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的目光仰望着天空的缺口。狂风,不知疲倦地掠过盆地,在重重灰色的乌云中撕开一道缝隙。伊斯塔万五号的天空是淤青似的蓝色,正在逐渐沉入黑暗。繁星踌躇地闪烁着。裸露的左臂耷拉在作为斗篷的麻布毯子外面。随着狂风呼啸,尘砾刺痛了他的皮肤。他听到自己的牙齿正在咔哒作响地打颤。他试图阻止。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但是他的下巴却不受控制地紧咬着牙关,抽搐不已。
咔哒……咔哒……
他低头望向右手。一动不动。完全静止。他捏紧手指。一动不动。他觉得它们正在活动,但实际上它们没有任何动作。
咔哒,咔哒……
他抬起头……
咔哒,咔哒,咔哒……
他没有抬头。他的头没有移动。
他的下巴不停地咔哒,咔哒,咔哒。他知道什么就要来了。从颅骨下方与脊柱连接的地方。从屠夫之钉嵌入他头颅的位置。犹如野兽撕咬留在他体内的牙齿。
咔哒,咔哒,咔哒!
痛苦。嗡鸣的剧痛宛如刺眼的颜色与锋利的边缘自他的颅骨表面扩散。他无法眨眼。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它纹丝不动。活塞的沉重轰鸣响彻他的头颅。咔哒作响的牙齿间流下颤抖的口水。他想咆哮——不,他正在咆哮。但是这咆哮只存在于他的头颅。他无法移动。无法伸手拿到斗篷下方佩戴的短剑,也无法摆脱……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它停止了。来得快,去得也快。结束了。
麻木取代了痛苦,如潮水一般涌来。他的皮肤似乎不再是他的一部分,而是一件披在身上的衣服。一缕粉色的唾沫淌下他的下巴。他试图活动手指。攥紧拳头。擦了擦嘴唇。
颅骨内的钉子陷入了沉默。一次心跳之间。从痛苦到虚无。自从他在伊斯塔万三号被战友自坦克的锋利铲齿下拖出来后,这种感觉始终如影随形……自从他在药剂师室的硬板床上苏醒目睹卡苟斯讥讽的笑容,听到血液虹吸管的人造节律,闻到鲜血和化学物质的气味。他本该死去,但是……
他试着挪动双腿。行走。步履蹒跚。每一步都令他从骨盆到肩膀一阵剧痛。强撑着行走。卡苟斯告诉他,他身体的强化痛觉抑制功能已经失灵。药剂师没有说这是不是暂时的。卡恩没有问。
狂风再次呼啸。他望向风中。越过东方的山脉,只见伊斯塔万星的灰暗光芒已只剩犬牙差互的微光。而在他的背后,包裹着防御工事的虚空盾在漫天风沙的撞击下嗡嗡作响。卡恩讨厌这个地方。这里好似一块墓地。群山与岩石怀抱中的盆地。尘埃沉积之所。绵延三十公里的黑色沙漠,点缀着黑色的岩石台地。荒无人烟。但是相比其他方向,还是这里的视野更讨他的喜欢。冷却的火山,干燥龟裂的山麓,山脚布满断壁残垣。这些横跨洼地的废墟逐渐收窄最终与山脚相接。它们不是人类的造物。黑灰色的巨大岩石堆砌高度堪比泰坦的建筑,也许是塔楼也许是城墙。每一块岩石的比例各不相同。卡恩隐隐觉得,它们不是刻意地摆放,而是随意地丢弃——就像巨人投下的骰子。荷鲁斯的其余部队称其为堡垒。帝皇之子和机械教已经将火炮和虚空盾发生器架设在塔楼和城墙上面。但是卡恩依然很难将这些城墙视为城墙将这些塔楼视为塔楼。因此他竭力不望向堡垒。因为它会让他的下巴抽搐。
卡恩继续前进。艰难地行走。褴褛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随着他的逼近,一个哨兵转身。手指扣动爆弹枪扳机的轻微咔哒声清晰可闻。卡恩颅内的钉子嗡鸣不已。他继续前进。
“我是卡恩。”他在距战士两步的地方停下。是内科尔,卡恩的一个手下。“他来这边了吗?”
