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舰帝皇之影号,阿瓦雷克斯毛恩正在基因原体的舱室中等待着。高耸的立柱从地板伸出刺向穹顶。舱门上方渡鸦的浮雕舒展岩石的羽毛。空气中弥漫着石粉和冷冽的气息。照明灯条的微弱光线渗出墙壁的缝隙。静谧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他通常欣赏独处与寂静。他的兄弟也格外钟情于宁静的氛围。但是此刻,他却宁愿与甲板部队集合,检查起飞序列,抑或是任何有助于保持思维活跃的事情。他的内心此刻实在无法平静。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于房间中央的时钟。它来自前帝国时代,高两米。锻铁的框架爬满了沙漏,镰刀和骷髅的图案。透过水晶面板,它的内部构造一览无余。两个凹凸不平的浮雕骷髅环绕着表盘。它们张牙舞爪,手指紧握着分针与秒针的流逝。
“阿瓦雷克斯。”
黑暗的立柱旁传来一声招呼。随着科拉克斯进入视野,毛恩的皮肤一阵刺痛。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毛恩思索着。基因原体注视着时钟。
“它是过去对我们人生无常的一份注解,”科拉克斯说道。灰色的披风和黑色的羽毛覆盖着他的肩膀。
“以及死亡的必然,”毛恩说道。“坟墓的呼唤。现在的你,正是曾经的我们。我们的现在,正是你的将来。”
“正是如此,”科拉克斯说道。
“就像我们真的需要它提醒似的。”
科拉克斯没有接他的话。
毛恩等待着。他能察觉到,基因原体心神不宁。毛恩担任军团的空降之主六年,历经十一次归顺行动。这一职责令他长期与基因原体共事,足以读懂科拉克斯沉默中的微妙纹理。
“我必须对你提出一个新的要求,阿瓦雷克斯。”
“请讲,大人。”
“当我们抵达伊斯塔万五号空域时,整支军团需要立即展开地面部署。”
“整支军团?”
科拉克斯点点头。“到达轨道一百分钟内完成。”
毛恩长出了一口气,以护手揉搓着将头皮一分为二的短莫霍克发型。他摇了摇头。这实在太荒谬了。他本以为这个宇宙已经疯狂到了极点,没想到它还能找到新的疯狂源泉。他仰起头长叹一口气,以他的老家,伊俄诺斯漂流营地的粗俗方言嘀咕着一些点子。科拉克斯以平静而黑暗的双眼注视着他,静静等待。
“这……大人,这不可能做到。”
“而你已经在思考如何做到它了。”
毛恩再次摇了摇头。另一位基因原体,许多——甚至,大多数——都不会容忍他们的指挥官像毛恩一样回答他们的命令。甚至根本不会任用毛恩为指挥官。但他们不是鸦王。毛恩深知科拉克斯不想修剪他的羽翼。自由的思想。敏捷的行动。无视风险,军衔和传统。毛恩当驾驶员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行吧,”毛恩再次摇了摇头。“我可以办到。”他没有谈论如何实施,也没有提及超过六万名军团士兵在几分钟内行星空降到一块充满敌意的登陆场,尤其与此同时另外两支军团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其中蕴含的风险。凡人担心危险。阿斯塔特拥抱危险。“这是因为第十军团的战斗命令吗?”
科拉克斯点点头。“我们必须尽快完成这次行动。争分夺秒。”
毛恩顿了顿。
“大人,您有什么烦恼吗?”
“这件事还不让我烦恼吗?这件事还不让我惊骇吗?我除了烦恼还能怎么办?”
