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8月9日,21:00.
作者的话:
抬眼,递出现配的药剂,挤出笑容以对涌来的千恩万谢,然后她看着这具躯体,拖着沉重的晶体转身,颤抖着。背影流入挤满呻吟与晶体的回廊,于拐角淡去,如水滴入海,连带她方才挤出的笑容一起消逝无痕。
八意永琳掐了掐鼻翼,没能挤出鼻腔里的药味,也没能驱散眼前的模糊。那模糊像是某种无机的光泽在视野边缘闪烁,是从皮肉下穿刺而出的晶簇折射的微光。
大约一周,又或是十天前,“结晶症”的浪潮悄然漫上永远亭的门槛。人类和草根妖怪,还有在皮肤下、关节处、甚至眼球后方疯狂滋长的结晶矿脉,蜿蜒着流向永远亭,一瘸一拐,源源不断。
八意永琳,或者说,整个永远亭,正身陷一场漫长的溺亡。
刚刚解决纯狐危机归来的铃仙,在回廊里来回穿梭、检视,脚不沾地。角落里,因幡帝沉默地守着煎药炉。跳动的火焰映在她向来狡黠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木然的空洞。就连辉夜也丢下游戏机,披上白大褂出诊,下摆拖在地上,沾染了药渍和晶屑。
空气是粘稠的药汤,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凝固的绝望。呻吟是溺毙者最后的泡沫,每一声脆响都是骨肉被晶体挤碎时的呜咽。永远亭沉在“结晶症”的海中,在各向同性的压力下仍然保持着良好的绝水性。
欺软怕硬,永琳这样总结“结晶症”的特点。它无孔不入,无所不为,向弱小的生命张牙舞爪,对难啃的硬骨头卑躬屈膝。就像她的故乡月都,无力处置杀到家门口的妖精大军与复仇仙灵,于是将那些蜘蛛型“净化者”投放到幻想乡,强迫为他们不齿的污秽地面以身入局。
风铃在回廊另一侧的大门敲出钟声,又一位患者来了。永琳打开药柜,扑面而来的药味似一道无形的屏风,她在这头,她不愿去细想的“结晶症”源头在那头。现在专注于眼前就好,下一个病人,下一剂药方。思考是奢侈的,疲惫是致命的,唯有行动才是有用的。
来者步伐又稳又轻,足音中听不出结晶与血肉的厮磨。清冷的奇异暗香悄然渗透过药味与溃烂筑起的屏风,仿佛是一道无形的间隙划开了粘稠的空气。埋进药柜里的视线忍不住抬起,看向那翩然华丽的来者。
八云紫来了。
紫撑着阳伞款款步入,像一只悠然滑行的水鸟。她扫了眼蹲在角落里的帝,与匆忙的铃仙擦肩而过,向忙碌的辉夜点头致意,最后,与那个药柜阴影下的白色身影四目相对。
那个没剩多少耐性的白色身影。
“真方便啊,间隙,想去哪就去哪,时候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挑。”
合拢了阳伞,八云紫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哎呀,八意医生真是刻薄呢。这次我可是脚踏实地走来的哦,没用间隙抄近道。”
紫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投向窗外:迷途竹林如今稀疏得像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枝条无力地摇摆,露出苍白的天光。
“竹林稀疏了,路好走了许多呢。”
妖怪贤者的尾音轻扬。永琳抓药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这片竹林也属于好捏的软柿子,在残留的“净化”看来。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针,刺破了药味筑起的屏风。
专注于眼前,下一个病人,下一剂药方。永琳的手指划过药柜的木质纹理,宛如那是可供触读的盲文。
她熟稔地探向药柜第二层靠边的一格,抓出一袋蝴蝶梦丸来。
“所以,还是老样子?”
八云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浮现在她精致的眉眼间。
“还是老样子,睡不着呢。蝴蝶梦丸加到三倍量,也像吃糖豆一样,毫无作用。”
全幻想乡最能睡的家伙正重度失眠,啥安眠药都不好使。永琳眉头紧蹙,紧盯着这个难解的谜——黑眼圈确实更深了,像晕染开的墨迹,但眼底深处似乎并非纯粹的困顿。
至少在“失眠”这件事上,这个捉摸不透的家伙没骗她。
只是,明明近到只隔着一张矮几,她依然看不透金发丽人眼底藏着的那片幽邃的暗海。
“三倍?这已经是安全剂量的极限了。你心里这是装了多少事?”
她甚至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也在突突跳动。
紫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虚幻。她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一壶酒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那酒壶造型古朴,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一种清冷、内敛的光晕,其上雕刻着星图纹饰。
“既然药没有效果,不如试试这个?”
