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康尼简评
不过是只匿
2025年10月04日 00:02

下下个版本匹诺康尼的终末任务就要发了,我打算回顾一下一年多前的匹诺康尼,并对其进行评价。本次讨论主要集中在思想表达和角色塑造两个方面,我将通过分析砂金、流萤、黄泉这三个角色的思想表达和角色塑造,对匹诺康尼进行一些评价。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对周天哥和主角团的理念之争进行一些评价。

我认为周天哥和主角团的理念之争,在表达上是不够充分和不够清晰的。不够充分这一点主要体现在角度上的不充分,或者说表达角度上的不充分,全程都只是那些例子,全程都只是在讲那么一些点。讲小鸟和周天的差异时在讲这些,来和主角团讲的时候也还是在讲这些。周天的例子总是那些,回答也总是那些,角度还是有点太少了。不够清晰这一点主要体现在思想表达时生存论和知识论的混用上。这时可能又有朋友要问了,什么是生存论和知识论?下面我们来科普一下。

这是哲学上的两个不同的路向,知识论路向,顾名思义,是以知识为哲学探究的起点和核心。它追问:“我们能够认识什么?”以及“我们如何确保我们的认识是真实可靠的?” 这种路向将哲学视为一门严格的科学,追求客观性、普遍性和必然性。主要特征有:1.主体与客体的二元对立,这是知识论路向的基本预设。即存在一个作为主体的“我”(认知者)和一个作为客体的“世界”(被认知的对象)。哲学的任务就是研究主体如何正确地反映或把握客体。2.追求客观性与确定性,它致力于寻找一个坚实可靠的基础(如理性、经验、逻辑),以确保知识的客观有效,避免怀疑论和相对主义。3. 认识是人的本质活动,在这种路向中,纯粹的、静观的“理论”地位高于具体的、卷入世界的“生存”。人首先是一个“思维者”,然后才是一个“行动者”。4. 方法论上偏向逻辑与分析,通过概念分析、逻辑推理来构建知识体系。生存论路向则是对知识论路向的反拨。它认为,哲学的首要问题不是“我们如何认识世界”,而是“存在本身的意义是什么”,以及“人作为一种特殊的存在者,如何理解和度过他的一生”。它从抽象的“思维”回到了具体的“生存”。主要特征有:1. “在世存在”,这是生存论的核心概念。人并非首先是一个与世界对立的主体,而是早已沉浸在世界之中。我与世界是原初一体的、纠缠不清的关系。我们在世界中行动、操劳、牵挂,与世界打交道。2. 关注人的具体生存境况,它关注的不是抽象的“人性”,而是人在具体生活中的情绪(如焦虑、畏、烦)、时间性、历史性、有限性(尤其是向死而生)和自由与选择。3. 生存是人的本质活动,“理论静观”只是人与世界打交道的一种衍生模式。人首先是通过“使用工具”、“与他人共在”等方式理解世界的。4. 真理作为“去蔽”,真理不再是观念与对象的符合,而是存在者的意义从其晦暗中被揭示、展现出来的过程。

现在我们大概了解了这两种路向,那么他们的混用体现在哪里呢?在梦境与现实的讨论上,他们有些混用了这两个路向。我们是如何区别虚拟现实的?其实更多是看投入。假如我们一天中大多数时候都生活在一个虚拟世界,我们的自身价值也要在这个虚拟世界中才能得到实现,一天中也只是偶尔到现实世界中放松一下,那么此时虚拟与现实还重要吗?亦或是说那个虚拟世界真的还是虚拟的吗?不见得。所以梦境与现实的认识是建基于人们现实的生存之上的,而不是离开了人的现实的生存外还有所谓客观存在一个梦境和一个现实。拿马克思的话来说就是:人遇见的自然是属人的自然,自然遇见的人是属自然的人,脱离人的自然和脱离自然的人对于人来说都是无意义的。但在主角团对周天的反驳中,却好似就存在着这么一个客观存在的梦境和现实,这种反驳应当说是不合法的。