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婉静静受了她这一礼,才淡淡道:“起来吧。为师此行,不欲人知。”
李缨宁这才敢起身,垂手恭立,心潮依旧澎湃难平。
南宫婉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可知落云宗韩立?”
李缨宁迅速收敛心神,恭敬应答:“回禀师尊,弟子知晓,此人与您之前让我关注的那人同名同姓。韩前辈几日前在几次小范围交换会上出手阔绰,风头正盛,在正式交换会上更是为了他的一名侍妾,挥金如土,据说到阗天城还与那南陇侯……。”
“嗯。”南宫婉微微颔首,将韩立之前在阗天城的所有消息了解了大概,这些消息并不意外,均与韩立与自己相谈时一样。“此人就是那人,与为师有些渊源。”
“什……什么?!”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恭顺垂下的眼帘骤然掀开,一双美眸瞪得极大,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所有血色在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南宫婉将她这失态尽收眼底,并未出言呵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理解这种冲击,毕竟,韩立的修炼速度,确实超出了常理。
过了好几息,李缨宁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仪,慌忙垂下头,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但声音依旧带着无法完全控制的微颤:“弟子……弟子失态!恭贺韩前……恭贺韩师…恭贺师傅终于寻到韩前辈!” 她甚至连称呼都一时不知该如何把握,最终选择了修仙界对元婴修士最通用的敬称。
南宫婉见她稳住心神,这才语气转为严肃,下达指令:“听着,为师会在此暂住一段时日。而你所要做的,并非去探查或跟踪——以他元婴期的神识与谨慎,你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徒惹祸端。”
她再次稍作停顿,让李缨宁消化这话的分量,继续道:“你只需利用店铺之便,如常经营,留意即可。留意城中关于他的公开动向、往来人物的风声,尤其是那些看似寻常、却不易引人注意的细微之处。比如,他常去哪些地方,与何人交往时神色有异,或者城中是否流传关于他过往的、不为人知的琐碎信息。若有你觉得不寻常的消息,便来报我。”
南宫婉强调道:“记住,是‘留意’风声,而非‘监视’其人。一切以你自身安全与为先,绝不可主动探查,更不可引起他或他身边人的丝毫注意。明白吗?”
李缨宁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南宫婉的深意与回护。这并非危险的任务,而是基于信任的、被动的信息筛选。她神色一肃,郑重道:“弟子明白了。请师尊放心,缨宁知道分寸,定会借助往来客流,为您留意风声,绝不行冒险之事。”
“很好。”南宫婉语气稍缓,“给为师安排一处清净的所在,身份便是你远方来此投靠、不喜打扰的族亲。”
“是,弟子这便去安排最幽静的后院小筑,绝不会让闲人打扰师尊清修。”李缨宁躬身引路,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既能借助往来客商之口搜集信息,又能将师尊的身份完美隐藏于这闹市之中。
她引领南宫婉穿过前堂喧嚣的回廊,绕过几处假山竹林,最终来到店铺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小院青砖灰瓦,墙头探出几枝半枯的虬松,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
推开虚掩的木门,内里别有洞天。院子不大,却极为雅致。地面以青石板与白色鹅卵石铺就,拼成简单的流云纹样。一角种着几丛细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恰好与院名相合。院中央有一口小小的石砌水池,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正屋是三间打通的正房,两侧各有耳房,陈设简洁,一尘不染,以素雅的竹、木家具为主,窗明几净,透着光。
“师尊,您看此处可还合意?”李缨宁恭敬问道。
南宫婉目光淡淡一扫,微微颔首:“尚可。” 此地贵在隐蔽独立,且与外界仅一墙之隔,既方便李缨宁传递消息,又不虞被寻常修士窥探。
她步入院中,并未急着进入屋内,而是立于院心,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无声蔓延开来,将小院乃至周围数十丈的区域细细探查了一遍。确认并无异常后,她袖袍微微一拂。
