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地狱稀松平常的一天,我们的水桥小姐同往常一样开始了自己的一天。细细梳妆打扮、用过早餐后,她走出小屋,打算照例为自己的小桥细细扫洒一番。
出于某种没人知道的原因,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小桥的近旁突兀多出了一株,或者说是一棵小树。小树细枝盘乱,生出点点嫩绿的新芽,倒是甚为雅致,与那被桥姬打点素净的小桥甚是相称。
但即使如此,这实在并非桥姬所乐见的景观。在地狱贫瘠的焦土之上,以如此不可一世的生存欲望堂而皇之地生长、萌芽,它只令桥姬觉得不寒而栗。生灵涂炭的旧地狱之下,各路鬼神往往并不认识什么花草树木,只会把它视作某种来路不明的强大怨灵。谁招来得呢,大家当然只会认为是她了——或者是她的小桥,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真是飞来横祸,桥姬不喜欢这树,故打算敬而远之。
她喃喃自语,刻意绕开那树来到自己的小桥上。这就是她的工作,也正是她的生活了,仿佛刻意被人们排挤似的,成为了地道的边缘人物,不得不终生在这座无人问津的桥上徘徊。为此她常常觉得委屈,这是自然而然的。她不喜欢这样的日子,这里人迹罕至,却倒也正适合她躲开一切杂人闲语,悠闲且百无聊赖地度过又一天——他们只会说些没来由的话,而她则惯常予以刻薄的还击。
说那些刻薄的话是不会多争得半个朋友的,人们认为她神经质,咄咄逼人,仿佛那双绿眼睛总在诅咒自己似的。而事实上这位金发碧眼的少女也根本没有任何朋友,仅限于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奇特家伙。
今日,那个鸟脑袋的朋友也准时经过了桥姬的小桥,大大方方的同此处的女主人招呼起来。桥姬只是装作不耐烦的姿态,依旧招待她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去。这位朋友的工作与她类似,不过是一门真真正正的职务,总之也是某种人间与地狱交界的看守,与她类似。不过朋友的处境实在比她要好得多,至少她其实是住在地狱之外的人间的,似乎是妖怪之山那番地界;其次,她比她要认真积极多了,尽管看起来总是一副心疲力乏的状态。
这位朋友名叫庭渡久侘歌,据说是鸡的化神,所谓二羽渡神。但这些身份对于桥姬来说都大无所谓,她才不在意这些,她只是常看着对方那金灿灿的羽发心生羡慕,尤其是对方额前那扇鲜红色的刘海让她相当欣赏。而相比于女主人那身深色系的装扮,这位久侘歌的品味也显得相当素雅,令人闻之心旷神怡。除此之外,每次她从桥姬鼻子前飞过时,翅膀同尾羽翻转折射出的光彩也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桥姬对于朋友的印象里从不乏溢美之词——然而嘴巴与姿态的表现却往往糟糕,其实她对所有人也都是如此,但真正让两人成为朋友的诱因还是对方那颗鸟脑袋。
粗线条,缺乏记性,只有这样才让她忽略了女主人的刻薄姿态。而“何必跟这鸟脑袋多计较呢?”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桥姬就这么在心里这么快慰自己,原谅对方。
后来,家住人间,常准时出入于地狱的久侘歌自然而然地成了桥姬同外界的传声筒一般的角色。因此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位唯一的朋友也纵容了桥姬的孤僻性格。
现在,她们两人已坐在了桥姬的小屋内。绝非相看两厌,但两人都只是默默坐着,捏起水盅默默品饮,这才是桥姬的舒适区间。久侘歌总是忍不住率先开口的,她也注意到了那棵突然出现的小树。
“那棵新来的树,是你种的吗?”
“绝非。”
“这样,我以为你终于有了新的爱好。”
哎呦,这个鸟脑袋,桥姬想,“我还要怀疑是否是您的恶作剧来着。”
“不是我!会是别人吗?”
“不得而知。”
“所以它是什么树,会开花结果吗?”
