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伊斯塔万五号地表数百万哩的太空,战斗的第一枪已经打响。它们来自第一波进攻舰队的战舰。数以千计体积堪比巢塔的鱼雷自舰艏喷涌而出。它们将于数小时后抵达。
而战帅则在几秒钟后做出回应。整个乌古尔高原,移动发射平台开始调整位置。跨大气火箭的油箱加满燃料。按下射击符文。鸟卜仪阵列标记出逼近舰队的目标。监管首轮火箭发射的技术神甫披着黑灰相间的长袍,喃喃地向弹头进行着最后的祈祷。火箭底部熊熊燃烧,溢出滚滚烟雾和烈焰。支架在爆炸中解体。火箭腾空而起,初速缓慢,随后越来越快,犹如一枚烈焰驱动的铁拳刺向天际。盆地中央顿时化作气体与尘埃的沸腾汪洋。自散落在盆地边缘的弹药库中,巨型运输车早已轰然驶出。它们的车斗中躺着崭新的火箭。潮水似的人影拖曳着锁链紧随其后。他们朝火箭和机械泼洒着机油和鲜血,黑灰相间的长袍则在火箭的尾焰之中燃烧殆尽。他们浑身浴火,哀嚎着破碎的代码。
堡垒的城垛上空,虚空盾骤然激活。部队匆忙下楼,躲进黑暗之中。死亡守卫和荷鲁斯之子的军团士兵则沿着射击台阶,高声催促着他们加快速度。警报呼啸而过。防爆穹顶逐渐笼罩炮兵阵地。
马罗格斯特在北部防区的塔楼上注视着一切。技术神甫为护盾发生器做完最后的检查,匆忙撤进地下。他没有跟着离开。他将最后一批撤离地表。空气中弥漫着锡和灰烬的味道。升空的火箭将猩红的涂鸦染满天穹。他抬头仰望,透过虚空盾的油腻气泡,即将袭来的战舰宛如明灭不定的星辰闪烁着微光。但是他的内心却奇怪地平静。在这一刻,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图谋和权衡,全部消失无踪。敌军已经到来。无路可退。一切都正如计划。
另一枚燃烧的火箭冲向天际。马罗格斯特注视着它一阵子,随后举起职务手杖。铁链自顶端的青铜眼眸垂落而下,叮当作响。他将手杖狠狠砸向地面。它的末端刺进了塔楼平台的金属格栅,随着他的松开颤抖不已。马罗格斯特抽出藏在手杖中的佩剑。许多人都忘记了他这柄利剑的存在。其剑身刻满了克苏尼亚的击杀荣誉。他举起利刃,指向天空。
不禁露出微笑。
“放马过来吧,”他说道。
奥斯注视着伊斯塔万五号地面亮起星星点点的闪光。他已经连入自己的战争机器,所有馈送活跃,所有控制激活。他与拉什米翁号的怒火融为一体。他的思维与愤怒凝聚于一点。透过影像输入,他看到奴隶正在切断风暴鸟的燃料管道。这些炮艇即将运输他们前往地表。通过钢铁号的传感器,只见伊斯塔万五号越来越近,在增强视野中飞速扩大。堡垒的城垛,迎接他们的火箭升空绽放出耀眼的火光,全都清晰可见。登陆区和首要目标的红色标志,早已在堡垒的城墙阴影下闪烁不已。
他的残暴之刃被固定于领航炮艇下方的挂架。固定托架悬挂着另外二十架运输艇。每一架都足以容纳一支连队或一支装甲中队。起飞甲板亮起红色的频闪灯光,突然熄灭。奥斯的数据馈送中闪烁着一个标记。
“所有单位就绪,”奥斯在指挥通讯中说道。“利刃已出鞘。忠于帝皇。”
随着起飞区的甲板打开,大气流泻进虚空。
“利刃已出鞘,”一个回应的声音传来。
