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只是如果。现实是,你再不忍,也只能感叹物是人非。而我,亲历着世事无常,却仍要仰头望你,说:“幸好我还能与你相遇。”
我再也抑制不住心意,对你道尽思念:“我一路打探你音讯,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再见你。感谢上天成全,让我们于此相见。若能再见,苦也值得。”
我的目光定然是灼热的,因为那时的我比谁都坚强。我能在流离失所中找到夹缝生存的希望,再凭借心中对你的眷恋,去尝试热爱这世间的风花雪月。
可是,越看重你,便越不舍。于是我问出了那句最不甘的话:“没有灵根,真的不能成为修仙者吗?”我不愿再回到孑然一身的孤独里去了。
而你,依旧沉默。
就在那时,烟火炸响,璀璨了寂寥的天色。纵然天高地远,万象无情,但这人间烟火,总能让人生出对红尘的眷恋。即使你的人生注定投身无情仙道,但对我而言,与你的每一次相见,都情愿在你心底,燃起一场盛大的烟火,予以温暖。
我兀自望着你,眸中道尽相思苦。良辰梦短,真情难付,但不管怎样,能再见就好。
你终要辞别,说“无关紧要的事”,还说“这几日你我还能再见”。你走了,我心中却多半欢喜。没关系,还能再见呢。想到此处,我便能嘴角扬起,笑意盈盈。
那一晚,我难得安眠。
昨日灯下与你漫步,尚觉是梦;今日医馆门扉被叩响,见你携伤而至,身边伴着那位董姑娘,我方知何为真正的仓皇。城中生变,你狼狈而来,我岂能犹豫?掩上门,带你们穿街过巷,入水道,清障碍——我侧身让她先行,自己紧随。黑暗之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答:“不客气,我们是老朋友了。”此言一出,连我自己都惊诧。是了,我在宣示什么?我在告诉她:我认识你在先,我与你之间,轮不到她来道谢。
可她只一句“晚上一起看烟花的那种朋友?”,便如针扎进我心里。你急急喝止她,我低头不语。
才出城,追兵已至。你让我们快跑,我低声惊呼,退后一步,却又站定——我怕,可我更怕独留你一人。董姑娘催我走,她要与你并肩。我看了你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那份不甘如烈火焚心。她是修士,可我是凡人。仙凡之差,此刻如天堑鸿沟,我连自保都不能,留下只会是你的累赘。
我只能跑。可我怎敢远走?我躲藏于沙丘之后,望着你斗法的方向,心如悬刃。你若赢了,我怕你寻不见我,就此离去;你若输了...我总要找到你。
万幸,你踏舟而来,唤我名字。暮色流云,沙海飞舟,你从天上降临,将我接引——那一刻,我日思夜盼的翘首以盼,竟真成真。
飞舟之上,见你强忍伤痛,我心疼难抑,伸手欲扶,却又怯怯收回。你佯装无碍,我便转问仇敌下落,问你今后打算。其实我想问的是:我能跟你走吗?前路再难,我不怕,我只怕你不答。
可你又一次沉默了。我望着你,说:“你总是这样,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这一次,你避开了我的目光。我的心,随着飞舟一同沉入了迟暮。
你把我送到一个商队驿站,说只能送我到这里了。你说修仙界将有大乱,无法照顾我。我明白,这都是借口。当你拿出丹药给我,我拂袖挣脱了。我不需要这些!我想要的,你明明知道,却从不肯给。
我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最后问你日后是否还会再见?我多希望你能骗我一次。可你没有,你说不知何日再相见。
你把丹药塞进我手里,转身欲走。那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丢下丹药,从背后抱住你,泪水沾湿了你的衣衫。“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修士,这样就可以留在你身边了。”这是我唯一能说出的、最真切的愿望。别人的长生是为了大道,我的长生,只是为了你。
你终究还是没有推开我。可最终,你依旧只留下一句“保重”,便御舟远去,不敢回头。我望着你如同仙人般回归天际,泪水终于决堤。我明白,你本就属于那里。
后来我辗转至京城,想过安生日子。可仇人未死,家恨未报——那害我墨家满门的王管事,竟在此地!