战士点点头。
“他在那儿,”内科尔说道,卡恩沿着战士手指的方向,终于望见了人影。两百米外,他单膝跪地。
卡恩停顿了一秒。“多久了?”他问道。
“日落之前不久。”
卡恩嘟囔着,踱向了安格隆。他知道基因原体一定早就听到了他的靠近。更有可能是从风中闻到了他的呼吸与鲜血的气味。但是基因原体一动不动。卡恩在五步外停下。依然,安格隆纹丝不动。卡恩斗篷下的皮肤刺痛不已。静止是一种警告。行将熄灭的暮光只能照亮安格隆坑坑洼洼的战甲。子弹冲击的凹痕与链锯剑的参差伤口。基因原体的屠夫之钉连接着电缆的鬃毛,自他的颅骨下方垂落而下。他的右手攥着一捧黑色的火山沙。死死地盯着。
“他正在召唤您,”卡恩说道。
眼皮的闪动打破了安格隆平静的面孔。
“谁?”低沉的咆哮。既是威胁,也是提问。
“荷鲁斯。”
安格隆回头。昏暗之中,基因原体的双眸只剩染满一切的漆黑与漆黑。卡恩觉得下巴的边缘逐渐咔哒作响。他直面安格隆的目光。
一瞬间。战甲与肌肉的残影。裸露獠牙的闪烁。卡恩被击倒在沙地上面。再一次伤痕累累。他气喘吁吁。举起一只手以抵挡基因之父的致命攻击。
两人一动不动。狂风轻拂过卡恩的斗篷边缘,也拨弄着安格隆手中的沙粒。基因原体的目光望向渐浓的夜色,笼罩着高原之间的盆地。
“黄沙的战场……”安格隆说道。“这里的尘土很快就会渴饮鲜血。我们的。他们的。我们将在这里流血。他们和我们……这将是一场屠杀。”
卡恩等待着。他的下巴正在蠕动。他的牙齿咔哒作响。他竭力控制。疲惫好似淤青似的迷雾笼罩着他的大脑。
“荷鲁斯……”他再次开口。
“他们该死,”安格隆说道。他依然凝视着逐渐消散的余晖,凝视着面前愈加深邃的阴影。“他们所有人。所有即将来到这里的人。所有盲目的傻瓜。这是他们自寻死路。但这……”他张开自己的拳头。狂风卷起了黑色的沙粒,将它们揉进降临的夜幕。随着安格隆起身,最后一些沙粒擦过他的战甲。阔步走向堡垒。
卡恩觉得下巴一阵抽搐。他一瘸一拐地跟上基因原体。
“卑鄙,”空气中的全息帷幕回荡着安格隆的声音。
这个大厅与许多建筑一起被重新利用。没有人知道那消亡的异形建筑师原本打算将它设计为何种用途。它大致呈锥形。共有十一面墙壁。每一面墙壁的宽度都各不相同。每次不得不来到这里,卡恩总会留意到这些细节。不由自主。这些细节早已深入他的意识,挥之不去。他注意到这里安装的机械装置——蜿蜒的电缆,静电的嗡鸣,控制面板显示的闪烁——令人安心。至少它们是正常的。他活动着下巴。自从再次进入堡垒以来,卡恩的思绪似乎始终被迷雾所笼罩。他的右半身隐隐作痛。在简报期间,他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他心不在焉。直到安格隆开口。
“卑鄙。”
随着安格隆挑衅地昂起头颅,他突然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房间。吞世者的基因原体之前始终沉默不语。弗格瑞姆则一直喋喋不休,一边说话一边示意着全息投影,不断在作战计划上面叠加新的防御细节。莫塔利安也简单谈了几句。至少卡恩这么觉得。荷鲁斯在会议开始后就将主导权交给了腓尼基人。已经持续了多久?五分钟?一个小时?甚至更久?卡恩知道腓尼基人的陈述完美无瑕。即便头昏脑胀,他也相信自己能清楚地记住全部细节。多亏弗格瑞姆的演讲艺术。但他不在乎。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待在这个房间。他不想要充斥脑海的迷雾和需要不断确认手指是否正在抽搐。
各自的基因之父背后,黑暗之中还站着其他的阿斯塔特。一些人在他进来的时候点头致意。其他人则只是盯着他。他不在乎。他的右半身隐隐作痛。
