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克斯的问题逐渐消散在沉默之中。毛恩一动不动。费鲁斯背后连接的机械臂也在半空中戛然而止。他望向科拉克斯。愤怒的眼神如同五雷轰顶,令毛恩颤抖不已。鸦王则不动声色。漆黑的目光凝视着银色的幽灵。
“你觉得我们该什么都不做吗?”费鲁斯说道。
“我觉得我们该好好谈一谈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科拉克斯说道。
“我们已经谈得够多了。”
“远远不够,”科拉克斯说道。“只有星语者投射的话语,声明和计划越过群星,而非讨论。”
“所有需要知道的事情,需要说明的事情都已经一清二楚。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有行动。”
“我们该这么做吗?”科拉克斯再次冷静地问道。
“我们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此乃帝皇的意志……”
“帝皇的命令是结束荷鲁斯的叛乱,而非——”
“因为他们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一场吞噬所有人的大屠杀,费鲁斯。”
“因为他们必须死!”费鲁斯马努斯呼吸急促,鼻孔贲张,胸口和肩膀剧烈起伏,浑身因愤怒而颤抖不已。
“我们不是在追求归顺,也不是为启迪而发动战争,”科拉克斯说道。“我们即将实施一场大屠杀。告诉我,我们在行动之前为什么不该犹豫,费鲁斯?”
“因为我们是正确的。因为这是他们自找的下场。”
“十天之前他们还是我们的兄弟。十天之间跨越星际的只言片语无法改变这一切。他们依然是我们的兄弟。”
“他们不是!”费鲁斯的咆哮响彻舱室。科拉克斯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投影的目光。费鲁斯回瞪着他,却突然摇了摇头。当他再次开口时,一阵低落的声音传来。“他们已不再是我们的兄弟。我亲眼见过。我亲耳听过。我知道。他们已不再是原来的自己。没有任何宽恕和克制的余地。”
“克制就是智慧,”伏尔坎说道。他的话语犹如山崩地裂,振聋发聩。
“你还在提这些?到了现在?”费鲁斯扫视着科拉克斯和伏尔坎。“软弱就是毒药。我决不允许——”
“你必须听,兄弟!”
科拉克斯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舱室之中。毛恩的皮肤一阵刺痛,仿佛战甲内部已经被寒冰所冻结。科拉克斯注视着费鲁斯马努斯的目光。
“你必须听,”他再次低声说道。“我们必须袒露心声。而后我们将从这里出发,迈向我们必须面对的未来。”
费鲁斯没有动作和反应。颤抖的怒火从他的静止中倾泻而出。
“当这场战斗结束,它将再也无法挽回,”科拉克斯平静地说道。“我们的所有过去,整个远征的意义,帝国的一切愿景都将在这里终结。在这里死去。费鲁斯,在伊斯塔万五号。一场空前绝后的叛乱。一次前所未有的复仇。”
“帝皇已经下令——”费鲁斯开口。
“终结这场叛乱。将荷鲁斯绳之以法,审判他的罪行。终结这场尚未蔓延的疯狂。不存在任何宽恕。我们必须行动。但是我们的行动方式将决定荷鲁斯打破的梦想还能留下什么。我们该这么做吗?我们该以谋杀终结兄弟的情谊,以屠杀孕育我们的未来吗?”
有那么一瞬间,毛恩以为费鲁斯马努斯将咆哮着回应,但是基因原体的声音却犹如钢铁翻腾的低沉轰鸣。
“四支军团,”他说道。“数以十万的忠诚将士已经牺牲。他们的尸骨化为灰烬,散落在一个被毒害和焚烧殆尽的世界。当我们踏向战场的时候,四支舰队将蓄势待发直插我们背后。这些事实中有什么能允许我们克制?”
“理由,费鲁斯,”伏尔坎说道。“弗格瑞姆试图拉拢你,未果之后袭击了你,逃之夭夭。正如你所说,只有你亲眼目睹了这场叛乱的一面。但仅凭这一点,你能告诉我们弗格瑞姆为什么背叛吗?为什么荷鲁斯——荷鲁斯卢帕卡尔,首归之子与首尊之子——要这么做呢?”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伏尔坎说道。“无论你说它不重要多少次,都无法改变理由的重要性。否则我们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呢?”
