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军团之主负责战役指挥,因此……”
阿斯特蕾亚大队元帅——太阳辅助军,土星公羊兵团,新星太阳辅助战斗群地面指挥官——望向海军上将克莱夫。
“你的意思是?”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快步赶路。他们正在从卡图拉号舰桥前往地面战斗指挥堡垒。这段距离足有八千米。他们本可以申请飞船的伺服运输机代步。但阿斯特蕾亚却选择徒步前进。动作敏捷。头盔夹在臂弯。武器收入枪套。野战护甲穿戴整齐。海军上将紧跟她的步伐。他的外骨骼为跟上她的步幅咔哒作响。他的甲板军官犹如一面气喘吁吁的旗帜拖在他们的后面。
“我的意思是,”克莱夫说道,“正如在战争中,行动重于形式。戈尔贡已经接管战场,让推进作战的其他意见全部相形见绌。谁能抗衡如此重量级的……细节。”
阿斯特蕾亚回头瞥了一眼侍从怀抱的小山似的数据板。它们的屏幕全都亮着。数据,命令和战斗协议正在滚动显示。“你这是在试图轻描淡写局势吗?”
克莱夫朝她挑起了眉毛。满脸的肥肉洋溢着无辜。“我不能轻描淡写任何事——尤其是当前的状况。”他语气严肃,但是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芒。阿斯特蕾亚选择无视。
克莱夫是一位远征老兵。这名太阳之子已经在多次归顺行动中证明自己的能力和效率。作为木星舰队的精锐之一,他们本该难以建立友谊。但是这个问题却在战火中得到解决——他们共享胜利的荣光,分担失败的苦涩。克莱夫是她在战斗群中唯一指挥不动的家伙,也是她为数不多真正的朋友。而这也带来了风险,当然。羁绊令人变得脆弱。
阿斯特蕾亚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挂在腰间的金属信息筒,但随即停住了动作。
稍后。稍后她就能回去浏览里面的羊皮纸了。多年以来她收到的唯一一份私人信件。她只来得及阅读其中的第一部分。即便是这也越来越像一种奢侈。时间紧迫。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在太短的时间内处理。
荷鲁斯卢帕卡尔。造反者和背叛者……
他们匆忙做出回应,甚至来不及理解这一切的发生。他们所有人,人类和阿斯塔特,甚至是基因原体。她能读出消息和命令语气中的恐慌。犹如肌肉中的瘙痒,令人心神不宁。一切都陷入了未知的深渊。太多的问题,太多需要思考的可能性,只有太少的时间找到答案。太短的时间需要完成太多的任务。随着时间飞速流逝,未来正势不可挡地向他们扑来。
什么未来?这对未来意味着什么?
“命令更新,指挥官,”一个副官说道。他追上阿斯特蕾亚,递给她另一份数据板。只见屏幕滚动着紫红等级的优先级代码,只有高级远征和战斗舰队指挥官能够阅读,附带着基因原体费鲁斯的指挥印记加密。
克莱夫停止了讲话,她意识到。他正在皱起眉头,微微偏头,通过颅骨植入物收听一个通讯信号。他眨眨眼,点点头,做出尴尬的吞咽动作。这意味着他正在使用次声波回复。
“怎么?”阿斯特蕾亚看到他望向自己,问道。他深吸和长出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其外骨骼活塞的运动更加激烈。
“基于当前亚空间条件,导航者认定我们的战斗群是距离伊斯塔万星系最近的部队之一。”他闭上嘴巴,停顿了片刻。“我们收到命令,立即跃迁以最快速度赶往战斗球域,加入第一波突击编队。”
阿斯特蕾亚皮肤一阵刺痛。克莱夫正在通讯中下达命令。语气不带任何轻浮。
“紧急舰队命令——准备优先亚空间跃迁。倒计时设置为三小时。帝皇的意志在上。”
时间太少。未来正势不可挡地向他们扑来。
她加快了脚步。腰间的消息圆筒撞击着她的战甲,叮当作响。再说吧……现在没有时间。
<醒来吧……>
卡西安正行走于烈焰之中。他已经行走了……很长时间。他的脚步沿着火舌前进。堆积如山的灰烬浮现在地平线。乌云呈现出炭火似的红色。温暖笼罩着他。空气中烟雾弥漫。即便地面正在熊熊燃烧,但是他却安然无恙。
他在这里停留了多久?他已经独自前进了多久?
“我们将在这场战争中老去吗?”乌尔什瓦问道。烟灰与鲜血覆盖着他的战甲。他之前就在这里吗?他与卡西安同行,自从……自从……“我想也许是的,你知道。”
“你在加利斯帕……”卡西安。话语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两侧的烈焰之墙如同一道峡谷。“被噬生光束命中。你明明……那是数个月之前……但是你——”
“看来死亡的伤口不会像我们担心得那样造成阻碍。”
“所以你还活着?”卡西安说道。“我搞错了,你没有死?你回来了吗?”
