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坠入亚空间。
这里是一个没有物质,没有维度,没有限制的地方。这里的规则只有梦境。这里的基础只有思想,情绪与无形的物质。无限之中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一切皆有可能。流动不息。人类借用熟悉的观念赋予了它名字:浩瀚之洋,至高天,灵魂之海。但称其为海洋,不过是因为它汹涌澎湃的洋流与深处翻腾的风暴。这里也有灵魂,但它不是哈迪斯的冥府,也没有寄存死者生前行为的回响。所有生命的灵魂构成了亚空间。亚空间就是芸芸众生的灵魂。它们被撕碎,搅动,煎熬直到只剩原始情感的白骨。所有曾满腔愤怒,忍受痛苦,心怀希望和失落彷徨的人和事物都在这里,破碎和溶解于深不见底的能量潮流。这里,一个孩童的无聊念头比他们脚下的星球更具实质。一个城市的屠杀好似一颗苦难的太阳。一个残忍的想法则宛如獠牙巨口,等待着吞噬飘入其中的信仰。它无边无际,无法解释,令人疯狂。它是意识的沉积之所。
消息坠入了这些深渊。阿米娜菲尔的思想将其投射而出时的火焰依然熊熊燃烧。一些存在以非眼之眼注视着它。它们是恶意与饥饿的掠食者。通常,它们将朝消息一拥而上,将其撕裂和粉碎,一口,一口地窃取着它的清晰。但是它们没有。因为这条消息——这条坠入深渊的消息,明亮而恐怖,宛如一颗自大地落向天堂的灾厄之星——因此,它们纷纷退避三舍任由它的通过。
消息继续坠落。
它正在流血。作为它核心的梦境正在扩散,犹如一道波纹跨越亚空间的非现实。它触碰那些具有灵能天赋和一无所知的心灵。在门多泽,银河北疆的极远之地,一个十岁的女孩醒来问她的父亲,为什么梦境的雪花仍萦绕在她的指尖。在土星的轨道居住区,一个老人醒来,他的喉咙依然充斥着内脏的味道,长出羽毛的触感仍依稀可辨。在行星考斯,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田间行走,准备当天的收获。她突然驻足。有那么一瞬间,黎明的天空变得昏暗。四周的大地覆盖着洁白的积雪。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经历这些灵异。没有人知道自己曾目睹和体验的幻象到底意味着什么。
然后,消息抵达了星语者的心灵。自从风暴开始肆虐以来,他们便始终监听着消息,任何消息。他们的意识紧紧抓住消息。他们的内在知觉全神贯注。自泰拉投射的梦境宛如火焰涌进他们的内心。
在战舰帝皇之影号,卡卢斯赞恩在讲台上抽搐着。他正盘腿而坐。一个由白银的水晶制成的半球飘浮在他的头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消息了。
直到现在。
他集中精力,将消息抽出以太,依附己身。阿米娜菲尔在泰拉编织的梦境化为他的梦境。他也梦到秃鹫的利爪,看到旋转的符号,听到嚎叫的韵律。他的身体颤抖着。气喘吁吁。鲜血溅落于他的天鹅绒长袍。红溅落于绿。他紧紧抓住这个梦境。他能意识到消息的重要性,它炽热的温度。
随着他的一条简短的心灵感应指令,圣所内的两名辅助星语者的心灵也做好准备,验证他的解读。一个意象又一个意象,他根据经历的一切解码其含义。根据星语庭内部的公约,符号的密码可以被翻译为概念。而解码它的含义更像诠释一首音乐。错位,流动,力度——所有这些因素都会改变和强调其意义。信息之中隐藏着多层的密钥。这些微小的图形告诉译码者该采用哪一个符号系统。这是一项令星语者沥尽心血的高难度任务。卡卢斯赞恩作为隶属于第十九届军团基因原体科拉克斯的首席星语者已经十二年。正值黄金年龄。他集中精力,排列,分类,外推。他的双手在讲台内置的自动书写装置的键盘飞速起舞。齿轮旋转。字母被钻石的笔尖铭刻于钢铁。辅助星语者完成了他们的检查。
+验证完成,+第一名星语者说道。
+确认无误。保真度:极高。+
自动书写装置咔嗒作响,刻下最后的文字。
直到这时,赞恩才释放了刚刚经历的梦魇。
他睁开双眼。尽管圣所内昏暗无比,但是他收缩的瞳孔却好似针尖。他不像许多同类,灵魂绑定的过程没有窃取他的视力。但相反,他为此丧失了味觉,嗅觉和左手的触觉。
他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望向刻有消息的金属圆盘。他的右手抚摸着头皮,颤抖不已。辅助星语者挪动着身体。他们的不安——不,不是不安——而是彻头彻尾的恐惧,正在战栗着涌出他们的躯体。卡卢斯赞恩不能允许自己恐惧。没有时间了。现在不行。他按下控制键。通讯连接打开的扭曲声音刺破了宁静。
“星语者卡卢斯赞恩。首席星语者。紧急消息。接收者科拉克斯大人。”
“优先级?”通讯长的声音充斥着嘈杂的静电。
“绝密,”他说道。停顿。静电嘶嘶作响。
“确认?”
