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姬之日24h」皮格马利翁之妒
绝对没人取过的名字
2025年08月04日 03:58
一剪绿水·桥姬之日2025

4:00


很久之后,当帕露西站在尸体前时,她总会想起那个久远的下午,那个去街上看异国来的雕刻石像的日子。

幽深的地底不见天日,但那依然是个明媚的日子,异国来的行商队不知何故在温泉街停留,原本冷清的旧地狱似乎又恢复了曾经的喧闹。

“呼啊!帕露西亲,你瞧瞧现在的温泉街,自从上次地上那几个人类来大闹过一番之后可再没这么热闹过了啊!吨吨吨……”从狂欢的人群中接过不知名的异域生产的美酒,地底的鬼王不加思索就是一顿豪饮,引来一阵喝彩。

“嘁,有酒喝就什么都不管了的笨蛋。不过...”遥远西方的风物在与世隔绝的幻想之乡中确实不多见,有些特产与技法哪怕连妖怪都会为之侧目。帕露西看向了队伍最后的女子,美丽,这是在嫉妒的念头诞生之前就产生的第一印象,深绿色的头发跟随着步伐,摇曳中浮现着无数猩红的眼眸。蛇吗?似乎在地面上的风祝头上见到过,但眼前这位异邦女子的头发更像是完全被蛇所取代了。不过帕露西更在意的,是她身后展示着的雕塑。

“很在意吗?”察觉到了视线,蛇发的女子开口了。

“你这个石雕,我买了。”

“欸?”远处烂醉的鬼王打了个酒嗝。

已经很久没出门了,自从那个该死的雕像搬来家里之后。从混沌的迷蒙中睁开眼,帕露西突然这么想到。

“他有楔与凿,我亦有锤与钉,美丽的雕像啊,可憎的雕像啊,你这番引人嫉妒的模样,可我为何…可我为何!”狭窄的屋内,凌乱的石头碎屑与断裂的大块废料散乱在地,锤子和钉子被随意地丢在一旁,异域的石像高贵而完美,不容亵渎的面庞,此刻却被血红的色彩所覆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抚摸了一下手上的伤痕,帕露西感到愈发的烦躁。

“还是无法令你满意吗?”残损的石像开口了。

“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万物皆求诸美,我又怎会怪罪于你呢。”

“闭嘴!”双臂断裂,却更显出雕像的美感。

“我们都将成为维纳斯……”

“你这虚伪的石像!你那平淡的话语下是什么样的讥讽,你那淡漠的眼眸中是不是藏着鄙夷?女人嫉妒你的美貌,男人为了追求你而流血,而你只是在这里故作圣洁?啊啊,多么令人嫉妒!待我将你粉碎,重铸一尊更美丽的雕像,那时再来欣赏你痛苦的模样…”

雕像不再言语。光线刺穿窗户,直射在刀身上,金属的寒芒中与绿色的眼眸中,映出了帕露西自己的模样。

“是啊,我要塑一尊自己的雕像…”

异域访客的游行已经过去很久了,此刻的街上只有酒鬼在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迷蒙中寻找清醒,又或是在寻觅下一场烂醉。

久违的,帕露西出门了。

旧地狱,被厌恶者与被遗忘者的归宿,走在街上,帕露西几乎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来到了这片阴暗的地穴。在成为嫉妒的妖怪之前,自己应该也有着令人艳羡的外表,相爱的丈夫与美好的未来吧,两人的相识相爱全然没有遭到任何阻拦,生活本该就这样美满地延续至其中一人再也无法言语。

想到这,帕露西突然感觉有些恼火,“过去的美好真是令人眷恋,回忆的丰满却同样令我嫉妒,哪怕是曾经的我!就算它曾经属于我...”

