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2/3
3/3
【漫游杂谈】NO001.日常系如何治愈我们? —— 浅谈日常系的共感机制
usaki622
2025年10月31日 17:35
收录于文集
共2篇

近期与友人就“日常系”这一话题进行了交流,在讨论过程中产生了许多零散的想法。由于社交软件的即时性与碎片性,这些思考未能形成系统的脉络。秉持“系统化的思绪唯有通过整理才能明晰”的原则,尝试编写此文,以对聊天中浮现的念头加以梳理与整合。


观前声明:

1.笔者未经过专业的学科素养训练,没有建立系统科学的方法论,本文内容全部是基于直觉的体验与发散,难免有不足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2.笔者对该议题的思考尚处起步阶段。本文主要目的在于梳理与友人的零散,故内容可能较为浅薄与片面,不妥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以下为正文部分。


前言

        “日常系”动画,是一种以描绘平淡、“无事件”的日常片刻为核心的类型。它摒弃了宏大叙事和激烈的矛盾冲突,将“无事件”本身作为核心。观众在这种平凡的日常中,获得一种温柔的安慰与稳定的愉悦,那种既熟悉又难以言说的“治愈感”。

        那么,这种“治愈”的力量究竟源自何处?为什么一部“平淡”的作品,却能让人产生深切的幸福感?本文试图对“日常系”的“治愈效应”的运作机制进行探讨。

        作为前提需要指出,任何文化现象都不可能由单一因素解释清楚;它们都是多种力量在复杂系统中叠加、交互的结果。本文并不试图给出一个普适性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结论,而仅作为一种局部的观察和尝试,实际中“日常系”的治愈效应必然存在更多本文未提及的方面的作用,欢迎批评与补充。

以《日常》作为头图吧www

从“接入点”理论出发

        《Manga Time Kirara》(就是大家熟知的芳文社旗下的漫画杂志)的总编辑小林宏之,曾在2014年的访谈中提出过“接入点”这一概念:

小林:「日常」对每个人来说,理解方式各不相同。依我看来,即便是在科幻的空间里,也依然存在着“日常”。关键在于 —— 作品是否在那样的日常中,包含了某种让读者觉得“与我有关”的东西。 漫画终究是虚构的。然而,当它能与读者的现实日常存在某种接入点,角色与故事才会获得真实感与魅力,那样的作品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日常系”。 问:——那么,“接入点”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像《樱Trick》那样的百合世界,似乎和粉丝的日常并无太大关联吧? 小林:接入点可以体现在主题、角色等多种要素上。像是学校这一舞台设定本身也是一种接入点。通过细腻地描绘多数人都经历过的校园生活,读者便能从中产生共鸣。而作品正是以这种共鸣为起点,将读者的兴趣与理想具体化出来的。

    

        在小林宏之的原始定义中,“接入点”被设想为一种建立在“现实经验”基础上的共鸣机制。这一观点认为,观众会通过“多数人曾亲身经历的校园生活”这一具象化的共同经验,与作品形成心理连接,并在这种连接的延展中将自身的理想投射其中。

        这个设想在直觉层面上颇具说服力 —— 它似乎为我们解释了,为什么“校园”会成为日常系的主流舞台:因为它代表了一种“可共享的现实”,是通向共感的最短路径。

《樱Trick》EP01,访谈中主要谈论这作,的确有许多校园场景

        然而当我们进一步思考,会发现这种“以具象经验为基础的共感”,从一开始就潜藏着无法忽视的问题;当我们试图将“接入点”放在“现实经验”时,立刻会遭遇两个层面的悖论:

        首先是文化经验的悖论,这一理论无法解释“日常系”的跨文化传播为何依然有效。以中国观众为例,恐怕大多数观众都没有真实经历过“夏日祭”、“文化祭”或“吃便当”这一类校园生活。如果“接入点”真依赖于“共同的生活经验”,那么这类日常系作品在中国就应当是失效的;但事实恰恰相反,以《轻音少女》为代表的校园日常在中文社群饱受好评,在跨越文化语境的同时也获得了深刻的情感认同。也就是说,这种“共感”并不以“现实的重合”作为前提。