但是安格隆振聋发聩。他的声音似乎点燃了什么。灰雾之后的一道闪光。熊熊燃烧的钷素。卡恩若有所悟。颅骨底部的嗡鸣愈演愈烈。似乎很疼。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兄弟?”弗格瑞姆说道。第三军团的基因原体的表情宛如血肉雕琢的宁静雕像。
“这太卑鄙了,”安格隆重复道。他紧挨着全息投影。红色的斑块标识着投影中一支进攻部队的登陆点。鲜红而明亮……闪烁的霓虹……卡恩眨眨眼。红色依然烙印在他的眼皮之下。“这是背叛。”
“我相信那些即将前来希望取走我们首级的家伙也是这么想的,”弗格瑞姆说道。“但这不正是我们在这里的目的吗,安格隆。这不正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吗。抑或这个事实不知何故对你而言没有那么显而易见?”弗格瑞姆瞥了一眼荷鲁斯。战帅没有反应。只是望着安格隆。房间中的每一双眼睛都望向安格隆。
“你知道什么是死亡吗?”安格隆俯身撑住全息投影桌的边缘。弗格瑞姆怒不可遏,他的微笑凝固为冷笑。安格隆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你能察觉到它的到来。你知道他就在那里。就在夜幕降临的地平线上面。当你睡觉时,你知道这可能是你的最后一个梦境。当你醒来时,你明白这可能是你的双眼最后一次睁开迎接明天。你知道,你下一次睡眠可能在泥土之中。你清楚另一名战士随时可能夺走你的生命。充满痛苦与鲜血。充满流淌的鲜血与尖叫。你明白这一切……但你依然屹立不倒。你拿起武器,面朝天空,以怒吼迎接你的杀手。这就是一个战士的死亡。”
“兄弟……”弗格瑞姆开口。
“我不是你的兄弟!”安格隆的咆哮震耳欲聋。卡恩觉得屠夫之钉愈加愤怒,他的血肉痛苦地熊熊燃烧。绚烂的烈焰取代了颅内的雾气。他气喘吁吁。双眼圆睁,目不转睛。“我们从未被绳索和铁链联系在一起,从未为彼此的性命而流血奋战。共同流淌在我们血脉中的事物一文不值。抑或这个事实不知何故对你而言没有那么显而易见?”安格隆指着全息投影上的红色斑块。“这些战士即将面对我们。他们相信他们将前来屠杀我们。他们已经起身,拿起他们的武器。他们已经准备好流血与死亡,只为将我们置于死地。但是你们却打算从背后给他们致命一击?”
“所以看在战士荣誉的份上,你打算怎么做?”弗格瑞姆问道。“难道让站在我们这边的五支军团在战斗之前跳出来公开声明他们的立场吗?”
“没错,”安格隆说道。“他们举着他们的旗帜与利刃。我们也一样。面对面。赴死者与抗争者。”
“而我们从这种愚蠢中得到的只有更大的战损,”弗格瑞姆说道。“损兵折将。而这些军队正是战帅所需要的……也是我们所需要的。为了终结我们父亲的谎言与暴政。”
“我们将得到的……”安格隆苦笑道。“我们早就是死人了。所有追随我们的军团和凡人都早就是死人了。我们的颅骨正在脖子上等待着。现在,很快,将变得什么都不是。唯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面对死亡,如何施予死亡。而战士只能死于正面的伤口。”
“你是怎么在伊斯塔万三号杀死你自己的儿子的?”弗格瑞姆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可是亲自将他们跟其他人一起送到地表,对等待他们的厄运一无所知?”
“这些都是我的儿子给我的,”安格隆张开双臂。铁链哗啦作响。刻满皮肤与战甲的崭新伤疤清晰可见。他低头,直视着弗格瑞姆。“你的伤疤呢?”