奥斯的思维咆哮停顿了一秒。就在基因原体私人炮艇的黑暗中,费鲁斯马努斯正在通过常规通讯讲话。阿维尼氏族的精锐与他并肩作战。他们包裹着终结者战甲,全副武装。栩栩如生的画面浮现在奥斯脑海。基因原体的面孔。他的金属双手和眼眸被起飞的灯光所染红。
“忠于帝皇,”第十军团的基因原体说道。“利刃降临。”
乌古尔高原晨光熹微。狂风自群山吹来,驱散了天空中的乌云。黑暗的天穹镶嵌着清晰可见的星辰。城垛陷入沉寂。只有头顶的虚空盾传来电击的噼啪作响。沙尘漫天。移动发射平台向逼近的舰队吐出最后一轮齐射,早已空无一人。焦黑的支架在风中嘎吱作响。半死不活的机械教狂信徒依偎着平台,长袍被烧焦,哭泣着无意义的代码。万籁俱寂。屏息等待。
堡垒的城墙,索塔-努注视着第一枚炸弹落下。大气层中一道火光稍纵即逝。紧接着是弹头摆脱外壳那参差不齐的星爆。一道银色的轨迹划过天际,犹如一支匕首从天而降,它的速度已经远超音速。她注视着。她计算着。这宁静的一刻。
命中。
闪光。
爆炸的咆哮与超音波的冲击滚滚而来。
堡垒最高的城垛上空,弹头精准命中其主体的正中心。这是一枚城市杀手。一朵等离子半球自撞击点扩散而出。随着次级弹头四散爆炸,烈焰流淌,闪烁。亮度足以刺瞎视网膜。震耳欲聋的巨响。爆炸的鼓点。虚空盾崩溃,被逐个撕碎。堡垒上方的天空,已然化作一片烈焰的帷幕。
索塔-努继续漫不经心地注视着,调暗目镜以适应眩光。虚空盾发生器已恢复运转。爆炸的燃烧狂怒依然遥远,被重重的能量屏障所阻隔。进攻者早已预料到这一点,当然。他们的调查数据非常精确。这第一枪无意造成严重的伤害。它是一种姿态,一个燃烧的号角宣告他们的来意。她很欣赏这一点。她允许思维解析情绪数据。她已经学会了情绪不是错误,而是力量的源泉。她此刻的心情是极致的愉悦。
她切换至城垛对面的传感器视角,位于轰炸的阴影之外。时间放慢。一场弹药的暴雪正跨越上方的大气边界。她解析着每一枚弹头的向量,下达触发指令。
整个城垛的武器舱火力全开。随着鱼雷在弹头落地之前被引爆,耀眼的星爆吞噬了黑暗。但这不足以阻止这场倾盆弹雨,只能削弱它的密度。第二枚弹头命中了护盾穹顶。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便有五十枚鱼雷接连命中。世界被巨响与白光所淹没。烈焰如蘑菇云般升腾,笼罩着整个堡垒。虚空盾闪烁,崩溃,重启。火焰的暴雪依然倾泻而下。
堡垒的防线外,一枚弹头命中了平坦的沙地。这是一枚地震炸弹,锁定一块光秃秃的空地为目标。其尺寸堪比战斗泰坦,装有锋利的尖端和短小的稳定鳍。它猛地刺进尘土,深入地下的岩层,最终引爆。重力发生器与序列装药接连爆炸。强烈的冲击波席卷岩石和泥土。隆起的高原表面好似惊涛澎湃的大海。火箭平台倾覆。战壕网络扭曲。地堡陷入撕裂的地缝。
而在盆地边缘的山脉,一枚热熔炸弹命中了山峰。融化的岩石化为了炽热的河流,沿着山坡流淌而下。岩石与烈火淹没了山脚的炮兵阵地。
空爆弹药从外壳中释放出数以百万计的小型炸弹,笼罩着整个高原。次级弹头好似无数甲虫和螺旋的种子,尖啸着从空中洒落。它们在距离地面一米时爆炸。稳定鳍和外壳变成了致命的弹片。最后一批技术狂信徒依然紧贴着火箭平台寻求庇护,被撕为血肉模糊的残骸。
