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年老豆给小豆普及教育课)
卡比尔正逐渐习惯这具从贝拉索尼那里继承来的躯体。他依然不怎么喜欢它。那具身体像一个东拼西凑的零件堆,笨拙又生涩,这让他总感觉自己是操偶大师手下的提线木偶,但他确实在慢慢适应。其中一些怪异特性以其独特而扭曲的方式发挥着毋庸置疑的作用。他似乎永远不会感到疲惫或饥饿,任何形式的疼痛也只是一种有趣且完全不会引起反感的体验。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卡比尔就是无法强迫自己习惯肩胛骨上长着的那几颗副眼,尽管长远来看它们可能非常有用。
他们又开始下降了。卡比尔曾像弹出的瓶塞一样被发射到白焰要塞的顶端,与伊里西安进行了一场简短的谈话。现在他又被催促着返回要塞底部,准备重新钻回地基层(foundation layer), 而仅仅大约一小时前,他刚按照安格维尔的指示从那儿爬出来。四名白焰阴谋团武士组成菱形阵型紧紧将他围在中间,他们几乎架住了他的胳膊肘——但仍保持着一定距离——引导他穿过一连串的反重力下降管道和一段又一段似乎永无止境、蜿蜒曲折的阶梯。
阶梯的材质逐渐变化,在靠近要塞顶层的地方,它们是由宽阔舒展、宏伟气派的白色大理石铺就;越接近底部,则越发简陋、狭窄而陡峭。同行的战士没有给卡比尔任何沿途张望的时间,但他仍能清晰地看到要塞正实施比先前更为彻底的封锁。全副武装的战士小队四处奔忙,密封护窗板、关闭甬道大门,只听得咣当声一片嘈杂。
伊里西安的人马确实正摩拳擦掌,准备向阿斯杜拜尔·维克特开战。这种念头放在卡比尔长大的地方,那就是无数笑话里最荒谬的收场白。没人能在挑战那暴君后活命——那是低科摩罗耳熟能详的传奇。而上至哀恸之陨,在这靠近食物链顶端的地方,事情显然有些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感,仿佛战士们正全心全意地投入一个期盼已久的日子。无论你对伊里西安作何评价,他的阴谋团对他的支持都似乎如磐石般坚不可摧。这让卡比尔不禁对伊里西安和他那明目张胆的冷酷野心多了几分好奇。也许这位白焰阴谋团的执政官真是他所处环境的结晶;也许正是这种环境造就了他的疯狂与对权力的渴求,让他甚至敢与至高霸主一较高下。
+涅奥斯·伊里西安踏着他被谋害的血亲们的尸体,登上了家族的顶峰。没有任何事迫使他这么做——他天生甘愿为了攫取权力而无所不为。+ 安格维尔那干涩的耳语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喜怒无常又咬文嚼字的腔调。她显然还没原谅他,因为他擅自偏离了她荒唐的剧本,还无意中把伊里西安也拖进了他们前往黑色后裔迷宫的计划。事到如今,他们非但无法掌控局势,反而被它裹挟着一起冲走了——目前局势的化身就是这四个白焰阴谋团武士,正不容置疑地押着他深入要塞的腹地。
+你对黑色后裔究竟知道些什么?别担心,从你那空空如也的记忆里我就能看出来,一无所知。当然了,你对血伶人或者他们的秘会也几乎毫无了解,你说呢,孩子?有时我会忘记,你骨子里是多么的稚嫩又肤浅。+
卡比尔在心底长叹一声。遭过罪后他终于领悟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既无法屏蔽安格维尔,也无法直接通过意念予以还击。开口说话是有效的,但在伊里西安的战士监视下又没法这么做。他正被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无休无止地唠叨着,这幽灵以挑剔他的一举一动为乐。最痛苦的是,他又不敢直接甩掉她一了百了。安格维尔代表他仅存的一丝渺茫的希望,能帮他夺回自己原本的身体,以及向贝拉索尼斯复仇,无论这希望多么微乎其微。一想到自己余生都可能困在贝拉索尼那副东拼西凑的废弃皮囊里,这念头本身就令人无法忍受。卡比尔发现,他的复仇幻想名单开始加长,伊里西安和安格维尔也赫然在列。他竭尽全力将这个念头深深藏在心底,不让那女巫察觉。