我易容潜入王府,扮作奴婢,欲手刃仇敌。月下回廊,我忽想起你,你总是不期而至,又留我独守凡尘。
就在我准备动手时,却意外听到他与魔道勾结的密谋。惊骇之际,一双手将我拉入暗室——竟又是你!我心中的恐惧与仇恨,瞬间被重逢的惊喜淹没。可当你问我为何在此,我摩挲手指,几度欲言又止。我只能轻声怨你总是如此突然现身。
当你点破我在跟踪仇人,我这才承认,诉说着那彻骨的仇恨。可你却告诉我,他也是修仙者。
又是修仙者。父亲是,你是,连仇人也是!为何天下修仙者皆与我为伴,唯我墨彩环,修不得仙!仙凡之差,云泥之别,连报仇都成奢望?我不甘!
你劝我放手,可我从来不是认命的女子。我抚上你的脸,轻声道:“这么多年,你一点也没变样呢。”而我,已在红尘中渐渐老去。
我轻拥你,留下那个未完成的吻——这是我此生不渝的爱恨证明。“纵然你苦心相劝,但这平淡人生,我不愿独活。”
我知道你要助我,可我拦住了你。我不能再承你的情,我怕还不起,更怕你再度离去。
我只能一遍遍谢你:“谢谢你带给我的医书,还有丹药。”“谢谢你陪我看烟火。”“谢谢你救了我这么多次。”“谢谢你出现在我微不足道的生命里。”
我说这些时,心如刀绞。那些与你共度的瞬间,如烟火盛放,照亮我的天空,最终却只余粉身碎骨的寂寥。
你眼中痛楚,我看见了,这就够了。
最后,我收下你赠的符箓,推门离去。
后来,我传信于你,助你捣毁魔窟,也间接报了家仇。当我得知王管事已死,便知是你所为。
旧仇已了,前路似可期。
所幸,后来我在一个爆发瘟疫的村子里,救下了缨宁。可惜的是,我也因此落下了病根。仔细想想,又有什么可惜的呢?除了每日对你的思念,我好似早已没有了其他感情。如今,除了放心不下缨宁这孩子,在这世上,我已了无牵挂。
我将墨家的医术、这些年来攒下的钱财,还有你给我的丹药,都交给了她。那本你转交的、父亲所著的医书,我也一并传了下去。墨家的传承,你的心意,都会在这个孩子身上延续。
直至中秋,满城灯火,我独行长街,在万千人影中寻你。隔河相望,我仿佛见你身影,急急奔去——可穿过人潮,走到对岸,却见你身边已有红颜如玉。她看你的眼神,与我一般;你看她眼中,亦有光。
我仅仅迟了一步,便注定隔河相望,仙凡永隔。
我仰头,望向那片你归属的碧空。人间烟火再暖,也暖不过你心头的高处之寒。
你留给我的纸条,我每天都会看上几遍,上面的内容早已能倒背如流。可每次看到,我仿佛又回到了燕家堡的那一晚,和你一起,看着那场美丽却短暂的烟火。
我的时间不多了。虽然很难为情,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从嘉元城初遇,到燕家堡重逢,再到京城诀别,每一次相见,都让我更加确信——他人修仙求长生,我修仙,只为能站在你身边。
如果有来世,我真心希望,可以再次与你相遇。那时,愿我不再是凡人,你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仙。我们可以一起放灯,一起看烟火,一起走过这红尘百年。
读完信,
小小的药铺安静祥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草药清香。南宫婉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落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眼神复杂难言。
“白日朗朗,这字里行间却尽是黑夜的感觉。”她轻声道,声音在静谧的药铺中格外清晰,“在这满是药香的地方读她的一生,更觉造化弄人。她救了你,自己却油尽灯枯……这结局,竟和她的一生一样,总是在付出,总是在失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信纸上“我也想成为修士”那句,墨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仙凡之别……我修行至今,早已视为理所当然。我也早已知晓,这四个字足以碾碎一个人的全部希望。可这字字血泪,却还是让我感到心悸。”
“缨宁。”南宫婉的目光扫过满室药橱,声音沉静而有力,“这满室药香,便是她留在这人间最好的证明。同为女子,我走过数百年岁月,见过无数天骄,但如她这般,于凡尘绝境中仍能恪守本心、薪火相传者,更为可贵。”
她转向李缨宁,语气温和却坚定:“带我去她的墓前吧。我想亲口告诉她,她的医道未曾断绝,她救下的这束光,如今正照亮他人。这也算是,对这位‘前辈’的告慰。”
……
青草萋萋的墓前,南宫婉素衣而立,山风拂过她的衣袂。她静默片刻,将一束素白的花轻放在墓碑前。