真正合法的反驳应当是讲清楚周天哥所许诺的东西他根本就做不到,反而会给人们带来无尽的痛楚。太一之梦的理想状态应当是:我并不限制你的自由发展,我只是在你毫无能力之时伸出援手提供保障。但周天哥做了什么?剧情中满足神情的钟表小子很能说明问题,周天哥将满足这种情感直接塞满了人的精神。而基于这个现实状况,主角团也应当说可以合法的制止周天哥。其实如果仔细看剧情,制作组在思想表达上其实也有这一层意思在,但实在是不够清晰,第一眼品过去就会感觉非常非常怪。就是说双方在哲学辩经上本身没有进展地很充分,直接就用不合法的反驳反驳了一下,然后就进入到战斗环节,开始喊友情和羁绊了,就给人一种很怪的感觉。不过最终的演出和boss战部分做得的确很好,甚至我一个最开始带着奇怪感觉的人,在打的时候后面也有点燃起来了。

好了,接下来就是对三位角色的分析评价了。为什么我要选砂金、流萤和黄泉这三位角色呢?因为她们是具有相似的思想内核的角色,且具有较高人气和较多戏份。她们三个都是在彰显存在主义,都与死亡相关(最后的格拉默铁骑、最后的埃维金人、最后的出云人),但是他们三人在最终的塑造结果上是具有差异的,这就可以在她们三的对比中来更加清晰地展开我的观点。不过既然都是存在主义,我们不妨也先来简单介绍存在主义,以便对我下面的一些评价标准进行一个前提的澄清。我这边的话会把前期的海德格尔纳入存在主义,主要讲讲以萨特为代表的存在主义。我这边就简单讲两个方面:1.存在先于本质。2.打破西方传统形而上学的主客二分,既反对西方传统形而上学中的那已被设立的主体。

存在先于本质即你的人生不是一份写好的剧本,你是在现场即兴创作,你的选择决定了你是谁,但也因此这决定了你需要承担起沉重的责任。既然没有预设的“人性蓝图”或上帝来为你的人生指明道路,那么你就是完全自由的。你每时每刻都在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么这种自由就带来了巨大的责任。你不能把你的处境归咎于上帝、命运、基因、社会或你的父母。用萨特的话说:“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 你选择了不选择,其实也是一种选择。面对这种无依无靠的自由和责任,人自然会感到焦虑。这种焦虑不是病理性的,而是面对无限可能性和不确定性时的清醒反应。“绝望” 在这里不是情绪上的悲观,而是一种认识:你只能对你能够实际控制的事情(即你自己的意志和行动)抱有希望,而对于你无法控制的外部世界(如他人、结果),则不应抱有幻想。世界本身是“荒谬”的——它没有内在的意义、目的或理由,它只是“在那里”。而寻求意义的人类被抛入了这个沉默的、无意义的世界。意义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的。面对荒谬,真正的出路不是自杀或哲学性自杀(如盲目信仰),而是反抗——通过投入生活、热爱当下、做出承诺来赋予生命以意义。但是,存在真的先于本质吗?马克思一再引用亚里士多德那个说法,说人是政治的动物或者人是社会的动物。只要是人,他首先就是社会的这个规定在起作用的。所以马克思一再谈到的我们的出发点是一些个人,但他不是一种想象中的个人,而是在从事一定的物质生产,并且形成一定的社会关系当中那样的一个人。并不是我们可以设想有一种人,他是完全无拘无束的,完全这个天马行空的那样一种人,然后他创造出社会关系来,这个是一个误解。黑格尔引用了一个阿拉伯人的短语,他说某一个人,是这个古莱希人的儿子。意思是说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集团的社会成员。根本不存在什么可以脱离了它的社会规定和历史规定而存在的那种自由自觉的个人。海德格尔对此也有所评价:他是否在某种程度上率先设立了一个自由自觉的人,他是否仍然是从主体的角度出发来思考存在,他是否只是把这个主体变成了一个没有本质的空壳。所以当今许多文艺作品中的存在主义叙事就有一个毛病,那个进行存在主义叙事的角色是脱离了它的社会规定和历史规定而存在的那种自由自觉的个人,那个角色是无根的。