紫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壶身。
永琳的瞳孔骤然一敛——她见过这壶酒,在那场闹剧一样的“第二次月面战争”后,八云紫向她炫耀过的战利品。
“当年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月都佳酿,独享实在无趣,八意医生今夜可有空?共酌一杯,或许能解我心头之忧,也当是……犒劳你连日辛劳?”
金发丽人顿了顿,忽然倾身过来,伸手绕过她的脸颊,为她扶正卷起长发的白玉发簪。然后微微抽身,手指在她的白大褂上抚过,翻转境界,不着痕迹地擦去沉积的药渍。
永琳这才意识到,“结晶症”也许已经悄然侵蚀了她,如指缝之泥。
“毕竟,现在的幻想乡,可承受不起失去医生。”
月都的叛逃者瞥了眼作为战利品的月都之酒,又看了看金发丽人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眸。沉默在粘稠的空气里蔓延了几秒,就算永琳的鼻腔被药柜腌入了味,也能嗅出其中鸿门宴的气息。
“也好……”
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疲惫和解脱。
亥时,月光淌过稀疏的竹林,在地上映出惨白色的血污。送走了最后一个患者后,永琳脱下白大褂,抓起酒壶,走向后院。夜风迎面拂过,就像是久别重逢后的热情相拥——自打“结晶症”爆发以来,这是她头一次离开永远亭。
也是头一次注意到这座堆积的小山:鸡、鸭、鱼、猪、酒……大概是竹林里的兔妖怪把患者们的谢礼堆在这里的。
八云紫坐在后院的湖心亭中,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叫人看不穿的笑。
永琳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汪深不见底的暗海,为了不至于沉入“结晶症”的深海。
刚一落座,金发丽人便为她斟上了酒,视线与酒杯一并碰撞。
“先容我敬你一杯,八意医生,敬你的仁心仁术,若使天下无你,不知又有多少生灵涂炭。”
“贤者大人真是谬赞了。治病救人,医生的本职而已。”
紫色的眼眸瞥向不远处的那座小山,侧脸半遮在瀑布般的金发与张开的折扇里,眼角似有一丝笑意。
“看,那正是你救下的性命搭起的浮屠塔。你大可不必如此谦虚,八意医生。”
“结晶症”的来源正是月都的蜘蛛“净化者”残留的污染——追求无秽的冷酷意志,在包容万物的污秽大地上就是污染。而永琳这般奋不顾身地溺在这片污染之海中,只是想尽量弥补曾经的同胞犯下的过错。
她不觉得八云紫对此浑然不觉,也不觉得自己能叫醒装傻的八云紫,于是索性将杯中的酒与贤者的溢美之词一饮而尽——收拾月都留下的烂摊子就够费劲了,索性糊涂一些,就当八云紫真是在宽慰自己吧。
一杯酒入喉,两人脸上便泛起些许红光,没有杂质的酒劲就是大。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情吗?”
“第一次月面战争那会?”
“那次不算数!我说的当然是在我的主场的那次!你输,我赢!哼,八意医生再这么不解风情,我的失眠又要加重了哦。”
这酒的劲真有这么大?方才这声娇嗔差点让永琳把杯子摔了。深呼吸平复心情,告诉自己这都是演技,然后继续委身酒神的怀抱。
敬闯入永夜竹林的四组勇者,敬敢于单挑她们所有人的月战老兵,敬能够单杀神主的白兔,敬竹林里凑一桌斗地主的不老不死……两人拿回忆下酒,永琳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敬了什么第四面墙外的东西,但是管他的呢,反正都是酒后的胡言乱语。
今夜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她都和八云紫坐一起喝酒了。
“那晚的竹林多么密啊,密到叫人迷路,就像是在一视同仁地拒绝着所有人。”
“自顾自地撞破了永久的隐居,邀请我们加入的,不就是你吗,贤者大人。”
“呀,八意医生也会说这么肉麻的话了。”
脑袋昏昏沉沉,也许是因为长久的疲惫,也许是喝了很烈的酒,永琳不自觉地伸手托颊,手背顿感一阵发烫。以四周的水面为镜,她看到一张红透的脸,红得就像对面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金发丽人
湖面无波,倒映出天上的一轮满月,未被竹林切碎,孤悬于空。
月光真是亮到让人心烦意乱,比她面前这个捉摸不透的家伙还要烦。
“只是,那时我肯定想不到,有朝一日,竹林的风景会开阔到这种程度,少了些往日的幽深神秘,不觉得……少了点安全感吗?”