“绝密,”他再次说道。效力多年的他从未说过这个代码。
“绝密优先级已确认。请等待护送。”
通讯中断。赞恩不得不让自己站起来,不得不冲向圣所的门口。暗鸦守卫早已靠近。准备带他穿过帝皇之影号的甲板,前往基因原体所在的位置。即便现在,防爆门正在打开。保卫协议将封闭和清空路线两侧数百米的通道。即便他跌倒,他们也会扛着他走。只要有人试图以任何方式阻碍他们,格杀勿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说出了一个词。
他允许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该死,”他喘息着说道。
卡卢斯赞恩与他的暗鸦守卫护卫正在等待炮艇降落。随着外防爆门在炮艇的后方封闭,空气涌进机库区。炮艇的引擎逐渐停转。它离开塞托斯-戈罗顿的外漂流区的战火,全速穿越虚空而来。赞恩的手伸向了覆盖面孔的呼吸面罩。它的密封太紧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将其摘下。他立即惊讶于自己竟然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双手捧着消息圆盘。他担心自己没有神经知觉的指头将背叛他,让圆盘在他意识不到的时候掉落。他再次摆弄着面罩,决定解开它。这里虽然冰冷。但是他可以呼吸。
机库中没有其他飞机。帝皇之影号是一艘荣光女王级战列舰,长达数千米。其内部空间足以容纳一座山峰。多个武器炮台区。数以千计的人类船员。以及同样数量众多的机仆。这里有的是大型机库,足以容纳多支突击艇编队。但是他所在的机库却只供低级运输艇和舰队内穿梭机使用。毫不起眼。隐秘。他的双手不禁抓紧了消息圆盘。
风暴鹰前端的坡道铰链缓缓落下。它的边缘触及甲板。
科拉克斯突然现身。没有走下坡道的过程,直接出现在他的面前。锋利的银色翅膀收拢在他的背后。战甲点缀着战斗的伤痕。左侧的脸颊尚血迹斑斑。赞恩稳住自己,试图平复五感刚刚瞬间停顿的错觉。科拉克斯的目光,白若石膏的面孔镶嵌着一对完全漆黑的眼眸,正死死盯着赞恩。
“大人,”赞恩开口道,低头行礼。他的暗鸦守卫护卫已经面向外侧,端起武器。他们已关闭战甲的音频接收器,以确保只有星语者与基因原体知晓他们的对话内容——完全保密。除非这一切根本无法保密。你能如何保密宇宙轴心最激烈的震荡?