“这里不是努凯里亚,安格隆,”莫塔利安嘶声道。
“不是努凯里亚……到处都是努凯里亚。每一块即将浸透鲜血的沙地。每一个战争的角斗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但是我知道。”
弗格瑞姆的嘴巴抽动着,咧出另一个冷笑。
“你想说,因为我们的父亲没有让你与你的奴隶战帮一起去死,所以你认为我们该放弃我们最大的战略和战术优势?”他嗤之以鼻。“我还以为我们是在为一个崇高的目标行动,而非像傻瓜一样一心想将自己埋葬在心爱的泥土之中。”
安格隆暴起。没有征兆。没有冲刺之前肌肉的蓄力。仿佛凭空出现。穿过地板。释放手中的战斧。弗格瑞姆笑盈盈地面对即将到来的攻击……
莫塔利安拦在了他们之间。
安格隆的冲锋力量足以掀翻一辆坦克。但是莫塔利安却稳稳站定,坚决不肯退让。弗格瑞姆的微笑则犹如太阳。双眸好似蓝宝石的星辰。他的指尖轻轻地搭在剑柄上面。
“请……”弗格瑞姆笑道。“请继续,兄弟。”
安格隆纹丝不动。他没有退让。而是甩开了莫塔利安按住他胸口的手。
卡恩眼前一闪。
模糊的肌肉残影。举起武器。斧头砸向死亡之主的胸口。大张的嘴巴咆哮着。旋转的锯齿与战甲相撞,火星四溅。半神鲜血洒落,浸透沙土。腓尼基人。死亡之主。红天使。全都奋力迎接袭来的利刃。全部倒下。倒在被鲜血染红的黑色沙地之上。
安格隆没有行动。宛如一头蛰伏的猛虎。“他们该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他说道。“他们是战士。他们配得上死于正面的伤口。”
“你说得对。”
安格隆循声望去。弗格瑞姆亦然。讥笑的面容恢复了宁静的微笑。
“你说得对,我的兄弟,”荷鲁斯再次说道。他表情严肃。俯身靠着全息投影桌的边缘。投影的蓝色光芒笼罩着他冷酷的面孔。“他们配得上比即将降临的厄运更好的结局。比怀着正义的信念投入战争却惨遭背叛更好的死亡。这不该是他们的命运。”荷鲁斯点了点头,俯视着乌古尔盆地,以光线的幻影雕琢而成的崎岖地貌。整个大厅都渴望着倾听。“但是难道我们配不上吗?”荷鲁斯抬起头。他首先望向安格隆。“我们曾为一位帝皇和帝国踏上战场。他们欢呼而我们死亡。我们跋涉于恐怖而他们投下荣誉的假象。”他的目光随后望向弗格瑞姆和莫塔利安,最后是伫立于阴影的其他军团士兵。“这是一个谎言。”荷鲁斯闭上双眼。
即便透过颅内骚动的静电霓虹,卡恩仍感到一阵摄人心魄的寒意。就像是你迈出一只脚,本以为是坚实的地面,没想到却踩进了深渊。荷鲁斯睁开双眼。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无比低沉。
“沙土之上,战士的尸体堆积如山。曾经都是忠诚的子嗣。不料却丧命于他们昔日为之奋战的土地。没有机会为他们自己的未来而战。他们被背叛与谎言包围。被出卖和杀戮。”冰冷而响亮的话音落下。“这就是在我们父亲手中,等待着我们所有人的命运。为了每一个军团的士兵。为了我们所有的兄弟。”荷鲁斯向全息投影中伸出一只手。山谷与堡垒的皱褶滑过他的手指。“在这块土地上,不论是谁面对我们,都只有死亡一个下场。他们将在没有取胜战机的绝望中丧命。他们不是因自身的软弱而丧命,而是因为他们无法否定信仰。而我们将终结他们。不是因为我们享受这项任务。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光荣。绝不是。而是为了向那等待着我们所有人的大屠杀开战。是出于战士的仁慈。”
安格隆注视着荷鲁斯。双眼四周的肌肉抽搐不已。战帅的表情波澜不惊。他的姿势的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控制。控制。权力。和力量。
安格隆转身离开,阔步走向大门。弗格瑞姆抬手拦住了他,试图平息他的怒火。
“安格隆……”腓尼基人开口。
“滚开,你这懦弱的蠢货。”
弗格瑞姆的微笑凝固为冰冷的美丽。他侧步让开。安格隆的嘴唇微微卷起,离开了大厅。
马罗格斯特注视着安格隆离开,随后望向了卡恩。重伤的连长瞥了一眼右手。他的脸颊正在微微抽搐。安格隆的侍从披着一件粗糙的斗篷,血迹斑斑。想必是从他伤口的缝合处渗出的鲜血。他被锋利的铲齿所撞穿,他们说。整整几天,被扔在战场上等死。沦为伊斯塔万三号的火葬泥沼中的另一具尸体。可是,他却在这里,能走,能动,尽管没有穿戴战甲。但这破碎军团的子嗣还能承受多少伤害?卡恩注视着一滴鲜血沿着他的手流淌而下,最后悬挂在他的小指尖。他颤抖着抬起头。望向马罗格斯特。他的眼神是否充满痛苦?卡恩跟随安格隆以蹒跚的步伐离开。每走一步都有一滴不起眼的红色液体坠落地板。
