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之乱】《登陆点大屠杀》第二部第八章
Fesir
2025年10月30日 10:00

阿皮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置身于一个明亮而清晰的房间。灰色消失不见。能看清和领略四周的一切。管道中流淌着五颜六色的液体。天花板悬挂的手术阵列布满了划痕。空气中飘浮着血雾。一切。涌入他的感官。过载他的神经。如此痛苦。啊,如此痛苦!如此辉煌。

“哦……”

只见一个人影迈进了卡尔普尔尼乌斯的视野。首席药剂师法比乌斯。没有戴头盔。稀疏的黄白色头发露出狐狸似的面容与专注的黑色双眼。卡尔普尔尼乌斯注意到一串血珠溅在法比乌斯的脸颊。自下巴上方两毫米处延伸到右眼下方八毫米的位置。每一滴血珠都宛如一颗微小而湿润的红宝石。他可以盯着这个图案看上好几个小时。法比乌斯举起一只手擦拭脸颊,将血迹抹除。卡尔普尔尼乌斯试图失望地啜泣。但是他的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注意力想转向其他事物——也许是法比乌斯的手套。它们不是战士的陶瓷护手,而是乳白色的柔软仿生皮肤。手指的褶皱中沾着红色的污渍。这……

“太多了,”法比乌斯点点头。他来到卡尔普尔尼乌斯身后。“这种级别的知觉输入将令你无法正常思考。虽然你可能除了流着口水,在凝视无限中浪费时间之外什么都不想做,但是你还有任务在身。”

卡尔普尔尼乌斯的五感似乎荡漾着,犹如光芒,颜色与声音化为了一张橡胶薄膜,在手指的挑弄下颤抖不已。随即一切令人失望地恢复了稳定。接着,他注意到了镜子,悬挂在他头顶靠左的位置。被设置为反射卡尔普尔尼乌斯背后另一面镜子的倒影。他可以通过镜子看到法比乌斯的动作。以及他自己曾经的后脑勺。他的头颅正面被螺栓牢牢固定于金属夹具。剥开的头皮被针尖固定在两侧。他的后脑勺正摆在一个银质托盘上面,好似陶瓷的茶杯。他的脑组织也在从镜子中凝视着他。灰白的血肉布满了伤口。利刃的切割与激光的灼烧。根根银针刺满表面,通过精致的电线连接着他视野之外的机器。忙碌的法比乌斯抬起头,向镜子露出微笑。

“这样更好,”他说道。“一定程度的清醒值得向往,不是吗?”

卡尔普尔尼乌斯没有回答。他想回到刚刚的超感知状态。栩栩如生。丰富多彩。无穷无尽的知觉洪流……自从领略天启以来,这就是他唯一的追求。自从体验辉煌以来,一切都……显得如此灰暗。每一种知觉都丧失了意义。他渴望再一次感受。触碰生命的尖叫与锋芒,永不褪色。这就是为什么他来到这里。这就是为什么他杀死了那个吞世者,拖着他的尸体穿过沙漠作为献给法比乌斯的供品。渴望药剂师将他的感官还给自己。让他能再一次感受到。曾经许诺的美好。但药剂师却只是让他浅尝辄止便夺走了神性的酒杯。

我们约定好了,他试着说道。但是某种力量却让他无法张开嘴巴。

法比乌斯中止调节工作,将一根手指按在插进卡尔普尔尼乌斯大脑的针尖顶端,轻轻施压。

疼痛。辉煌而令人作呕的痛苦。明亮如恒星。

稍纵即逝。

“我为你治疗,”法比乌斯说道,“是因为你来这里找我治疗。而非你拖进来的那堆第十二军团的杂碎。顺便提一句,躯干部分的重大创伤和将尸体拖过尘土高原的过程,对基因种子和我需要的侵略性植入物的保存并不理想。你最好带给我活着的样本。”

法比乌斯叹了口气,戴着手套的双手抚过他的头皮。手指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面留下了道道血迹。

“你很幸运,因为弗格瑞姆大人希望我为他准备一件礼物献给战帅。而你就是他的礼物。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但不幸的是,基因原体大人的需要与你的渴望不是很一致。你的希望与即将发生的现实存在一定落差。”他嗤笑道。“但这不正是艺术的真谛吗?”

