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尾先生单独登上Natelia网站采访,还是自2016年以agraph名义发布专辑《the shader》以来的第一次,而关于《电锯人》的配乐,这次也是首次交谈。首先,请谈谈2022年接到TV系列配乐委托时的印象吧。
我很紧张。因为是《周刊少年Jump》的作品(※第二部起在《少年Jump+》连载),算是王道的正中心……不过,重新读一遍也会觉得"这真的算王道吗?"(笑),就像是让我担任棒球队中第四棒强打者的位置,考虑到我平时自己的音乐风格,不禁觉得"我真的合适吗……"。实际上我也犹豫过自己能否做到,但以大冢学社长为首的MAPPA各位都非常热情地邀请我,让我产生了"想一起努力"的想法。而且读原作时,我感觉"这故事真是乱七八糟",但这一点非常棒。我觉得把这种印象作为乐曲的概念会很有趣,这就是我接受委托的理由。
——TV系列的内容涵盖了漫画单行本第5卷中期左右的部分,音乐制作是如何推进的呢?
首先,我想到的是要捕捉《电锯人》这部作品底层流淌的东西,建立一个基础概念。虽然"蕾塞篇"的台词中也出现过,但我觉得"感觉简直一团糟!"是代表这部作品的一句话。像是女主角级别的女孩全都想杀了电次,或者几乎每一页都有人死掉之类的。电次的思维方式也很跳跃,这种难以理解的特质是根基之一,这一点很重要。只要不忘记这一点,做什么都可以……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但我觉得在这个基础之上放置各种角色,就能做出我至今积累但未曾创作过的音乐。我每次做配乐时,都会制作一张"我想做这样的音乐"的印象专辑提交给对方,这次也是这样做的,工作人员们反响非常好,于是就那样制作下去了。
——由LAMA成员田渕ひさ子用吉他演奏的工业风格乐曲《edge of chainsaw》使用得令人印象深刻,感觉这对牛尾先生来说是比较少见的尝试。
《edge of chainsaw》是在制作推进、各种资料陆续齐备的过程中创作的曲子。我觉得在电锯人帅气登场时,有一首像"电锯人!"这样的主题曲会比较好,很想要一首。我平时并不太喜欢旋律,但那次却罕见地想要创作。感觉是被包括原作在内、和工作人员们一起创作出来的东西推了一把才写出来的。田渊本人与其说是电锯,不如说是像日本刀一样的人,但她那种撕裂般的感觉非常合适,所以我很想请她来演奏。这次的"蕾塞篇"也请她弹奏了很多。
——在TV系列中,使用了为本作音乐制作专门开发的AI工具成为了话题,"蕾塞篇"中也有这类技术上的挑战吗?
其实,这次除了以前制作的素材之外,几乎没有使用AI。这是因为,在接到《电锯人》配乐委托的时候,很早就有了一个初步的讨论:"'蕾塞篇'拍成电影是不是比较好?" 在有这种讨论的情况下,如果由我来负责"蕾塞篇"的音乐,我考虑使用大规模编制的管弦乐团。所以,作为路线图,我决定在TV系列中忍住不用管弦乐,因此基本没怎么用。故事的开端,还只是"第一步"就好。从那之后进入"蕾塞篇",再往后事态会变得更加复杂,在把握这个整体故事时,这次的"蕾塞篇"是整个第一部中特别突出的抒情部分,所以我觉得与其用AI来表现混乱的部分,不如更侧重于情感,注意不过度使用混乱的元素。
——原来在最初阶段就已经有了配合故事发展的构想啊。
TV系列的恋爱要素并不那么强,但这次首先有一个可以围绕"初恋"、"夏天"这类虚幻主题创作乐曲的点,再者,在技术层面,作为剧场版电影,可以使用的音域动态范围更大,从大音量到细微声音都可以运用,这也是其优势。这是适合演奏大编制音乐的环境,更进一步说,现在电影院的扬声器音质非常好,所以也能使用非常细微和纤柔的声音。这种动态范围的变化幅度,是本次"蕾塞篇"中非常有效的元素,我认为在TV系列中打造的基础上种下种子,最终盛开的"花"与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点。
——这次"蕾塞篇"的音乐具体是如何制作的呢?