而反对西方传统形而上学的主客二分其实很难单独拿出来说,因为我们看到的在海德格尔对“存在先于本质”的评价中已经包含了这一部分。而这方面,在前期的海德格尔与后期的海德格尔的对比中,可以清晰的看出来。早期海德格尔的主要思路是“从此在那里逼问出存在”“从此在到一般存在”,这一条思路,确实在存在主义的范畴之内,并且标志着上世纪上半叶西方存在主义思潮的一个顶峰。它的基本特征可以说是极端的主观主义。海德格尔的原意是要反对近代以来的主体形而上学传统,但在早期,其自身终究也未能跳出这个传统的范围。海德格尔通过对在世现象的原始统一性的揭示来破除主体和客体的分离。但中后期的海德格尔在《尼采》中如此评价道:《存在与时间》所走的道路和所做的努力违反其意愿,并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即只是重新增强了主体性。这种危险境地的根源就是前期海德格尔的那个优先的,貌似无处不在的,而实则彻底个体化的充满悲怆情调的此在。这个亦畏亦烦的此在太躁动不安,太具有迫切的意欲。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存在主义就是错误的,海德格尔在《给查理逊的信》中说道:“您对海德格尔一和海德格尔二之间所做的区别只有在下面的条件才能成立,即始终应该注意到只有从海德格尔一那里思出的东西出发才能最切近的通达在海德格尔二那里还有待思的东西,但海德格尔一又只有包含在海德格尔二中才成为可能。”这段话,我觉得其实还可以与海德格尔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中对马克思的评价来参照着看:“因为马克思在体会到异化的时候深入到历史的本质性的一度中去了……但因为胡塞尔没有,据我看来萨特也没有在存在中认识到历史事物的本质性,所以现象学没有,存在主义也没有达到这样的一度中。”

先讲砂金,应当说他是这三之中塑造最好的角色,因为它真正完成了正反合,或者应当说黄泉也完成了正反合,但是她的这个合,合的不是特别好。本质是过去了的存在,砂金的本质是什么?即砂金过去了的存在是什么?母神和摧毁了母神的星际和平公司的存护。这两个方面其实涉及到现代性危机。我们可以把母神之于埃维金人,相当于上帝之于欧洲人,或相当于那些有传统宗教信仰的神之于被殖民者。编剧在这里用落后与文明的对抗,展现了一个现代性危机,即上帝已死,人们失去了价值与意义的依托。在尼采的语境中,“上帝”是整个西方形而上学和基督教道德体系的象征。它代表着:一个超感性的真实世界(与虚假的、流变的现实世界相对立),终极目的和意义的来源(生命的意义在于彼岸、在于救赎),绝对价值的立法者(善与恶的标准来自神谕或理性法则),真理的终极担保。“上帝之死”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上述整个支撑了欧洲文明两千年的意义框架彻底崩塌了。结果就是虚无主义——最高价值自行贬值,变得毫无价值。人们发现旧的信仰和意义失效后,陷入一种“为何如此?”的迷茫、绝望和无力感。世界和生存变得没有目的、没有统一性、没有真理。一个纯粹的基督徒,即基督徒精神的人格化,他从来不可能会有价值与意义上的问题,他从来都不可能面临虚无主义的问题,因为他相信上帝。李陵问苏武:“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你这么做有什么用呢?