“我是说,我们的作战计划和实施细节。”
科拉克斯沉默不语。只是盯着时钟,盯着那些雀跃的骷髅。
某种不可捉摸的烦恼,毛恩想道——一种怀疑。当导弹从盲区命中你的机翼时,那瞬间掠过你后颈的寒冷吐息。你不能说出口。也不能任由它蹑手蹑脚地播种疑虑。但是你同样不能忽视它。
“我们别无选择,阿瓦雷克斯,”科拉克斯终于说道。“没有除了战争之外的选择。现在,我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开战。别无选择。”
“我这就着手制定部署计划,”毛恩说道。
科拉克斯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我的儿子。”
距离科拉克斯的舱室正下方一千米,凯德斯奈克斯正在黑暗中游荡着。他是猎人,但同时也是猎物。这里是训练甲板之一。一个由通道,舱门,舱口和陷阱组成的迷宫。地板上散落着弹出的弹壳和杀戮机仆设备的残骸。墙壁布满了弹孔。没有人清理和修复这些空间——之前训练造成的碎片和损伤不断累积,犹如巢穴中堆积如山的尸骸。尽管其他暗鸦守卫战士也会使用这里,但它是奈克斯一个人的主场。而他们不过是访客。现在通道中只有他自己。他的其他基因兄弟正在通过制定计划,装填武器和检查装备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奈克斯也通过唯一重要的方式做着准备。通过杀戮。
数量未知的杀戮机仆被释放进了训练甲板。奈克斯故意只激活了它们的情绪抑制器。它们的认知功能完好无损。它们都是高级型号,其大脑组织和加工都处于人类种族的顶端。他已经对付了反应较慢的一批。剩下的机仆正在追杀他。它们机敏,致命,狡猾,而且最重要的是耐心。
但是他同样耐心。
随着奈克斯靠近一条通道入口,他听到了动静。细微的声音,几乎被飞船引擎的低沉震动所淹没。这是一种不规律的敲击声。金属的脚掌小心翼翼地踩在积满灰尘的地板,谨慎而缓慢的声音。距离二十米。奈克斯举起双枪,蓄势待发。他又听到门背后的黑暗中传来了另一阵金属的敲击声。以及活塞绷紧的嘎吱作响。他调整重心,战靴故意蹭到甲板。
敲击声戛然而止。
随即是一阵加速的轻快响声。咔哒。咔哒。咔哒。十四米,十米,六米……
机仆冲出门口。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金属昆虫,以利刃为肢体,以枪炮为刺针。
奈克斯开火。两道枪口光焰撕破了黑暗与寂静。电荷弹丸划出闪烁的残影,命中目标。机仆激烈挣扎,利刃与枪管痉挛地撞击着地板,随着一阵颤抖轰然倒下。
另一阵金属的咔哒声掠过耳畔,突然消失。门后的黑暗中还藏着另一个猎人。
奈克斯绕至通道一侧,激活了战甲的杀戮模式。所有系统关闭动力。纤维束变得寒冷。伺服引擎陷入沉默。煤黑色的战甲化为累赘挂载于他的躯体。他完全静止,屏住呼吸。他的手指将双枪的扳机扣动至点火的临界点。子弹只需最轻微的动作就会出膛。他只需要目标出现在枪口前方。
第二个猎人正在等待着,评估着。它行动起来。奈克斯没戴头盔。但是他完全漆黑的双眼足以看穿这片黑暗。只见头顶的舱门伸出一支利刃。猎人来自天花板,而非地面。奈克斯继续按兵不动。他一旦轻举妄动,机仆就会从天而降。而且凭它的攻击速度,足以在他开枪之前扑到他面前。
咔哒……机仆以利刃的尖端钩住了覆盖天花板的格栅。随着另一声轻响,它伸出第二条肢体拖动本体钻出舱门的顶端。一门炮台蜿蜒伸展,犹如昆虫的刺针一般悬挂在它的下方,摇摇晃晃。瞄准光束向四周扩散,随即汇聚为一点。它继续前进,慢慢爬过天花板。枪口的黑色圆环距离奈克斯只有两米之远。扫描光束照射和掠过他的战甲。他需要机仆再靠近一些。只需要靠近一点点……
它正在移动另一条肢体。光束从奈克斯的战甲移向他的面孔。停止。炮台猛然转动,瞄准他的面孔。漆黑的枪口直视漆黑的眼眸。
