最后的卵石之塔。

大姐从不认为这是孤独而痛苦的,她从不会有这样的情绪出现。我对我和大姐的过往记得一清二楚,从她乳白色的发丝末梢到双脚在溪流里激荡起的水花,但我从不记得大姐脸上会出现除去笑容之外的神情,愤怒、悲伤、痛苦、彷徨乃至超越正常的欢喜在她的身上都不存在,那些过激的情绪就好像随着大姐的骨头一样被剥离出她的灵魂,让她永远对一切恶意与猜疑都无动于衷,幸福地生活在自己单纯的现实世界里。

而我当然没有她那样的泰然自若,当好不容易堆垒起来的石子塔因为我的一点点小扰动轰然倒塌之时,我总是会在心底产生没来由的烦躁。那个时期的我毕竟还只是小孩子,对于这样枯燥而单调的活动并不能完全适应,我会大吼大叫,把手里的卵石丢进潺潺的河水,然后再坐在河滩上放声大哭,我心里有很复杂的怨气,甚至会去嫉妒大姐的自得其乐,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能在这种痛苦的折磨里永远保持微笑,纵使我知道这样的埋怨和怒火根本就是无根之草。

最过分的一次我甚至直接对她发了火,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我犯下的最大的过错,我当时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大姐面前哭喊着,说她是关住我的坏蛋,说她让我陪她一起经历这根本不应该存在的折磨,我当时甚至说想我的父母,尽管他们连名字都没给我取,尽管他们甚至没有来找过我,至少也比她这样将我困在一片荒芜的河滩上要强得多。

大姐没有生气,没有悲伤,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从一开始的疯狂到最后失去所有力气,只余下沙哑的啜泣,河滩上永恒不变的水流声在我嗡嗡作响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轮转,逐渐脱去了光晕,丧失了关联,退化成了几个空洞的发音。我胡乱地抹着眼泪,力道之大让我后来眼睛肿了好几天,我一边痛哭一边深呼吸着,磕磕绊绊地道着歉,我说对不起大姐我错了,我说大姐你能不能不要生气,我说大姐你不要丢下我,我说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抱歉,我说那些话不对我才不是这么想的,我的喉管里涌出呼吸声的潮汐,宛如溺水的人在黑夜里抓住了唯一的木板。

我其实不恨大姐,一点都不恨。我恨那赋予我生命又从未关心过我的父母,我恨这做不到任何事情的自己,我恨卵石太光滑让我无法找到重心,我恨溪流永恒地流淌在我耳边化作永远存在的白噪音,我恨森林河滩天空大地松鼠萤火虫草叶白云太阳月亮和星星,但我唯独不恨大姐,我一点都不讨厌她,我凭什么讨厌她呢?

直到最后大姐才将我拥入怀中,她的姿势并不优雅,因为她是在地上爬着过来抱住我的。我好似筋疲力尽的婴儿,在她柔软的怀里蜷着身体,聆听着她脖颈上血管的鼓动,于是我又哭了,我说大姐你真的好好,你千万千万千万千万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大姐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我的胸口,让我的肋骨轻轻地感受到她手指的压力,让她的手指轻轻地感受到我的心跳。

 

她说袿姬你知道为什么人的胸口之下要有骨头吗?我摇了摇头,她继续用手指在我的腋下和肩头打转,她说骨头是保护的措施,正因为心被骨头包在里面,所以外面的一切事情都影响不到它。肋骨是屏障,是没有人能打开的屏障,除了你自己。

“所以袿姬,心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受伤,那就是你自己打开了保护它的屏障,把它交给了别人,那个人才可能伤到你的心。”

“不仅仅是你,任何人都一样,所以袿姬你要记住,你一定要记住,你的话语和行为能伤到的,永远只有那些已经把自己的骨头打开,已经把心交到了你手里的人。”

“所以袿姬不要对别人发火好吗?你会伤到真正爱你的人的心,可能就在你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心的伤痕就已经没法弥补了。袿姬你是好孩子,你是一个很棒的孩子,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对吗?”

我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但其实我当时只理解了大姐的第一句话,于是我连忙紧紧抱住大姐,惊慌失措地哭着问所以大姐没有伤心,是因为大姐没有把心交给我吗?

