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桥

充满人性力量的正歌剧

为纪念巴洛克晚期伟大作曲家乔治·弗里德里希·亨德尔（1685–1759）诞辰340周年，英国合奏团于2025年10月16日凯迪拉克·上海音乐厅的演出，标志着《里纳尔多》的上海首演成功。

亨德尔于1711年创作的《里纳尔多》（Rinaldo），不仅是他为伦敦舞台量身定制的第一部意大利语歌剧，也是他生前最常上演的作品之一。这部歌剧改编自塔索的史诗《解放了的耶路撒冷》，以历史上的十字军东征为背景，作品自问世之初即以“奇观视觉和魔法元素”大获成功。其持久艺术价值，更在于亨德尔在“正歌剧”（Opera Seria）的结构内，纳入了复杂旋律和丰富情感内核，从而为歌剧注入了人性和情感的真实。该剧情节梗概为：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期间，骑士里纳尔多与爱人阿尔米莱娜经历了他们的冒险之旅。在第一幕中，里纳尔多击败了耶路撒冷军队，但阿尔米莱娜却被邪恶女巫阿尔米达掳走；第二幕中，里纳尔多进入阿尔米达的魔法花园，历经艰险寻找爱人，阿尔米达被里纳尔多的英勇所吸引，试图用魔法引诱他；第三幕，戈弗雷和欧斯塔齐奥得到智者帮助，用魔杖摧毁了女巫的魔法城堡，里纳尔多与阿尔米莱娜终于得以重逢……

许多观众认识、熟悉这部歌剧，是从剧中那首凄美的咏叹调《让我痛哭吧》（Lascia ch’io pianga）开始的。这段旋律最初出现在亨德尔1705年的歌剧《阿尔米拉》的第三幕中，以萨拉班德（Sarabande）舞曲的形式呈现；两年后，作曲家又将这段旋律用于清唱剧《时间与觉醒的胜利》，写成了名为《留住荆棘，摘取玫瑰》的咏叹调；至1711年，亨德尔在创作《里纳尔多》时，为这段旋律配上了意大利语歌词，定型为第二幕中的咏叹调《让我痛哭吧》，由女主角阿尔米莱娜，唱出她的绝望、悲伤和对自由的渴望：

让我痛哭吧，

为了那残酷的命运，

让我深深叹息，

渴求那份自由。

愿这悲伤的力量，

击碎这层层的枷锁，

怜悯我所承受的苦难，

仅凭这份悲悯。

在1994年的传记电影《绝代艳姬》（Farinelli）的高潮部分，阉伶歌手法里内利在伦敦剧院中唱出这首令人心碎的咏叹调，他的歌声充满对残酷命运的控诉和对自由尊严的渴望，无与伦比的演唱技巧和感人肺腑的情感表达，尤其是结尾处的延长高音和难以置信的花腔润饰，使全场观众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陷入癫狂，甚至有人因感动而昏厥倒地。

此后，在1995年的瑞典电影《甜蜜的爱》、美国独立电影《L.I.E.》，乃至2023年的日本动画电影《屋顶上的拉杰》等电影中，这段不朽旋律以各种形式加以呈现，《让我痛哭吧》不仅是亨德尔歌剧中最脍炙人口的咏叹调，并已成为跨文化的哀伤符号，在现代文化场域中获得了巨大关注。 

星光熠熠的主演阵容

这次巡演的歌唱家阵容了秉承了亨德尔时代的传统，“选择当下最好的表演者”，其主演阵容堪称实力坚强、星光熠熠。

饰演里纳尔多的美国人阿列·努斯鲍姆·科恩（Aryeh Nussbaum Cohen）被誉为“惊艳绝伦”的假声男高音。昨晚，这位格莱美奖得主的演唱将空灵音色与饱满的力量感不可思议地结合起来，表现出无可挑剔的技术精确度、强大自如的呼吸控制和震撼人心的戏剧表现力。

饰演阿尔米莱娜的玛丽·贝文（Mary Bevan）是大英帝国勋章（MBE）勋章得主，这位女高音的音色如同白银般纯净，擅长通过呼吸控制和细微强弱变化来塑造乐句，同时她的演唱充满了情感的温度，能将歌词意义融入旋律而令听者动容。昨晚，当她唱起那首令人期待的《让我痛哭吧》，我分明看到部分观众眼中闪烁的泪光。

此外，饰演戈弗雷多的宝拉·穆里希（Paula Murrihy），饰演阿尔米达的瑞秋·威尔逊（Rachael Wilson），饰演阿尔冈特的阿什利·里奇斯（Ashley Riches），饰演尤斯塔齐奥的亚历山大·钱斯（Alexander Chance），在昨晚也都有极为出色的表演。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一人饰演三个角色的刘珅（Andy Shen Liu），作为登上林肯中心舞台最年轻的中国歌手，他以“惊人的流畅敏捷性”和接近“花腔女高音”的技巧被称为“中国奇迹”，昨晚他在《里纳尔多》剧中扮演传令官、女子和魔法师三个角色。在主角长期为西方艺术家占据的歌剧舞台上，刘珅的出现无疑是个惊喜，打破了音乐领域中存在的文化刻板印象。

英国合奏团带来的“历史知情演奏”

由哈里·比克特（Harry Bicket）执棒的英国合奏团（The English Concert, TEC）是全球顶尖的巴洛克乐团之一，尤其以“历史知情演奏”理念和实践著称。自2007年比克特担任艺术总监以来，英国合奏团对亨德尔歌剧的诠释，被音乐评论界公认为“最好的古典音乐体验之一”。 

“历史知情演奏”（Historically Informed Performance）是古典音乐领域越来越受欢迎的表演方式，其核心理念是尽可能还原作曲家在创作时的声音和表演环境。包括使用古乐器、当时的演奏技巧、还原时代风格、遵循历史惯例等。英国合奏团自1973年创立之初起，他们的演奏就以严谨考证、鲜明活力和出色艺术性备受赞誉。他们所录制的亨德尔、巴赫、维瓦尔第等作曲家的作品，不仅是艺术的呈现，更是对历史的一次“声音复原”。

英国合奏团的演奏音色融合、轻盈而富于光泽，在演绎歌剧中的某些“炫技”片段时，乐团的表现尤其令人信服。在第一幕阿尔米莱娜的唱段“Augelletti”（小鸟）中，巴洛克直笛（Baroque Recorder）的独奏如同神奇鸟鸣；第三幕中阿尔米达愤怒的咏叹调“Vo’far guerra”结束之前，羽管键琴的快速华彩乐段流畅华丽令人赞叹；而在里纳尔多的“Or la tromba”唱段中，其英雄气概由无活塞小号以令人瞠目的颤音加以支撑。

东方的接受美学挑战

英国合奏团带来的《里纳尔多》是近期国内的艺术盛事，它为上海观众提供了近距离接触原汁原味巴洛克歌剧的绝佳机会。通过乐团的“精致光泽”和全明星阵容的音乐戏剧表演，艺术家们的精彩演绎为中国观众提供了理解亨德尔艺术的桥梁，也预示着巴洛克音乐在亚洲广阔的文化空间。这场在爱乐者心目中回味无穷的演出，无疑会成在“大戏连台”的2025年，成为中国古典音乐界最重要的文化事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