“不知道,或许你可以帮我问问,在人间问问,旧地狱里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俩又寒暄了些某些杂事,久侘歌因为还有职务要忙,必须准时离开了,飞走前,她说一定会找人来替桥姬鉴定一番的。她头也不会的向旧地狱深处飞去,桥姬则留在桥上继续消磨光阴。
久侘歌又往返于人间与地狱几趟,两天过去了,这次,她终于带上两个姑娘一同来到了桥姬的小桥。这天,桥姬依旧爬在自己的小桥上看着冥河潺潺,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留意那小树似乎变得更加葱茏了,甚至也仿佛离她的小桥愈来愈近了。
百无聊赖间,她真的很高兴听见久侘歌的招呼声。
“这两位是同样住在妖怪之山的季节女神,秋静叶与秋穰子,是掌管秋日的两位哦。”其实人间此时秋日正浓,正是两位姊妹的最忙的时节,然而出于二羽渡神奇特的号召力,竟能把秋的化身一路请到旧地狱的边界,实在出人意料。
“我受宠若惊。”她喜欢两位来客的金色头发,仿佛散发着阳光的香气。她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被妹妹头上所缀的紫色葡萄吸引走了,反而显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正是这种左顾右盼的姿态很难给人留下不错的第一印象。
“她们两位形影不离,是妖怪之山内最专业的博物学家。” 结伴出行是她们两位的生存方式。
“您好,水桥小姐,很难想象旧地狱的边界居然一副春意嫣然的景观。”两位中的姐姐抚摸着事情的症结——那棵小树,同桥姬说道。
桥姬一向觉得旧地狱这个词听起来相当刺耳,尤其是出自人间来客之口时。“前几日还只是光秃的细枝与一些小小的叶芽,如今它的枝干粗壮了不少,叶子也绿了。”
“是的,我能感应到,它有着很强的生命力,不拘一格的茁壮。姐姐,我觉得它是一种苹果树,但我看不出具体的品种。它好像是某种集合体,有一切苹果树的特质,它几乎就像是苹果树这个概念本身……”妹妹也同姐姐一样抚摸着那小树,其实,那树现在已经难以合抱了。
“我也说不好,穰子。”
“但总之它就是苹果吧?是一种果树?”生活在地狱中的桥姬其实根本算不上认识苹果,或者说任何一种水果。
“目前来看我想它也会一样的开花结果,就像其他寻常的苹果树一样,即使是在这旧地狱。您喜欢苹果吗?亲爱的?”姐姐接着问桥姬。
“不知道,也许生前喜欢。苹果尝起来怎么样?”
“我们两个当然很喜欢,但人间的诸位大都对此兴趣却却。即使是我也只能承认,美味,但是普通,但是……额, 普普通通。”催染百果正是穰子的本职工作之一。
“好吧,我会期待的。”如此,桥姬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但问题并未得到实际的解决。临走前,穰子只是将自己的葡萄送于桥姬一串便离开了。她于是捧着那串葡萄,看姊妹二人手牵手离开地狱回到人间。而久侘歌早就一个人飞往地狱深处了。
那天稍晚,久侘歌终于做完了自己的事,回人间的路上,她又回到桥姬的小桥上,稍作休憩。“秋姊妹的葡萄果然美味,甜醉欲滴。”
“她们两个人很好。”
“对嘛。话说回来,我提议给这棵树起个名字什么的如何?”
“意欲何为?”
“就像那家白玉楼里的那棵西行妖一样,我想奇特的植物都值得一个名字。”
“没来由的话……白玉楼那棵树身上妖邪气很重,况且还有千年余的资历。”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们不会不如它的。我对你俩有信心。”
“我比不过它,况且,树的事情,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大家都这么说。”
“多嘴。吃葡萄吧。”桥姬并不打算把这番讨论放在心上,而对方本就不放在心上。于是话题转向,谈过某些无关紧要的事后,久侘歌便告辞了。
在地狱内,各路诡异的事端时有发生,即使只是在这地狱的边界,匪夷所思的情节依旧接踵而至。又过了几日,老老实实度日的桥姬还是被那颗树气疯了。
“那东西要把我气疯了,我本来打算就放任它自生自灭的,结果它居然敢爬到我的桥上来了。”她气呼呼的同久侘歌讲这件事,翠绿色的大眼睛怒目圆瞪,其实可爱极了。“我是想,植物生长发芽当然很正常,自然而然。可我从未料想过它能想动物一样走路哇。可恶!”