可是,之后呢?自从绿色的火焰自心中燃起,帕露西便成为了嫉妒心的使者,翠玉版的眼眸向万事万物都投射出不息的妒意。可是,哪怕桥姬再次回到曾经的那座桥下,回到那条河川旁,她也回想不起分毫。哪怕三途川的河水,也浇不灭那引人自焚,又黏着己身的妒火。

“哟?帕露西亲?!真是好久不见啊,来来来咱喝几杯!”恍惚间,帕露西已经走到了温泉街,豪迈的鬼王还是一如既往热情的打着招呼。

“哈,我可受不了你们鬼喝的酒,还是跟以前一样吧,来点清酒就好。”虽然有些心烦意乱,但帕露西还是答应了鬼王的邀请。

“好好好,这就给你备上。”勇仪笑着端来了几壶酒,做到了帕露西对面。“不过自从那次游行之后还真是好久没看到你了啊,怎么,你难道开始嫉妒那块石头的什么好了吗?”鬼王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没轻没重地拍着帕露西的肩。

“那你觉得,那是个怎么样的雕像?”感觉被拍的有点疼,帕露西侧了下身,也没有肯定或否定,而是反问其对方的看法。

“我嘛,只是感觉那雕的很逼真啦,听说现在的地狱里也有一个会做土偶雕塑的家伙,但是祂的那些作品跟这个完全不能比吧。”

“那我想请你帮我些忙,可以吗?帮我找些跟那石雕材质相同的石头。”

“哦?这么说,你也想刻个雕像出来?”

“没错。”

话音刚落,在场喝酒的众鬼就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个天天只会扎小人的家伙居然…呃,呃……”嬉笑声在帕露西拿出诅咒草人的时候便消失了,哪怕是脑子里只有肌肉的鬼也有些惧怕这种巫术。

“这倒是没问题啦,咱搬块石头的力气还是有的,但是雕刻的话…”

“我有锤子可以碎裂石块,亦有钉子可以勾勒轮廓,那样完美的雕像,我又如何无法做成?”看到嫉妒的妖怪目光中迸射出的绿芒,勇仪明白了些什么便也没有继续往下问。

第二天,硕大的石材便被运到帕露西的家门口。在残损的维纳斯的注视下,帕露西开始了自己的创作,没有任何经验,也无人指导、帮助,只是在碎屑飞舞中一遍遍的尝试、崩裂、重塑。空洞的嫉妒之心并不知晓自己为何能够如此执迷,桥姬此刻只感觉到,被嫉妒之火烧灼的思想此刻无比的充实。

从熟悉的河滩醒来,身后熟悉的村落却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在兴建的度假村,头顶上飞机掠过,远方高楼林立。我所熟知的一切都早已不在了,只有身边的这座桥,保持原样地留了下来,作为一处古迹,也作为自己名字的来源。

进入城市,获得身份,工作,消费,住所,生存,再无其它特殊的身份,城市兀自前进发展,从未在乎过任何一个微小齿轮的诞生,闪耀,黯淡,崩解。

可我依然能听到他人的心声。

她看起来是如此的年轻貌美,而我已经人老珠黄,真是令人嫉妒啊。

明明我工作更加勤恳努力,凭什么只有他得到了赏识?实在令人嫉恨!

我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像他一样了吧...但是我怎么能让他好过?!

哪怕没有自己的能力影响,嫉妒之火如今也恣意地蔓延在每个人身上,不知自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难过。

可是,我又该嫉妒谁,为何而嫉妒呢?

生活依然在继续,日复一日的工作,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全部过往,虽然能听到他人的妒意,与人接触时确实有所便利,但无法控制的倾诉更多的是让自己更加烦闷、压抑。

可恶啊,上车晚了一步,座位居然被她抢走了,真是可恶啊!

好无聊的嫉妒,直接无视。

环顾一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和烦扰,绿色的火焰摇曳着,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彻底将人吞没。

但望向某一处时,耳边的声音突然中断了。试图寻找那份静谧的源头,却又很快被人潮的嘈杂声淹没了。就当是错觉吧,这样想着,到站该下车了。车身停稳,车门开启,外面的人全然不顾先下后上的利益,推搡着上了车,仿佛害怕下一秒车就会开走,挤在人群中向着人潮的反方向前行,耳边的声音却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安静了。

你好?

身后传来了搭话声,是一个男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衣装,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容貌,唯一特殊的只有他那双暗淡的、无法聚焦的眼睛。但从他身上却听不见任何嫉妒的声音,也许他豁达到从来不会艳羡他人,又让我产生了自己从来没有过那种能力的错觉。但在这狭小空间中的静谧,久违地产生了耳鸣声,震耳欲聋。

你也能听见别人的心声吗?