毛恩注视着费鲁斯马努斯。他不禁想起了曾与他一起掠过瓦拉科斯天际的吞世者和钢铁之手战士。吞世者无疑满腔怒火,但那是一种战斗的愤怒,当一名战士必须冒着生命危险,泼洒另一名战士的鲜血时迸发的狂怒。而钢铁之手,他们不是带着狂怒,而是带着纯粹而精准的愤怒战斗。就像与机械相连的发电机一样可控。一方凶猛残暴。一方令人胆寒。
“告诉我你想让我们怎么做,”费鲁斯说道。在那钢铁的控制表面下,毛恩能听到他呼之欲出的怒火。
“等待,”伏尔坎说道。“包围,封锁。”
“然后呢?提出条件?等待投降?这是荷鲁斯!还有莫塔利安和其他人。你以为他们肯乖乖投降吗?你以为他们没有准备好面对围城和进攻吗?他们的舰队正在返回路上。你已经看过报告了。他们集结兵力要么是为了突破封锁,要么是为了趁我们进攻时突袭我们。我们必须进攻而且即刻进攻。时间不允许我们采取其他行动。”
“这是唯一的原因吗,兄弟?”科拉克斯问道。
费鲁斯望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话语饱含着智慧,”伏尔坎说道。“你的战争洞察力和战略计算力毋庸置疑。但对我们所有人而言,这不仅仅关乎计算。”
费鲁斯扫视着两位基因原体,竟露出了惶恐不安的表情。
“这不只是战争行动,”科拉克斯说道。“更是私人恩怨。”
卡恩征战一生,早已目睹过它的每一副面孔。异星的烈日下尸横遍野,被暴晒至干枯的血腥恐怖。一名士兵为了抵达战友身边而冲进火海,脆弱而高贵的姿态。他深知,战场上的阿斯塔特军团士兵乃超乎凡人理解的存在。你可以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有人称之为超人恐惧——认识到你正在面对某种可以瞬间杀死你的事物,你的目光正越过致命的界限,直视死亡的深渊。卡恩不仅亲眼见过,还阅读过记述者对它的描述。他甚至曾试图理解。然而却总是以失败告终。但是当目睹安格隆与荷鲁斯对峙的瞬间,卡恩似乎终于明白了这种感受。
锯齿的尖啸。武器与战甲的碰撞喷洒出颤抖的火花。超越一切的快速。超越一切的狂怒。荷鲁斯阔步前进,势不可挡,祭出连环的打击。而安格隆则从每一个角度格挡,以斧头钩住荷鲁斯的巨锤,试图将其扯下,搜索着破绽。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个词过于渺小。这是一场战争。两支军队的力量,两个死亡的世界与终结的梦想,全都汇聚于武器与武器碰撞的回响。
荷鲁斯挥舞巨锤下砸。安格隆举起双斧抵挡。旋转的铁链缠住了灭世者的握柄。云母的锯齿撕咬着精金的锤柄。荷鲁斯后退一步。安格隆怒吼着,目眦欲裂。他猛地飞出一脚,正中荷鲁斯的胸口。战帅胸甲的红色眼眸四分五裂。红色的水晶碎片四散坠落。安格隆咆哮着挥舞链锯斧。荷鲁斯以锤柄扭转攻击的方向,而后以锤头狠狠撞向安格隆。战甲四分五裂。安格隆高举巨斧,稳住身形。而荷鲁斯则岿然不动。战帅紧绷下颌。双眼宛如黑洞。
“为什么我永远没得选择?”安格隆咆哮道。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被给予选择,安格隆,”荷鲁斯咆哮着回应。愤怒点燃了他的双眼。“我们只能赢得选择的权利。靠鲜血和利刃夺取选择的权利。想要的话你就自己来拿吧。”
安格隆嚎叫着。饱含痛苦与愤怒的呐喊。他挥斧斩击。卡恩不仅目睹,更是对基因原体的攻击感同身受。他熟知这些招式。这是努凯里亚斧斗士的死亡猛攻,死到临头的战士欲与对手同归于尽的致命斩击。右手的战斧反手从左至右横扫,撕裂躯干。第一击用来打破架势和撕咬血肉。接着是第二击,左手的战斧反手劈向对手头部。对手的反击也接踵而至。两名战士同时轰然倒地。随着绳索的切断,荣誉与鲜血在黄沙之上交融。染红整个世界。一切即将在这里落下帷幕。猩红与血腥。卡恩指尖的麻木化为炽热的痛苦。钉子的尖叫驱散了弥漫颅内的灰色迷雾。
安格隆下劈的巨斧悬在空中。
荷鲁斯松开灭世者。巨锤坠落。荷鲁斯抓住安格隆的第一柄战斧,另一只手的利爪使出迅猛的挥砍。卡恩甚至没有看清利刃展开的瞬间。它们斩断了将战斧与安格隆的手腕相连的锁链捆绑。荷鲁斯扭动战斧,从兄弟手中夺下了兵器,随后朝安格隆砍去。两柄战斧的链锯利刃激烈较量。云母的锯齿互相撕咬。链锯引擎尖叫不已。灭世者轰然落地。
两人看似僵持。但事实绝非如此。这是荷鲁斯的一次表演。他本可以早早结束这场战斗,以致命的一击终结他的兄弟。但是他却选择了夺取安格隆自己的利刃。
荷鲁斯步步紧逼,越过交错的武器紧盯着安格隆。
“你的选择是什么,兄弟?”