久侘歌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答应桥姬她会再去找来那对姊妹的。都来不及坐下品咂一口茶歇,她在桥姬催促的目光中悻悻地飞走了。
久侘歌走后,桥姬依然没能平复下来心情,只是沉浸在祸从天降的愤恨之中。她从来都缺乏朋友,而如今这树已经长得茁壮,凡两三人难以合抱,并非轻易可撼动的存在了。她很后悔当初没有当机立断的处置掉这东西,现在靠她自己一个人,那就真真没了法子了,它已经爬到桥边了,也许要毁掉她可爱的小桥了。
她本就是一向讨厌树的。自从原来就常有人把她同无聊的丑时参拜联系在一起,她认为这是一种诽谤。而现在她更觉得屈辱了。
稍晚些时候,久侘歌一个人回来了。秋姊妹没有跟来,“此时的人间正是秋天的高潮段落,她们最近很忙;况且,对于会走路的植物,她们也毫无头绪。”久侘歌这么向桥姬解释。
而我们的女主人简直气炸了,根本没人关心她,只会一遍一遍愈加的敬而远之,她简单打发走了无辜的久侘歌,独自一人在小桥上发作。事情总是不能顺于她的心思,哪怕就一两次。
就索性把桥让给这坏东西好了,反正这样的日子她已厌倦了,旧地狱的边境生活,对她来说更多的终于还是折磨。往后的日子里,她就负责照顾这棵树好了,反正树也要成为桥的一部分了。外人爱说什么闲话想说什么闲话就说去吧。
桥姬沉溺于自暴自弃中,而那棵会结果的乔木依然在悄无声息的一点点侵吞着桥姬的小桥。
自从那天后,假以时日,桥姬依旧保持着沉郁的生活态度。奇树已经完全爬上她的小桥上了,正盘踞在桥面的正中间,愈来愈粗壮,枝繁叶茂几乎笼罩了整个小桥。其根系从桥面一直延伸到桥底的河里,紧紧地缠绕住几乎每一根桥墩,简直要和小木桥本身的木材融为一体了。然除此之外,它还算老实,并没有造成其他的值得一提的困扰。为此桥姬也从沉郁中稍稍平静起来,足够挺起最低限度的韧性以审视如今的生活了。
后来,苹果树开花了。起初是一枝两朵,再往后忽如一夜春风来。它以高调的姿态尽情恣意地展示着自身的生命力,白白的苹果花在深绿色的树冠间繁星点点,真如一朵彩云飘在旧地狱的低空,飘在冥河与小桥之上请过往的来客远远即可望见。
花缀满树的景观是桥姬前所未见的,或者是她已忘了,那些生前的过往云烟。这些个小小的花儿尽数热烈开放,当真打动了她,使她对这棵祸树好像稍稍改观了。即使如桥姬般孤僻,其内心也只是一个小小小小小女生,同样热心于美好的事物,况且花儿算是一个不错的聆听者。她的刻薄和多疑从来不该源于铁石心肠,而是因为她有一颗实在敏感纤细的心。
果树开花的事她也通过久侘歌告知了秋姊妹。只不过回音渺茫,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而很快花儿谢了,果树在桥姬不知道的地方悄悄结果。除了一点可惜的心情外,桥姬很快也把它忘在了脑后。生活还在继续。
显然,这棵树的生命周期比起普通的树要快的多。
开花花谢,子实果结,此乃自然天理。几乎也如又一夜春风,满树的苹果已经红的欲滴了。桥姬也未见过果树结果,看到那些红色的果实只觉得是某种危险的信号。因而依旧只是谨慎的敬而远之。
直到久侘歌终于又来到了她的小桥做客。“啊呀,上次是开花,这么快就结果了?”她扇动翅膀,从高高的树冠上摘下嫩红小巧的一颗。“你尝过了吗?”