这话明显出乎了她的预料,大姐无奈地思考了一会,哑然失笑着抚上了我的后脑勺,把我的整张脸都埋进她柔软的胸口,她和我紧挨着拥抱着寂静着,在我的耳边低声说道:

“傻孩子,我都没有肋骨啊,想要我的心的话,只要伸出手来摸一摸就好了呀。”

于是听着她的话我把额头抵在她的心口,但其实我耳边更多的还是溪水永恒的潺潺声,所以我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后来我逐渐的学会了一些新的东西,每次我想起我最初意识到自己神格的原因是我当时实在受不了石子塔的倒塌,我总会有些无语而又有些怀念地把它讲给磨弓以及其他埴轮。

那天我兴致勃勃地捧着我的“杰作”去给大姐看,那不算是一个标准的石子塔,因为周围是我用能力做出的支架。我混合起溪流里的水与河滩上的泥土,将它们变成某种美妙的形状,随后塑形并且牢固,以我今天的角度来看那些支架实在是过于粗陋,就好像小孩子随手捏的玩具。

不过当年的我也本来就是小孩子,而且正因为自己的作品而发自内心地自豪。大姐脸上的惊讶满足了我炫耀的心情,她接过我制造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石子塔,端详着其上的那些土土的支架,问这是我做的吗?

于是我在大姐面前重新又做了一遍,我笨拙地操纵着水和土并且将其汇聚在一起,但再一次的尝试却以失败告终,我这次搞错了比例的配平,所以只做出了一堆软趴趴的泥浆,撑不住石子的重量而垮塌了下来。

“诶诶诶?明明刚才都可以的……”

我有些沮丧,但大姐看起来似乎更加高兴了。她有些费劲的把已经和她差不多高的我抱起,让我坐在她的大腿上捧着那个我的第一个作品,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而我则回以得意的哼哼。

“我早就应该知道,袿姬你也是神呀,你应该拥有神明的才能,这就是你的才能。”

“所以袿姬真的很了不起哦。”

 

在那之后,大姐鼓励着我继续发掘我的潜能,而我自然也乐于展现我新学会的力量。我在大姐面前笨拙地将水和土混合在一起,辅以我当时拼尽全力也只能憋出几朵的小火花,塑造出各种各样的形状。我将一切大姐赋予了名字的东西全都做了出来,而且用手指在其上写下它们的名字,这些歪歪扭扭丑得要死的小陶像取代了过去的那一个个石子塔,在河滩上一字排开。我信心满满地告诉大姐我要将这个世界上一切东西都做出来,统统摆在大姐的面前,这样哪怕大姐的腿脚不好不能走路,在这片河滩上就能看到整个世界。

而大姐当时也只是微笑,就像是妈妈看着发出豪言壮语的孩子,我问大姐既然咱们的爸爸妈妈是同样的人,那大姐的才能是什么呢?刚一问出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如果大姐真的有那样的才能的话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总是这么笨,所以我挠着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弥补,最后高兴的情绪都跑掉了,我差一点又哭出来。

“不要哭,袿姬,为什么要哭呢?”大姐又一次抱起了我,她细数着那一个个我做出的蠢笨的小玩具,脸上带着出神而幸福的笑容,她说我不要这样的敏感,揣摩别人的心情最终只是令两个人都会更加痛苦,况且……

她捏了捏我的脸,亲吻着我的额头。

“现在整个世界,就在我的怀里呀~”


我长得越来越高,大姐每次为我量身高的时候都会笑着说袿姬又长高了,直到我必须得扶着站不稳的大姐踮起脚,她的手指才够得到我的额头。如今单看外貌我才像是姐姐的那一边,而大姐则是站起身来都只能到我胸口的小妹妹。

我的技艺也越来越娴熟,现在我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造出栩栩如生的人像,我指挥着这些没有灵魂的小家伙在大姐身边蹦蹦跳跳,让它们帮大姐挑选最合适的石子,不过现在大姐也并不是那么执着于堆垒石子,因为我可以背着她在河滩边漫步,让她看到许多她之前只能从我口中听到的风景。