不!卡尔普尔尼乌斯的思想叫道。但甚至连怒火也寡然无味。

法比乌斯拿起一个金属托盘。里面是一个闪亮而锋利的物体,好似一只由剃刀和铬合金制成的甲虫。法比乌斯以食指和拇指拿起物体。咧嘴一笑。牙齿之间粉色的舌尖清晰可见。他将装置塞进了卡尔普尔尼乌斯的大脑。没有疼痛。没有变化。

“好了,”法比乌斯望向生物读数显示。“还活着。这表示手术的第一阶段大功告成。我的许多实验体都倒在了这一步。而你,啊,能撑下来真是走运。留给我交付弗格瑞姆大人的礼物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再遇到一个合适的实验品可不容易。”他调整显示上面的仪表,对结果露出了微笑。“没关系,我相信你将是一个成功案例。从这一刻起,你的认知水平将远超你现在的体验。而且还能保持理性。难道这不是人与野兽的唯一区别吗?你仍将高度渴求感官输入。我无法缓解这一点。除此之外,它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只要刺激达到某个阈值,你将体会到焕然一新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相信,你将逐渐爱上它的。”

卡尔普尔尼乌斯想要活动。想要尖叫。法比乌斯的声音。固定夹具和螺栓的触觉,全部——还不够。渴望。他需要畅饮,需要淹没在感觉的洪流。

“你与你的一些同僚将不可同日而语,”法比乌斯说道。他望向另一侧,卡尔普尔尼乌斯看不到的地方。他渴望亲手掐住药剂师的喉咙。品味挤压的触感。领略骨头的爆裂。这不是他对自己的承诺。这不是——

“你将希望见证你进化的下一阶段,我保证,”法比乌斯说道,按下了控制键。镜子随着支架改变位置。有那么一瞬间,阿皮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只能看到医疗舱的地面。他自己的面孔随即映入眼帘,与他自己四目相对。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无法尖叫。没有什么夹具固定着他的下巴。他根本就没有下巴。没有嘴巴。鼻孔下方只有皮肤。光滑而紧绷。

“别担心,”法比乌斯说道。

随着镜子的摇晃,卡尔普尔尼乌斯能看到背后的空间。机器旋转着管道中的液体。显示屏幕阵列上演着疯狂舞动的波形。一个高挑的身影,披着石墨黑色的长袍,正在以三只红水晶似的眼球打量着他。其他人站在她的旁边。他们是飘浮着,还是站立着。他看不出来。他们正拿着机械零件。信号脊刺如海胆的尖刺一样遍布金属表面。

“实验体已经准备就绪,大使,”法比乌斯对索塔-努说道。“请做出您的贡献。”

贯穿之后的时间,阿皮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无法尖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们在完活之后就丢下他一个人离开了。药剂室内,沉闷的寂静震耳欲聋。只有血液虹吸管运转的低沉节奏不时响起。指示灯随着声音富有规律地闪烁。

开,关……开,关……

这些声音和光芒几乎无法引起他的兴趣。他们单调乏味,毫无价值。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通讯网络的嗡鸣。因为它很少重复。他全都能听到——堡垒内外的所有信号杂音。这都要归功于已经与其颅骨融为一体的机械。

他等待着。

他没有活动的理由。也没有理由做任何事。他只是枯坐着,就像过去的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零十秒。他能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他的头顶装有一颗红色的照明灯球,每隔一又十分之一秒闪烁一次。他能注意到密室中的每一个铆钉,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特征。他能描绘出每一个化学容器和刀具支架,包括金属上面的每一道划痕和裂缝。他能准确写下听到的每一个信号特征。包括荷鲁斯之子指挥官的命令。死亡守卫预备队的状态更新。机械教自动系统的代码传输……全都宛如干燥的沙粒,从他的感官滤网中漏下。

随着活塞的低沉撞击与嘶嘶声响,一扇门打开了。陶瓷和橡胶刮擦着岩石。脚步声靠近。法比乌斯映入眼帘。他将一个金属匣子放在地板上面。它的外壳结满霜花。内部传来哗啦作响的声音,似乎装满某种液体。他端详着卡尔普尔尼乌斯。黑色的双眼。闪烁的深红色光芒与阴影交织笼罩他的面容。

“我看得出,你调整得很好,”法比乌斯的头颅左右扫视,犹如一条毒蛇,停下来检查缝合和新移植的血肉。“很好……我们将继续你的进化。”

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卡尔普尔尼乌斯试图质问。但是他却再也没有了嘴巴和舌头。他通过自躯干延伸而出的管道呼吸,连接着取代颅骨的球状头盔。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轻微的呜咽和叹息。

“我让你变得超乎你所有的想象,阿皮乌斯,”法比乌斯似乎听到了他无声的疑问。“我救了你的性命。我让你得到了进化。一点感激不算过分。但恐怕这已经超出了你的能力。”

