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棒 4:00
作者感言:
这是第一次参加接力呢……虽然有点紧张,不过我会加油的!
希望各位喜欢!
上一棒@赤蛮蛮7号头
下一棒@C叹
“对不起,我没能好好活着。”
马丁从啤酒瓶子堆成的小山中苏醒,将空的玻璃瓶推开,缓慢起身。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门铃作响的声音。戴着浅绿色扁帽的邮差出现在门口,从厚重的腰包中掏出一封白色、简洁的信封。
当马丁接过,心中还在犹豫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邮差早已踏着无声的步伐走下了大楼的阶梯。他搔着数天未清洗的头发,关上了自家的大门。开了灯后,马丁开始端详起这一份不请自来的客人。上头用工整的笔迹写着自己的姓名、住址,以及这封信的寄信人——佐伯。
“这个时代谁还在用纸本啊。”
佐伯是他大学时期的朋友,两人的相遇带来了许多乐事。虽然不是同个专业,但他们相当谈得来,三不五时聚在一块谈天说地,或是到郊外远足。那段时光的美好,马丁还历历在目。
只不过好景不常,灾难却随时会到临。一场强烈的地震,摧毁了佐伯的老家。纵使他们对各自的未来有着远大的理想,也在无情的现实中,被逼得不得不去面临命运。佐伯中断了大学的学业,返回故乡进行救灾。在那之后,他们两个仍旧时常写信往来,透过文字来维持住这段缘分。
这一分离,就是二十年。如今的马丁已经年将四十,已不是那个年轻的毛头小子,而是被大人的世界所浸润的中年大叔。科技的发达也将世界的面貌改变,成为了崭新的模样。他拿出收在层层堆叠的纸箱中,那用二十元买的珍贵拆信刀,上头还有着古早时期的花纹风格。看见这个复古的组合,马丁不禁嘲笑了一番。
打开信封后,他心里也对这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他的现况感到好奇。佐伯的故乡恢复得怎么样了?后来去了哪里工作?生活上有没有困难?这些他都想听见,想看见那些内容出现在接下来的信纸上。
可他失望了。这封信的内文和信封一样纯净,一尘不染。唯独中央的几个大字刺痛着他的双眼。仅是一句道歉,以及不明所以的发言,让他伤透脑筋。
究竟是什么意思?马丁开始运转那生疏的脑袋,但也求不出答案。他想了几个办法,例如打电话去佐伯最后留存的号码,写了几封回信给他,或是试图从以前的大学人脉中,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佐伯近况的。
没有人。
就像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般,到处都没有他的消息。甚至自己的大学也没有给佐伯留存任何资料,作为肄业生,按照规定会在五年后销毁全部的信息。他对着那封信干瞪着,生怕自己漏掉什么重要的细节,或是藏于其中的暗号,仍旧一无所获。
实在是太奇怪了,马丁这么想着。即使随着岁数的增加,他们之间的情谊也早就被时光所磨平,但朋友终究是朋友。这样去想,他就越觉得自己不能就此放过好不容易的信号。
于是,他买了一张往日本的单程机票,从旧金山前往那从未踏足的大地。
沉默是最终的有情。
十二小时的航班,对马丁来说简直是个折磨。因为要出国以及更新护照,他重新打理自己,购置了一些新衣服。这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以他选了最便宜的座舱来节省支出,以免到了目的地还得滞留一段时间而无钱可用。
但长年久坐带来的腰痛,还有热门航线的人潮,都令他感到难受。直到下了班机,才有略为的缓解。可他马上又因语言的不熟悉,以及陌生的地域伴随而来的挫折,不知所措的流转。下机之后,头昏脑胀的不适感,伴随着异国餐食的水土不服,加重了身体的负担。乘上火车,风景的快速流逝、其他旅客的欢愉气氛,或是灯火通明带来的繁华,在马丁眼中都如同过眼云烟。