他们终于抵达阶梯底部,鱼贯入一片歪歪扭扭的廊道,周遭墙壁阴湿,布满水痕。当他们穿行于这些廊道时,安格维尔还在不停地絮叨,强行将知识塞进他不情不愿的大脑。
+血伶人早在陨落之前就存在于科摩罗。可以说,是这座城市孕育了他们,而血伶人也以其独特的方式促成了灵族的覆灭,尽管那桩罪责实在有太多元凶。就在陨落前夕,灵族已经变成一个分裂的种族。他们幡然意识到自身无穷无尽的伟力,而这也成为了分裂的根源。他们的文化与科技登峰造极,甚至堪比神明。他们可以在覆手间随心所欲地创作或者破坏。正是对这种力量的认知引发了巨大的分歧,有的欣然接纳它,而有的则为它拒斥。+
武士们领着卡比尔爬下一架梯子,进入一个刚被抽干不久的巨大蓄水池。在这个毫无装饰、空空荡荡的立方体空间里,只有绿藻紧附在墙壁和地板上。四名武士在梯子底部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的伫立在那儿,静默地等待着,卡比尔则如囚徒般被牢牢困在中间。一种令人恶心的不祥预感涌上卡比尔心头:他们把他一路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找个远离正路的僻静角落处决他。
一声开裂的脆响传来,地面上一片圆形区域开始整齐地分裂成块,沉降为一道螺旋阶梯。昏黄的光线从洞口透出,随之响起几声低语,又迅速归于沉寂。卡比尔和他的守卫们向下进入一间粗陋凿刻而成的石室,数十余名战士簇拥在室内,他们全都佩戴着黑心阴谋团的徽记。见到此情此景,卡比尔如坠冰窟——维克特的阴谋团成员竟出现在这要塞的最核心之处!接着他就对自己愚蠢的担忧露出一丝苦笑。这确实是个骗局,只是并非他最初设想的那种。
+没错,他们是伊里西安的手下。指望着戴着维克特的徽记能唬住黑心阴谋团的巡逻队蒙混过关。别管他们,听我说。我要告诉你的事情至关重要,它维系着你面对黑色后裔时的生存几率。+
石室的一面墙壁上,一扇巨大的圆形舱门占据了大部分面积,而另外三面则连接着狭窄的通道。卡比尔进入引起的骚动很快平息,那道螺旋阶梯无声地向上收缩,与天花板闭合地严丝合缝。石室里的战士们全副武装,身着坚甲。卡比尔注意到他们携带的重型便携武器比例异常之高;短鼻单分子粉碎枪(snub-nosed monofilament shredders)和暗光爆破者(darklight blasters)似乎格外受青睐。
+陨落前那场大分裂,想当一部分围绕着‘形态’这一概念。保守派视他们的形态为某种不可侵犯之物,是自宇宙诞生以来进化力量臻于极致的巅峰成就。激进派则认为,灵魂所呈现的形态并非注定,不过是宇宙偶然的产物。他们掌握改造形态的技术后,便觉得随心所欲地改变自身形态并无不妥。最极端者甚至将自我乔迁至动物、飞船、建筑乃至整个子领域(sub-realms)之中。+
武士们等待着行动的号令,显然已急不可耐地想要执行任务。然而,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都是纪律严明的战士,以卡比尔的经验看来,这意味着他们早已习惯了等待。他闲立在一边,看着战士们忙着没完没了地检查、再检查他们的武器装备。与此同时,安格维尔那指甲刮擦般的嗓音在他脑袋里一刻不停地絮絮叨叨着。
+更多的人则选择了一种更为有限的身体改造。改良基因、加快反应、强化感官、再生细胞,诸如此类——永无止境地‘改良’着进化过程。这就是如今我们称为血伶人的群体开始崭露头角之处。他们最初是由一群外科医生和科学家组成的松散团体,参与者都是致力于最极端手术中脱颖而出的先锋。出于种种原因——大部分关乎伦理与法律——他们中的大多数选择在港口城市科摩罗以及网道中的其他子领域安家落户。+
若在几天前,卡比尔才懒得在意关于灵魂居所的陈年旧论。那时这类话题与他毫不相干,但现在,这个话题却触及到了他内心至深处。当安格维尔似乎终于要切入某个重点时,他不由得振作了几分精神。