科拉克斯微微偏头。无声的疑问。赞恩知道,科拉克斯已经从他的呼吸和心跳中筛选出悲伤和恐惧的气息。基因原体一定明白,某些极其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其他人也许将出口询问甚至可能通过安抚或愤怒来逼迫他说出真相。但科拉克斯只是静静等待着,微微偏头,以比漆黑还漆黑的双眼注视着卡卢斯赞恩。
“大人……”赞恩再次开口。他眨眨眼,干涩的喉咙咽了口唾沫。这是作为消息传递者最简单的步骤,但是他的声音却拒绝吐出任何单词。暗鸦之主等待着,耐心,平静,注视着他。终于卡卢斯赞恩呈上刻有消息的圆盘。其表面的符号和单词是经过加密的无意义文字。只有掌握相关密钥与解法的专家能进行解锁其含义的破译工作。这项过程至少需要机械教的数据工匠花费至少十分钟的时间。但是基因原体却只需一瞥。卡卢斯赞恩亲眼见识过。
科拉克斯接过圆盘。
赞恩垂下了头。他不想目睹这一切。他觉得惭愧。传递这条消息就像是打破了什么。他仿佛也成了这桩暴行的共犯。某种程度上,这一刻就是一场谋杀。
“不,”科拉克斯的声音不大,却吓得赞恩畏缩了一下。“不……”
他回想起消息的速读摘要。核心内容的翻译只有短短几行文字,概述随后的细节与命令。
荷鲁斯和第十六军团背叛了帝国和帝皇。弗格瑞姆,安格隆,莫塔利安以及第三,第十二,和第十四军团加入了荷鲁斯。这些军团中的忠诚派已被认定在伊斯塔万三号遭到屠杀。
科拉克斯放下了消息圆盘。
“这……”科拉克斯试图开口。“是真的……”停顿。赞恩知道基因原体想问什么。这会不会是一个错误,一场欺骗,一个谎言。但是科拉克斯已经读过消息圆盘刻着的校验记号。他知道若非确定无误,赞恩绝不会向他通报这样的消息。没有出路。无法回头。你不可能保密一个新的现实。
科拉克斯闭上了嘴。他表情肃穆。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远方,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他转身离去。银色的双翼紧贴着后背。
赞恩后退一步。
“迎向风暴号位于前往伊斯塔万的快速航线,”科拉克斯说道。赞恩停下了脚步。基因原体仍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远方。他靠记忆挑出了军团数百艘战舰之一的位置。“传我命令,让它以最快速度赶往伊斯塔万星系。全面侦察协议。”
卡卢斯赞恩仍低着头。
“我该怎样告诉他们,大人?”
“告诉他们一切,”科拉克斯说道。
“一切,大人?”赞恩不由自主地问道。
科拉克斯望向手中刻满文字的钢铁圆盘。他眨了眨眼,点头。
“他们需要知道,”他说道。
迎向风暴号滑出亚空间,驶入伊斯塔万星系边缘的夜色。她是一艘辛佩利亚级近距离侦察舰。纤巧而敏捷。与虚空融为一体的设计。黑暗之中一道更黑的阴影。
指挥官阿克罗尼斯正在舰桥中央,注视着图像屏幕上伊斯塔万星一闪一闪的光点。
“所有阵列运行正常,准备充能,”系统长说道。
“护盾?”阿克罗尼斯问道。
“完全防护。”
“启动冷运行模式。激活远距离传感器筛选。我们前进。”
随着飞船系统的噪音降低为低功率的嗡鸣,阿克罗尼斯等待着,一动不动。只有阿斯塔特能做到的静止。他出生于谢尔-伽马的锈蚀废土。那个世界教会了他生存,致命与警觉是一致且相同的存在。他独自求生。当他掉进裂缝时,没有人拉他上来。当他一步一步穿越纷飞的毒雪时,没有人为他指引方向。当骨蛛袭来时,没有人与他并肩作战。没有人。只有他自己。
是军团找到了他。第一次他不再孤身一人。无数只手伸向他。无数声音呼唤他走向未来。但是孤独的召唤依然强烈。即便在暗鸦守卫的兄弟情谊中,他依然追求着孤独。起初是侦察部队,遥远战线后方沉默而致命的战斗。之后则是军团侦察舰的指挥甲板。注视的战争。沉默的战争。
他正注视着飞船深入伊斯塔万的宙域。它的航线被设定为星系的第三颗行星。尽管展开全面侦察需要进入轨道。但是它的传感器和鸟卜仪早已伸向前方,搜索着虚空。
数小时过去。
“正在进入伊斯塔万三号高层轨道,”一个声音说道。阿克罗尼斯以沉默回应。“没有飞船活跃的迹象。启动轨道勘测。”