不断的从过往的来信拼凑出佐伯的所在地,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确定了前往终点的路径。
在途中,马丁又开始漫无边际的思考,同时回忆起自己的好友曾说的话。
佐伯来自一个纯朴的地方,虽他未曾提及太多,但从他的言行中也能感受得出来。偶尔在后院的烤肉派对中,马丁喝着酒,听着他讲述着故乡的各种奇怪故事。其中最为村子所忌讳,也是人们最耳熟能详的,便是那在夜晚出现在山林中,夺走性命的妖怪。
那妖怪只在无光的地方出现,从不进到村子里头。佐伯说那是源自妖怪对人类的恐惧心,它们害怕火光,害怕代表着人类文明的象征。马丁就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因为妖怪觉得自己不漂亮,容易惊扰群众导致失败,才躲在暗处偷偷狩猎。但佐伯说,没有人见过那妖怪,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其存在。他还说道,其实所有的传说故事,都只是拿来吓小孩的玩意,长大了就不怎么觉得可怕了。
想着想着,火车已抵达远离都市的荒郊野外。但马丁出了车站,比对了地图才发现,原来佐伯住的地方和此处差了一大段。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在没有任何灯光和车经过的旧路上,独自前行。
所幸,他沿着河流旁的小路,总算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山中的小村子。但是当他踏进那里时,所遗留下的只是一处又一处,看上去像是房屋的残骸。他继续走着,走进那曾是住宅的痕迹。看见破碎的衣物、斑驳的家具,以及断裂的梁柱,马丁明白了一件事。
佐伯失败了。
不知道具体的损害程度,但这情景相当惨重,并不是一个和其他地方毫无来往的聚落能够承受的。并且线路之偏远,要进行信息的传递和人员的疏散那是更加困难。
不过也不必太快下结论。马丁心想,或许只是村子的人全都搬走了也说不定。他四处走着,不断留意可能出现的告示、可供辨认的立牌,或是任何有关的文件出现在眼前。他用颤抖的双手、干枯的双眼仔细寻找,持续了好几天。
结果就和佐伯本身的音讯一样,消失在这片大地之上。最终只看见在远方的坡下,彼此邻接的粗制坟墓。
马丁想放弃了。他窝在一处倒塌的砖墙后,淋着从暗灰色天空降下的冰冷雨滴。沾满污泥的双手伸进行李箱中,拿着最后一瓶Grey Goose,迎头饮下。酒精烧灼着他的喉头,但他却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一味的将无奈燃烧在自己的心中。
“大哥哥,自己一个人吗?”
就在他眼皮逐渐笨重,即将和黑暗融为一体时,一个小女孩向着他搭上了话。马丁抬头看了眼天空,太阳早已躲得不知踪影,而月亮的微光悄悄落在了眼前的舞台。那女孩有着一头金色短发,撑开双臂的动作和脸上的微笑显露出一丝稚气。
很难想像这女孩是一路跟随着他走过来的,也不可能在附近有其他人存在。纵使因为酒精的麻醉让脑袋不好运转,马丁也能想得出来眼前女孩的真实身分。
“……你是那个传说中的妖怪,对吧?”
“大哥哥居然知道呢,真稀奇。”
虽然她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但马丁从那眼眶中望见了一丁点的落寞。是因为曾经捕食的人类已经彻底消失?他不得而知,但在这全然失败的境地,就算是妖怪自己也没有出现畏惧的情感。
“这一带的人类都落入了来世。不论是在大灾害中离开的,还是撑不住救援抵达的,或是……”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移了焦点。“我亲眼所见,自然的力量吞噬了一切。山地在鸣叫、河水在哭泣,风和雨带走了所有的希望,生命的火烛就这样被吹息。”
“……这我看得出。”马丁决定直接切入正题。“我有个朋友……佐伯,他叫佐伯,是这附近的人。他怎么样了?”
眼前的妖怪只是看着他,一副“总算问起这个”的表情。若非她早已知晓,自己是来找佐伯的?