乌尔什瓦耸了耸肩,咧嘴一笑。与当初一模一样。那是在他们第一次空降之前,他们第一次踏进火海……
<醒来吧。>
卡西安如释重负地笑了。
“所以你觉得我们会在这场战争中老去吗?”乌尔什瓦再次问道。他现在一定来到了卡西安的背后,仅仅一步之遥。烈焰的峡谷变得愈加狭窄。它之前更宽一些吗?热量扑面而来。足以吞噬皮肤,融化血肉,烧焦骨骼。
<醒来吧。我们呼唤你醒来。>
他想停止前进。烈焰已经变成了一条隧道。墙壁触手可及。他正在燃烧。他想转身,瞥一眼乌尔什瓦。
“我想也许是的,你知道……”乌尔什瓦继续说道。卡西安能听到他的声音,却看不到他……他的军团兄弟。看不到他躺在医疗舱内,被装甲玻璃包围,浑身插满管子,虹吸管旋转着抽出他的血液,坏死的血肉泛着漆黑的光泽。听不到他的兄弟和挚友最后一次试图开口时那沙哑而颤抖的声音。“我想我们也许可以。”
<卡西安德拉科斯,我们呼唤你……>
烈焰吞噬了他。他正在熊熊燃烧。骨骼和皮肤和鲜血火光四射。那耀眼的痛苦,红色的痛苦攫取了他。
<醒来吧。>
卡西安德拉科斯终于苏醒。
黑暗的石棺之中,他仅剩的肌肉痉挛不已。烈焰依然与他同在,依然燃烧着他那支离破碎的血肉残骸。他被金属所禁锢,被电缆所刺穿。盲目。耳聋。溺水。只有幻肢摸索着那不存在的水面。
<你已经苏醒,>颅骨中的一个声音说道,冰冷而刺耳。<认知整合启动。>
他们首先恢复了他的视力。以鱼眼视野环顾四周。只见大厅中充满了机械和身披长袍的技术神甫。他们的旁边站着身披绿甲的战士。青铜锁链编织的面纱遮蔽了他们的面孔。他在高处俯视着一切。熔融金属原料如瀑布一般沿着房间边缘的石柱倾泻而下。
<进行中……>
他的视野变为重影,多个视角的叠加好似一个万花筒。墙壁悬挂着龙形的骷髅。支架上面的武器手臂。吊起石棺的铁链。他的意识正在抗拒着调和这些视角的尝试。他的视野突然崩溃和融化。不只他的面前,四面八方的全景都被囊括进他的视野。
<进行中……>
随着铁链缓缓降下,他的石棺平稳落在无畏底盘上面,锁定归位。机仆举起武器手臂。螺栓装配尖叫不已。技术神甫喋喋不休地念诵着他们信仰的代码祷文。随着神经连接的激活,他张开双手,摊开凿子似的手指。他攥紧拳头。一声铿锵巨响震撼了整个大厅。现在,他们将恢复他讲话的能力。这总是最后一步。他不禁怀疑,这可能是因为他们不希望听到他在苏醒时的尖叫。
技术神甫纷纷跪倒在地,前额深深地按在甲板上面。
“我为何苏醒?”他说道。
“欢迎回到火焰,”一名绿甲战士说道。他没戴头盔,身披象征高级军衔和职位的斗篷。“我是努梅昂,德拉科斯大人,担任伏尔坎的侍从。基因原体正在召唤您,大人。”
“我想知道你怎么想,卡西安,”荷鲁斯说道。
“我想您正在讨好我,大人,”他回答。
雷鸣似的放声大笑。
“是有一点,但大部分时候都是真诚的。你愿意满足我的任性吗?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您的愿望实际上等同于命令……”
“够了!第十六军团的指挥官怎么能命令第十八军团的指挥官?”
“因为第十六军团的指挥官是帝皇之子。”
“的确是事实……”荷鲁斯说道。“但是你不能靠挑衅和回避绕过这个问题。进攻计划——你的观点。作为一名战士和朋友。”
沉默。
“您不该这么做。”
“为什么?它有什么缺点?”
“它没有缺点。一定能奏效。我的意思是您不该这么做。它的消耗太大了,鲜血和生命,我们的和他们的。”
“你觉得我有这么脆弱吗?”
“我觉得您应该超越它,做到更好。帝皇唯一的儿子应该向我们展示理想的战争,而非现实的战争。”他顿了顿。“我以为您早就知道这一点。”
荷鲁斯点点头,轻快地拍了拍卡西安的肩膀。
“谢谢你,老朋友。”
“卡西安?”伏尔坎说道。
“大人,”卡西安说道。他不确定自从他上一次离开回忆的意识已经过去了多久。他再次环顾整个大厅。花岗岩的墙壁和地板。壁龛中辐射着锻炉的高温。努梅昂紧跟着基因原体。他正注视着这一切……即便如此,荷鲁斯的往日印象依然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好像不过是一眨眼前的事情。
这是真的吗?这有没有可能是他弥留之际的梦境?他多想相信这一切都是在做梦。也许那样更好,比……
他注意到努梅昂瞥了一眼伏尔坎。基因原体没有回答。他凝视着卡西安,目不转睛。
“你认识荷鲁斯很久了,比我还早得多,”伏尔坎说道。“我命令你醒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你有知情的权利。”
卡西安听到拳头的活塞嘶嘶作响。他还在做梦吗?难道高烧渗进了他的昏迷,令他陷入幻象?
“我醒来为军团效劳。这是我的职责。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伏尔坎露出了悲伤的笑容。“你为这个军团效劳的时间比我还久,老朋友。”
“老朋友……”
“你觉得我们会在这场战争中老去吗?”
“你希望如何效劳?”
他想象的双手抽搐不已。活塞随着手指攥紧拳头而铿锵作响。
“我将通过战斗效劳。”
伏尔坎点点头。“如你所愿。”
卡西安德拉科斯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定格在了现在。他依然不确定这一切是否真实。他多希望这都是他的想象。多希望自己还在梦中,将在另一个不同的世界醒来,抑或再也不醒。他思考着自己该说什么。他曾是一位指挥官,他还记得——基因原体归来之前,他曾是第十八军团的领袖。他曾统领千军万马,位列帝皇和领主之间。
“我们必须走向这苦涩的铁砧,”卡西安终于说道。“深入那战争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