你这么坚守贞节,谁又知道呢?一个纯粹的基督徒面对这个问题,不会有丝毫的疑惑。为什么?因为主与他同在。但就像现实中一样,在现代化进程中上帝死了,那个超感性的世界腐烂崩塌了,欧洲虚无主义降临了。剧情中星际和平公司的存护也动摇了小砂金对母神的信仰,小砂金说道:“可是,姐姐,如果三重眼的母神真的在注视我们,那当爸爸被流沙卷走的时候,母神为什么没有保佑他?明明爸爸是为了准备给她的贡品才会去卡提卡人在的地方。当妈妈在我们怀里慢慢变冷的时候,母神又在哪里?妈妈直到闭眼的那一刻,口中还在请求她的原谅。姐姐大家都说我聪明,可我不明白,如果每一场雨都是母神的宽恕和恩赐,那我们是犯了多少错误才要为了死亡而出生在这世上?”在这之后砂金走向了反题,即那摧毁了母神的星际和平公司的存护。应当说母神和存护都是砂金的正题,我们通常对这样的东西是仇恨的,甚至说会对母神也会产生仇恨。因为无论说存护还是母神所建构的那个意义世界,对我们来说都是被抛的。然后可能一些比较一般的剧情就会写一个反抗或反叛,一个纯粹的反抗和反叛,主角反叛了自己的本质,反叛了自己过去的存在,然后走向了一个反题。但也仅仅只是走向了一个反题,他们不会去写一个合题,然后他们所塑造的角色就变成无根的了,他们自以为好像建构出了一个新的意义世界,一个自由自觉的人建构出了一个新的意义世界。但由于首先这样一个自由自觉的人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剧情丧失了现实批判维度。而又由于这个新的意义世界是以对旧意义世界的彻底的反叛才成为可能的,导致了这个虚拟角色的无根。砂金就完全不是这样,他是对母神的信仰有动摇,他是对星际和平公司的存护最开始没有什么好感,他是走向了反题,但在匹诺康尼他完成了最终的合题。经历“虚无”的洗礼,经受虚无主义,他对小砂金如是说道:“会有那么一天当天上再度洒落下雨,我会听见母亲的呼唤,直到命定的时刻已至,我应去和我的家人重逢……准备好面对他们,卡卡瓦夏,成为他们的骄傲。”

直面虚无,即为叩问存在。“克服”不是摧毁或替换,而是“经受”。辩证法就是如此,我们刚才用正反合来进行说明,在这里就显示出这样说明的作用来。我们通常情况下会认为辩证法不就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吗?但这绝不是真正的辩证法。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然后有一天糟粕去完了,精华取完了,这时候辩证运动就停止了。真正的辩证法只是在诉说历史的根基的法则,即实践的法则。黑格尔讲一个少年人和一个老年人说同一句话的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那个少年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抽象的空洞的无内容的,而那个老年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包含着他的全部的丰富的生命感受的。这里面其实就是正反合,最初抽象的东西走向他的反题,发展出内容,随后携带着这内容回到自身,而这个合㼵就是极具体的丰富的有内容的东西了。不管正题也好,反题也好,都变成了那个合题的一个环节。古典力学发展着发展着,碰到了他的反题,即否定他的东西,即高速的环境和微观世界,然后又经过发展,发展出了量子力学。量子力学就把古典力学变成了自身的一个环节。古典力学不是被摧毁和替换成了量子力学,而是力学自身经受过了这么一个阶段,力学自身历史的发展成了量子力学,把古典力学变成了一个发展的环节。