奈克斯一锤定音。机仆的炮台同样射出一枚弹丸。但是他的子弹更快一步。壳体装填的电荷过载了它的神经系统。机仆坠落而下。临死的抽搐令它的最后一枪偏离了目标。奈克斯在它落地之前朝它的脊椎补了一枪。机仆摔落在地,一动不动。他重新激活战甲,体会着神经和纤维束重耦合带来的刺痛贯穿脊柱。
奈克斯侧耳倾听。只有寂静回应。
训练完成。
他已经为伊斯塔万五号的猎杀做好了充分准备。没有人要求他参与进攻部署。没有人敢。但也没有人敢阻止他这么做。正如没有人敢质疑他为何出现在帝皇之影号。他来这里只是因为科拉克斯的意志。仅此而已。这不是什么正式的命令和指示。而是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正如科拉克斯希望他参加部署一样,是一个事实。
奈克斯已经浏览了来自迎向风暴号的侦察数据。他主要关注的地方是地貌特征和类型,环境条件——风向,昼夜循环,敌军建设的战壕和可能的隧道系统。这杀戮场本身。除此之外他只抽出精力以定位目标,需要终结的潜在受害者。他已经决定将荷鲁斯之子的高层作为猎杀的焦点。荷鲁斯阿西曼德。法库斯齐博尔。也许还有马罗格斯特——尽管扭曲的侍从很可能不会出现在战斗前线。他没有制定详细的计划。部分是因为任何计划都注定将沦为不切实际的假想工作。部分是因为这不符合他的艺术。
他是一个谋杀者。他自从记事之前就已经是一个谋杀者了。他们称谋杀是一种犯罪。但对他而言,谋杀曾经是,现在仍是一种必要。你不呼吸就无法活着。你不杀戮就无法生存。因此他不得不谋杀。这无关享受,骄傲和愤怒。谋杀就是谋杀。有人意欲伤害你——于是你杀掉他们。有人企图伤害其他人——于是你杀掉他们。有些人最好不要活在世上,于是你也杀掉他们。非常简单,清楚。他不理解那些不理解他的人。你可能反对的唯一原因是,你认为生命本身神圣不可侵犯。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假如生命真的如此神圣,那么为何它还被如此轻易地挥霍?基亚瓦尔的矿井中栖息着成千上万的奴隶,他们全都死于非命。劳役。他们的唾液因尘埃变成黑色的泡沫。监工的殴打。饥饿。不。它毫无神圣可言。它可以被随心所欲地给予和夺取以保护你自己的生命。谋杀不过是选择谁是更该死的一方,而非将它交给命运的裁定。科拉克斯明白这一点,始终如此。这就是为什么奈克斯来到帝皇之影号。他为什么坚信自己将前往伊斯塔万五号。他是血鸦,杀戮的选择者。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这时,他听到了背后的咔哒声。幽灵似的瞄准光束掠过黑暗,停留在他的左眼下方。另一台杀戮机仆正从舱门内部的天花板垂落而下。它一定与刚刚被他杀死的半机器人一起前来,与前者的动作保持同步,制造出只有一个敌人的假象。聪明。
武器的咆哮响彻了通道。枪口那耀眼的橙色焰光撕裂了黑暗。弹丸命中血肉,贯穿骨骼,粉碎肉体。
奈克斯本能地重新装填手枪。杀戮机仆的残骸仍挂在舱门的天花板上面。它的利刃仍紧紧地钩住格栅。其核心的撕裂血肉滴落着鲜血和机油。他匆匆经过。战舰正在准备跃迁,将很快离开亚空间。通讯频道中充斥着就绪的命令。
奈克斯已经准备好了。执行谋杀。
帝皇之影号正在亚空间中航行。数以百计的战舰簇拥,紧随其后。它们隶属于第十九军团及其辅助军。漆黑船体的虚空杀手正窃窃私语。它们的两侧是第十八和第十军团舰队,机械教的驳船和帝国军的战列舰。它们朝着同一个目标汇聚。其航迹紧密交织,宛如无数缠绕成纺锤的丝线。星语者的消息和导航者的技艺保证了它们的团结。在亚空间中集结这样一支舰队堪称导航的壮举。但是船只和船员的代价已经显现。护卫舰的导航者因过劳而死亡,盲目地打着转被抛在身后。巡洋舰试图驾驭风暴的潮流以追赶它们的表亲,不料却遭遇险恶的洋流深陷其中。没有纠正的时间。它们必须在几分钟内完成跃迁。它们必须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抵达战场,否则就会迷失航向。每一名导航者的亚空间之眼都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搜索着探路舰的标记指引方向。
