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棒
那时是黄昏,余晖染满天际线的时候。这是八云紫的一天开始的时间。紫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在花了那么一分钟清醒之后,她起身穿衣,走进客厅。
“我来得刚好。”幽幽子向还睡意朦胧的紫微微一笑,用手招呼她落座。
“你倒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紫靠在门框边,语气里还带些慵懒。一旁的蓝正想上前给两人倒茶,幽幽子摆手示意不必代劳,自己拿起了茶壶。
八云紫感到自己在变老。她醒得越来越早,起了床便无法再睡下,可是却极少感到一觉醒来精力充沛的感受,她很久没有享受过优质的睡眠了。
“天气不错。”落座的紫接过幽幽子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温热的茶香让她感到一阵舒畅,她回味着那种感受。
自然,妖怪贤者的寿命无穷尽,她不会真正老去,可是她却很久没有体会到活力充盈在她体内的感觉了,有时她会坐着发呆,一发呆就是几小时。精神的老去,也许本质上是记忆堆积的结果,在太多令人欣喜、振奋、焦虑、悲痛、期待的经历和感受层叠堆积起来后,特别也不再特别,一切都归于平静。
窗外的云朵被落日晕染成橘红色,幽幽子又拿出一盒糕点。“喏,茶点,配着茶吃吧。妖梦的手艺。”
亡灵是不需要睡眠的,不过幽幽子仍然保留着晚上休息的习惯,为了来见已经开始昼伏夜出的隙间妖怪,还是需要调一下作息的,这点紫心里清楚。她拿了一块糕点,桂花糕,口感绵密,吃起来也不腻。
八云紫的经历和记忆已经太多了,站在生命的此刻回望来路,中间的细节都已经模糊不清。她曾经桀骜不驯,一定要在群体中出风头,让自己的声音盖过他人;她曾经狂妄,并因为自己的狂妄而蒙受失败;她傲慢、专断,认为只有自己才正确;她曾从懵懂无知一步步走向成熟淡然,在淡然中又惊觉自己原来仍然无知,然后又走向成熟。
她能够回想起数不尽的错误,可是无论是在当时还是此刻看来,那时的错误都是她的认知里唯一的选择。她留下的太多错误让她成为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人,也带来太多的指责。她最终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的经历并不成功。除此之外她不愿意再对自己做更多的反省。
那又怎么样呢,一切都如烟雾般散去了。也许不是她在老去,而是年轻的一代在成长。在这个相对来说繁荣且安定的幻想乡,已经不缺乏有能力、活力和责任心的人来维护它的秩序,再去自以为是地干预倒是有些自讨无趣了。人们对她的尊敬现在只停留在表面上,能够耐心地坐着听完她的话已经是最大的敬意,她也明白,所以干脆深居简出,保持自己的神秘。
蓝很识趣地去屋外忙别的事情,屋里只剩两人对饮。窗外的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宏伟天幕上繁星闪烁,不朽的群星疾驰在各自的轨道上,永不停歇。
幻想乡是她的造物——紫这样骄傲地想。这是她的作品、智慧的结晶,她功绩的纪念碑。可是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的作品在自己生长,长成它的创作者也无法左右的样子。
创作者常常有这样的体验:在随心所欲地调遣一切素材来创作的时刻,自己如同天地的主宰和造物者;可是当创作结束,一个至少在自己眼中是无比完美的作品完成之后,那作品变得伟大而不朽,自己却变得卑微渺小,仿佛只是作品的仆从,不复创作时主宰一切的强大了。而后便是一阵不真实感:这真的是我的造物吗?为何我在它面前反而像仆人般平庸?
平庸,这是八云紫现在最常感到也最深刻的感受。让人吃惊,那个傲慢、不可一世、独断专行的八云紫,也会感到自己平庸。她从来不是一个谦逊的人,可这就是她最真切的感受,对此她只能无力地接受。尤其在她这辉煌的造物面前,她感到自己是如此平庸、黯淡而不值一提。那也许是因为,她已失去了创作(或者说创造)的能力。而在她仍然充满干劲地要去实现自己的设想的日子里,这样的感受从未有过。
人们讨厌她却也敬畏她,妖魔化她也神化她。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她危险、深不可测、运筹帷幄而暗中支配着所有,她注视每一个人、知晓每一件事、确保每个地方都符合自己的心意。在听到这些描述的时候,傲慢的八云紫也开始心虚了,那不是她,那只是人们塑造的符号,这有很多种缘由,但唯独不是因为真正尊崇她。
但是,如果要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在每段经历中做出同样的选择,走同样的道路,同样来到今天,成为今天的她。因为这就是八云紫。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同样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不会改变自己的傲慢,也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决定。
“这么认真,在想什么呢?”幽幽子又往紫的空茶杯里倒上茶。
“没什么,出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