“我同样想杀死他,费鲁斯,”科拉克斯说道。“想杀死他们所有人。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因为被他们夺走的一切,因为我再也无法直视那些与他们的回忆,都沦为了今日的序曲。所以我想杀死他们。但是我想杀死他们绝不是因为耻辱。”
费鲁斯马努斯垂下头,没有望向伏尔坎和科拉克斯。
“别说了……”他说道。
“他们犯下了错误,”科拉克斯说道。“他们以为你不是那个一直都是的兄弟和儿子。与我并肩作战的兄弟。忠心始终不改,永世不渝的儿子。”
“但他们就是这么想的,”费鲁斯说道。铁十的基因原体抬起头,望向他的兄弟。他的表情中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就像凝视着一个空洞的伤口。“他们以为我会加入他们。”
“他们错了,”伏尔坎说道。“你不需要鲜血的潮流洗刷他们的错误。”
费鲁斯望向伏尔坎。“他们问过你要不要背叛我们的父亲吗?”他转向科拉克斯。“你呢?假如他们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呢?假如我心底的某一部分曾希望听取他们的提议呢?”
“但是你之前没有,”科拉克斯说道。“现在也没有。”
只见戈尔贡双眼紧闭。机械的齿轮停止了转动。一次呼吸的间隙。一动不动。没有无休无止的战争进程。只有疲惫,痛苦,和沉默。
“谢谢你们,”费鲁斯终于说道。“谢谢你们,兄弟。我……”话音刚落,他再次摇了摇头。“但是我们已别无选择。”
他望向伏尔坎。
“双方位置已经明朗,计算结果不可更改。假如可以的话,我情愿将一切指挥交给你,让你的智慧为我们找到一条道路。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克制的余地,没有拖延的空间。我们的犹豫和等待就是将胜利拱手让给荷鲁斯。倘若放任这场叛乱持续下去,帝国将永无宁日。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我们的内战永远不会结束,直到一方彻底毁灭为止。”他望向科拉克斯。“我们必须行动,立即行动。”
毛恩听到大钟的齿轮正在滴答作响。它是此刻舱室中唯一的声音。
“告诉我我错了,”费鲁斯说道。他低沉的声音蕴含着深厚的力量,比愤怒的雷霆更加强烈。“告诉我还有另一条不冒风险的道路。这是荷鲁斯,我的兄弟们。”
毛恩想知道基因原体怎么回答。但他很快明白过来,正如坠落的飞机竭力抵抗引力的牵引,答案已经注定。
“根据我们已知的情报,”科拉克斯说道。“我看不到别的道路。”
“我们也没有了解更多情况的时间,”费鲁斯说道。“唯一的道路就是死亡,屠杀和战火。你问我们该这么做吗。我再回答一遍,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我的质问不是因为我怀疑你,兄弟,”科拉克斯说道。“而是因为,说实话,我真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我们没有来到这里。这只是一场梦,而我很快就会醒来,逐渐将它忘记。”
科拉克斯转身离开投影。黑暗之中,他的羽翼好似一只乌鸦收拢着翅膀,他从支架取下自己的武器。他没有看到费鲁斯以拳捶胸表示感谢,也没有看到伏尔低头致意。
“让我们开始吧,”科拉克斯说道。“让我们结束这一切。”
“我决不投降!”安格隆咆哮道。“动手吧!快砍啊!杀了我吧!”
“不,”荷鲁斯退后一步,放下链锯斧,任由它铿锵落地。锯齿嘎吱作响地旋转了一圈,随后归于沉寂。整个通道再次恢复了安静。警告的哀鸣逐渐低落。“不,兄弟,”荷鲁斯以怜悯的语气说道。
不!卡恩的颅内一个声音高喊着。不要仁慈,要杀戮。
安格隆的手中还拿着另一柄链锯斧。锯齿依然旋转不休。但是他眼中的怒火却如此空洞。
空洞……灰雾……不被允许死亡的破碎战士。毫无意义。
“你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兄弟,”荷鲁斯低声说道。
安格隆闭上了眼睛。“为什么?”他问道。
“因为我们诞生的初衷。因为帝皇。因为是祂将唯一的锁链加诸于你。只有一种方式能斩断束缚你的枷锁。”
链锯斧的锯齿逐渐停止了旋转。
“我们本该光荣地打赢这场战争。我们本该走上和祂不一样的道路。”
荷鲁斯点点头。“我们从来没有选择。因为祂夺走了我们的权利。”
安格隆再次闭上双眼。双肩塌陷,头颅低垂。
“我们注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杀戮,不是为了自己而生存,而是为了其他更高远的目标。这是我们无法选择的命运,兄弟。这是束缚我们所有人的锁链。你虽然不能在自己的死亡中获得自由。但是在我们父亲的死亡中,你也许可以。”
“也许……”安格隆说道。他的声音不像一位军阀,而是痛苦,创伤和迷茫被拉伸到极致,超越愤怒唯余疲惫的微弱低语。“一条充满鲜血的道路,从现在到未来……”
荷鲁斯点点头。“没有其他的选择,兄弟。从来没有。”
卡恩若有所思。不是燃烧的愤怒和汹涌的痛苦。而是一阵莫名的寒意。如冰块一般沉入他的五脏六腑。
安格隆迈出一步,拾起掉落的第二柄链锯斧。他挺身而起,重新缠好断裂的锁链。
“让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