在碎屑与尘埃中,帕露西睁开了眼,漂亮的绿眼睛此刻已经被灰尘蒙蔽,被血丝覆盖。深吸了一口气,却只是被呛了咳嗽了好一阵。缓过神来再度望向眼前的,自己的塑像,已经无法回忆起它在这个状态保持了多久了。经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尝试、重塑,塑像已经达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皮肤、衣物、神态、动作,外表的一切似乎都无可挑剔了。

但几乎终究是几乎。

“……”张了张干涸的嘴,似乎有了些什么想法,帕露西举起了手中的工具,对准石像举起了木锥,但随后又放下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就差那么一点!差在哪一点?我?我不知道…但是维纳斯…”曾经完美的雕像早已在自己的暴怒中被破坏得粉碎,残骸中隐约可以看到维纳斯的嘴,好像是在嘲弄,又似乎在怜悯。

“实在令人嫉妒!你这令人作呕的家伙,事到如今你还是要装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吗?!你早已体无完肤,粉身碎骨!而我!而我?我…”

维纳斯早已无法言语,如今只剩下自己的塑像注视着一切。

“哈,空洞的自我,你为何要对我冷笑?你的处境与我也好不上多少。你与我距离至臻只差一刹,离那幸福只余一瞬,却有一道不可见的高墙将我阻挡。看啊,此处尘埃遍地,早已不复曾经的模样,我如同尘螨在其中匍匐...哈!真是嫉妒!尘螨又怎会历经这般痛苦,实在令我嫉妒!受诅的草人,你为何也对我漠然相望?你只是我仪式所用的工具,如今却妄图反噬其主?我也是如何的嫉妒你呵,空白的自我,你只需等待,而苦痛皆由我尽数承受,无用的器物只是拖赘,我应该早点把你们清理感觉,免得满面尘灰。为何我的目光总是望向那个角落?那闪闪发光的刀片有着什么样的魔力?那折射出的是我的模样么?已经有多久未见了,自从那绿色的火焰烧灼时起,我便将你遗忘。虚假的镜却折射出真实的过往,我笑你便笑,我忧你便恼,现在你出现在我的眼前,是要给予我怎样的启示?来吧,更近些,让我听清你的指引…”

举起手中的刀,刀尖缓缓向耳旁逼近。皮肉破绽,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疼痛让帕露西眼前一阵晕眩,但依然渴求着更进一步。

刀尖顿住了。一只陌生的手扶住了帕露西持刀的手,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拭去帕露西脸上的血。

“?你是!”不等帕露西惊呼,就有一根手指抵在了她的嘴唇。

“啊呀呀,好久不见,我希望听到的是你重逢的问候,而不是“你是怎么进来的,从我家里滚出去”这种没礼貌的话~”

“可你们的队伍不是早就离开了吗?我们也早已钱货两清了。不过有一点你是说对了,从我家里滚出去!”

“别那么冷漠嘛,我亲爱的小艺术家。那么久以来,你是唯一一个会买我东西的,该说是缘分呢,还是共鸣呢?总之我是不会丢下我尊贵的客人不顾的。而且...”蛇发的女人一手捏着帕露西的下巴,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的脸,“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

“我需要什么?荒谬。你甚至无法知道我的所思所想,所忧所恼。而我也不曾知晓你姓甚名谁,倒见得你油嘴滑舌。”

“我?在我的故乡,可没有人不知晓我的名号,你只消唤我为戈尔贡,知道我是石雕这方面最专业的行家就够了。”

“既然你是行家,又为何要在这个时刻出现在我的眼前,在我举目踌躇,洋相辈出之时?”