+那些即将成为初代血伶人的家伙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进行了一些真正激进的实验。他们创造了人造种族,并改造现有种族为己所用。其中最稳定的成果便是天灾,这是一种渴望以自身双羽翼翱翔天际者所能接受的转变。与此同时,一些更为不堪的造物毋庸置疑地随之诞生——比如曼德拉,以及如今单纯作为驯兽师玩物的各种癫狂生物。+
+形体重塑、改造、优生学——这些血伶人的先驱者们,在追求全然摒弃道德的科学之路上争相竞逐,而与此同时,其他灵族正滑入失控的深渊。啊,伊里西安到了,你的教育课得稍后再继续了。+
这时,舱口般的巨门开始向一侧滚动开启,战士们齐刷刷地转身面向门口。执政官伊里西安穿过门扉步入石室,身边簇拥着他的梦魇护卫。一席精工铠甲与武器装备将他衬托得熠熠生辉,已然披挂整齐,随时准备作战。集结的战士们并未做出任何明显的致意,没有军礼,也没有欢呼,但一种实质的变化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们每一个人。执政官在场时,他们肩膀绷直,下巴傲然抬起。战士们方才等待时石室内的紧张气氛,此刻在期待中实实在在地噼啪作响。伊里西安环视众人,脸上闪烁着自豪的光芒。一名战士在他面前单膝跪地,低声快速汇报。
“很好,很好,”伊里西安轻声回应,“第二组也处理掉了……那么,一切就绪。”
白焰阴谋团的执政官锐利的目光扫过卡比尔,接着才向部队发话。“舞台已为我们搭好,可以继续前进了。按小队行动,以利希图(Lhitiu)之名,保持好你们的间隔。我会紧随你们之后——带着贝拉索尼斯在我身边——直到抵达第三层的闸门。我们将在那里重新集结部队。现在,出发。”
当第一支战士小队穿过一条相邻隧道离开石室时,伊里西安大步走到卡比尔站立的位置。“我亲爱的贝拉索尼斯,你看起来糟透了,”伊里西安微笑着,但他的眼神尖锐而冷酷,“仿佛你要参加自己的处决似的。你该表现得更有信心一点,哪怕只是为了提振军心。”
“我对您的准备充满信心,伊里西安执政官,”卡比尔连忙说道,“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伊里西安看起来有点失望。“我更希望听到的是‘周密’。不过我想,你完全不了解其中包含的小小奇迹,既要预料到这个需求,又要在短得荒谬的时间内采取行动。”
“需求?”卡比尔不解地重复道。
“在维克特的任何眼线察觉前离开要塞。”
“啊……”
+问问伊里西安,他对黑色后裔的迷宫了解多少。+
“您对黑色后裔的迷宫了解多少?”卡比尔问执政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伊里西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露出微笑。“我通常听到的关于那迷宫的传说,总离不开它那数不胜数的恶毒死亡陷阱,或是闯入者遭遇的可怕命运。至于你,还有我前任的血伶人西林(Sylin),你们俩对这个话题,以及黑色后裔秘会本身,都格外守口如瓶
执政官摊开双手,做了个不以为意的手势,继续说道:“普遍认为,在通常情况下最好让血伶人秘会自行其是,所以我之前自然从未亲自下去过——当然,这正是需要你这位专家出马的地方了。”
“当然。”卡比尔干涩地附和道,喉咙发紧。
他们在最近才抽干的一系列隧道中下行了一小会,随后转入一条更宽阔的支路,踏上了更干燥的地面。尖塔下方(或者说在伊里西安认知中的地基层,它显然包含了多层结构)那致密如岩的基底,是一个由维修隧道、运输管、排污管道和隐秘通道构成的庞大蜂巢。长久以来一直被用作运输人员和物资的通道,以规避街道和空中徘徊的危险。事实上,整条的地下河会在某些地方穿过尖塔的地基,这既可能是一个有用的入口点,也可能是的重大的安全隐患,全看观点不同了。
