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说那慕姑娘，”银月斟酌着词汇，声音轻柔，“实则是主人为报昔年恩情，又怜她处境孤苦，方才应下的一场交易，予她一处庇护罢了，有名无实，从无越矩。至于柳玉姑娘，更是主人重诺，才收入门下，悉心教导，纯属师徒之谊。还有梅凝姑娘，乃是共历患难后的道友之谊，彼此互助，绝非暧昧。”
她心中自有分寸，刻意将两个最为敏感的名字含糊带过。此举绝非背主，实是情非得已——眼下这情形，主人“不仁”在先，自己却不能不义。他倒好，将她这“军师”推至台前应对风波，自己却隐在一旁。可这“军师”的重担既已压下，她也只能硬起头皮，勉力周旋。因而字字句句皆是精挑细选，只挑那些渊源清楚、能说明白，更绝不会引人心生醋意之事来讲。
“主人的心思，其实再纯粹不过。”银月适时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便会一根筋地走下去，护到底。但他不懂如何表达，往往用最直接、甚至最笨拙的方式去付出，结果却常常弄巧成拙，惹人误会。就……就像方才。”她微微垂首，“奴婢瞧着，都替他着急。”
这番话语，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渗入南宫婉的心防。银月所描绘的那个“感情笨拙”、“纯粹重诺”的韩立形象，与她记忆中血色禁地的青年，与她内心深处不愿磨灭的印象，缓缓重叠。
她自然不会因一面之词尽信。但银月提供的这些细节、这些视角，与她自身的观察、与她的直觉相互印证，拼凑出一个远比“堕落强者”更合理、也更符合她隐秘期待的画面。
她能看出银月眼中那份对韩立的埋怨背后，深藏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关怀。这种奇特的忠诚方式，虽然出格，但其出发点，竟让她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洞府内再次安静下来。
良久，南宫婉眸中的清冷似乎融化了些许，她并未直接评判，只是淡淡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倒是对他……很是尽心。”
银月心中一松，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然迈过。她立刻伏低身子，声音无比诚恳：“奴婢不敢妄言尽心，只求不负主人与女主人。若女主人不弃，奴婢……奴婢愿将所知之事，日后皆如实禀于女主人。并非为探秘，只为……能让女主人多了解主人几分，免生更多不必要的误会。奴婢只盼主人能得偿所愿，女主人亦能心安。”
这已是明确的投诚。
南宫婉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灵狐，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接受，便等于在韩立身边安下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眼睛。
她沉吟片刻。与银月合作，确是当前打破僵局、掌握主动的最优之选。
“你的话，我记下了。”
南宫婉眸光微转，落在银月所化的白狐身上，那清冷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考量。她自储物镯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瓶身温润，隐隐透出沁人心脾的药香。
“你既如此‘尽心尽力’，我亦不能毫无表示。”南宫婉声音平淡，指尖轻弹，玉瓶平稳飞至银月面前，“此丹于稳固神魂、淬炼灵体略有裨益，对你应有些用处。”
银月狐眼瞬间瞪得溜圆，紧紧盯着玉瓶，鼻尖轻抽，心中狂喜！她强压下冲动，努力维持乖巧蹲坐，但蓬松的尾巴却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快速摇晃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这……这太珍贵了！女主人您真是……真是太大方了！奴婢何德何能！女主人您不仅容貌冠绝天南，气度更是无人能及！”
南宫婉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语气依旧淡然：“这对我来说，不过是寻常之物。日后……”她故意顿了顿，银月的耳朵立刻竖得笔直，“……若你提供的消息确有其价值，此类赏赐，绝不会少于此次。”
绝不会少于此次！
银月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冲来，险些晕倒！她立刻将身子伏得更低，声音甜腻得能沁出蜜来：“女主人放心！奴婢对女主人的敬仰犹如天河之水滔滔不绝！女主人但有所问，奴婢必定知无不言！主人那边但有风吹草动，奴婢定第一时间禀报！女主人慧眼如炬，有您指引，主人那榆木脑袋定能开窍！”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用爪子将丹药扒拉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狐脸上洋溢着无比满足和讨好的笑容。
南宫婉静立原地，眸光清浅，心中洞若观火，早已将这小狐狸跳脱不定、聪明伶俐却忠心耿耿的本性看得分明。
虽知此狐心思活络，并非易与掌控之辈，然——
韩立居于明处，而她隐在暗处。
一念及此，南宫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自有手段与耐心，深信终能将这小狐狸稳稳执于掌中。
“好了，”她淡淡打断银月的奉承，“丹药既已收下，便安心做事。今日之事，勿令第三人知晓。”
“是是是！女主人放心！银月的嘴最严了！今日之事，绝不让主人知道半分！”银月忙不迭保证，狐眼笑弯，随即喜滋滋地化作银光，“嗖”地没入南宫婉腰间的灵兽袋，迫不及待要去享用“封口费”了。
洞府内重归寂静，只剩柔和光晕和若有似无的药香。