“那么现在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嫉妒的精灵,看看你亲手铸成的苦痛之源。多么的美丽,多么的无暇,即便是我也没办法鸡蛋里挑刺。”

“为何如此恭维?你既是专家,知晓我之所愿,自然应当明白其中的缺陷。此番形象由维纳斯而生,亦由嫉妒之火淬炼而成型。自祂成型之日起,我便整日整夜,不得安宁。空洞之心无从填补,末节之瑕纵改无殊,离那完美只差一瞬,却难登天途。我嫉妒,嫉妒维纳斯其美之本身,每到白天我便骤然惊醒,为自己无法更进一步而痛苦,踌躇碌碌而无功。我更嫉妒,嫉妒自己的造物可以安享胜果,每到夜晚我便困于尘灰,内在的渴望时刻刺痛我心,到这时我依然不得安宁。于是我便期待着长眠,妄图逃离现实的梦魇。”

“可是对你而言,时间已经失去意义,死亡亦是不可及的终点。”

“若是能叩开天岩户的门扉,我便情愿身染鲜血至死狂舞,可我只能在阴影中瑟瑟不安,丧魂离胆。”

“希望我的维纳斯给你带来了足够多的启发,虽然祂早已陨于某人的摧残。”

“看来你也不过是个喜欢揭人短的家伙。”

“只是明眼所见。空白的自我缺少明艳的色彩,空洞的内心需要血肉所填满,若你信得过我的话,就去外面走走吧,哪怕只是混迹下流,哪怕只是酒液麻醉,也勿要让烦恼刺穿你的皮肉。相信我吧,他人更能带来素材与灵感。”

“你如此相助,又有什么图索?”

戈尔贡把头凑到了帕露西的耳边,她几乎能听到鳞片下传来的阵阵吐信声。

“无可奉告~”

蛇发女人离开了。屋内再次只剩下了帕露西,和未完成的石像。手中刀尖上的血液尚未干涸,而房门已恰到好处地被风吹开了。

走在街上,还是只有零星的几个酒鬼,白天便已醉得胡言乱语。

“浸泡在酒液中便不再有忧扰,真是让人嫉妒。不过此番我去买醉,也断不愿与他们相仿。”

一路走到熟悉的酒场,依然还是与熟悉的鬼王打着招呼。对于本就不受人待见的被遗忘者来说,长年累月的不出门似乎也不是什么新闻。

“我说帕露西亲,你这段时间还是一直在捣鼓你那个什么雕像吗?”

“嗯,算是吧。”

“诶…上次看你对一件东西那么执着还是你天天晚上跑去丑时参拜呢。那你这次的进展如何?”

“也就那样吧……”

对于勇仪的询问,帕露西只是敷衍着,她的注意力早已被角落里的交流所吸引。

“你也见到了吗,那个每天晚上都会跑到这附近来的人类。”

“嗨呀,这年头居然还有会主动跑到鬼的领地来的人类,距离上一次跟人类喝酒决斗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可惜啊,他只顾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连控制自己的意识都没有了,也算有够招人厌的,哪天他死在哪个角落估计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吧。”

“不过他还有个妻子,每天天亮了都会来找他带他回去呢,真好啊,哪怕我是妖怪,我都有些嫉妒他了……”

“……抱歉,我可能有些醉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勇仪,我们下次再见吧。”

就好像现代的一些言情小说中的情节一样,我和他见面后,便很快的相知,相识,最后到了同居的地步。说起来,直到现在我都不曾了解过他的身世与过往,但他也从未好奇过关于我的身世,又有谁会在乎呢?

安宁,自我从那桥下的河中睁开眼,就再也没有过这种感受了。耳边不再有他人恶毒的记恨与怨毒的诅咒,他时常也会与我分享他听到的,那些普通且平凡的美好祈愿。在他面前,我甚至都无法对这么善良的人升起嫉妒的念头...不,果然还是好嫉妒啊,像他这样天生便带着神明的祝福的人,又怎会体会到我这诅咒本身的痛苦。

真是好笑啊,明明是嫉妒的妖怪,却能与这样的人类相处这么久。虽然目不能视,但我仍能望见他眼中的光明。

可既然让我见到了光明,又为什么要让我重归黑暗?