每个阴谋团都保有自己秘密的地基层地图,正如每个阴谋团都会时不时地封锁或开辟其中不同的路径。低科摩罗的某些区域与地基层无缝融合,形成一串串洞穴、采石场或矿坑。血伶人的巢穴就扎根在更幽邃之处,盘踞于科摩罗的底层,如蜂巢般星罗棋布。地基层里蛰伏着各种危险的野生生物、逃亡的奴隶、疯狂的科摩罗之子以及其他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但它们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莫过于血伶人本身。在他们行进途中,安格维尔执着地继续“教育”卡比尔,那幽灵般的低语始终萦绕在他脑海深处:
+大陨落后,那些尚不完全成型的血伶人幸存者们意识到,他们正站在刀尖之。无论出于何种意图和目的,以他们的能力都能欺骗死亡、衰老、痛苦与疾病。他们本可以统治科摩罗和其他子领域,单单只要向效忠者许以永生的承诺。然而,这些即将成为血伶人的家伙们足够明智,明白自己既无意愿也无手段去领导那些芸芸众生。他们只关心如何进一步精进自己的技艺,但也同时知道,如若试图以个体身份行事,他们必将沦为奴隶,被迫为他人效劳。+
+于是,血伶人秘会应运而生。志同道合者联合起来,组织分配他们的努力成果。秘会与统治的权力阶级——最初是贵族家族,维克特掌权后则是各阴谋团——缔结了契约。黑色后裔作为科摩罗中较强大的血伶人秘会之一,其历史之久远已超出任何人的记忆。与此同时,或许并非巧合,它也是那些在行事作风上较为……守序的秘会之一。+
+黑色后裔的等级体系中至少有三十三个严格规制的位阶,他们称之为‘沉降位阶’(the degrees of descent)。单个秘会成员必须服从于组织中更高——或者说,在此情境下是更深——位阶者的权威。成员们向地位较低者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仅以位阶相称。+
+你大概在疑惑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一切。唉,当你像我一样不幸与真正的贝拉索尼斯相处了那么久,知道这些就足够容易了。问题在于,真正的贝拉索尼斯在决定自立门户之前,并未在黑色后裔的位阶中晋升多远。而这恰恰是迷宫带来的难题。+
+黑色后裔的迷宫远非如此简单——它不只是一座用来对付闯入者的物理迷宫——更是一种对秘会成员强加规训的手段。每个成员根据其位阶高低,仅被传授迷宫内有限数量的通行路径。成员的地位越尊崇,他们知晓的迷宫通道也就越多。+
+迷宫本身并非固定不变。其主体结构由多个相互嵌套的同心圆筒构成。这些圆筒缓缓旋转,使得内部的走廊与入口在不同时刻与不同的节点相连。黑色后裔的成员在晋升过程中学习的路径,如同舞步般被精准计量,以便他们能在恰当时机进入圆筒,完成妥善的对接。一个小失误就会让秘会成员坠入那些连伊里西安也有所耳闻的、恶毒至极的致命陷阱之中。+
+贝拉索尼斯仅仅知晓其中一小部分陷阱,但清单已然长得吓人。分子酸液喷口(Molecular acid jets)、动能蜂群(kinetic swarms)、单分子丝网(monofilament webs)——包括固定的吐丝器(fixed spinnerets)和自由漂浮的丝网(free-floating ones)、暗光连珠炮(darklight fusillades)、引力畸变区(gravitic anomalies)、裂晶爆射器(splinter discharges)、接触性脱水剂(contact desiccants)、神经毒气(nerve gases)。我能提供的唯一希望是,没有任何一种陷阱会彻底阻断前路——只要知晓正确的步伐,总有办法通过。贝拉索尼斯就曾有一次成功潜入秘会高层成员的密室,他给他的上级感染一种可追踪的细菌,以此尾随其穿越迷宫。不幸的是,对你而言那已是相当久远之事,同样的把戏无法故技重施了。+
他们在隧道中两次经过刚被白焰阴谋团先锋击杀的尸体。先是一批人数可观的赤膊阴谋团武士,佩戴着卡比尔不认识的徽记——尽管伊里西安显然认得。执政官满意地点点头,未置一词便继续前行。第二批尸体更多,他们都戴着黑心阴谋的徽记。卡比尔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次双方都有伤亡。死者中有些是伊里西安的战士,他们与维克特的手下在一场残酷的近身搏杀中同归于尽。见此情景,伊里西安脸色阴沉。