久侘歌刚想把苹果送进嘴里,正只遇到女主人正睁着那双绿油油的大眼睛盯着她。她会意的把苹果塞进桥姬手里,催她尝试。
“不,我还没吃过。”于是桥姬吃了。
她并不讨厌这玩意,甚至很喜欢,“我简直觉得有些过于甜了。”她同久侘歌说。久侘歌听闻,又飞上去擒得一颗,自己吃了。又为桥姬摘下一大堆的果子,供她存储下来慢慢消受。
从此取道地狱的人都将有了从小桥附近某个金发碧眼的少女手中接过一颗新鲜红苹果的福分,然而总有人都对此嗤之以鼻,甚至因为是来自于她家的果树而敬而远之,“嫉妒的化身”,“绿眼的妖怪”即是他们对她的称号。她断然认为是地狱的鬼怪没有品味,觉得苹果同她一样总遭受着被偏见屈辱的不公命运。
也有人,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苹果,他们不懂苹果的美味与魅力。
其实,任何穿行于人间与地狱的人大都不会对一棵树大惊小怪,只有极少数的人会特别在意,但他们往往很少会轻易动用往返两界的权力。那个姓四季的女阎魔就是一个,她的头发是绿色的。
最近桥姬基本从沉郁种挣脱出来了,那些可口果子功不可没。然而这几日她依旧闷闷不乐,心不在焉的样子。因为除了没有朋友外,就连久侘歌最近也忙得很,不来见她。桥姬的多疑幻想又要发作了。
愈怀疑外在,相应的,她也就对那颗苹果树愈发改观,仿佛它变得可以信任了。我们的桥姬或许已经忘记了那颗树是如何在转眼间疯长起来,又是如何自兀自的爬上本只属于她的那座小桥。
在更加细致地照顾了那棵树几天后,在悠闲的啃食了新鲜苹果几日后,她突然转念一想:要不就直接去做苹果的妖精好了,什么“嫉妒的化身”,“绿眼的妖怪”,“地狱的守桥人”种种没来由的身份就统统丢掉算了。
于是——这次竟没再蹉跎——她去找到地狱的首脑想要如愿以偿。改变了思想便改换了天地,她简直从未如此热切过。
地狱的首脑正是那个阎魔,那个绿色头发的女阎魔——所谓四季映姬。桥姬是接触过这位权威的,不仅久侘歌正是从在她手下做事,她的那位红头发的副手也曾来过桥姬的小桥偷闲,只是桥姬的待人方式令她觉得实在无聊,于是就只来过几次罢了。还有那个横行霸道的独角的鬼族也是要听她调遣的。不过她本人还算生得娇媚,小巧玲珑的样子。她不怕她。
她从地狱的边野一路“川流不息”,一直来到地狱的中心。属于四季的那座阎罗殿雕梁画柱、气宇轩昂,不过桥姬对此这些提不起什么兴趣,她是带着目的才来到这里的,她也确实见到了四季。
女阎魔听取了桥姬的夙愿,关于这个来客,她也是有印象的,至少一则关于她家附近出现的奇怪果树的报告曾被放在她的办公案前。阎魔并不算了解这位来客,更不理解其愿望背后的真意。但即使是她有心帮助她如愿以偿,可仅作为一个阎魔的她,其权能想改换此等诅咒的命运也实在无能为力。
怎会如此,堂堂阎魔,地狱的主持,只求把她从一座小桥的诅咒里解放出来,竟然无能为力?出于某种地狱特有的对能力的信任与托付,四季的答复被桥姬解读为对她的针对与敷衍。她那天生的多疑情怀复又展现出来,在愤恨的情绪占据思考之前,她最后礼貌的同阎魔告别,回到自己的小桥去了。阎魔同情她的境遇。
回去的路上,她又重新陷入自怨自艾的泥潭,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的家。
日子依旧过着。她回来时,那树的上一茬果期也已经走到了尽头。果树上稀稀落落,仅存一些蔫掉的暗红色的果子。本还厚重深绿的叶片也失去了生气,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们金发碧眼的可爱少女看了它也不禁悲从中来,躺在盘踞的树根中间,为冥河贡献了几滴映着碧绿色的眼泪。
将要冬天了。
人间,漫长的冬天即将过去。地狱则从来没有什么季节轮转的概念,四季这个词只单特指哪位被认为无能的阎魔。而限于心里的寒冬,若非自解其愁,恐将永无终止。