而我也很喜欢背着大姐,或许是因为没有骨头,她的身体无比轻盈,而且还非常柔软,就好似天空之上的云彩,我们经常一走就是一整天,她伏在我的背上,天地之间只余下我们两个人,浑然一体、未经分割的时光在流逝,我的脚踩在卵石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大姐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热气拂过我的耳廓,这是独属于我和她的美好岁月,就算放声大喊也不会有第三个人回应,就算死亡都不会被任何人想起。

 

在夜色笼罩大地的时候,角色便转换过来,我躺着而大姐坐着,我将头放在她的膝盖上,她则抚摸着我泛着碎光的发丝,既不怕蚂蚁在月光下发出的响声,也不怕蛀虫的活动声,更不怕森林里正在滋长的杂草那清晰可闻、接连不断的沙沙声,我们面对着面,彻夜彻夜地相互凝视,在静谧中享受我们的孤独。

我们走得越来越远,后来我们甚至看到了其他人,人类、妖怪、妖精或者其他什么生物在这片土地上顽强地生长,开枝散叶。我背着大姐沿着我们相遇的那条河流走啊走,看到了那些小家伙的村庄和居所,一座座土房都盖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着遍布石头的河床流去,河里的石头光滑、洁白,活像史前生物的巨蛋。当时的人对于很多东西都还叫不出名字,提及到的时候只能用手指指点点。

大姐指引着我,她说我的才能应该用在这些方面,曾经笨拙的我如今看这些人类才像是笨拙的孩子,我随手一指便能用泥土、清水和烈火塑造出房屋、锅碗、桌椅和瓶瓶罐罐,年幼的种族将我视为神明,对我感恩戴德献上水果、猎物和其他能够提供的祭品。我起初并不想为这种举手之劳收取报酬,但大姐劝我选择一些不太贵重的东西收下,她说免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和最令人恐惧的代价,所以我听了她的话。

不只是我们在影响着他们,这些年幼的种族也影响着我们,我看到了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欲望,欲望,欲望,欲望是杀人的魔鬼。在我创造的屋檐下的人各有各的欲望,过日子全靠那么几种卑微的仪式行为来掩饰相互误解的尴尬,我的心底从一开始就被我压抑着的东西在黑暗中膨胀成剧毒的果实。于是那天晚上在河滩边我躺在大姐柔软的大腿上,嗫嚅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大姐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心绪,所以她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自顾自地摆弄着手里的布料和针线,这是上一次我们停留在一个村庄里的时候,她和当地的人学的。

“大姐……你觉得……我们的父母怎么样?”

“怎么样?袿姬你想我说什么方面呢?但我并不太记得我们的父母的样子,袿姬你也是一样的吧?”

“我的意思是说……我是说大姐你难道没有想过我们父母的行为吗?”我抓住了她的手,语气有些急促,“他们是抛弃了大姐的吧?他们也抛弃了我,他们明明赋予了我们生命,把我们带来这个世界但却从没在乎过我们,但这不应该是他们的责任吗?就好像那些村子里的父母都会照顾孩子一样。”

“我知道大姐你从来没有恨过别人,但他们那样做了,难道说我们不应该回去找他们,至少……至少要和他们要个说法……”

我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大姐的动作打断了,她伸出手来挽起我的头发,将手里的布料顺着我的头发扎好,做完这一切后她捧起我的脸,对着月光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嘛,看起来咱的手艺还是可以的。”

“因为袿姬现在头发留的很长了嘛,我总是看着你在忙活的时候需要顺头发,就给我扎了个头巾啦。自己看看觉得怎么样呢?”

果然大姐她也不想提及这个问题,于是我决定不再追究下去,但就在我双手撑地想要直起身来的时候,她却又伸手按住了我的脸颊。

“袿姬,不要恨,要爱。既然你我都知道这样是错的,为什么不努力让更多的人不会受到错误的折磨,而是继续纠结在过去的错误中呢?”