药剂师转身,走向箱子。冰霜已经蔓延到了它四周的地板。法比乌斯打开盖子。“听,”他说道。

听……这是卡尔普尔尼乌斯正在做的唯一事情。自从索塔-努和法比乌斯完成手术以来,倾听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听模糊的信号,话语的声音,时间的流逝。无法停止地听。即便你听到的毫无意义。直到你想要尖叫。

“我想澄清你的状态,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法比乌斯说道。戴着手套的手探进盒子,抓住某个卡尔普尔尼乌斯看不到的物体。“你带着一系列身体,心理,甚至可能是灵魂上的问题找到我。你处于一种高度渴望刺激但是认知体验衰退的状态。这些问题本可能杀死你,抑或让你沦落到生不如死的状态。但是我治愈了你。”

法比乌斯面露微笑。

“你现在体验到的精确与保真水平已经远超你之前的能力。对于普通的战士而言,这种知觉过剩通常作用有限。但正如我所说,你得到了进化。我相信你已经注意到,你能通过原有和新的感官吸收每一种声音与体验。这是设计好的,但是只用到了你的一半潜能。”

法比乌斯从匣子中举起一个物体。它有一个颈部,一个嘴巴和一个宽阔的主体。金色和银色的管道缠绕其间。象牙色的琴键紧挨着把手。潮湿的红色琴弦紧绷,横跨骨质的琴马。电缆垂落而下。整个物体正在滴落着粉色的液体,就像刚刚被取出鲜血淋漓的羊膜。

法比乌斯将乐器转过来。其中一条琴弦随着他的动作震颤不已。药剂师皱起眉头,将手放在耳朵背后。捂住崭新的手术疤痕。

卡尔普尔尼乌斯没有留意他的疤痕和反应。他的全部焦点,全部强化的注意力,始终被离开匣子的乐器牢牢吸引。他依然能听到琴弦演奏的音符。它还不够让他产生触动。还无法填充他内心饥饿的空洞。但是它这样允诺。通过一个音符向他允诺。

“一件迷人的作品,不仅仅是因为它对演奏者和受害者的双重神经生物影响,”法比乌斯再次将乐器转过来。“我有一个初步假设,正是类似的乐器及其泛音导致了你的问题。无疑也是这件乐器前任拥有者死亡的罪魁祸首。”象牙色的琴键融合了几根指尖。手掌的其余部分则已经切除。“这是一种致命的依恋,”法比乌斯说道,打量这乐器和卡尔普尔尼乌斯。“可对你而言并非如此。这件装置对你将产生不同的效果。我已经确保了这一点。”

他迈向卡尔普尔尼乌斯。乐器的琴弦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震颤。卡尔普尔尼乌斯活动着手指。密密麻麻的管道中某个物体正在蠕动。

“拿着它,”法比乌斯说道。卡尔普尔尼乌斯伸出手,接过乐器。他想弹奏它的琴弦和琴键。让它号角似的嘴巴尖叫。他想要。他需要!

但是他没有。他做不到。他的大脑深处有一个空洞,知觉的流失速度远快于萌生。

残忍,如此残忍!

他拿起乐器。等待着。

“很好,”法比乌斯说道。他朝卡尔普尔尼乌斯的面前摆了摆手。指间滴落着羊水。“机械教和我为你安装了一个冲动抑制器,同时还有你的多光谱感知强化器官。冲动的产生必须得到我的许可。简单来说,除非我让你行动,你才能行动。”

卡尔普尔尼乌斯想杀了他。将皮肤扯下药剂师的头颅。让他尖叫。但是他没有,也做不到。想法与情绪一经萌生便稍纵即逝。他等待着。无声地咆哮着。

“你现在想杀了我,”法比乌斯说道。“你需要知道,嵌入你颅内的情绪和知觉抑制器,连接着我自己颅内和胸腔的生命监控仪。只要我一死,你再次感受任何事物的可能性也将随我一起彻底消逝。而对知觉的渴望将继续存在,当然。只是你将再也没有满足它的希望。”

法比乌斯开始将乐器垂落的电缆插进卡尔普尔尼乌斯的头颅。海量的崭新知觉逐渐涌入他的内心。他能尝到液体从乐器滴落到地面的声音。他能听到墙壁的漆黑色泽。每一种旋律都是色彩。每一种颜色都是噪音。他可以描绘世界,也可以让它在无限的缤纷色调中嘶吼。他非常,非常想这么做。只需一个和弦,内心的空洞就会被喧嚣淹没。

法比乌斯退后一步,双眼放光,露出满意的神情。

“用不了多久。你很快就能尖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