最后是狱火炸弹到达了引爆高度。每一枚炸弹都装有一万升钷素。它们在爆炎中化为绽放的液态火焰。坠落的火球犹如一张炽热的幕布覆盖大地。飘扬的火柱直冲天际,迎接即将冲进地狱的先头部队。
“起飞。”
随着一声令下,阿瓦雷克斯毛恩向前弹射起步。炮艇的引擎点火。他被巨大的力量狠狠压进坐椅。机库舱门的残影一闪而过。经过一瞬的黑暗,满天星光映入眼帘。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独处于宇宙之中。引擎的轰鸣与指示的铃声是他世界中的唯一声音。但完美的宁静仅仅持续了一秒。随着他调整飞行姿态,伊斯塔万五号填满了他的驾驶舱前视窗。他的头盔显示标记出行星表面的目标区域。但是他不需要。哪怕只用肉眼,即便远在太空边缘,烈焰风暴依然清晰可见。
毛恩情不自禁,放声大笑。尽管沉重的不安萦绕着他们即将飞向的目标,但是这一刻带来的振奋却令他难以自拔。他将作为利爪的尖端参与这场有史以来最大的空降攻势。
“所有中队,向目标降落,”他在通讯中说道。暗鸦守卫的第一批中队俯冲而下,在与炮弹和鱼雷的竞速角逐中扑向了地面。宛如黑色机身的鸟群,首先是最小的风暴鹰和雷鹰,风暴鸟宽阔的漆黑羽翼紧随其后。
突击艇自战舰腹部倾巢出动。它们明亮的引擎有如成群结队的萤火虫。空降舱拖曳着猩红的彗尾贯穿大气。鸟卜仪的读数充斥着过近警告,令人眼花缭乱。
“这也许,的确,是一个挑战,”普塞杜斯维斯从主驾驶坐上说道,淡定的语气就像是在讨论降雨量。这可能是这位驾驶员最接近情绪的表现了,毛恩知道。无论是在引擎故障和只有半边机翼的情况下飞行,还是刚刚取得了双杀,他永远都保持着平静和精确。
一枚来自地面的导弹悄然掠过真空。下方,一架风暴鹰被火球吞噬四分五裂。碎片撞击着驾驶舱的顶棚。一道炽热的激光与他们擦肩而过。毛恩的视野顿时一片空白。高度读数闪烁着变成琥珀色。毛恩激活内部通讯。
“到达空降条件,”他说道。“随时待命。”
“随时待命,”科拉克斯的声音传来。基因原体正伫立于客舱内,双脚与甲板磁力锁定。黑暗狂怒随侍身侧。漆黑的双翼折叠于背后。闪电爪伺机待发。
另一架炮艇在他们下方爆炸。烈火的涟漪在虚空中蔓延。维斯操控炮艇急转弯,躲开了碎片的云团。“所有中队分散俯冲,”毛恩说道。维斯操控炮艇向右倾斜,推动引擎到达最大推进功率。再入的火舌与热浪如羽毛一般舔舐着炮艇的机翼。机身颤抖不已。
毛恩瞥了一眼右侧。行星的曲线等分了他的视野。只见火蜥蜴的舰队正驶进空降位置。零零散散的光点若隐若现。空降舱如燃烧的种子一般从天而降。
卡西安德拉科斯对空降舱的发射一无所知。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没有夹具的释放。没有推进器的点火。坠落不过是视野边缘的一个递减数字。空降舱突破伊斯塔万五号的大气。烈焰和高温气流掠过它的表面。高射炮接踵而至。炮弹爆炸。导弹刺向目标。喧嚣。光芒。闪烁的就绪信号照亮整个炮艇客舱。引擎咆哮。疾速穿越火海。
但是与他无关。
这里是平静的羊水。
卡西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跳跃。
他正在坠落吗?他是否已经发射?