“我之前跟你说过,袿姬,不要想那么多,对我来说,只要能确定你我在这一刻存在就够了。恨是你控制不住的烈火,它不光会烧到别人,也会永远灼烧你自己。”

“袿姬,你有神明的才能,你能创造奇迹,这份力量不应该用在恨上,你应该用它来制造幸福,来爱其他更多需要你去爱的人。”

“但我……我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我脸红了,有些手足无措,“我没有学过那种东西,我连面对大姐你都偶尔会说错话,我怎么去爱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呢?”

“所以你要去学,袿姬。其实我也不会爱别人,我也在学,学会爱别人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但袿姬你很棒,你肯定能学会的,你肯定知道如何才能爱着所有与你相关与不相关的人的。”

我仰起头来,大姐伸出手来,擦去了我眼角的泪光。

“所以袿姬答应我好吗?不要恨,不要随便哭泣,你要保持笑容,要努力去爱更多的人呀。”

“行了,现在别想那么多了,看看我给你扎的头巾怎么样吧?”

我扶着她站起,一起来到潺潺的河边,一挥手制造出一小片环绕在陶土里的小池塘。她对着水中的倒影帮我正了正墨绿色的头巾,把散落在外面的发丝都拢进布料之下,她笑得很开心,她的动作里透着幸福,我突然再也看不到倒影里的我的头巾,也看不到潺潺的溪流、泛着光的卵石和映衬在河水里的明月,我突然转过头来把猝不及防的她搂在怀里,这一刻我才发觉大姐的身体这么小、这么柔软、这么脆弱而可怜,我的胳膊稍稍用力或许就会噗嗤一声把她压坏、毁掉。

我只祈祷着我胳臂和手指的颤动不要顺着后背传达给她,怀念的泪水带着咸味涌上舌尖。我突然开始哭泣,当年那些被垒石子和捏小人压服的欲望顿时化为无法抑制的渴望爆发,于是我再也无法压抑欲望和忍受痛苦,我在她耳边说道:

“大姐,我爱你。”

 

而她回抱了过来,大姐摸着我的头发,即使看不到她的脸,我却似乎依然能猜到她的神情——那份永恒的不变的幸福的笑容。

“袿姬,我一直都爱着你。”

“能在离开之前遇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所以,其实直到那天到来的时候,我似乎并没有那样的惊讶。

我只是和大姐一同坐在河滩上,流水从我们脚边如同时间一样悄悄溜走,我替她扎着头发,顺着那乳白色的发丝,牵起她的手。我越是专心,内心就越是平静,就好像在处理一个美妙无比的雕塑。

“大姐,你要死了吗?”

“我早就应该死了,袿姬。”大姐笑着回答了我的问题,她从流水中抬起一条腿,让我看那瓷器般的裂痕,以及已经顺流而下的点点碎片。“我是我们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我本来就是畸形的孩子,早就应该顺水消散而去了。”

“大姐如果死掉的话,也会去那个黄泉之国吧?与我们的母亲一样。”

“应该吧,我很早就听到了它的呼唤,只要我沉入水中就能去到那个世界,其实我很早就想去那里了,那一天我坐在水边就是因为这个。”

“那一天是说……”

“就是我遇到袿姬的那一天呀,可是谁知道我能遇到你,并且又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这么久呢?”

大姐她抚摸着我的手,低下头来带着母性的温柔亲吻我的手背。

“因为我当时感觉袿姬的眼神很伤心啊,我曾经就带着那样的眼神,所以我怎么能丢下袿姬呢?我当然要带着袿姬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的活下去才行,我得给袿姬我能给她的一切的爱,直到我真正撑不住的那天。”

“就在那时我才获得了这样的领悟,没必要遗憾,没必要怨恨,没必要对自己的过去耿耿于怀,因为或许那过去的一切苦难和伤痕,都正是为了让我能和桂姬相见。我相信着这样的命运的结果,所以我的心才没有任何波动。”

于是她继续向下滑去,将腰部以下都沉入水中。我也跟着把身体没入流水,不顾水打湿了我沉重的大衣,大姐的脸颊上也开始出现裂纹,就像是被失手打碎的陶器,我伸手来想为她修补,却突然意识到大姐并不是我的艺术品。

“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大姐吗?在其他的地方,在其他的时间?”