只要离开了他身边,那些恶毒的话语便会一拥而上,涌入我的脑海。那些我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去适应了的噪音,为何现在变得如此刺耳?那颗本来早该被齿轮磨灭的心,为何现在又开始重新跳动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刺骨的河水没有赐予我永眠,温暖的庇护只给我短暂的安宁,但那份嫉妒,那份嗜血,那份诅咒,却始终不离不弃,与我同食同饮,与我并排躺下,就连那阳光,在这时都显得那么的刺眼。

果然,他才是我真正的诅咒吧。这样想着,我开始尝试离开他,尝试重新进入这座城市,就好像我从河中睁开眼睛的那天一样。从头来过,作为一个无关紧要的齿轮,转动,转动,知道亲切的死亡降临,赐予我永久的安宁。

可我做不到。

本能的齿轮开始转动,便再也无法停歇。恶言切割着我的血肉,咒怨贯透着我的骨髓,妒火炙烤着我的每一根神经,而欲望则孜孜不倦地浇灌着我浴血的心,即使是酒液也无法麻醉,只能任由这股邪念生根发芽,而后从我的理智开始,吞没一切。

我想杀人。

并非出于愤怒、仇恨,仅仅只是作为一种本能,一种原始的冲动。

是啊,说到底我终究还是个妖怪啊。杀人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

这个每天都会在酒馆里待十几个小时的家伙,不仅欠了一堆债,不给他酒喝还会闹事,给了酒闹的更厉害,听说他还有个老婆呢,不仅要供他买酒钱,还要被他毒打,真是没有存在价值的家伙啊,我甚至连嫉妒他的念头都生不出。不,果然还是好嫉妒啊,嫉妒这种杀了他对社会的负担甚至小过碾死一只虫豸的家伙居然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活着。

来吧,让死亡轻轻地吻我们一下吧,只要那么一下……

当帕露西站在尸体前时,她总会想起那个久远的下午,那个去街上看异国来的雕刻石像的日子。

“不,这只是尚有余温的石像罢了,是绝佳的素材,不是吗?”

傍晚,帕露西回到了家中,再次面对着苍白的雕像。

“色彩与血肉?颜料随处可寻,可什么样的颜色可以配得上这副身体?血肉生于我身,可什么样的内涵才能填充这副空洞的躯壳?人才是最好的灵感与素材?那古怪的女人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过酒液下肚,我的目标也有了些许眉目,那胆大包天的人类甚是叫我嫉妒,如此不堪却仍有人伴护,怎么能不叫我嫉妒?!那酒鬼倒是提醒我了,很久没有丑时参拜了,走吧,就在今夜进行仪式。”

丑时,一身白衣,头顶蜡炬,帕露西来到了偏僻之处进行仪式。

“真是久违的感觉,将嫉妒与怨恨尽数倾注于人偶,再肆意地钉死,毁坏,真是久违的畅快!可我的思虑为何产生了一丝滞涩?可我的耳中为何听见了一些不和谐的呢喃?”

向声音的源头走去,一个醉倒的男人正躺在路边嘟囔着醉话。

“哈,一个烂醉的人,还是一座温热的石像?石像?为何我的心产生了一缕悸动?殷红的血色恰能妆点外表的鲜艳,柔软的血肉恰能补足石像的间隙。是了,是了!这正是那戈尔贡口中绝佳的素材!我感到那无限的光明此刻正隐藏在这黑夜背后,只消我手中的槌与钉轻轻地一动,我便能脱离苦痛,迈向荣光与安宁!”

左手将钉子置于男人的眉心,右手握紧锤子高高举起,帕露西正欲砸下。

“不,不!诅咒已将我的双眼蒙蔽,这并不是了无生气石头,而是个活生生的人类!若我此刻下手,日后定然会生成无限的事端。可是,可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多么诱人的话语!你这泡在酒缸里的糊涂虫,我可曾知晓我是多么的嫉妒你?在烂醉中逃避现实的一切痛苦,又有妻子为你伴护,甚至就在刚刚,草人替你承受了本应由你承担的咒诅!我多么嫉妒你的幸运,你的麻木!”

举起的右手又随之放下了。

“只消轻轻的一下,一切烦忧都将随之消散,可我,可我...”

男人依然在梦中呓语,许是梦到了些许不快,砸吧了两下嘴,别过了脸,而钉子恰好伴随着这一动作在他脸上创造了一条长长的血痕。男人吃痛,有了清醒的迹象。

不能让人类见到自己的这副样子。帕露西这样想着,但身体的动作比思想更快一步,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钉子已经深深地钉入男人的头颅,石像再无半点气息。

“徒生祸端还是因祸得福?向来只有我引人妒而自焚,可由我亲手为人送来死亡?我的内心尚未平静,可我为何又听见了女人的呼唤声?看啊,远处的光线,既非月光,亦非朝阳,摇晃着逼近这篇黑暗,是个女人,是他的妻子?可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等不及帕露西多抱怨,那个女人便以看到了现场的模样。来不及多想,帕露西便冲了上去,一钉刺穿了她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帕露西的半边脸,在鲜红的烛光下,她面对着两具尸体,再次回想起了当初在街上第一眼看到雕像的日子。

“不,这只是尚有余温的石像罢了,是绝佳的素材,不是吗?”