整体上,是从"Boy Meets Girl"开始,经历了电次在玛奇玛和蕾塞之间摇摆的纠葛、泳池场景的转场(为了使镜头与镜头自然衔接的效果),到电锯人对阵炸弹恶魔的大致流程。从纤细微小的声音开始,在抒情意义上于泳池场景绽放,之后便是战斗的流程,所以音色、乐器的使用方法、和弦等音乐部分会逐渐变得更具攻击性。但在玛奇玛和电次电影院约会的开场部分最后,两人找到一部电影的场景中使用的名为《our films》的曲子,我觉得做得非常细腻。那首曲子原本是和吉原达矢监督、音响监督名仓靖先生商量着"作为片中电影的原声带来制作吧",但最终我们觉得,做到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片中电影的原声带,还是观看电影的電次和玛奇玛场景的配乐,可能刚好合适。结果变成了一连串电影场景序列回归现实的转场,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在泳池场景流淌的《in the pool》非常忧伤,令人印象深刻。
那首曲子,原本是作为蕾塞的主题曲之一创作的。2023年12月在"Jump Festa 2024"上宣布制作剧场版《电锯人 蕾塞篇》时预告片用的曲子,是后来定名为《Reze》的曲子的原型,而在那时,泳池曲子的原型也已经完成了。我把这两首曲子放在一起,请包括吉原监督、制作人在内的大家来选择"哪一首更适合作为蕾塞的曲子?"。我和吉原监督觉得泳池的曲子更好,但其他制作人阵营认为"这首虽然非常能代表蕾塞,但作为初步印象是否太深沉了?不如选另一首?"。我心想"原来如此,确实可能是这样",于是多数人选中的曲子后来就成了《Reze》,但我和吉原监督一直把泳池的曲子称为"我们的曲子",总说"一定要在正片里用上'我们的曲子'!"(笑)。
——看来是倾注了相当多的感情啊。
最终《in the pool》变成了一连串大型组曲,但最初本来是计划更零碎的。工作人员跟我说的是从蕾塞的"稍微冷却一下吧"这句台词开始,接着是泳池场景,最后以效果音结束这样的流程,但我想把它做成组曲,用大编制管弦乐团来演奏。我向工作人员提出了这个建议,用MIDI做了试听样带给他们听,反响非常好,于是就让我那样制作了。
——管弦乐编曲是如何进行的呢?
这是至今规模最大的编制。简单的部分用MIDI就能完成,但由于我本身的音乐基础是电子乐,还无法做到编写弦乐乐谱的程度,所以我把用钢琴写好的旋律和结构交给了编曲兼管弦乐配器师(负责为管弦乐各声部进行编曲并完成乐谱的音乐家)来制作。即使在这种时候,我也不会交了谱就不管,而是一起在工作室工作,这位伙伴也很有趣地接纳了我各种奇怪的想法,帮了我很大的忙。还有,这事说来话长,从进入泳池、蕾塞和电次面对面开始,他们的背后就一直响着近似于近现代俄罗斯钢琴协奏曲的声音。我是想描绘出蕾塞背景中那种寒冷气候悄然逼近的感觉。我和管弦乐配器师一边商讨一边制作,他非常巧妙地将其融入其中,形成了一个非常棒的段落。开头是令人心跳加速的纤细乐曲,但后半段沉重的寒意袭来……我觉得成功地表现了蕾塞的背景。
——蕾塞用俄语哼唱的《ジェーンは教会で眠った》(藤本树作词,牛尾宪辅作曲)也让人心头一震。
那歌词和原作中出现的一样,因为对话框上标有音符标记,我想大概是歌,于是就由我作曲了,但因为是俄语,也有点担心是否合适。不懂的语言,有可能在不恰当的地方断句不是吗?例如,假设有"牛尾·宪辅"这样的歌词,如果谱面的节奏划分成了"牛尾宪·辅",意思就变得不明所以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需要在保证语义连贯性的同时,还要营造出俄罗斯民谣般的氛围,并且根据影像时长,必须在80秒左右塞进那么多歌词,简直是完成不可能的任务,非常辛苦。不过,由蕾塞的声优上田丽奈小姐非常出色地演唱了,我觉得真是太好了。原声带里也收录了,希望大家也能听听不加修饰的版本。
——俄罗斯音乐,即使想从结构上说明也很难呢。
虽然也有像Troika、游戏《俄罗斯方块》的开场主题(《Коробейники》)等一些有名的曲子,但在乐理上并没有清晰明确的特征。大概就是音符移动不多、有些悲伤的感觉吧。为了做出俄罗斯风格,我们进行了相当多的试错,过程很不容易。至于祭典场景中流淌的《slow summer eve》,我成功地做出了自己非常喜欢的氛围音色,转场变为不祥空气的流程也做得很好。采样了钢琴的声音,逐渐变成硬核的电子乐(《sweet danger》)。