“那不重要,袿姬,不要活在过去的痛苦里。你要学会爱更多的人,你要学会把对我的这份爱扩散到更多需要你的人身上,袿姬是了不起的人,不要执着于再寻找我,只要能确定你我在这一刻存在就够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半跪在溪水中,我抱起大姐残破的身躯浸入水中,她最后摸了摸我的脸颊,露出了我熟悉无比却又无法完全读懂的温和的微笑。

“所以袿姬,不要哭,要多保持笑容呀。”

我一直都听大姐的话,所以直到我的双手感受不到任何重量前,我都没有哭。


“这就是你们在月球之上构建出来的国度吗?真是有意思。”

“这些东西……你们是将其称为【机器人】对吗?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我的埴轮有些异曲同工之处呢。”

我捧起一个小小的兔子形状的造物,抬起头来看向坐在我对面的那位女神,虽然我也已经见过了许多神明,却少有人给我这样的感觉:如银河般瑰丽,如星空般沉稳,不愧是代表着智慧的天津神。

“想来还是有一点差距的,您的造物是神明的力量,从「物」中诞生出的不带有灵魂的智慧,而月之都的机器人只是更加简单的死物而已,遵从着程序与能源的指挥。”八意思兼神笑着回应了我的话语,“另外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请您先将那个小家伙放下吧,它是在打扫卫生的哦。”

“死物与活着的存在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呢?就算是我的父母他们那种程度的神明,恐怕也不太能回答出来才是。”我把小兔子放在地上,看着它慢悠悠地在地面上滑出房间,“不过如果说身上依附的「污秽」代表着生老病死的话,这些永远不会老去永远不会死亡的造物应该更符合你们的理念才是。”

“可哪怕是要最终完成扬升的我们,身上总还是会存在些微的「污秽」,污秽是变化、生老病死,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如果失去了这部分的「污秽」,我们也会变成类似于机器人那样的存在。”

“所以无论是人还是神都是矛盾的,明明正是想要超脱于凡人之上的我们,却不愿意接受真正不存在「污秽」的机器成为我们的仆人,毕竟如果奴仆和物品在存在形式上甚至还要超过主人,那不是非常的讽刺吗?”

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一点,甚至没有给我点出的机会,果然是滴水不漏的智慧之神啊。

“还是不要说那些事情了,来说说您对这片都市的感受吧。”她转换了一个话题,“您是与营建、土木和创造息息相关的神明,也是比我还有月夜见尊更古老尊贵的女神,正因如此我才斗胆向您发出邀请,希望在月之都竣工之前得到您的意见。”

“也是希望我能够加入你们的行列吧?”我走到窗前,从数百层的高塔向下俯瞰着轰轰烈烈蔓延向天边的工程活动,“月夜见那个小家伙和天照闹了矛盾,然后就这么带着你们跑到了夜晚之上,虽然天照应该不会和素盏鸣尊一样耿耿于怀,恐怕他总还是有点心虚的。”

“如果能够得到您这样年长而强大的神明的支持,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思兼神没有反对,“除去日本列岛和山川河流诸位古神,您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伊奘诺尊与伊奘冉尊的子孙里最德高望重的一批,哪怕是我和月夜见尊在您的面前也只是青涩的孩子。”

“而且为诸位剔除污秽的仪式也将由我亲自进行,即使是对于您这样的古神,此番扬升的仪式同样是有利而无害吧?无需再受到信仰和凡世的约束,能够在超越了人间的这片无垢净土之上永远地居留……”

 

“那人间呢?”

“什么……?”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堪称“困惑”的神色,让我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快感。

“人间,就是那片与你们的无垢净土对应的,充斥着苦难、不幸、生老病死和污秽的土地,那片土地上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我并没有从你的话语里听到有关他们的事情。”

“思兼神,你说我可以称得上是父母的孩子里最德高望重的那一批,但我曾经也只是个孩子,曾经有人教导过我,她说我有神明的才能,我能够创造奇迹,而这一份才能应该用在帮助更多的人上,让更多本来处于苦难之中的人得到幸福。”

“如果我摆脱了你们口中的「污秽」,如果我不再受到信仰和凡人的约束,那么那些孤立无援的、陷入绝境的、走投无路的人们的祈祷,我还能听到吗?我还能及时地做出回应吗?那么我还能去爱着更多的人吗?”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但我牢记着那位教导过我的人的话语,我想成为她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所以请见谅,我必须得拒绝思兼神你的好意。”

她愣了片刻,随后郑重地向我鞠躬致意。

“看起来似乎是我肤浅了,伟大的波迩夜须毘古神啊,您的灵魂与您那足以创造国宝的技艺同样令人惊叹,也略略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恕我冒昧,请问我能知道那位教导了您的智者的名字吗?”