就像在哲学中对西方传统形而上学的克服,尼采的方案是在形而上学内部,通过颠倒它、完成它来克服它。他用“权力意志”和“永恒轮回”给出了形而上学的最终答案,认为这样就走到了尽头,可以开启新的可能性。海德格尔则认为真正的克服不是提出新的形而上学答案,而是终止提出形而上学问题的方式,转而以诗性的、思性的态度“泰然任之”,倾听存在的吁请。编剧在这里通过砂金所表达出来的这种克服虚无主义的方法,在思想深度上可以说是很深的,而且与游戏剧情的融合也比较完美,不会给人一种纯粹是在表达思想的感觉,而是在剧情的叙事中自然的体现出了这种思想。

好了,下面说一说流萤。正如前面说的,砂金的剧情完成了正反合,黄泉的剧情也有些正反合,但是合的不好,而流萤可以说纯粹没有合。流萤的正题是什么?格拉默铁骑。流萤的反题是什么?对格拉默的反叛。然后我们就找不出合题来了。格拉默铁骑军规第1条:每一个骑士都应该为自己的诞生而感到荣耀。这是帝国对流萤施加的元价值,但我们其实知道这个帝国本来就不存在。在动画短片《格拉默的余烬》的最后,流萤如是问:“为什么死去?为什么活着?”一个价值与意义的依托崩塌了,流萤找不到活着的价值与意义了。格拉默军规第22条:骑士应将一切献给女皇陛下——包括死亡。这又是一个元价值。那么作为反题的反叛,也就体现了流萤的“活下去”和“并不为自己的诞生而感到荣耀”。这种状态是一直持续到主线期间的。但是到最后,流萤所表现出来的成长却仅仅只是这种反叛的完成。她没有一点的对这个元价值的一种反思,这也就导致了流萤一种无根。她为了克服虚无,却又真正的倒向了虚无,深深的陷入了虚无。虽然或许在剧情中她表现出来的会是好像一副克服了虚无的样子,但正由于这种事情在现实中的不可能性,流萤的剧情丧失了现实批判维度(批判在这里不是常言的那种否定拒绝,而是澄清前提和划定界限)。“每一个骑士都应该为自己的诞生而感到荣耀”,这句话难道没有什么值得再反思的东西吗?“骑士应将一切献给女皇陛下——包括死亡。”这句话难道也没有什么值得再反思的东西吗?在过去还被这两条军规所包含的价值统治时期的流萤,在执行这两条军规时,她的生存难道真的没有创造出价值与意义吗?她真的没有在执行这些军规的过程中领会到存在吗?再来类比一下吧,在许多现代人看来,基督教的那些教义有什么意义呢?有什么价值呢?有什么值得再反思的呢?但以前的那些教士们真的没有在执行这些教义的过程中创造出价值与意义吗?他们真的没有在执行这些教义的过程中领会到存在吗?当代的真正的基督徒在执行这些教义的过程中没有领会到存在吗?对于现当代大多数人来说,上帝已死。但对于这些真正的基督徒来说,上帝一直都与他们同在。海德格尔道说当代人的无家可归,人们需要重建精神家园。而对于这些真正的基督徒来说,他们其实已经重建了个人的精神家园,因为他们真正的返回到了他们的根中。但流萤不同,她那个通过所谓的反叛建立起来的精神家园是无根的。同样是在《格拉默的余烬》中,流萤如是说道:“我梦见一片焦土,一株破土而生的新蕊,它迎着朝阳绽放”。这株新蕊长在了旧价值焦土上,但它也只是长在上面,它没有吸收这片焦土的养分,这株新蕊长不大。拿崩三一点的话说就是:流萤做不到跨越童年。再来说说流萤的死亡方面的刻画吧,这里主要有两个:“三次死亡”和“向死而生”。先来说说向死而生,我们可以发现在剧情中编剧完全就没有对死亡进行任何的正面的深入的描述,死亡在这里仅仅只是作为一个提醒现实生存的警钟而已。因而当流萤在诉说向死而生时,她似乎在直面虚无,但她实际上是在拒斥虚无。你当然可以说流萤肯定是对死亡有体会的,但编剧没写,这给人的感觉就很怪。而“三次死亡”,第一次几乎根本刀不到人,就正常看过一些作品并且相信老米编剧的玩家,都不可能认为流萤会在这里死去。第二次更是仓促,黄泉跟我们提了一嘴就没了。第三次的话原本应当是给玩家事后一种“有惊无险”的感觉的,但由于前两次死亡压根就没有刀疼人,导致第三次死亡惊不起来。这边只有正反没有合,再加上这边的差了点火候死亡刻画,就导致我个人看来,流萤并没有真正地塑造好。其实当初2.2完结,很多人对2.3有一个“虫群说”的猜测,其实当时刷到这个假说的视频的时候是挺激动的,因为如果这个假说是真的,那几乎就意味着编剧要给流萤写合题了。但我们又知道,编剧早就透露过2.3是后日谈,而这个“虫群说”很明显不大可能在一个后日谈中展开。也是希望后续编剧会给流萤写一个合题吧,流萤讲好了潜力还是蛮大的。