“墨姑娘,我来看你了。”她指尖轻触冰凉的石碑,声音沉静如水,“这‘仙凡之别’四字,落在纸上不过轻飘飘一笔,落在你身上,却是整整一生。你求的从来不多,不过是寻常女子都可得的一份厮守,却成了此生最大的奢望。”
“读完你的信,我想说,他的沉默不是无情,是太重的深情压在心头,让他不知如何开口。你让我看见了一个更完整的他——会为你动杀心,会为你攥紧拳头,会愧疚难当的他。”
“但你最让我敬佩的,是你自己。”她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意,“家破人亡不曾让你低头,深仇大恨不曾让你迷失。你在绝境中行医救人,最后还救了缨宁这孩子。这般心性,这般风骨,已胜过无数修士。”
她微微俯身,与墓碑平视:“若天道公允,若机缘得当……我南宫婉,定会引你入道,亲眼看看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你值得这样的机会。”
直起身,目光望向远方云海,她继续道:“我总觉得,你我之间的因果还未尽。若真有来世,若你真能踏上仙途——”她轻轻拂去碑上落叶,“届时,你我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一旁的李缨宁听着师尊的低语,心中却浮现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疑团。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出了口:“师尊,您方才称墨姨为‘前辈’……可墨姨她,终究是凡人,年岁也比您小上许多,怎么会是……您的‘前辈’呢?”
南宫婉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望着那方墓碑,山风撩起她几缕青丝,侧颜在薄暮中显得格外静美,却也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片刻静默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她毕竟比我早认识……”话到此处,她微妙地顿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似有波澜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转而看向李缨宁,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温和,“……早认识你啊。”
这个认知让李缨宁沉思。原来,在师尊心中,衡量“前辈”与否的,并非修为境界,也非年岁长短,而是那相遇的先后,是那人在另一个人生命里刻下印记的次序。
南宫婉将视线重新投向墓碑,仿佛是对李缨宁解释,又像是独自呓语:
“她救你、教你、伴你走过青涩,帮我解惑,替我扫清迷雾,于我而言,便是前辈。”
风过山林,如一声叹息,拂动南宫婉素白的衣袂。她立于墨彩环墓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东方,望向那云海尽头。元婴修士的灵觉让她心潮微涌,仿佛有什么与她相关的事,正在遥远的地方发生。
与此同时,远在无边海某处喧嚣商铺中的紫灵,正执起一枚温润玉佩对着光细看。忽然,她心口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悸,指尖的玉佩差点滑落。她下意识地蹙起秀眉,转身望向西方,背后是无垠海面,水天一色,眼前是崇山峻岭。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扯动。
她与那视线尽头的人素未谋面,却仿佛在此刻,隔着千山万水,共享了同一阵风的吹拂,同一声叹息的余韵。
风依旧在吹,山林与海疆,两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在这一刻的遥望之后,各自收回目光,继续着属于自己的命途。唯有那缕无形的因果丝线,在天地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复又隐没于无常之中。
此刻的她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数日之后,命运便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她们相遇。

《假扮慕沛灵收徒白书君(1)》立婉同人,银月日记,第二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