蛇发的女人再次出现在了帕露西的面前。

“身上的血渍依然发烫,我心中的欲念却开始冷却。无能的酒鬼固然可憎,但他的妻子却不该命丧我手。追悔莫及。阴风正在扩散血腥,不多时众鬼便将苏醒,待到执法者到来,我便无处遁形。有没有什么仙术妖法,可帮我消除罪证?”

“你是妖怪,妖怪吃人,不是世间常理?”

“可我无法濯净血污,又如何立于光辉之下?”

“有那么多伟大的人也曾杀了人,也不止杀了一个人,他们最后不也成就了永恒?”

戈尔贡用手蘸了些血液,喂进了帕露西的嘴。

“看啊,我亲爱的桥姬,在此门扉之后的光辉,要比口中的甘露更要甜蜜百倍。那男人曾经毫无价值地活着,而现在他的血液将成为最合适的颜料。那女人过去收尽了折辱,但现在她的皮肉依然可堪大用。而现在,他们能为你做出的贡献,将超过他们短暂的人生所创造的价值。这是他们的荣幸!”

戈尔贡再次捧起帕露西的脸。

“也是你的荣幸,我可爱的小桥姬。”

“由死亡铸就的形体,也是美丽的吗?”

“当然啦,就好像被你砸得粉碎的维纳斯一样。理性与幸福是美,狂饮与死亡同样能塑造美。我能听到你胸腔中挣扎着的纠结,可我同样看到了你身上永不衰竭的妒意。相信我的,嫉妒的精灵,世上再没有人能像我一样体会你的感受了。你嫉妒,你渴望,可我同样在嫉妒着你啊。相信我吧,嫉妒的精灵,虽然我只是一个受诅咒的幽灵,但我同样见证过神明与伟业。在长久的岁月中,司掌死亡的神明本身亦迎来了祂的死亡,但仍有永恒之物留存。相信我吧,你终将成为维纳斯。”

蛇发的女人消失了,只剩下帕露西与两具冰冷的石像,无语凝噎。

分别收集了血液与部分血肉,再将尸体扔到了河里,任由其顺流而下,前往未知的奈落,还是化作怨灵厉鬼,这一切都与帕露西没关系了。现在的她,只是盯着瓶子的血肉出神。

“如红宝石般辉煌,如炭火般炽热,人的一切由此而始,新的生命由此而生。这瓶中的事物究竟具有什么样的魔力,令我呲目欲裂,可我依旧无法移开视线。我想那莫名其妙的戈尔贡说得对,空洞的自我缺少内容与色彩,而这瓶中之物正是生命力的源泉。以鲜红涂抹裙摆,以肌肤覆盖肌肤,为何我的内心感到如此畅快?如同长梦遂愿,如同狂饮甘露。哈,我几乎看见了那天岩户的门扉正在缓缓向我打开!为何再次闭而不出?为何眼前再次陷入黑暗?素材已经耗尽,只剩空瓶叮当,这刺耳的声音真叫我恼火。我便是有心索取更多,此刻也没有了气力。天已启明,我应当将精神留于之后的创作。”

我杀人了。

虽然中间多了些许意外与挣扎,但我最终还是送那个毫无意义的家伙走向了死亡。

畅快,安宁,躁动的心得到安抚,嫉妒的焰暂时平息,真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可是杀人容易,尸体怎么办?

走投无路,我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庇护所。趁着夜色,我拖着血迹斑斑的身躯,回到了那个再也不想面对的地方。

你好?