《轻音少女》S2EP12,修学旅行,中国大部分地区恐怕都没有这样的经历

        其次是个体经验的悖论。日常系中最具代表性的“空气系”作品(虽然两者在社群语境里经常会等同,但笔者认为还是有区分的,本文不展开)往往与“轻百合”要素高度绑定,但其受众群体里有相当一部分是男性。原访谈中其实已经触及了这一疑问,但并未深入:

確かに百合体験は男子にはないが、キャッキャとしている女子を横目に見たことはある。(作为男性虽然我没有百合的亲身体验,但也旁观过女孩子们欢乐的生活呢)。

        这种“旁观”显然不等同于“经历”,“接入点”在此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偏离。如果“接入点”必须是“具象的亲身经历”,那么男性观众的“共感”路径就已被切断;但事实是观众们依然能与角色产生某种情感连接,这说明所谓“接入点”早已从“现实的经验”转化为某种更抽象、更心理性的机制。

        如果“共感”确实在这些作品中真实发生,那么“接入点”就不可能仅仅指向可经历的事件或身份的代入。“接入点”理论的悖论,迫使我们必须对其进行“重定义”;换言之,我们需要重新界定“接入”的意义。

接入点的重定义:作为核心的“情感原型”

        在此,笔者尝试将“接入点”从一种“具象经验”转向“情感原型”。我们不应当把“接入点”理解为某种可被描绘的生活事实,而是将其视为一种潜藏于人类心理结构底层的、普遍可感的情感。

        在这一视角下,“日常系”的真正“接入点”,并不是“校园生活”本身 —— 那只是表层叙事的容器 —— 而是“快乐”、“安宁”、“归属感”以及“对时光的留恋”这些更深层的情感原型。

        这些“原型”是无关文化、性别、地域的全人类共通的。我们或许没有经历过“夏日祭”,但我们理解“庆典活动的喜悦”;我们或许没有经历过“女孩子贴贴”,但我们理解“与朋友共度时光的纯粹快乐”。这种理解不是通过事件的重叠获得的,而是通过情绪的形态被唤起的,是一种心理层面的镜像反应。

        因此,“日常系”的真正共感机制,是一种情感上的共鸣。接入点所接入的不是“我们曾经做过什么”(具象事件),而是“我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情感原型)。

《时光流逝,饭菜依旧美味》EP06,与友人聚餐后的幸福感是共通的

        这一共感跨过身份、经验与语境的障碍,直达情绪感知的底层结构。在这一意义上,“日常”不再是一个场景,而成为一种情感符号 —— 一种让人得以在虚构之中重温人类最原初的亲密与安宁的存在。

情感原型的回归:符号的建构

        在前文中,我们强调了“共感”并非局限于具象经验的重叠,而是通过情感原型在观众心中引发的共鸣。尽管这种理论突破了文化和性别的限制,然而必须注意到的是,“情感原型”本身是一种高度抽象的概念,它并不能直接以视觉或语言形式传达,而是依附于某种具象的“符号载体”才能被感知与理解。

        亦如小林宏之以“校园生活”为例,在动画作品中许多日常系也是以“校园”作为背景。但为什么偏偏是“校园”呢?若是以“具象经验”来思考,那显然会存在前文论述的文化经验的悖论;而若以“情感原型”来思考,具有普遍性的情感为何也一定要选中这一空间呢?

        在此,我们必须提出一个核心的论断:动漫里的“校园”,早已不是“现实空间”的再现,而是一个在长期审美范式的引导下,被建构的产物;“校园”这一符号,基于历史积淀和文化演化,已经形成了一套被高度建构和符号化的视觉与情感系统。

《败犬女主太多了!》EP09,至少笔者没经历过这种学园祭

        一种论述指出,在消费社会的文化工业中,作品并非是以历史或是现实为原型,而是以既有的作品为原型,不断再生产符号本身,形成了无限延展的能指链。

        在传统的具象经验视角下,校园是一个具备明显社会角色与文化背景的场所,它意味着课本、作业、升学压力、考试等与成长相关的具体经验。然而,在“日常系”作品中(实际上可以扩展到整个日漫体系,上图所引的《败犬女主太多了!》就并非是日常系作品)“校园符号”已经超越了这些具体的现实,转而通过长期的文化生产和观众习惯,演化成了一个理想化的“乌托邦容器”。这一符号体系并不指向特定文化中的真实校园,而是通过“文化祭”、“学园祭”、“制服”和“便当”等元素,构建了一套与“青春”和“友情”等密切相关的情感框架。

