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来讲一段鲜为人知、与阿法纳西耶夫谋杀案相关的插曲。1980 年夏天，莫斯科市及莫斯科州的执勤警务室里出现了一些照片，照片上的人——维克多・舍伊莫夫、奥尔加・舍伊莫夫夫妇，以及他们五岁的女儿莲诺奇卡——被列为通缉对象。当时私下有传言称，这家男主人是克格勃的重要人物，负责密码相关工作。针对舍伊莫夫一家失踪案，克格勃侦查部门立案侦查。负责督办此案的，是勃列日涅夫的亲信、晓洛科夫的密友，同时也是安德罗波夫第一副手的格奥尔基・卡尔波维奇・齐涅夫（此前我曾提及，此人早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时期，就是勃列日涅夫和晓洛科夫的朋友与亲信）。

据我所知，在阿法纳西耶夫的尸体被发现后，齐涅夫曾秘密下令，要求下属设法让法医鉴定得出“阿法纳西耶夫死于交通事故”的结论。毫无疑问，这是在晓洛科夫的授意下进行的，相关人员也确实尝试过这么做。而把这件事捅出来、让齐涅夫陷入麻烦的，是克格勃第二总局（反间谍总局）局长格里戈里・费奥多罗维奇・格里戈连科（本UP主注：在小约翰的“渔业案”视频中，这位戈里格连科就出过场——追查“鲱鱼罐头中的鱼子酱”的特工，就隶属于他领导的第二总局下属某分局的A处）。正是他手下的人找到了那名火车司机和车站的两名值班人员——这两人都是警方拘留阿法纳西耶夫时的目击者。在安德罗波夫主持的会议上，格里戈连科将这个“意外发现”摆到了齐涅夫面前，安德罗波夫随即决定，将案件移交苏联总检察院，并由反间谍部门人员为案件调查提供行动支持。后来齐涅夫在舍伊莫夫（时任密码部门负责人）的案子上伺机报复，不过这是后话了。

1990 年，一名俄罗斯政府官员因涉及 1400 亿案接受调查。此人曾是克格勃上校，代号X，是一名从事秘密情报工作的特工。早年他曾在英国与戈登・朗斯代尔共事，且直接参与策划了著名苏联特工乔治・布莱克从伦敦监狱越狱的行动（啊——，通辽宇宙大集合：D）。正是他，给我讲述了一段关于齐涅夫的颇为有意思的往事。

这位上校此前被调往莫斯科长期任职，某天他在克格勃负责值班工作。这时，一通政府专线电话打了进来：

“我是齐涅夫！”

“正在听您指示，陆军上将同志。”

“您知道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今天要飞往南方吧？”

“非常清楚，上将同志！”

“去跟国土防空军（ПВО）司令部确认空域是否净空，然后向我汇报。”

我给国土防空军的人打了电话，得到的回复是：目前只有萨拉托夫地区上空两千米高度处，有一架运动飞机正在飞行，该机正准备降落。

我便将这一情况向齐涅夫做了汇报。听完之后，他说的话简直让我震惊：“击落它！上校，你听明白了吗？把它击落！”我惊慌失措，立刻跑去卢比扬卡大楼内的值班地点，向边防军司令马特罗索夫汇报了这道命令。马特罗索夫训斥了我，并且决定不执行齐涅夫的指令，还命令我回复齐涅夫“一切正常”。我照办了。可我哪里能想到，即便在我们这所“母校”（此处指克格勃，克格勃人员常将其比作“母校”）里，所有通话也都在被监听呢？到了早上，我就被降为少校，并且从部门副主任一下子变成了普通特工。

顺便提一句，这些都是这位陆军上将——那位年迈总书记的密友——的人物侧写片段。

克格勃的所有部门都曾试图追查舍伊莫夫一家的踪迹，但案件的官方调查始终处于齐涅夫的完全掌控之下。反间谍人员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舍伊莫夫一家逃到国外。于是，他们提出了一种说法：舍伊莫夫夫妇是被巴里舍夫—洛巴诺夫—拉索欣团伙杀害的。调查随即朝着这个方向展开，而这四人（指巴里舍夫等人）也供认参与了对这一家三口的灭口行动。

不过，克格勃侦查部门对这一说法始终持怀疑态度，因为他们掌握的线报显示：舍伊莫夫早已背叛祖国，几年前就被美国人策反，后来因担心身份暴露，逃去了美国。“那为什么就不能假设，这家人是在国内直接被灭口的呢？” 反间谍人员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每种说法都需要核实，但有一点很明确：只有找到尸体，所有疑问才能彻底解开。对莫斯科郊外森林的搜查规模可谓史无前例。某些日子里，调拨给我指挥的士兵多达一个营。而一头雾水的警方，还试图用直升机监视我们的行动，甚至往林区里空投外围警戒人员。