安全感?永琳挠了挠头,难道幻想乡里蕴含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危险?
“永远亭本就是治病的地方,敞亮些倒也方便病人进出,挺好。”
“也是呢……竹林,现在还是敞亮点好。毕竟,能够救他们的,是八意医生,而不是我这个没用的贤者呀。”
金发丽人幽幽地低语,上半身在桌上蜷成一只美西螈。永琳一边给她的杯中满上,一边寻思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杯中的酒一口闷下,似乎彻底引燃了八云紫心中郁积的苦闷:比她还谜语人的秘神,成天拿着鸡毛蒜皮的小事给她打报告的前鬼王,消极怠工的巫女,就连八云蓝都为了橙跟她顶嘴。
这下永琳知道她为啥失眠了,至少这时候医生以为自己理解了一切。
“反观永远亭,有赖八意医生教导有方,上下同心,其利断金,就连公主大人都在帮忙,真是令我羡慕。”
“帝和铃仙确实很努力,公主大人……大概是不想看着病人受苦罢了。”
只要老老实实听她倒完苦水就行了,永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答复越发没话找话。妖怪贤者的眉头却未见舒展,趴在桌上的美西螈鼓起了脸。
也许我该说点体贴话宽慰一下这条美西螈?可是今晚明明说好了要犒劳我连日辛劳耶?永琳勉强绷住湖面般平静无波的表情,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然后,她的表情管理模块也被击穿了,月都的酒香、迷途之家独特的香氛还有那双扑闪扑闪的紫色眼眸忽然凑近,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上。
八云紫从她对面战略转进到了她身边,肩靠着肩。
“也许是时候了。”
“何……何事?”
这是唱得哪出戏?美人计?永琳的眼皮跳得厉害。
“幻想乡贤者的交椅,再添一人的时候。”
永琳心中一惊,酒杯坠地乍破迸出酒液,抛出的送命题恰似刀枪突出。
门庭若市的永远亭、积累如山的人望、“安全感”的多义性,散落在妖怪贤者话语中的珠子串了起来。或者说,对着不解风情的家伙空发了无数曲线球之后,妖怪贤者终于图穷匕见打直球了。
妖怪贤者在担忧永远亭所图者大。
鞠躬尽瘁的医生差点被气到胸闷,可这条美西螈现在看上去又这么好笑:脸是鼓着的,手是抓着她的袖子的,眼神是左右躲闪的。而且,纵观历史,医生和教师这两个职业,的确是搞事的预备军,美西螈的忧虑也不无道理。
你就这么担心我会给出不合你心意的答案吗?永琳笑了,也不知自己是被气笑的还是逗笑的。
“贤者大人,我现在只是永远亭的医生,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无论是幻想乡的贤者还是月都的贤者,我都没兴趣做了。”
“是吗?真可惜,我还挺期待能多一位靠谱的同僚的……”
“三辞三让就免了吧,累。”
八云紫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微微一笑缩回去半个身位,打开的折扇遮住下半面——看来自己算是过关了,她的失眠症也该治好了,永琳想道。
“永远亭的医生,没必要为了月都的遗毒,奋不顾身到这种地步。八意医生,还请务必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只是恰好有一副不太容易累的身体,贤者大人。”
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坦率劲令永琳顿觉神清气爽,不过,如果没有之前的来回拉扯铺垫,恐怕这一刻的畅快也会打折扣吧。
今晚在这里结束就很好,她的杯子摔碎了,壶中的酒也喝完了。不劳永琳思考送客的说辞,八云紫主动站起了身。
然而,她刚刚放下去的心很快又提到了嗓子眼。
勉强直立着的美西螈身子一崴,柔软的香氛砸了过来,连带着红透的脸颊、迷离的眼眸和糯糯的鼻音。
“月都的佳酿……后劲真大,八意医生,我好像……有点走不稳了。”
“需要我帮你联系式神吗?”
“让我……借住一晚可好?说不定,换个环境,也有好处呢,对失眠症。”
快用你无敌的间隙想想办法啊!永琳本想这么说的。只是,就算清楚这不过是演技,永琳还是没法下达逐客令。平日算无遗策的妖怪贤者“柔弱”的模样又好笑又让她有点心软,而这家伙找借口借宿肯定是话还没说完。
看穿不说破的纵容,配合表演视而不见的默契,这就是所谓的“政治”,隔着肚皮互相揣测人心的危险游戏。
“这根发簪……居然在这么细的玉石上雕了桂枝和捣药杵,跟你真配。”
微醺的永琳于榻榻米的中央架起屏风,从衣橱里抱出备用的被褥。烂醉的紫蜷在靠背椅和桌子的间隙,借着窗外映入的月光端详起永琳随手放在桌上的发簪来。
“这根发簪已经跟了我很久了。”
“月都的纪念品?”