随着迎向风暴号环绕星球飞行,更多时间悄然流逝。
“对命名为伊斯塔万三号的行星体的初步鉴定已完成,”一名传感器船员说道。“正在进行概览细化。”
阿克罗尼斯闻言,迈步上前。“让我看看,”他说道。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请求。指挥官通常不会查看初步鉴定鉴定数据。在古老的侦察战模式中,这相当于从显影槽中取出的第一批照片,仍然湿润,粗糙。尚未确认拍摄效果。
只见屏幕上的画面逐渐成形,模糊不清,嘶嘶作响。传感器的原始数据滚动着。阿克罗尼斯紧盯着屏幕,一眼不眨。战甲之内毛骨悚然。
“基本光谱分析显示,多处地表遭到宏炮的大规模轰炸,”一名传感器军官说道,“大气污染物表明存在全球火焰风暴。灭绝令级别。”
军官完全是多此一举。真相肉眼可见。星球的表面翻腾着灰暗的漩涡。残缺的大气正在孕育巨大的风暴。橙色的闪电划破天际。
是真的,他想道。这不是错误,不是欺骗,不是误会。他亲眼目睹了真相。真相就在模糊的传感器数据中。
传感器船员的双手正在控制台上方等待着,一动不动。
“完成扫描,”阿克罗尼斯终于说道。他转向信号机仆。“准备初步数据总结,以供传输。”
数小时后,迎向风暴号完成了对伊斯塔万三号的第三次轨道环绕,点燃引擎。其低层与高层轨道飘浮着无数残骸。犹如一座寒光闪闪的迷宫。飞船穿行其间,脱离轨道。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生命迹象,无论敌对与否。凶手已经逃离。只有尸横遍野。
“延伸传感器扫描,扩大参数范围,”阿克罗尼斯说道。
一个小时后,他们听到了幽灵的低语。阿克罗尼斯聆听着扬声器中扭曲的噼啪和哗啦作响。就像海洋的声音。就像狂风卷动沙粒掠过裸露的岩石。隐约可辨的元音与辅音稍纵即逝。
“……gh……”
“A……”
“……nou……”
“……”
“……”
“……ae……”
它是飞船与星舰之间的通讯信号风暴的残响。其中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这不重要。它是一条踪迹。是数以千计的不断相互通讯的飞船驶过留下的翻腾余波。是一条在信号辐射的回声中留下的道路。
“追踪它,”阿克罗尼斯命令道。
迎向风暴号的传感器锁定了信号余波。飞船正沿着恒星的引力弧跨越星系。通讯幽灵的嘶鸣依然回荡在舰桥。这条轨迹将他们引向了第五颗行星。阿克罗尼斯毫不意外。根据大远征的记录,伊斯塔万五号是一颗半宜居星球。假如战帅留下了一支后备部队掩护他的撤退,那么伊斯塔万五号就是最合适的部署地点。同时也有利于重新集结和继续进军。
“信号余波模式显示大量飞船分布,”报告传来。飞船逐渐减速。他们正在进入伊斯塔万五号的远轨道。行星附近与深空传感器范围内没有飞船靠近。阿克罗尼斯早已料到如此。战帅和他的盟友一定早已四散撤离星系,进入亚空间。谨慎的杀手不会在犯罪现场长久逗留。他们的舰队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聪明……阿克罗尼斯熟知的战争类型。突袭。遁入黑暗。随后再次突袭。没有迅速的复仇降临。也没有决定性的战斗。荷鲁斯能随心所欲地攻击。未知和恐惧将取代战舰,枪炮和利剑的工作。这将是一场苦涩的战争。阿克罗尼斯想道。一场漫长的战争。
“地面有能量信号,”奴隶的声音令阿克罗尼斯抬起了目光。
“确认,”他厉声说道。
随着手指在控制台的翻飞,增压服嘎吱作响。
“已确认。”
“细节。”
“多个信号与等离子反应堆,发电机和活跃虚空盾保护匹配。位置——北半球三角洲,坐标五十二点九五四零和一点一五五零。初步近似评估结果——与防御工事和大规模静态部队匹配。建议进入高轨道以进行全面战术分析。”
“执行命令,”阿克罗尼斯说道。“初步识别结果?”
“通讯筛选捕捉到信号交流,已加密,但是没有屏蔽。密码标记符合第三,第十四,第十二和第十六军团的指挥模式。”
他们没有掩藏身份,阿克罗尼斯想道。他走向图像监控阵列,键入指令。只见屏幕上的影像闪烁着,跳动着。伊斯塔万五号的灰暗曲线也在从群星中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