在人间的角落地带,在春天的子夜,在万物复苏的前夕奇怪的植物悄悄破土而出,它们一夜间迅速的长大,然而没有叶片也没有嫩芽。其表面不仅如爬虫般粗糙,还布满诡异的细须。它的枝干扭曲,如同鹦鹉螺的触腕,痛苦窒息的缠绕状。它们如同栅栏一样,围绕人间的边境生长。起初,它们只引起了同样喜欢在边境徘徊之人的注意,但它们势如破竹,在未被视作危机之前疯狂的朝人间的中心蔓延。冲碎农田,毁坏道路。它们越长越高,越长越大,有如一棵参天的大树,然而与普通的树大相径庭,它们不生任何嫩芽或叶子,以至于相当丑陋。
没有人知道这些凭空出现的奇怪植物是什么来头,除了妖怪之山的那对姊妹。秋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们正打算享受自己的清闲时光。作为妖怪之山乃至于人间最专业的植物专家,她们一眼就认出了这些奇怪的木质植物应该是某种树的根系,而且正来自于上次在地狱所见到的那树奇怪的苹果树。那不可一世的生命力绝无仅有,尽管匪夷所思,但冲破地狱与人间的桎梏,它或许真办得到。此前她们并未意识到生命力与地狱有多么的水火不容,地狱里的焦土和空气永远缺乏着养分。
出于怀疑,两姐妹觉得是时候再下到旧地狱去看看了,去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去看看桥姬后来怎么样了。于是她们先去拜访了二羽渡神,她们怀疑久侘歌已是桥姬唯一的朋友了
地面上的变故她都看眼里,然而忠诚而乐观的久侘歌从未怀疑过她可爱的女伴。尽管对方刻薄而恶劣、多疑而神经质,但也敏感而温柔,纤细而脆弱。事实上,因为这些日子她实在太忙而疏远了小桥上的伙伴,所以她不禁为她而担心,她知道她会再疑神疑鬼,而那些怀疑最终只会演变为各种不好的想法与情绪。久侘歌甚至开始后悔,当初应该推掉那些工作的,反正地狱从不缺乏人口,而她珍视这个朋友。
她正决定动身前往那座小桥去看望老朋友时,正遇到了寻她来的秋姊妹。秋姊妹道明了来意,久侘歌虽然不同意两人对桥姬的看法,但还是邀姊妹同去。于是三人一齐朝旧地狱去了。
旧地狱里,那颗悬空果树生得更加巨大了,巍为壮观,简直遮天蔽日。然而它的根系不再竟野蛮生长攀援,反而与小桥融为一体,造就了漂亮的穹顶。这些天来,果树又抽芽开花了,进入了新一轮的生长周期。或许是从冥河汲取了奇怪的营养,又或许是那两滴翠绿眼泪的影响,这次的花儿也显得更加素雅了,同样的,这些天来的桥姬也愈加平静。
那一天,桥姬飞上百尺高头的枝干上头,穿过重重叶子,深入到树冠之中,再没有出来。
而那无情树的根兀自从地狱倒悬穿刺而出,于人间盘根错节,势不可当。它还将逐渐侵吞;桥姬并不知情此事。
还在不断扩张,那恐怖的无情木已经漫山遍野,马上要侵入到居民们的家园了。到了这等地步,地面上那些各路见多识广的植物学家、医生、工程师们,德高望重的贤者、仙人、大祭司们终于才认出了这只是株巨大树木的根系网络,再认出了其源头大概是棵苹果树。生灵正面临倒悬之危,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没人知道。
桥姬依旧迷失在旧地狱桥上那颗巨树的华盖之内。
三位朋友过了地狱的关口,已然来到大桥正前了。
那巨树潇潇然,满目凄凉。树冠的万数花儿谢了,落英缤纷,在地狱里下起了粉黛的瓣雨。似乎是它再结果的期限要到了。
她们三个围绕着桥的四下寻觅桥姬无果后,久侘歌最终盯上了那棵巨树。显而易见,这是 最后可能的情况了。她仿佛看到了层层树冠内音乐闪动出绿色的光,同桥姬的眼睛是一样的光彩。而无论如何,无论桥姬究竟去了哪里,要解决地上的危机就不得不深入树冠,去了解事情的症结所在。
二位姊妹有些胆怯,地狱的气氛令她们不寒而栗,出于谨慎的直觉,她们实在不该随意靠近那棵树。“或许我们该去寻找地狱的主持部门从细商议,或许你的朋友也会在那里等着我们。”姐姐分别拉着妹妹和久侘歌的手提出意见。、
“或许你们两个是对的,但我也不觉得自己是错的,我也有我的直觉。这棵树跟她结成了紧密的联系,我能感觉到。”说罢久侘歌就要扇动翅膀,向树上飞去。
“我明白了,二羽渡神,她是你重要的朋友。我会带着我的妹妹去找到你们的管事的,尽管地狱让我俩十分不舒服。等知会了那个映姬,我们会回到人间帮助地面上的大家。你大可以放心了。”