还是熟悉的招呼声。

好久不见。

他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从未离去。

你……不,没什么。欢迎回来。

他看不见,可我感觉他明明什么都看见了。

能再陪我说说话吗?你是我唯一无法听见心声的,也是唯一愿意与我说话的……

在耳边安静而产生的巨大的耳鸣声下,我泪如泉涌。

此后的日子跟最开始时候一样,工作,进食,聊天,陪伴,生活。唯一的不同在于,现在家中多出了一具面目全非的,逐渐腐烂的尸体。

警察很快找上了门,但在他的帮助下,很顺利地搪塞了过去,事情看起来也就此平息。生活一如既往的宁静而美好。

可是,我的本能从未停歇……

本能的欲望与嫉妒的火焰追逐着我,唯有死亡才能填补它们的欲壑。甚至在他身边时,我的脑海中都会传来声音,那不是任何人的邪念,而是独属于我自己的。

真是嫉妒啊。

选定目标,跟踪,动手,藏尸。手法越来越娴熟了。

每次嘴角舔到鲜血时,我的身体都兴奋地颤栗,而回到他身边时,我又因自己的行为而崩溃。

这座城市再也没有我的庇护所,工作中也好,阴影中也好,他身边也好,再无宁日。我开始感到恐惧,只有死亡,亲切的死亡,嫉妒的死亡,是能短暂缓解我痛苦的唯一的解药。

家里的尸体越来越多,警察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眼神变得越来越怀疑。好在在他的掩护下,我每一次都能洗脱嫌疑。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诸事不问,毫无条件地信赖着我。只要有他在,我就不会有危险了,对吧。

对吗?

一两个人的失踪没有引起大规模的关注,可消失的人数不断上升,甚至连妖怪都在其列,现在连文文新闻都开始报道这件事了。

“窗外的流言实在聒噪,闲言碎语如何拼凑起个中全貌。不过现在的进展真是让我身心舒畅,血液以血液上色,皮肉与皮肉相称,现在唯一有所缺憾的,便是这无神的眼睛,纵观如此多的石像,我也找不出其中一双可以胜任,便是那维纳斯的眼睛,都不配与其相称。啊呀,久违的敲门声,是哪个怨灵来登门道谢?还是某人又来自讨没趣。”

“最近附近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本来有怀疑过其他妖怪,但他很快也失踪了。现在只剩下你了,水桥帕露西。”

“哈呀,人类的巫女,我可是嫉妒的化身,晚上出去散散步,扎扎草人,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吧?”

“可你现在丑时参拜的频率是不是有一点高了?”

“也许是我的妒火燃烧得正旺呢,每天都有太多的事物值得我去嫉妒了,一年来总会有那么一个季节会这样的,不是吗?”

“...那你晚上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吗?”

“没有哦,我在那里什么人都没看到。”

“我有告诉过你,案发地点在哪里吗?”

灵梦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了起来。

“哈,侦探小姐,就算这些都是我做的,那我要请问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只是因为嫉妒吗?那我要告诉你...”帕露西把头凑到了她耳边,“那你会是第一个失踪的。”

“......无可救药。”

灵梦离开了。帕露西也很快关上了房门。

“已经快没有时间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只要你的眼睛!我的眼睛...”

“真是不错的应对啊我可爱的小桥姬,看来这段时间里你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蛇发的女人最后一次出现在帕露西面前。

“一切的周旋与隐瞒都将失效,而点睛之笔至今毫无头绪。真是嫉妒啊,镜中的我所展现的那双眼睛,美丽的眼睛,绿宝石般闪耀的眼睛,我该何处寻得这样的眼睛,来填补它那空洞的眼窝?”

“行百步者半九十,我的朋友。”

“我如何能不焦急?只差这一笔,只差这最后的一笔,只差这最关键的一笔!”

“肉眼凡躯怎么能窥见真实?来吧,动起来吧,我的朋友,让我们在升腾的火焰中看见真相。”

帕露西推翻了窗边的烛台,幽绿的火焰顺着地毯不断蔓延,直到整个屋子都被火光笼罩。碎裂的维纳斯在火中低泣,而其他的碎片在火中狂欢。火舌亲切地舔舐着帕露西的脸,在森森的火光中,她从未感觉到自己的雕像像此刻那么的真实。

“东方曾有一种秘术,能通过掌心的纹路来窥探人的命运。来吧,我的朋友,让我们预见未来。”