结果一无所获。我们在整片森林里四处挖掘，甚至有人提议往疑似埋尸的地方放几头猪——据说猪对尸臭味特别敏感。

1981 年 6 月，在梁赞公路直升机停机坪附近区域，发现了一处可疑土堆——这里疑似埋有尸体。我亲自按照刑侦规程负责挖掘工作，沿着水平方向逐层清理土壤。很快，一些人体遗骸显露了出来。此时，苏联克格勃侦查局特别部门负责人尼古拉・别列耶夫突然慌了神，说道：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您带装尸体用的塑料袋了吗？”

“没带。”我回答道。

“我这就去拿。”

别列耶夫匆匆跑开了。我和法医佐西莫夫少校继续挖掘。突然，我注意到佐西莫夫的脸色变得惨白。

“怎么了？”我问他。

“是熊。”少校低声挤出几个字。

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可后续情况却愈发糟糕——后来大家才得知，别列耶夫是奉命汇报“发现尸体”这一情况的，而这份所谓“令人振奋的消息”，还被专人上报给了克格勃主席本人。

在调查过程中，舍伊莫夫一家遭杀害的说法未得到证实。

顺便提一句，在核查舍伊莫夫一家失踪相关情况时，相关部门决定对莫斯科市执行委员会司法鉴定总局下属的各停尸房展开核查，重点排查针对无名尸体所做的处理工作。而核查结果，让所有执法机关负责人都陷入了震惊。

1979 年至 1980 年上半年，该办公室积压了约 100 份真实的尸体解剖报告，这些尸体均有明显的蓄意谋杀痕迹；另有 100 多份报告涉及尸体存在严重损伤（其损伤成因可做出多种推测）；还有约 150 份报告与交通事故相关。这一切意味着，上述任一案件均未被立案，既未开展调查，犯下这些罪行的人也始终未受惩处。所有这些罪行都被掩盖了，在统计报告中更是毫无体现。一场轩然大波就此爆发。

苏联克格勃前第一副主席菲利普・杰尼索维奇・鲍勃科夫在其著作《克格勃与权力》（КГБ и власть）中，用大量篇幅讲述了舍伊莫夫的叛国事件。但他唯独没提一件事：早在舍伊莫夫叛逃前约半年，克格勃就已怀疑他有叛国行为；而当所有出国派遣任务突然被取消时，舍伊莫夫便明白——自己必须逃走了。当时反间谍人员掌握着一个秘密手段，能够识别出被美国中央情报局（ЦРУ）策反的人员；因此早在 1980 年，对于维克多（舍伊莫夫）的叛国行为，相关人员已毫无疑虑。

更令人费解的是另一件事。顺便说一句，无论是舍伊莫夫、戈尔季耶夫斯基，还是那位颇有名气的联合国工作人员舍甫琴科——早在他们叛逃之前，其叛国行为就已被揭发。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推测，他们大概率是被故意放走的。要知道，美国人多年来一直试图找出潜伏在自己阵营里最重要的“鼹鼠”，却始终未能成功；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能设想，在我们自己的阵营里，也有这样一位未能被揪出的“鼹鼠”呢？说到底，美国人最终还是逮捕了埃姆斯（Эймса）——这家伙把我们（苏联）在他们多个城市和机构里安插的大量间谍都出卖了。但至于那个亲手出卖埃姆斯、身份最隐秘的人，埃姆斯自始至终都没能查出来……

舍伊莫夫及其家人是被美国大使的飞机运出境的：他们将维克多（舍伊莫夫）伪装成副驾驶员，把奥尔加（舍伊莫夫的妻子）和莲诺奇卡（他们的女儿）藏在特制集装箱里。在之后的十年里，美国人一直认为自己在蒙骗苏联方面，因此舍伊莫夫直到 1990 年才接受了第一次采访。

不对！早在 1980 年，他（舍伊莫夫）的行为就被定性为叛国，相关部门还出具了将其列为被告人的相应决议。而这份决议，恰好让齐涅夫抓住了把柄，得以针对联盟反间谍部门负责人格里戈连科设下圈套，最终成功迫使格里戈连科被免去了当时的职务。

但这起涉及警方人员实施谋杀及其他犯罪行为的案件，在我的侦查生涯中绝非最后一起。

【日丹诺夫地铁站命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