随着乌古尔盆地转向伊斯塔万五号的暗侧,迎向风暴号正在机动。它翻转船体,将舰艏指向深空。侦察舰核心的反应堆以最大功率运转。锥形的烈焰刺向虚空。它正在加速。而在它的观察圆顶内,迎向风暴号的导航者睁大她的眼睛,透过装甲水平的气泡凝视。她同时观测着现实和彼界的亚空间。她的嘴唇不时翕动着,低声呢喃。
“十二对第五之第七。第十宫被遮蔽。四之九。蔚蓝之树……”
她正在非物质领域与现实之间的肌理中寻找一个有利位置,允许飞船的亚空间引擎撕开一道缝隙。这里深入星系内部。行星和存在和陡峭的重力井令这一操作变得危险重重。飞船可能四分五裂。舰队可能在一瞬间覆灭。即便在最紧急的情况下,大多数飞船也不会在行星附近进行跃迁。而这就是迎向风暴号即将尝试的事情。
“第七宫未被遮蔽。对太阳视而不见。但是在九与九之间突变……”
而这仅仅是它将执行的第一项致命危险的行动。迎向风暴号的角色不仅仅是侦察舰,它还是探路舰。它将深入星系,收集情报,最后创建一个导航信标,为舰队主力指明方向。它已经多次执行过类似的任务。但是如此靠近星系内部,这仍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挑战。
“月之宝石是第一而非第三。被五犹豫地切断……”
伊斯塔万星系几乎没有智慧生命。这是一件好事。思维将在亚空间中激起扭曲的气泡。在数以十亿人口居住的星系附近,亚空间将变得极度危险。而伊斯塔万只有死亡。潮流之中只有谋杀回荡的幽魂呜咽。
“朴素的玛瑙,对排除被五切断的三……”
导航者继续注视着,继续观察着,继续绘制着。她所看到的并非亚空间的真相。没有生命能直视其真相,却依然保持存活和理智。正如她的同类,第三只眼允许她认识非物质领域。但是视觉隐喻充满了她的视野。每个导航者的视野都各不相同。有些人也许将亚空间视为一片曲径杂交的丛林。在有些人眼中则可能看到一个无尽折叠的黑白平面。而迎向风暴的导航者眼中的亚空间则是无数宝石的切面,碰撞和融合。
迎向风暴号的舰桥,一名奴隶军官望向阿克罗尼斯。“亚空间引擎就绪。”
他点点头,打开一个通讯频道。“亚空间引擎听候你的指令,导航者。”
导航者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早已放在了跃迁控制按钮上面。
“午夜时分的十个月亮切断五。托帕石中的冬日太阳……”
突然,她看到了。珠宝的平面上,有一个畅通无阻,清晰而静止的点位。她闭上嘴巴,激活亚空间引擎。
撕裂虚空。
迎向风暴号冲进亚空间的非无限之中。其星语者的心灵呐喊响彻黑暗。
亚空间内,钢铁号的导航者注视着星语者的呼唤,宛如流淌的灵魂烈焰。他们锁定目标,向其全速冲刺。星语者以嘹亮的消息将其他战舰拖上相同的航路。帝皇之影号。卡杜拉号。火铸号。以及它们的姐妹。
钢铁号率先撕裂了现实的黑夜。它的姐妹和表亲紧随其后。一艘又一艘。数以百计。船体还拖曳着幽灵的光芒与灵能的冰霜。破碎现实的碎片在它们后面拍打着,宛如五颜六色的伤口刺破虚空。数以百计的战舰。这里是鸦星兄弟会的庞大中队,二十五艘黑如铸铁的炮艇。两侧险峻如刀削的运输舰,装载着阿塔鲁斯军团的战争机器。那里是新星炼狱号和至高火神号这对姊妹舰,覆盖着火蜥蜴的涂装。它们排放着燃烧的气体,以烈焰缠绕自己的船体。它们前方是军团的旗舰。引擎闪耀着炽热的光芒,加速前进。
随着舰队进入虚空,战舰之间急切地传递着信号。亚空间内的通信手段只有星语消息。但是现在,声音,影像和数据全都无拘无束地流通。泛滥的通讯流量编织成一张网络充斥着飞船间的太空。随着舰长调整舰只的位置,协调命令被迅速地交换。战斗命令和状态更新的信息如同汹涌的洪流。其中有一句话贯穿始终。当卡杜拉号突破亚空间时,海军上将克莱夫率先打破沉默。
“致所有听到的人,我们是新星太阳辅助战斗群。我们为战争而来。忠于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