“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笑着摇摇头。

“那真是…………实在是抱歉了。”

“没什么,我曾经也对这个事实感到无比悲伤,但她也告诉我,不要活在过去的痛苦里。你要学会爱更多的人。因为过去都是脑海中的幻象,未来只是饱含着情感的奢望,只要能够确定我们在这一刻的存在,那就足够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我从未忘记大姐,却也早就不再奢求能够再次见到大姐,我亲眼看着她的灵魂和身躯在我怀里一同破碎,大姐她自己也告诉我不要执着于再寻找她,我想最后一次听她的话。

所以当我在磨弓的陪伴下来到那片河滩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用力睁眼,瞳孔中映出一抹小小的银白,最初我以为那是月光,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孩子,如同是石头缝隙中开出的一朵白花,在一望无际的石头滩上如奇迹般盛开着。

这里被地狱的神明称为赛之河原,除了一望无际的石头滩涂,还是石头滩涂。没有太阳,就连月光也是虚假的,天空散发着混沌的暗红。世界到处颓败不堪,就好像是那片历史长河之外的河滩被时间本身都遗忘的结果,就好像一个从小离开老家的人在晚年再度归乡,于是时光在家中侵蚀出的种种令人心碎的细微创痕都触目惊心:壁上石灰墙皮剥落,角落里肮脏蛛网絮结,秋海棠落灰蒙尘,房梁上白蚁蛀痕纵横,门后青苔累累。

我惊愕地飞奔上前,这片河滩上遍布卵石,曾经的我能轻而易举掌握其中的平衡,哪怕是只用一根脚趾都能站在光滑的鹅卵石上,但无数年后的现在我又一次感到自己笨拙无比,于是我失去平衡摔倒在河滩的石子塔间,这阵响动引来了那个孩子的注视,她转过头来,坐在自己垒砌的石子上伸出手来。

“那个……请小心一点啊……”

“我叫戎璎花……唔,我没有在赛之河原见过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于是我感觉她变成了无边的沼泽,闻起来好像刚刚烤好的埴轮和新熨好的衣服。在那个时刻我心中苦痛的块垒突然迸裂了,一开始是几声不由自主、断断续续的抽泣,随后泪如泉涌。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想必不清楚我究竟是谁,也对我没有任何印象,只能下意识地用指肚摩挲着我的头发。

但我却能辨认出来,哪怕不能感知到她体内蕴含的那份大姐的破碎的灵魂我也能认出来,我跪在地上与她的目光齐平,哪怕她和我曾经印象里的那个身影并不完全一致,但她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有着大姐幻化的身影,在灰蒙蒙的永恒无光的天空中,在三途川潺潺的流水中,在蠹虫如沙漏般的暗地蛀蚀中,在她惊讶但依然带着温柔的微笑中。

于是她摸了摸我的头,她说:

“那个……虽然我不认识你,但不要哭啊……”

“能不能……能不能多保持笑容呀?”

我现在才意识到,在漫长的时光里,在雕刻埴轮的同时,我内心深处祈求的奇迹不是点石成金,不是赋予陶土生命的气息,也不是超脱于凡世和人间的永恒,而是此时此刻的情景。这感觉在我口中猛烈烧灼,令我的心底产生出某种奇妙的安慰。

所以我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那副若是用力抱紧或许就会噗嗤一声压坏、毁掉的脆弱身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更加渺小而弱不禁风,我克制着自己的颤抖,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奶白色的发丝。

感觉到她的困惑和疑虑,我于是俯下身来,轻轻捧起一块卵石,递到她的手里。

“你是在堆石头吗?”

“如果可以的话,能教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