最后就是黄泉了,这位要讲的没有那么多。如前所说,她有正反合,但是合的不太好。黄泉的正题是什么?出云。她的反题是什么?毁灭了出云的虚无。她的合题是什么?积极的虚无主义。出云与高天原的设计,我是十分喜欢的。两颗星球在一切故事的开始就已经被虚无所笼罩,无论双方最终结果如何,都将归于虚无。就像黄泉自己表达的:“既然救世的道路本不存在,那么出云又为何要筹刀?”而后她直面虚无,又从虚无中走出,成为了虚无的令使,这其实本身就表明他已经克服了虚无。而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叙事职能就是作者的思想嘴替,是作者直接进行的思想表达的角色。在这边要考察的不是有没有合题的问题,而是这个合题是否是合法的问题。即所谓“积极的虚无主义”,真的能克服虚无主义吗?以及另一点,杀死虚无星神的正当性是如何的?先来讲后一点,但这后一点却是无法讲。因为即便在现在,编剧对于星神的本质的描述依旧太少。来古士想杀死智识星神,那杀死智识星神的正当性是如何的?杀死了智识星神真的能还人们以自由吗?黄泉面临的杀死虚无星神的正当性其实更为严重,杀死一个存在者,难道对存在本身会产生什么影响吗?这是一个编剧需要对我们进行解答的问题,所以在这里我们没办法深入的讲。那我们再来看第一点,“积极的虚无主义”真的能克服虚无主义吗?“积极的虚无主义”最早是尼采的说法,积极的虚无主义是对传统虚无主义的革新性阐释,核心主张是“世界与人生本无预设意义,但这恰恰为个体创造意义提供了绝对自由”。它否定外在权威(如宗教、形而上学、传统道德)赋予的固有价值,认为意义并非“发现”而是“建构”的结果。面对“无意义”的本质,积极虚无主义者不陷入悲观,反而将其视为个体自主创造价值的起点,强调“在虚无之上重建自我意义”的主动性与实践性。但虚无主义的本质并不是“价值空无”,而是“存在被遗忘”。尼采眼中的虚无主义的核心是最高价值的自行贬值(“上帝死了”)。世界缺乏一个可以为我们提供意义、目的和道德标准的终极根基。因此,他的解决方案是价值重估,通过“权力意志”由人来创造新的价值。海德格尔眼中的虚无主义其根源要深远得多。虚无主义是 “存在本身”被遗忘的历史结果。整个西方形而上学史,从柏拉图开始,就误入歧途,它只关注“存在着”(即具体存在的事物,包括上帝、理念、物质等),而遗忘了让这些“存在着”得以显现的、更深层的“存在本身”之意义。所以,对海德格尔来说,尼采的问题在于,当他试图用“权力意志”和“超人”来填补“上帝死后”的价值真空时,他依然是在 “存在着”的层面进行操作——只不过是用“人”这个最高级的“存在着”及其“权力意志”,取代了“上帝”那个最高的“存在着”。他颠倒了柏拉图主义,但没有跳出柏拉图主义的框架。尼采的方案将人(超人)置于宇宙的中心,成为价值和意义唯一的、不受约束的创造者和立法者。这在海德格尔看来,是笛卡尔“我思故我在”以来现代主体性哲学的登峰造极。它非但没有克服人与世界、与存在的疏离,反而将这种疏离推向了极致。人成了世界的“暴君”,而非存在的“牧者”。真正的克服,不是去“创造”意义,而是去“倾听”和“接纳”存在本身所昭示的意义。海德格尔追求的是一种“泰然任之”的态度,让存在如其所是地显现,而不是用人的“权力意志”去强行规定和征服它。