——进入战斗后,就是作为电子音乐艺术家的牛尾先生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呢。
在接受制作方要求的同时,我和音响监督一起考虑在哪里、如何配置什么样的曲子。但进入后半部分之后,接下来一直都是战斗,无法做出缓急变化,我当时想"怎么办才好"。该怎么说呢,就像DJ刚开始时常有的那种"一直是高峰时段"的状态,观众也会累,会腻。如果没有缓急的动态变化,就会变成看过也记不住、缺乏记忆点的战斗场景。所以,在保持一定方向性的同时,规划出不至于杂乱无章的方案是很难的。但是,回过头来想,舞曲的现场配置……因为我不做DJ,所以用现场配置这个词来表达,我觉得这次是有意识地注意了制造缓急变化的方法。
——原来如此!现场配置般的流程让人非常信服。
如果节奏变得乱七八糟,就会失去连贯性;如果总是做突兀的事情,观众也会跟不上。所以要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节奏感,同时加入根据要求制作的东西,一直连接到最后。从这种角度来看,自己能做的果然还是偏向电子乐风格的方向。我觉得能在《电锯人》的基础上做到这些,多亏了去年在阿姆斯特丹和"SONICMANIA"等地进行的个人直播。那让我深刻理解了如何以《电锯人》为基础构建结构,我想就以那种紧张感来表现故事的疾驰感会很有趣。其实这次的电影只有100分钟,后半的战斗也没有那么长。在这种时长感下构建战斗序列、最后推向高潮的制作方式,是基于我自己的现场配置来考虑的。所以虽然原声带里没有这样做,但在中间画面变暗的场景中,声音通过滤波器变得沉闷,这也是在作曲阶段就预见到并制作的,在最终混音的阶段,我请求他们那样处理。用滤波器让声音变得沉闷也是舞曲界的惯例呢。我想去过俱乐部的人应该明白。
——看电影的时候,看到那里就会觉得"这不就是俱乐部吗!",情绪一下就高涨起来了。
那里不仅是用了滤波器,还调整了低频,让声音更有轰鸣感。我想如果能做出凌晨3点或4点LIQUIDROOM舞池门关着时那种"这门一打开里面可就不得了了!"的漏音感觉就太帅了。本来在电影音乐现场,作曲家是不应该动手调音控台的,但我还是拜托了工程师"不好意思!这里请这样处理"。负责这部分演出的重次创太也说过"想做出类似耳鸣的感觉",经过各种尝试,最终找到了正确的形式,我觉得很好。这种基于舞曲惯例的混音工作一直持续到后半部分,感觉节奏逐渐加快。《edge of chainsaw》以大编制管弦乐奏响,营造出"这就是电影!"的感觉之后,最后在海边战斗时变成了鼓打贝斯(《dance with chainsaw》),落入海中变成两人独处时,又回归到泳池的感觉(《in the sea》),形成了这样一个大结构的原声带。
——在电影院的优质音响环境下,第二次及之后的观影,也可以将其当作牛尾先生的100分钟现场配置来享受呢。
果然,了解舞曲惯例的话就会想做成那样吧。既想要有只专注于节拍的瞬间,也想做成戏剧性的配置。能和Denki Groove一起参与直播现场,对我也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能让我以舞曲惯例来制作真是太好了。一想到在动画电影中做舞曲,就会想起石野卓球先生的《IN YER MEMORY》(1995年上映、大友克洋原作/总监督《MEMORIES》的主题曲)。我的青少年时期就是持续被那样的曲子所震撼的。至于自己是否也能创造出那样的青少年时代……总之只能认真去做了。
——《蕾塞篇》的音乐,给我的印象是,从牛尾先生的配乐处女作《乒乓 THE ANIMATION》(2014年)到现在,舞曲和抒情性以非常好的形式融合在了一起。
虽然是巧合,但这次的音响监督名仓先生,是当年《电影 声之形》(2016年)和《利兹与青鸟》(2018年)的混音师。当然整体方向性是在名仓先生的统筹下进行的,但我是"名仓音响组"的工作人员,名仓先生也非常了解我,所以给予了我一定程度的自主权。如果是现场配置,在哪里、如何配置什么不是非常重要吗?这一般来说是超出了剧场作曲家份内的工作,原本是音响监督或选曲师的工作。《乒乓 THE ANIMATION》、《恶魔人 crybaby》中作为舞曲的音乐侧面,是我至今培养起来的东西,而在名仓先生的信任下得以这样做,可能也是能够整体进行结构性创作的原因之一。虽然不太想用"集大成"这个词,但我觉得至今的各种经验法则相互关联,在本次结出了果实,这真是太好了。
——在观看《蕾塞篇》的过程中,有一种像有节奏地翻页阅读漫画一样的感觉,关于吉原达矢监督的演出,您怎么看?