“人们陷入了绝望……放弃了求生的本能。断粮断水,疫病不断传播,和外界也毫无联系。这时有一名青年,声称是来救援的,加入到群体之中。”
“那之后怎么了?”马丁迫切地问着。
“死神没有被驱赶。他反倒被认为是外来者、叛徒,背弃了自己的生长地,带来了灾祸。”妖怪冷冷一笑,继续说。“人们没有因为他的归来而欣喜,没有因他伸出的援手表达感谢,而是选择了漠视。自业自得,最后他们回归于大地之中。”
“……”
马丁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喝着瓶中的酒。眼前的妖怪也不管他,迳自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讲述着后来的故事。
佐伯后来很受打击,在意识到没有村民愿意接纳他后,他选择独自前往山上建了座小屋子,从此隐居在那处。他等待着,或许有一天村子的人想通了、理解了他。日复一日,又过了好几年,等来的只是村子的衰亡。他在血泪中替人们整理了坟墓,同时也是将所有的留恋埋藏在土地中。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的存留之处。于是最后,佐伯自刎于小屋里,独自一人。
“大哥哥也知道,我是吃人的妖怪。所以我后来把他吃掉了,在屋子后面埋葬了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妖怪连死人都不放过吗?”
“不是的。”她摇头,说出了真相。“在那场灾害之后,再也没有人畏惧妖怪了。他们开始将矛盾互相指着对方,怪罪于任何能够摆脱责任的事物上。”
妖怪望向了山坡上的小屋。“只有他,佐伯他仍旧畏惧着。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让他孤独的葬身于这片无情的大地,而是成为他者活下去的力量。”
听完妖怪说的话,马丁停下了酒瓶,静静的道出自己的过往。
黑暗之后,即是记忆中的温暖。
和选择医学之路的佐伯不同,马丁在毕业之后,选择到一间出版社工作。但他的运气也不太好,在就职一年后遇上了传统出版业的大萧条,没过多久就因公司减员而丢了工作。那之后他选择一面打零工一面求职,但又因环境的多重因素,以及自己专业的狭窄,让他迟迟得不到新的职位。
过了几年,好不容易凭藉着资历的增长,拿到了新工作后,自己的家中又出现了变故。双亲庞大的医疗开销和照护需求让他喘不过气,身体的慢性病也是在此时逐渐堆积。自己的女友还因此出了轨,离开了他。更遗憾的是,这些努力最后也失去了意义。
马丁变得沉沦于烂醉当中,靠着最后一丁点的存款和怕死的念头,昏天暗地的躲在住处中。两眼无光、浑身无力,失去了灵魂。接到旧友的信件,则成为了他的救赎。
他原以为,以佐伯的专业和态度,想必能够过上比自己好得多的人生。却没想到,两人皆经历了一场悲剧。只叹世间无常,马丁说完,将瓶中的酒一饮而尽。
“呵,我老早就不想活了。”他颓丧着脸庞,朝面前的妖怪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你说呢,我这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吗?”
“……其实,我也差不多要消失了。妖怪是依附着人类而存活的,而作为存在根基的恐惧已不存在。你和我,都走到了末路。”
“那你把我吃了吧,就当作最后一餐。”马丁哈哈大笑。“这座村子,佐伯,你,都将要被遗忘了。你说,你把我吃了之后,还有人会记得我吗?”
“所有的回忆终将崩塌在时间的巨塔之后。但大地会将我们带往另一个国度,一个或许没有苦痛的地方……”
马丁缓缓点头,他从行李箱中拿出所有物品。照片、信件,上头都是和佐伯以及家人的点点滴滴。马丁的泪水混杂着雨水,将所有过往拧成一团,纠结在他的心中。
“最后,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露米娅。我是操纵黑暗的妖怪,可别忘记哦。”
他们相视一笑,达成了共识。
“谢谢你,露米娅。”
“是—这样吗—”
无尽的黑侵蚀着马丁的躯体,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溶解于这些照片所构成的回廊中。遮蔽了意识的冰冷,整个过程反倒给予一种炽热而温暖的触觉,就像他和佐伯烤肉的那天晚上,炭火的那个温度。
他从未感到如此轻盈,感官的边际消失在身体的外侧,进入到灵魂的里侧。马丁即将和世界形成一个莫比乌斯环,没有结尾的循环,也没有所谓的起点,而达成了完全的同一。
一道清风吹过大地,初曦击碎了乌云而坠落到无名的废墟之上。那些过往已然逝去,无声的叹息充斥在此处。马丁从没有到达这片悲伤的角落,佐伯也没有回到他的家乡。
只有妖怪淡淡说了一句:“于是我未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