“嗯……虽然我现在只是永远亭的医生,但是,过于庞大的过去无法一笔勾销,罪孽也好,回忆也好。”
这话是不是有点触碰紫的神经?都怪今晚喝酒太多,都怪今晚的月色太晃眼,自觉失言的永琳开始甩锅。
可那条美西螈还是软趴趴的伏在桌上,挂着一抹寂寞的笑容。
“没关系,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幻想乡全部会接受,我也全都接受。”
过于坦率也许不是好事,因为过于直球的发言总是对心脏不好。
“好了好了,今晚就别多想,就是因为整天想些有的没的才失眠……”
“没办法嘛……毕竟我……”
美西螈的话音愈发含糊不清,永琳也懒得听,一把抱起她,安顿进刚铺好的被褥里。
明晃晃的月光洒在永琳的脸上,月光糊脸刚好能让永琳勉强维持住清醒,听清屏风另一侧的黑暗中传来的阵阵低语。
“言灵珠、都市传说异变、还有那些蜘蛛型的净化兵器……很可怕……个个都冲着幻想乡的命脉来……”
“月都就是这样子,他们对地面的词典中没有求援与协商,因为‘净化污秽’是他们不容置疑的红线,谁碰谁死,贵为月之公主也不能碰。”
月亮最好还是远远地挂在天上,一旦染指大地,就容易引起潮汐和疯狂。
“但是……有永琳你在,所以……也不是很可怕。”
权力的两极间也需要拐弯抹角打出缓冲区,否则就容易战略误判。就像现在屏风两侧的两人,一人梦话般呢喃,另一人心脏上蹿下跳。
说不定酒就是为了这种场合而生的,让过于接近的两极都难得糊涂一把。
“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呢……永琳,在配药吗?”
“作为一介医生,除了配药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她的确为了解决纯狐危机配了绀珠药,只是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根本没用她精心准备的对策,靠着自己的力量“完美无缺”地去面见纯狐了。
后生可畏,兴许她们这些前辈就该少操点心,永琳是这么想的。
“永琳,你说,月都还会来吗?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他们,会不会……”
“那得看他们会不会再次火烧眉毛,而能够救火的水刚好在幻想乡。”
为了蔚蓝无秽的宇宙,这句口号不过是一道月平线。遥不可及,却足以让月人和月兔都朝同一个方向瞧。
区区一句口号不会让月都发疯,但纯狐入侵这样迫在眉睫的危机就不一定了。
屏风另一侧渐渐沉默,却不像是安眠——永琳分明听到了辗转反侧的动静。然后,这动静也灭了。
也许是时候消停了,这般天真的想法只持续了片刻,就被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打碎。
屏风唰地一声拉开,拖着宽大衣摆的美西螈猝不及防地扑了过来。双手按住永琳的肩,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金色的发丝垂下,与她的白发纠缠在一起。
“真是不解风情啊,永琳。”
“能给点提示吗?贤者大人。”
“你看,现在还称职务……”
金发丽人,将窗外的月光遮在自己身后,嗔怪道。
请看着我,只看着我,永琳读出了这样的肢体语言。
“如果有一天,月都的‘净化’,或者是别的什么又来了,你还会在我这边吗?永琳,如果你不需要这里了,会不会回到月亮上去,就像《竹取物语》里的辉夜姬一样。”
我现在只是永远亭的医生,这样的承诺依然没能完全打消妖怪贤者的焦虑。永琳有些哑然失笑,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世外天堂不是真空中的球形乌托邦,而是在三颗鸡蛋上跳舞时端稳的托盘。
只是,要怎么表态才好?首先她得是一个不问政事的医生,然后她又要“站队”妖怪贤者——至少不能站到她的对立面去,要不然这条美西螈就会怕得睡不着觉。
两头堵的永琳目光四处游移,一筹莫展。直到,她重新与八云紫四目相对。
明明两人的距离这么近,近到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近到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扑在脸上,为什么无法将心意传达到?