我觉得吉原先生非常厉害。他对时间的运用很"Pop"。在进行混音作业时,我问过"吉原先生如果用流派来说,是哪一类的人呢?"。我觉得参与动画的人各有擅长与不擅长,吉原先生在TV系列中是动作监督,所以我问他"果然战斗才是您大显身手的地方吗?",他回答说"不是的,牛尾先生。我只是个一直想做搞笑动画的人而已"。我很惊讶:"诶,是这样吗!?"
——吉原监督至今执导过《人鱼又上钩》(2013年)和《夜之小双侠》(2015年),但在《电锯人》的现场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很意外。
但是,回过头看确实如此。他虽然能做出帅气的分镜和场景,但节奏感和时间感却是搞笑式的。这连接到我刚才说的、那种Pop时间控制,他的归纳方式和节奏感都很高明。就像是"砰、砰、砰、乓!"然后"哇——!"这样,像起承转结的四格漫画一样的镜头划分,所以必然会有留白、等待笑点之类的部分。在混音作业中,吉原先生给出的指示非常棒。有着我所没有的视角。我真心觉得他是个非常厉害的人。
——我个人感觉剧场版《电锯人 蕾塞篇》是一部会想反复观看很多次的电影,这或许就是因为其节奏感与藤本树老师所具有的搞笑品味相通吧。
我也这样认为。因为理解了这一点,如果下次还能让我负责,我会写出更有趣的曲子。
——原作的藤本老师是1992年出生,还很年轻,很在意他未来会走向何方。牛尾先生是1983年3月1日出生,而同月舞曲里程碑式的作品New Order的《Blue Monday》发行了,让人感觉到某种命运感呢。
83年是红白机发售和YMO解散的年份,所以我坚信这是电子乐相当当道的一年(笑)。还有就是合成器方面,是DX7(搭载FM音源的世界首台全数字合成器)发售吧。
——支撑了浩室/电子乐场景的鼓机TR-909也是1983年发售的呢。也是之后大大改变音乐界的一年。近年来,由使用电脑编曲的音乐家来负责主流电影音乐的情况也增多了,像负责《创:战神》音乐的特伦特·雷兹诺与阿提喀斯·罗斯的组合,不就是让人非常有共鸣的团队吗?
虽然实在不敢当(笑),但很受鼓舞。我一个人是写不了管弦乐总谱的。我虽非学院派出身,来自地下音乐圈,却得以从事配乐作曲家工作,看到特伦特·雷兹诺、Junkie XL,以及已遗憾离世的约翰·约翰逊的活跃,我觉得自己还能再努力一下。而且我们这一代的路德维格·戈兰松(1984年生)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隔阂。真是个很好的时代啊。
——我也这样认为。
我觉得这也是随着技术发展而发生的事。我在坂本龙一先生去世后,有很多机会谈论他,向相关人士请教了各种事情,据说在电影《末代皇帝》(1987年)的时代,必须每次镜头一变就要对着乐谱和计算器工作,而现在在电脑上瞬间就能完成。能处在这样一个能在工作上赶上这个时代的年龄,真的非常感激,也非常开心。虽然也有AI,不知道今后会变成什么样。
——牛尾先生负责配乐的作品之后还有NHK连续电视小说《ばけばけ》、明年1月开播的电视动画《违国日记》、2月上映的剧场版《我心里危险的东西》,排得满满的。
感觉直到明年1月左右截止日期都接连不断。正好《ばけばけ》最初的截止日期和《蕾塞篇》的截止日期撞在一起了。当然一定会安排单独作业的时期,所以并不是一直并行,但碰巧有那样的时间点。那段时期一边写着炸弹杀戮秀的曲子,另一边又写着温暖餐桌味增汤很美味的曲子,感觉脑袋都要分裂了。就像阿修罗汉男爵那样的表情在作曲呢(笑)。
——配乐委托的请求接连不断,想必很辛苦,我们期待您今后更加活跃。
非常感谢。不过,就像刚才说的,因为我是地下出身,并没有像知名配乐作曲家那样的实感。所以我很注意不让自己变得骄傲。
——作为今后的梦想,果然还是与您公开表示喜欢的泽维尔·多兰导演合作吧?
是啊。因为有共同认识的人,所以送过音乐样品,但多兰先生作为电影导演已经进入休业状态了。不过,还是想着有一天能有机会合作就好了。
(来源于natalie.mu,2025.10.8报道,机翻+简要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