尼采的“积极”恰恰是一种最极致的、最忙碌的“遗忘存在”的活动。尼采的“克服”:是在承认虚无(无意义)的前提下,通过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在虚无之上建造一座价值的宫殿。这是一种英雄式的、审美式的克服。尼采说:“即使世界是虚无的,我也要强健地、辉煌地生活!”海德格尔的“克服”是要求我们进行一次更根本的哲学转向,从对“存在着”的执着,回归到对“存在本身”的思与诗。这需要一种谦卑的、等待的态度。海德格尔说:“在世界和技术喧嚣的背后,让我们重新学会倾听存在的沉默之声。”

现在我们不妨回到最开始我对存在主义的介绍中来。“《存在与时间》所走的道路和所做的努力违反其意愿,并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即只是重新增强了主体性。这种危险境地的根源就是前期海德格尔的那个优先的,貌似无处不在的,而实则彻底个体化的充满悲怆情调的此在。这个亦畏亦烦的此在太躁动不安,太具有迫切的意欲。”“因为马克思在体会到异化的时候深入到历史的本质性的一度中去了……但因为胡塞尔没有,据我看来萨特也没有在存在中认识到历史事物的本质性,所以现象学没有,存在主义也没有达到这样的一度中。”体会到异化是好事,但也很正常,很多哲学思想都体会到了异化,我们这些普通人也可以体会到异化,但深入到历史的本质中是少有的。应当说,也只有深入到历史的本质中,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扬弃异化道路。海德格尔在较为纯粹的哲学的道路上思出了“存在历史观”。而马克思方面的历史观,我想大家应当是耳熟能详的,尽管或许大家接受的都是教条式的这种马克思的历史观,但受限于篇幅,这里还是不展开讲了。我们只讲一下海德格尔的“存在历史观”。简单来说,它指的是 “存在”本身并非一个永恒不变的实体或属性,而是有其自身的历史。这种历史不是由人类书写的编年史,而是“存在”如何自行揭示、同时又自行隐匿的命运性的历程。人类(此在)在其中扮演着参与者和回应者的角色。传统形而上学只关心“存在者”而遗忘了“存在”本身。海德格尔的“存在历史”正是关于“存在”被遗忘与被追问的历史。“存在”并不会一次性完全展现自己。它会在不同的历史时代,以不同的方式“赠予”或“派遣”出一种基本的“真理”模式,他称之为“存在之天命”。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支配性的、对“存在者之存在”的理解方式。这个理解方式构成了该时代一切思想、文化和技术的根基。但这种“赠予”并非单纯的恩赐,它同时伴随着 “撤离”或“隐匿” 。当一种真理模式被确立,存在的本源性和丰富性反而被遮蔽了。人们沉溺于当前被揭示的“存在者”领域,而忘记了那使一切得以可能的“存在”本身。存在历史观是海德格尔的中后期思想,并且是他思想“转向”后的核心成果。前期思想以《存在与时间》为代表,通过“此在”的生存论分析来通达“存在”的意义。即 “以此在为入口,追问存在”。此时他主要谈 “此在的历史性” ,即历史是此在自身的演历和时间性的展开。虽然已经触及了历史问题的深层,但重心仍然在此在的层面,即存在者层面。海德格尔意识到,从“此在”出发仍然过于主体主义,可能陷入他所批判的形而上学陷阱。他转而强调 “存在本身”的优先性。不是我们去追问存在,而是 “存在”召唤我们,我们回应“存在”。“转向”之后,不再是系统的生存论分析,而是对哲学史(形而上学史)进行“解构-重演”式的解读,试图揭示其中“存在之天命”的发送与隐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