“真该死,”执政官低声咒骂,“我本还指望我们能干净利落地通过这里。不过,这伪装行动的消息够黑心阴谋团的战士们琢磨一阵子了——他们忙着互相猜忌时,我们就能轻松溜过去。离闸门区已经不远了。”
卡比尔以一种他自认为显得高深莫测的方式点了点头。他决定尝试奉承几句,希望这也能让伊里西安分心。
“您似乎对地基层了如指掌,伊里西安执政官,”卡比尔试探着说,“恕我直言,这是项令人钦佩的功绩。”
伊里西安不以为然。“任何一个名副其实的执政官都清楚,没什么能在维克特的耳目之外自由进出他的领地。我很早就明白……嗯,这么说吧,那是很久以前了……我需要隐秘行动的途径。了解地基层就成了我的要务,必须倾尽全力去掌握它。”
卡比尔听出了伊里西安轻描淡写的陈述背后的真实含义:在黑暗中交锋的亡命密探小队、被窃取的秘密地图、为获取情报而实施的绑架与酷刑。上千个微小而独立的漩涡被制造,饱含着痛苦与恐惧,就为了满足伊里西安对知识的渴求。每一个漩涡都在不断研磨,榨取出零星的信息碎片,最终拼凑成一个日渐清晰的全景图。
正如伊里西安承诺的那样,他们不久便抵达了闸门区。卡比尔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接近,脚下的通道在微微震颤,远方低沉的轰鸣声逐渐增强,最终化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们登上一条廊道,长廊左侧敞开,正对着空旷回响的巨大空间;右侧则是一堵高耸的峭壁,上面开凿着数百个拱门。高墙上的沟渠从拱门喷涌而入,横贯廊道,在尽头边缘时以险峻的角度陡然下坠。外表破败不堪的桥梁由金属架支撑,构成了跨越沟渠的危险栈道。
大部分水道都奔涌着湍急的液体,狂号着从边缘倾泻而下,无休无止。然而,有少数水道彻底干涸,或者仅流淌着迟缓的细流,勉强向前蠕动。伊里西安和卡比尔便被引向了其中一条干涸的水道,在那里他们看到了伊里西安那支打着假旗号的主力部队,以及一小群其貌不扬的特工。执政官走上前与他们交谈,卡比尔则冒险朝水道边缘瞥了一眼。
这条泄水渠以四十五度角向下延伸直至消失,笔直的边缘急速收束于一星灭点,湮没在下方黑暗中。在他的左右两侧,充盈的水闸永无止尽地怒号着,将内容物不断推过边际,翻涌起阵阵细密的水雾,卡比尔真希望自己能相信那只是水滴构成的雾气。
一条纤细、漆黑、直如标尺的线,在水道边高约一人的位置向下垂落,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它固定在泄水渠上游一处不那么破败的桥墩上,伊里西安正在那里向战士们下达命令。卡比尔强忍住碰一碰那条线的冲动。它一定是编织的单分子线——轻若无物却又坚韧无比,同时也能轻易将任何与之接触、缺乏适当防护的东西切成碎片。
伊里西安回来后递给卡比尔一个黑色金属环。卡比尔一眼认出那是一个摩擦制动器。他们每一个都要顺着那条线滑下去,进入泄水渠底部那片未知的区域。他脸上的恐惧一定很明显,这引得伊里西安笑了起来。
“不必如此惊惶,贝拉索尼斯,”执政官说道,“你不会是第一个下去的。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离我们落点不到百步,就有黑色后裔迷宫的入口。”
“这么说,您会在我之前下去?既然这安全得很。”卡比尔焦躁地脱口而出。伊里西安只是报以微笑。
+还有一件事我该告诉你,+ 当卡比尔紧紧抓住重力索纵身滑出时,安格维尔低语道。最初的加速度极其猛烈,他不得不死死攥住摩擦制动器,剃刀般锋利的单分子线在他脑袋旁嘶嘶作响。此刻他几乎无暇理会那女巫喋喋不休的,充满不祥预兆的唠叨。
+就你踏入他们迷宫的那一刻,黑色后裔会立即认出贝拉索尼斯的存在,也就是你。他们会优先尽全力把你揪出来杀掉。我确信他们更想活捉你,但我猜他们此刻大概会更务实一些,所以你务必小心行事。+
卡比尔恼怒的咒骂被泄水渠的轰鸣声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