“谢谢你静叶,而我会一直待在地狱直到桥姬回来的。”
“这棵树同我们那天说的一样,有着绝无仅有的生命力。也许这在地狱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事,你一定要小心啊,亲爱的。”临分别,穰子特意嘱咐已决意的久侘歌。“再见。”
与是她重振动翅膀,调动自己的气力与意志,甩起尾巴带动速度,一直刺入厚厚的叶障之内。
树冠深处的枝干之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仿佛要同地狱划清界限。愈深入,久侘歌愈觉得身姿轻盈,动作灵敏。她觉得自己的感官都愈发的敏感纤细了,她能听见自己羽翼破空的声音,感到尾羽划过枝丫的振动;她听见自己的心在富有节律地跳动,甚至能感觉到枝丫之间抽芽接穗的变动。枝丫之间,生命的消长在永无止境地演变,从嫩芽,到绿叶;从花开花落,到子实果结;最后是凋零,然又有两条新的枝丫从中诞生,这一切,都在久侘歌的眼前同时上演着。再往后,她忽然悲从中来,仿佛整个心灵陡然同世界展开,人的心灵失去了遮掩阻拦,要赤条条的面对外界审慎了。
这正是大树与桥姬深入连结的结果,正如她渴望理解与庇护的内心一样。在这极深之处,首先得到解放的是感官,再之后换由感情得到尽情地释放,藏在大树内在的,是一个以感情为主导的没有偏见与欺悔的世界。久侘歌逐渐认识了这异空间的性质,因此她必须赶快整理好心情,坚强而敏感地去感受,就像她的朋友平日里一直做的那样,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下去寻找对方。很快,她强烈地感应到某种敏感而坚韧的单纯心灵。
她紧随其上,推开层层障林,在枝丫的最深处,她终于找到了她的朋友。桥姬躺在苹果叶间一个如同鸟巢的空腔中间,身边缀满了新鲜的苹果。不是红的,而是绿油油的青苹果,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
桥姬察觉到了友人的光临,坐起身来招待欢迎。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久侘歌,我多么想你啊!你的羽毛还是那么精致漂亮。”她微笑着,看起来幸福极了。久侘歌惊异于朋友口中竟能吐出如此的溢美之词,这是此前的她绝无可能表露的。
“你还好吗?”久侘歌试探着,坐在桥姬的身旁。她刚坐下,桥姬就马上凑近,亲昵的贴靠在她的身上,伸手环抱住对方的肩头,紧紧地依偎。
“我很想你,亲爱的。但我知道我们的友谊会突破所有的业障!啊,我很好,感觉相当幸福,况且你也来了。”
“请招待我吧,好朋友。” 久侘歌的感官变得敏锐了,她终于开始注意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青苹果一样的清新酸甜;注意到她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同翡翠一样晶莹透亮;包括那细蜡一样的白皙皮肤,珠圆玉润的尖耳朵,鎏金闪烁的金黄头发……种种这些无一不在久侘歌的眼里体现。
金发碧眼的少女听了朋友的话,从枝丫间取出了隐藏起来的罐子,据她介绍,那是一罐她亲手酿的苹果醋,请久侘歌品尝。“几天之前,它还是一罐可口的苹果酒。请尝。”
久侘歌接过罐子不加怀疑的大口喝了一口。的确清凉爽口,充满醇厚的苹果的香气,然而或许是由于感官也变得敏锐的原因,其酸涩口感也令久侘歌难以承受。
“口味还是难以接受呢……不,你不必……我能感受到你的感受。因为这是能让内心敞开的世界。我的心可以完全的感受到你的心,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秘密,请畅所欲言吧,你显然有所顾虑。”桥姬重又坐回久侘歌的身侧。
“你真的还好吗?这个地方……”
“这棵树吗?你是否怀疑我此刻的心情与幸福只是这棵树为我造就的幻觉吗?它要哄骗我吗?”