说不定再近一点就够了。永琳抓住她的领口,将她拉近过来。
“八意医生”医不好的病症,也许只能靠“永琳”两难自解。
微闭的双眼,垂下的长发,掩映出一片世外天堂。嘴唇的试探,舌尖的纠缠,模糊了具体的人与虚幻的国之间的境界。甜蜜的缠绵,毒性的窒息,甘糖同毒的沉沦似溺亡般漫长。
“这一定是……因为酒……”
气喘吁吁地从深吻的海中浮出,永琳盯着与自己额头相贴的紫,无力地辩白道。
“都是月亮的错,她离地球太近,这本不应该,这使人发疯。”
身披月光的金发丽人笑着引用《奥赛罗》的台词,按在永琳肩上的双手仍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安心了吗?紫。”
“安心了,但是,还不够。”
见趴在她身上的美西螈舔了舔嘴唇,永琳苦笑道:
“贪杯可不好哦。”
“今朝有酒今朝醉……也有这样的说法呢。”
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僵持了一会,永琳忽然发力,将趴在自己身上的美西螈推开。
然后反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客观地讲,今晚紫的确喝得更多,这都是她跟永琳诉苦时给自己灌的。而且,比力气的话,永琳也不觉得拉弓抓药的自己会输。今天已经纵容这条美西螈在明面上赢了这么多次,也该她赢一把了,在无人知晓的世外天堂。
“你会接受我的一切,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紫。”
次日清晨,永琳睁开眼睛的时候,翻弄境界的妖怪已经不见了,连带着她昨夜来过的所有痕迹一起,仿佛那只是酒精和月色营造的一晌梦幻。
这样也好,下一次见她也不至于尴尬到说不出话。永琳这么想着,习惯性地向桌面探手去摸那根发簪。虽然是乱七八糟的一夜,但不得不承认,今早醒来时她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欢庆新生。
“唉?”
桌上没有发簪,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蝴蝶梦丸药袋。
看来这条美西螈的小手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太干净,喜欢顺走点东西当成战利品。永琳忍俊不禁,随手从药柜里取出一根细试管当发簪盘起头发,披上白大褂,精神百倍地回去与“结晶症”厮杀了。
三天后,一度在永远亭留下牙印的“结晶症”浪潮便退去了。不出一周,永琳便送走了最后零星几个患者。因幡帝差遣兔妖重新种下竹子,辉夜久违地玩心大发,直接用“操纵须臾与永恒的能力”令这些竹子一夜长成。
受伤的总是铃仙:好不容易得闲的她一天不到就哭爹喊娘地蹿回永远亭躲了起来,一问才知道,是那纯狐来幻想乡定居了,还要捉铃仙回去当她的好大儿。也许“结晶症”消退是因为八云紫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拉来了纯狐施压,永琳这么猜到。
当稀神探女把那根玉簪带回给她的时候,永琳才知道自己只猜对了一半。为八云紫,或者说,代表幻想乡带话去月都的,是带着玉簪的纯狐——无论是信使还是信物,都是月都不想得罪的活爹,于是这个草台班子又把烂摊子丢给了探女,最不草台的家伙中最有上进心的那个,注定要多劳的能者。
永琳端详着那根失而复得的玉簪,徜徉在重新恢复清幽的永远亭中,不知该作何表情。
“是我的胜利呢,永-琳-”
刻意拖长的尾音,慵懒垂下的半边身子,还有那头瀑布一样垂下的金发,那条扰她清净的美西螈又贱兮兮地从间隙里探出头,挂着叫人猜不透的笑容。
“所以,我那倒霉徒弟就是你和纯狐的交换条件?”
“你猜?”
“呵,总之,你好像没有你自己说得那么没用,紫。”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职,长袖善舞也是我的本职。”
做出了胜利宣言后,美西螈缓缓缩回她的洞穴里。然后,永琳忽然抓住她的双肩,像拎猫一样把她拽了出来,按在自己的梳妆镜上。
慌乱、不解、羞涩、兴奋,八云紫的脸上就像开了染坊一样。永琳面无表情地凑近,银灰的眼眸毫不躲闪,直到对方颤抖着闭上眼睛。
“呵,别演了。”
进犯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脸颊与脸颊微微错开。借着梳妆镜的反光,她捧起那一泓瀑布般的金发,细细盘在那枚玉簪上。
“您意下如何,贤者大人,这份薄礼还合您的心意吗?”
“真看不出来你也会这么坏心眼。”
“啊啦,是跟谁学的呢?完全没有头绪啊。”
永琳耸耸肩,故意撇开视线,然后用余光欣赏八云紫脸上的五味杂陈。
“没有酒精和月光扰乱心智,我就是无敌的月之头脑。”
“哦……”
间隙再度拉开,这次的胜者没再继续恶作剧了。
“懂了,下次我在月圆之夜,带上好酒叨扰便是。”
没入阴影退场的败者,发出了恶作剧的犯罪预告。
永琳扶额摇头,沉睡多年后复苏的胜负心,似乎给她招来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一场爱与威慑相互拉扯的、永无止境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