帕露西拿起常用的钉子,刺穿了自己的掌心,随后又猛地拔出,扯下一大块血肉,留下一个空洞。被高温炙烤地嘴唇干裂,而血液正从自己掌心的泉眼中不断涌出,高举着手,帕露西贪婪地汲取着自己的鲜血,痛饮甘霖。自那掌心的空洞中,她望见了镜中的自己,在火光中,眼中闪烁着荧荧的绿光。

“眼睛,眼睛。它帮助我们视探他人,又窥见自我。来吧,我的朋友,想必你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素材,现在进行最后的这一步吧。”

帕露西拿起了刀,刀身上映射出的是雕像的模样。握紧刀柄,对准左眼,刀尖在瞳孔的震颤中深深刺入,随后缓缓移动,划出一道完美的圆,随后眼球滚落。

很痛。但是此刻,狂喜已经占据了帕露西全部的理智。眼前发白,鲜血喷涌,随后又被火焰炙烤而干涸,但嘴角却勾起了诡异的弧度。

接着,是另一只眼睛。

帕露西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所创造的自我已臻于完美,纵然目不能视,行将就木,此心亦再无缺憾。但是这久违的感觉是什么?不是安宁,不是喜悦,不是满足!”

帕露西什么都听不见了。

“嫉妒!我好嫉妒!我嫉妒我自己所创造的,完美的造物!如今的你再无缺陷,而我却要面对无尽的黑暗于寂静!为什么?凭什么?我好嫉妒啊!”

本应黯淡的火焰此刻又死灰复燃。帕露西伸手欲抓,却只有火焰穿过掌心的空洞。帕露西举刀欲刺,刀尖却最终穿过的自己的身躯。

“晚安,我美丽的维纳斯。”

在无尽的嫉妒与愤怒中,帕露西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要死了。

他突然这么对我说。

那些尸体,那些谎言,我都知道,但是我不在乎。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的平静,但他已经虚弱到只能躺在床上,无法坐起身了。

在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同伴了,所以最后,请满足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温热的液体自我眼眶中滑落。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哽咽更先一步扼住了我的咽喉。眼前已然模糊,我多么想再看清他的脸,那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和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可我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嫉妒我吧,然后杀了我吧。

我真的好嫉妒你啊!我嫉妒你的乐观,嫉妒你耳中听到的愿望,嫉妒你口中所说的梦想,嫉妒你能望见的一切美好的景象。真是嫉妒啊,我嫉妒到甚至无法忍心亲手将你杀死。

跪在床边,举起刀尖,狠狠刺下,却刺了个空。果然还是眼睛太模糊了吗。

第二刀刺下,刀尖只是穿过了他的肩膀。床单上开出了一朵朵艳丽的花,而我的肩膀上却也同样感受到了透骨的疼痛。

第三刀,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连刀柄都无法握持了。一只温暖的手扶住了我的手,引导着刀尖,停靠在他的咽喉。

他还是那么温和地笑着。

再会了,维纳斯。

鲜血喷涌,而那双失神的眼睛,再最后依然紧紧地注视着我,闪烁着光芒,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再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逃走了。

背着他的尸体,穿过人群,穿过街巷,逃到荒野,逃到我苏醒的地方。

背上的温度开始消失,重量也越来越轻,最后已经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

河滩旁,桥依然在那,水流潺潺,眼前的是乡村渔火,炊烟袅袅,而身后早已空无一物。

走进冰冷的河水,我躺下了,闭上双眼,沉入河底,我什么都看不到了。最终,与永不停歇的妒火一同,并排躺下。

帕露西睁开眼,自己正躺在河底,水流拂过身躯,思虑得到冷却,安宁,脑海中空无一物,只剩下安宁。

再睡一会儿吧。这样想着,帕露西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她感觉到身躯摇晃,正坐在行进中的马车上。她想动,却动弹不得,她想说话,却口不能言,她想看,却只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马车摇晃,绿头发的女人坐在面前,凑了过来,吻了吻她的唇角。“好久不见,我的维纳斯。”

眼前陷入黑暗,帕露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恢复意识,睁开眼,明亮的光线让帕露西一阵恍惚。适应了一会儿,环顾四周,自己回到了地下,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一切如故。

而在门外街上,帕露西听到了行商队游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