霎时间,数道颜色各异、细如牛毛的阵旗自她袖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院落的各个角落——门楣、墙角、竹梢、池底……甚至那几块看似随意的青石板下。
李缨宁屏息凝神,她能感觉到,随着这些灵光隐没,小院内的空气似乎微微一凝,一种难以言喻的、隔绝内外的屏障感悄然形成。外界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院中的光线也似乎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静谧的凉意。
布阵完毕,南宫婉周身灵光敛去,气息恢复如常。她看向李缨宁,最后吩咐道:“若无要事,勿要扰我。若有消息,以此枚传讯符传讯即可。”
“弟子谨记。”李缨宁连忙应下。
南宫婉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一抹轻烟般入了正房,房门无声闭合。院中只剩下李缨宁一人,她感受着周遭那无形却切实存在的森严壁垒,心中对师尊的敬畏更深,同时也对即将展开的、围绕着那位新晋元婴修士韩立的事情,充满了紧张与期待。她再次躬身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小院,轻轻合上院门,仿佛关上了一处与世隔绝的秘境。
……
布置好阵法,南宫婉第一步就是去观察慕沛灵。
南宫婉,静立于阗天城外的云巅,南宫婉的神识如无形之水,悄然漫过那座阁楼。感知到阁楼内那道陌生的、属于筑基女修的清澈气息时,心念微动。
“慕沛灵……” 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清冷如玉的脸上无波无澜。韩立曾简略提及此女,言其是落云宗名义上的侍妾,心性坚韧,于修行上还算勤勉。
她的神识不着痕迹地覆盖阁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观察着。她“看”到那女子正在静室中盘膝打坐,容颜清丽,眉宇间确有一股寻常女修少有的执着,修为稳固在筑基中期即将突破筑基后期,灵力流转圆融,根基颇为扎实。
她“看”到女子发间那枚灵光内敛的掩神簪,以及袖中隐隐透出的、带着韩立独特炼制手法痕迹的御风车气息。
“掩神簪……御风车……” 南宫婉的目光在那枚做工精巧的簪子上停留了一瞬。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出此物并非凡品,其遮蔽神识、守护心神之效,对筑基修士而言堪称重宝。果然如同李缨宁所讲,这两样法宝颇为不凡,尤其是这掩神簪,再加上此时韩立和吕洛都不在阗天城,此女定是不敢外出。
就在她的神识即将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时,静室中的慕沛灵,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南宫婉立刻感知到了这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灵觉反应。并非她的窥探被明确捕捉,而是此女在功法运转到某个玄妙节点时,心神与天地灵气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从而模糊地感应到了那道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注视。
“神识敏锐,灵觉天生强大,远超同阶……看来在神识修炼方面,还有些未被发掘的天赋。” 南宫婉于心中淡淡评价,声音清冷如玉磬,“根基尚可,还算扎实。面对外界干扰,也能沉静坚韧,不骄不躁。”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捕捉到的情绪,“二愣子这看人的眼光,总算不差。”
至于之前观察到的慕沛灵那份几乎不加掩饰的、对韩立深刻的情愫……南宫婉清澈如寒潭的眸中,思绪更深。大道漫长,变幻莫测,未来的缘法际遇,谁又能说得准?她并非心胸狭隘之人,漫长道途,能多一位心性尚可、能让他稍稍安心之人相伴,未必是坏事。只是……那份独属于道侣之间的、微妙难言的心绪,终究是存在的。
按照计划,她还需在此停留一段时日,待天南与慕兰人的战云更为密布,才会去修复那被自己亲手破坏的古传送阵返回天南腹地。
突然,就在此时,南宫婉秀眉微蹙,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竟真的去了?
那份名单,她予他时,更多是一种不便明言的相助。她从未想过,以他如今元婴期的修为和身份,竟会如此之快,需要人手。
难不成……此刻他便已遇上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棘手的事情?