对方点了点头。“它使你同之前的你不一样了。“
“或许吧,因为它使我的感官敏锐,使我的感情迸放。在这里我不再有所拘束,而不用苟且寄身在一个人与人之间无法真诚以待的世界。它同情我,我能感觉得到,自从它在地狱的焦土中破土而出那天,它就在关心着我。”
“那你愿意同我一起回去吗,回到这树之外的世界?”
“我不知道,你能感受到我的感觉的不是吗?你为什么还是心存不安?”
“那好,我必须告诉你的是……”久侘歌同桥姬知会了人间的情况。
“好吧,情况的确很紧急,可那又同我有什么干系呢?我既不属于人间,他们亦不会接纳我。”
“我明白你的想法,就容我在这里陪你吧。”
“欢迎您,亲爱的。”于是桥姬同对方紧紧的依偎在一起。两人不再开口,仅需要默默感受即可了解对方的心情。
“其实我们不可能在永远待在这里只为消磨时间的。” 桥姬回过头,伸出小手捧起久侘歌那颗漂亮的鸟脑袋,“我的这棵小树啊,也有它对生命的渴望啊。它是关心我的,因此我现在也愿关心它。可说到底,地狱是不适合它的,出于某种未知的错误,它生在了地狱。我不知道究竟是由于什么契机而导致的结果,但它的到来——尽管曾令我心神不宁,但最终还是成为了抚慰我的良剂。现在,地狱的焦土与空气已经满足不了它了,它自然而然要往人间生长,去到那充满生命力的地方。它同我不一样,它不应该属于地狱。”
“这么说,我该走了吗?你呢?还是说你也同我一起回去?”
“好吧,我同你回去。”
“真乖,我还是更怀念你的小桥和更迟钝的感官。”
久侘歌的把桥姬逗笑了:“你说的没错,亲爱的,这棵树也让你不像你了。好了,替我带上那罐苹果醋。还有,等你回了人间,记得昭告天下:等人间的花儿开了,就告诉他们那花儿也同我的心一样纯洁;等人间的苹果熟了,就告诉他们那果子也同我的心一样甜蜜,就像那树也同我一样,是被放逐排挤的存在。除此之外,那树在人间造的孽缘我再无能为力了。”
“那些树根也会开花结果吗?”
“一定会的呀!不然它又去到人间做什么呢?破坏绝非我们的本意。”
“倒并非没有破坏。”
“我概不负责喽。对了,就请再替我拜会感谢那对姊妹,且附上我最诚挚的祝福与谦意。”
于是久侘歌找回了自己的朋友,尽管事情并没有得到解决。问题就交给地面的各路退治专家们对付吧,她们会把苹果林制服的。
是的,很快,人间形成了一片漫山遍野的苹果林,那些各路见多识广的植物学家、医生、工程师们,德高望重的贤者、仙人、大祭司们,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把当时的那些盘桓树根——也即是现在的苹果林,控制在了安全的区域内。而当久侘歌从地狱回来后,第一片叶子的嫩芽也很快从那些光秃秃的树根上萌发出来。危机回到了平缓的阶段——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危机。
旧地狱,那棵树依旧高耸矗立,同那座小桥融合在一起,凄凄然,巍巍矣,飘着花瓣。小桥旁的那个人家的窗前,多了一罐醇酿供过路人解渴品尝。是一罐苹果醋,青苹果醋。清凉爽口,然而其酸涩依旧鲜有人能接受、品鉴,就同那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主人一样。
2025年8月1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