        与其说这些符号反映现实生活中的校园,不如说它们是对过去校园作品的一种再生产,是对历史文化符号的反复重塑,最终成就了现在的符号形式。通过这种方式,“校园”成为了一种文化符号,它不再强调具象经验的真实再现,而是在于能够触发“快乐”、“自由”和“青春”等情感原型。

        这种符号的构建与“具象经验”有着显著的不同。在具象经验的视角下中,作品的情感共鸣依赖于观众对现实生活中具体经验的认同 —— 例如我们曾在学校中经历过的友谊、竞争和成长过程等。然而,在“日常系”作品中,符号所承载的并非现实中的具象经验,而是通过长期的文化积淀,形成的一个经过美学加工的理想化符号系统。校园不再是“我们生活过的空间”,而是通过作品建构的一个情感上纯粹、无杂质的理想世界。

        因此,这种“校园符号”体现的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它通过符号化、理想化的叙事空间,引导观众将情感原型与特定情境绑定,进而激发共感。例如,“制服”的符号绑定了一种“身份的归属感”,“文化祭”的符号绑定了一种“青春的仪式感”;无需进一步细腻描写,作品仅仅是告知观众有这一元素,观众就会自动建立起相应的映射了。这种转变意味着,“共感”不再仅仅依赖具象经验的重合,而是通过对“校园符号”的情感建构,建立起一种普遍适用的共鸣机制。符号的构建成为了与观众产生情感连接的关键,而这一符号体系的建立过程,本身就是“情感原型”的传递与再生产。

        而“校园”之所以能被确立为这一符号,正是因为它与“青春时代”这一宏大符号相契合。“青春”被普遍视为“人生最美好、最具可能性的阶段”,而大多数观众这一阶段都是在“校园”中度过的‘’,这是存在于一种“过去”的美好;而由于当下和眼前的未来是苦痛的,因此需要将美好的东西寄托于这种“过去”苦难和压力尚未降临的时刻。“校园”在这一语境下,就成为了一种被符号化的“乌托邦”,在其中流淌的是一种名为青春的理想形态。

共感的失效:范式的崩塌

        前文的讨论为我们提供了理解“共感失效”的理论框架,尤其是在日常系作品中,符号所对应的范式若未能成效或未被建立,往往就会导致情感共鸣的崩塌。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莫过于《呼唤少女》。这部作品尝试进行本土化改编,采用了“中国校园”这一具象符号,并将故事背景设定在广州,试图用观众熟悉的生活场景作为“接入点”。按照小林宏之的原始逻辑,这应当是一个强有力的共感触发点,因为观众能够轻易地代入并认同这种背景设定。然而,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仅仅在预告片发布后,社群便对“真实性”产生了强烈反应,争议迅速蔓延。

《呼唤少女》PV下的评论,可见诸多围绕“真实性”的争议

        这背后的原因值得深入探讨。根据前文的分析,笔者认为,“中国校园”这一现实符号与“日漫校园”所代表的乌托邦范式之间存在着根本的结构性不兼容。在真实的中国校园中,“校园”不仅是课本、作业和升学压力的代名词,它还意味着激烈的内卷、无尽的做题以及未来生活的种种不确定性。然而,在“日漫校园”的符号体系中,校园则是一个理想化的“乐园”,意味着悠闲、轻松、无尽的可能性以及青春的无边延展。这两者不仅在内容上发生冲突,更在情感指向上互为对立:一个是充满压力与束缚的现实,另一个是充满希望与无限可能的幻想。

        这种符号与现实之间的矛盾,导致了《呼唤少女》观众群体的情感共鸣崩塌。对于那些关注现实的观众来说,这种脱离实际的理想化设定显得过于空洞和不切实际;而对于关注符号范式的观众而言,“中国校园”这一具体而复杂的现实元素则与“日漫校园”的乌托邦式幻想完全不符,甚至让这种乌托邦的纯粹性被侵蚀。因此,观众在无意识中开始抵制这种“现实”元素的加入,试图保护“日常系”乌托邦的纯粹性,避免其被现实“污染”。