没有丝毫犹豫,南宫婉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自己屋内。布下的层层阵法在她通过时,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下一刻,她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李缨宁店铺后堂与内院连接处的一片阴影之中。敛气术运转到极致,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阴影的一部分,气息、心跳、乃至周身灵力的自然流转都被完美收敛。哪怕修为是元婴后期,也绝难察觉分毫。
她凝神细听,只听李缨宁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与恭敬:“……前辈居然是师傅友人,前辈莅临,晚辈不胜惶恐。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接着,是韩立那熟悉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凝神细听,元婴修士强大的神识让她足以清晰地捕捉到室内每一缕声息。
只听李缨宁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与恭敬:“……前辈莅临,晚辈不胜惶恐。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接着,是韩立那熟悉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师侄不必多礼。”
言罢,他并未直接提出要求,而是手掌一翻,一枚婴儿巴掌大小、通体晶莹、触手温凉的白色玉佩出现在他掌心。
“此物,你可认得?”韩立将玉佩示于李缨宁。
李缨宁目光触及那玉佩的瞬间,瞳孔微缩,脸上的紧张神色瞬间被震惊与恍然取代。她身为南宫婉记名弟子,岂会不认得这是师尊贴身信物!此佩不仅是信物,更蕴含师尊一道法力,绝非外人能够仿造或强夺。此人和师尊到底是何关系?
她立刻再次深深躬身,语气中的疏离与戒备尽去,只剩下全然的恭敬与一丝面对“自己人”的放松:“前辈但有吩咐,晚辈万死不辞!”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观察对方,随后语气依旧平淡地说道:“韩某近日需炼制几种高阶符箓,奈何落云宗在此地的人手,吕洛师兄与其他几位同门皆已外出,唯有几名筑基弟子留守,不堪大用,寻觅材料颇为不便。”
韩立收起玉佩,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直接说道:“我需要这几样材料。”他报出了三样制作高级符箓所需的珍稀灵料名称,然后看似随意,实则重点明确地补充道:
“另外,若有‘庚精’的消息,无论线索大小,也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此物于我颇为重要,价格不是问题。”
阴影中,南宫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然而,就在她以为此事已了,韩立交代完毕准备转身离去之际,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店铺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木质柜格,并骤然凝固。
那里,静静地放置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瓷瓶,瓶底有一道他极其熟悉的、独一无二的冰裂痕迹。
韩立的身形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指向那个玉瓶,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李师侄,柜上那白玉瓶,从何而来?”
李缨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个玉瓶时,脸色微微一变,眼中瞬间涌上追忆与感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回禀韩前辈,此物……是晚辈的救命恩人所赠。多年前,晚辈故乡瘟疫横行,亲人尽数离世,晚辈也命悬一线,是恩人路过,不仅以此瓶中药散救了我性命,更带我离开那片死地,给了我重生之机。她……她是个极好的人,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轻愁,仿佛在等着什么,念着什么。”
韩立的目光越过她,似乎看向了遥远的过去,那个在嘉元城巧笑倩兮的少女身影依稀浮现,只是那笑容的末尾,似乎也染上了李缨宁所描述的轻愁。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异常低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声音,缓缓问道:
“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猜出我是谁了吧?”
李缨宁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更咽:“是。墨姨她……虽从未明言,但她时常会望着北方出神,偶尔会提及……一位身怀医术、心思却比海深的故人。她说,那位故人留给她最珍贵的东西,除了这瓶中之药,便是让她在乱世中,也要好好活下去的念想。”
韩立沉默良久,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低沉:“除了这玉瓶……她可还留下些旧物?”
李缨宁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带着复杂的情绪迎上韩立的视线——哀伤中藏着感激,感激里又带着几分为恩人不平的倔强。她的声音依旧恭敬,语调却微微扬起:
“韩前辈既然问起……墨姨的遗物,晚辈确实珍藏了几件。其中有一封信,被她珍重地压在枕下,看墨迹该是病重时写就的。信上没有署名要寄给谁,但晚辈斗胆猜测……该是与您有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