没错,高度正在下降。
空降。深入火海。像一颗子弹从战舰射向目标。
踏向战场。最后一次。
高度数字飞速变化。他激活双拳的武器。活塞和齿轮。他想闭上双眼,却无能为力。因为他没有眼睛。它们早已被焚毁和撕裂……
“你在做什么,老朋友?”荷鲁斯微笑着问道。
他张开嘴巴,试图回答。但是他同样没有嘴巴。只剩一颗漂浮在液体中的颅骨,通过导线与机械相连。
“所以你觉得我们会在这场战争中老去吗?”
空降舱的进入推进器点火。他知道。因为四肢的活塞吸收了冲击。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他的视野边缘有一个数字。逐渐变小。递减。没错,他正在一个空降舱里。他正在落向伊斯塔万五号。作为火蜥蜴的第一波突击部队。他即将面对荷鲁斯。不是他曾认识的挚友,而是现在的叛徒。
“你烧死了我的过去,”他对记忆中的荷鲁斯说道。他没有嘴巴。只有话语回荡在他的脑海。“你摧毁了它,将其付之一炬。为什么,荷鲁斯?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唯一重要的问题。但也是唯一答案没有任何影响的问题。
我即将踏向战场,老朋友。与你的战争。最后一次。
警告的冲击。高度的萎缩。
最后一次空降。最后一次迈向钢铁与烈火。
空降舱以一定角度撞击地面。它在黑色的沙地上滑行,旋转,好似孩童的陀螺。花瓣似的舱门轰然打开,陷入沙土。空降舱颤抖着停了下来。卡西安的机械双眼模糊了一瞬。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听觉系统突然激活。爆炸的咆哮与炮火的轰鸣如同怒号的风暴扑面而来。
堡垒赫然耸现。它的高塔包裹着烈焰和虚空盾的微光。橘红色的浓烟吞噬了天空。明灭闪烁的光芒点缀其间。固定他的磁力锁定释放。他迈出一步,另一步。更多空降舱在他四周轰然坠落。有些在落地之前就沦为了残骸。断裂的四肢,战甲的碎片和鲜血散落在火海之中,清晰可见。一个空降舱在他二十步外干净利落地着陆。舱门轰然砸落。他们与堡垒之间的火炮阵地掀开伪装,以猛烈的曳光弹收割着浮现的火蜥蜴。扭曲的战甲犹如风中的纸片。
荷鲁斯,你都做了什么?
卡西安旋转视野,目睹了炮火的来源。一个修建于战壕护墙内的炮塔地堡。他的石棺因子弹的冲击而叮当作响。而在他的背后,幸存的火蜥蜴利用他庞大的身躯作为掩体,从距离最近的空降舱推进。他激活了外部扬声器。
“为了统一!为了真理!为了帝皇!”一句古老的战吼。当年的帝国甚至尚未跨越太阳光辉的边界。这不重要。附近的火蜥蜴咆哮着同样的口号,响彻燃烧的天空。
卡西安加速冲向炮塔。更多子弹命中他的石棺和反弹。固定火炮的旋转炮管清晰可见。它们因高温而泛着红光。同行的火蜥蜴呐喊着响亮的战吼,跟随他冲锋,射击。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听到。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迎面而来的枪林弹雨。
他全速撞向炮塔。巨大的身躯碾碎岩凝土,丝毫没有放慢脚步。他的拳头抓住旋转炮管,将其扯下基座。供弹斗中的弹药随即殉爆。
随着他扔下炮管,几名炮手的残肢从炮塔的墙壁滑落。部队从战壕后方涌出,凡人,锁子甲和臃肿的装甲。头盔边缘下的目镜闪闪发亮。他们也许正在开火。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愤怒充斥他的内心。他扣动双拳的喷火器。烈焰淹没了敌军。
卡西安阔步跨过战壕。荷鲁斯的要塞在他的面前拔地而起。熊熊燃烧的橙色天空与他的梦境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