南宫婉独自静坐，纤白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石桌，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她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这步闲棋，落子无声，或许……真能收到奇效。至少，通往那男人内心“真相”的蜿蜒小径上，又多了一条只有她知晓的隐秘岔路。
她的眸光转向一旁被禁制封印的玉盒——里面禁锢着关乎天南大局的元婴。
她本欲亲自审问，凭轮回神光秘术，足以撬开其口。
然心思电转，想到韩立身边那伶俐白狐。将银月要来，更深层的用意，在于试探并拉拢这个与韩立心神相连、知晓秘密的“旁观者”。若能收为己用，无疑是步妙棋。
未料银月“投诚”如此轻易且……热情高涨，省去许多功夫。
她挥手布下数层禁制，确保万无一失。
银月刚想出来帮忙，便被南宫婉阻止。
“你在一旁看着便是。”南宫婉淡淡吩咐，语气平静，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并非真需相助，此举更多是展示与震慑。
银月在灵兽袋内连连点头，狐眼眨也不眨地看向南宫婉，充满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南宫婉解开封印，一道虚弱却怨毒的元婴便欲挣扎冲出，却被禁制无情弹回。
“南宫婉！你竟敢如此对待本座！……”元婴发出尖锐嘶鸣。
南宫婉不予理会。她双眸微凝，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玄奥莫测，轮回之力弥漫。瞳孔深处，仿佛有万千世界生灭，无数悲欢景象飞速流转，演化世间至深的迷离与沧桑。
她未施酷烈手段，只将轮回神光，淡淡投注在那挣扎的元婴之上。
元婴法士未发惨叫，在他的感知中，周遭一切消失。他被抛入无边无际的时光长河，无数陌生记忆和情感如巨浪般强行涌入意识！
他看到自己化身凡人，经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
他堕入畜生道，挣扎求存，弱肉强食；
他甚至变成曾最蔑视的低阶弟子，在威压下瑟瑟发抖，道心崩摧……
七情六欲被无限放大、扭曲。
不过一炷香，元婴目光呆滞，意识涣散。
南宫婉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始搜魂，榨干最后一丝有价值的信息后，轮回神光悄然敛去，将元婴重新禁锢。
她面无表情地封印玉盒，收起，行云流水，洞府死寂。
灵兽袋里的银月早已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喘。
(银月内心：“轮回神光…竟恐怖如斯！根本不需要我嘛…幻术与之相比都显得粗鄙了！女主子这手段…杀人诛心不过如此！还好我投诚得快！主人啊主人，您以后在这位面前，可真是…”)
南宫婉淡淡瞥了一眼灵兽袋里被震慑住的银月，心中了然。展示力量，有时比任何甜头都更能让聪明人明白该如何选择。
“今日所见，烂在心里。”她淡淡吩咐，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权威。
南宫婉的眼神，从清冷审视，逐渐融化为带着复杂情愫的柔和，隐含一丝她自己未察的期待。
方才的争执虽息，但心间滞涩仍在。她需要去见他，基于银月那番话带来的全新视角，去重新看看他。
心意既定，她不再迟疑。身影翩然一动，宛若月下惊鸿，化作白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掠出洞府，直朝韩立暂居的山头遁去。
白色惊鸿划破夜幕，降落于韩立洞府之外。
南宫婉身影飘忽如烟，出现在简陋石门前。禁制微光在她清冷容颜上投下明灭光影。她静立片刻，仿佛在斟酌言辞，调整心绪。半晌，才抬起手，指尖凝聚灵力，轻轻触动门前禁制。
光华流转，石门无声开启，露出韩立身影。他面带诧异，显然没料到南宫婉会深夜突然到访。
“婉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韩立。”南宫婉神色如常，语气清淡，“你那只小狐狸，倒是伶俐好用，于审讯一道帮了不少忙。不知可否再借于我几日？后续或许还需她从旁协助。”
(此刻，藏在灵兽袋中的银月立刻通过心神联系，向韩立疯狂传音，声音焦急带哭腔：“主人！不行啊主人！万万不可！银月与您的青竹蜂云剑心神相连，性命交修！若是离得太远太久，恐会灵性大损，根基动摇，于银月日后修行大有妨碍！主人您快想个理由回绝她！随便什么理由都行！求您了！银月离不开您太久哒！会蔫掉的！会不漂亮的！快拒绝婉姐姐！随便编个理由！”)
韩立接收到银月这半真半假、夸张至极的惊呼，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自然知晓联系深浅，虽不至“灵性大损”，但器灵不宜久离本体亦是事实。他看向南宫婉，略带歉意地温声解释：“婉儿有所不知，此狐并非寻常灵兽，她乃是韩某本命法宝的器灵，需依托法宝本体而存，无法远离太久，否则于她灵体确有不妥。还望婉儿见谅。”
“器灵？”南宫婉适时地微微睁大美眸，脸上浮现惊诧与难以置信，目光下意识瞟向韩立袖口，“那白狐……竟是器灵化形？这……韩立你的机缘之深厚，当真令人惊叹。”她语气中的惊讶、好奇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羡慕，听起来无比自然，毫无破绽。
(银月立刻又向南宫婉传音，语速飞快，带着怂恿：“女主人！主人他信了！他信了！您快趁现在，表现得再好奇一点，多问问关于器灵的事！问得越细越好！把他绕晕！”)
南宫婉从善如流，顺势将话题引向器灵生成的奥妙与特性，言语间皆是对此等天地造化之物的纯粹惊奇与学术探究，显得兴致盎然，仿佛完全被这新奇话题吸引。
韩立见她对器灵本身如此感兴趣，虽觉她今日关注点有些异常，但也只当是对罕见事物心生好奇，便也耐着性子解答了几句。
聊了片刻，南宫婉似是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两全其美”的办法，眸光微亮，看向韩立，提议道：“既是如此，倒不如这样。韩立你将那蕴含器灵的本命法宝暂交于我保管，我亦将我的本命法宝‘朱雀环’押于你处作为抵押。如此，既能让银月安心助我，又可全了交换的信义，你看可好？”
第十五章：网页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