《呼唤少女》PV,这作直接以广州市第三中学为背景,不知该校的学生如何看待本作(笑)

        上述的现象揭示的是范式上的冲突,那么下面这种现象揭示的是范式的一种空白。在近年来的“职场番”中,我们也常见到类似的争议。例如,评论区中常有人戏谑地称这些作品为“科幻片”或“异世界”。这种反应表明,观众并未在作品中找到自己熟悉的日常范式。对于“职场番”来说,虽然它们试图将职场作为日常系的背景设定,但职场本身并未被赋予足够的情感寄托和文化积淀。

        “校园”已建立了几十年的创作范式,职场则是一个相对贫瘠的、尚未被”范式化“的领域,”笑容不断的职场“这类场景并未形成审美共识。因此,当创作者试图将“职场”作为背景时,由于缺乏一个成熟的、理想化的“美学范式”作为缓冲,观众的情感连接便无法接入一个“安全的职场符号”。其结果是,这种接入直接“穿透”了作品的表层,撞击到了观众充满负面情绪(加班、内卷、裁员)的“现实职场经验”之上,出现质疑的反应也就不足为奇了。

《欢迎来到笑容不断的职场》PV,读者们可以根据这个标题想象下评论区的样子

        上述表明,共感的成功与否,不仅取决于符号与现实之间的调和程度,更取决于符号在文化生产中是否已经被“预训练”为日常系范式。成熟的符号体系能够自然激活情感原型,而对这一符号体系超出边界的打破(中国校园)、或是尚未形成范式的符号(职场),则很容易在现实压力的参照下失效。如何去建构这种可供“共感”的日常系范式,用”现实“的材料去构建一个”反现实“的乌托邦,或许就是创作者需要考虑的方向。

结语:在“共感论”之外

        回顾全文,我们从小林宏之提出的“接入点”理论出发,指出其“以现实经验为基础”的前提在跨文化与跨性别语境下都难以成立。于是,本文将“接入点”重新定义为“情感原型”的触发机制 —— 一种超越经验与身份的心理共鸣。进而,我们又看到,这些“原型”并非在真切的生活中被激活,而是在“被建构的符号体系”中进行再生产,并以“校园”符号为例指出其是如何运作,以及“中国校园”和“职场”符号为何失效。

        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忽视一个现象:这些作品,即便在“共感论”的框架下未能完全奏效,仍然拥有自己的受众。评论区中时常看到呼吁“不要把动画与现实混为一谈”的声音,这类看似“共感失效”的作品仍然会受到部分观众的认可和享受 —— 这些观众以另一种方式感受作品的魅力。

这里应当放一张阿虚名言.jpg,不要把动画与现实混为一谈哇

        这表明,“共感”虽然是理解“日常系”的一种机制,但并非唯一的解释(回顾一下前言的论述)。对于这些观众来说,作品带来的满足感并非单纯来自于情感共鸣,而是来自于其它方面,例如日常系这一形式本身的愉悦 —— 通过视听语言、叙事节奏、时间的流动、日常节律的重组等所带来的美学体验。

        换言之,“共感”解释了我们为何能够进入日常系的世界,但它无法完整地解释我们为何在其中感到美与愉悦。优秀的日常系作品,不仅仅通过接入点和符号建构触发观众的情感原型,还通过精心的设计完成了“生活的诗性”。这种设计赋予了作品更多层次的吸引力,使得其不只是情感上的共鸣,更是别的层面的美学上的享受。

        因此,要进一步理解“日常系”的运作机制,我们必须将视线从心理共感转向具体的美学构建 —— 去探讨这些作品如何通过视听语言、叙事节奏、时间的流动、日常节律的重组等方式,带给观众独属于这些作品本身的美学体验,以及这些观众又是以何种角度观赏这类作品的,呈现出了怎样的审美姿态。这将是我们理解日常系作品的下一步。

        不过这一问题或许是更为宏大的问题,本文暂时就无法展开了,暂且挖个坑交给未来的自己吧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