“六小时后再次集合,检查方案,”荷鲁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话音刚落,聚集的人群便纷纷退场。首先是莫塔利安及其军官,随后是帝皇之子。弗格瑞姆来到荷鲁斯身边,凑近,露出认真的表情。荷鲁斯点点头,两位基因原体匆匆握了握手。铸造将军的新任大使带着侍从悄然离开。他们身披黑袍,紧随其后。只有荷鲁斯之子的高级军官留下。他们交头接耳,低声细语。似乎不愿打破某种无形而易碎的氛围。马罗格斯特注意到战帅的眼神,沿着他的视线望向安格隆离开的大门。他点头表示理解。这是他的工作。这是战争的一部分。不管是不是内战。它的成败取决于政治。
马罗格斯特回头,搜索着越来越少的人群,终于找到了他需要的人。他的拐杖敲击着岩石,挪过地板。
“怎么了,马尔?”艾泽凯尔阿巴顿正跪在卡恩刚刚站的地方,头也不抬地说道。马罗格斯特打量着他。只见首席连长以覆盖陶瓷的手指抚过吞世者留在地板的血迹。
“卡恩,”马罗格斯特说道。阿巴顿抬起头,目光锐利。无需多言,他早已明白了马罗格斯特的需求。他远不止是一个杀手,甚至一位将军,马罗格斯特想道。他本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基因原体侍从。可惜他作为军团的矛头更加有用。
“你可以亲自找他,”阿巴顿说道。
“他不太喜欢我。”
“的确,”阿巴顿站起身来。终结者战甲的魁梧身姿犹如一道漆黑的阴影压向马罗格斯特。“你觉得如果安格隆有意抗命的话,卡恩能约束住他。”
“有时你不得不使用残破的武器战斗。”
阿巴顿点点头,尽管其中没有任何妥协的意味,马罗格斯特能看出。
“我去找他谈谈,”他说道。“我将告诉他我们在这里的计划是为了生存,为了战帅,为了军团而进行的谋杀。尽管不光彩,但这是必要的行为。”
马罗格斯特缓缓点头。“听起来你似乎真的信了。”
阿巴顿瞪着马罗格斯特,目光坚硬。“谁说我不相信?”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直到只剩荷鲁斯和马罗格斯特。空旷的寂静愈发深沉。墙壁光滑的岩石曾回荡着安格隆的怒吼,现在却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你简直就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马尔,”荷鲁斯说道。他依然倚靠全息投影桌,扫视着乌古尔盆地正缓慢转动的地形图。他微微偏头,敲下一个按键,旋转部分投影。其中某些元素正在实时更新。一簇簇翡翠绿,琥珀黄和猩红的闪烁光点,分别表示军事单位,防御工事和防线状态。数以万计的军团士兵。数以十万计的士兵。数百万吨的物资,全都被简化为符文和数字。“怎么了?”他问道。
“联盟正在崩溃。”
荷鲁斯望向他。冰冷的光芒映照着他的双眸,银光闪闪。
“那我们就将它重新拼凑起来,马尔,”荷鲁斯继续浏览投影。“你派艾泽凯尔去找卡恩。一步好棋。”
“不只如此。”
“不只?”荷鲁斯说道。他的语气轻松而冷静。但是马罗格斯特认识和侍奉荷鲁斯多年,足以听出他微妙的锋芒。
“团结。个性与权力的平衡——它从不稳固。我们在这里停留越久,内部和外部的种种风险就越大。一次失控的争执。一条走漏的消息。一个出错的因素。胜利将与我们失之交臂。”
“事情一向如此,”荷鲁斯说道。“就像无论如何,我们总会走到这一步。不一定是这块战场,也不一定是我身边这些部队,也不一定是现在,但这一切……”荷鲁斯指着投影。“却是必然。以胜利之名的集结,清算和大屠杀。问问我的父亲吧。问问我们的历史吧。相比潜在的对手,我们的力量还不到他们的一半。这种不平衡必须被纠正。在西格纳斯。在考斯。还有这里。马尔。此时此地。我们将倾尽我们的所有优势。一举定乾坤。”荷鲁斯苦笑道。“在这之后,我们就只需要考虑怎么打赢接下来的战争就行了。”
马罗格斯特点点头。他明白这一点。但确保战帅能思考他不喜欢的选项是他的职责。
“游击策略也许——”他试着说道。
“不,”荷鲁斯说道。这个字眼犹如一枚子弹。他长出一口气。荷鲁斯的声音变得柔和,继续说道。“不,我们不会将兵力分散进亚空间和虚空。我不想靠骚扰和放血拖垮帝国,马尔。我要亲手夺取它。”
马罗格斯特点点头。“那么我们就回到这项战略最大的风险。”
荷鲁斯点点头。“时间,”他说道。
“每一分每一秒,您的盟友的状态都可能受到损害,而我们的部队的团结……”
“则走向崩溃,”荷鲁斯补充道。“我同意。我们必须查明进攻的进度。我将通知阿尔法瑞斯。是时候让戴文人兑现他们的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