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读书笔记78:魔鬼。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梦魇
山南月雄
2025年07月28日 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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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86篇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笔者不是医生,然而觉得现在已到了不得不向读者交代一下的时刻,至少该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病属于什么性质作一些解释。这里只超前说明一点:那天晚上他正处在震颤性谵妄发病的前夜。其实他的身体机制早就出现紊乱,但一直在进行顽强的抵抗,疾病最后还是把他完全控制住了。对医学一窍不通的笔者斗胆猜测,可能正是由于意志力的高度集中使他得以推迟发病,不言而喻,他还奢想能把这场病压下去。他自知身体不舒服,但在这个时候,在他一生的紧急关头,他必须到场,必须勇敢果断地说出自己要说的话,必须亲自出马“向自己作出交代”​,所以他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简直不屑去想。

不过,他曾去看过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忽发奇想(此事前文曾经提及)新近从莫斯科请来的那位大夫。大夫听了他的主诉,对他做了检查,甚至认为他的大脑似乎出现了紊乱,而对于伊万极其勉强向他陈述的症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处在您这样的状态产生幻觉是很可能的,​”大夫断言,​“不过这些都有待验证……总之,必须认真开始治疗,刻不容缓,否则前景不妙。​”但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他那里出来后,没有听从忠告,根本不考虑卧床治疗。​“我能走路,体力也还可以,万一撑不住倒下—自然另当别论,那时谁愿意,就让谁来治。​”他一甩手不把这当回事。

此时他坐在那里,几乎意识到自己在撒呓挣,同时像上文已经提到的那样,凝神谛视着对面靠墙一张沙发上的什么东西。那里竟坐着一个人,天知道他是怎样进来的,因为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斯乜尔加科夫那里回来跨进房间的时候,那里还没有人。这是一位先生,不妨说是某种类型的俄国绅士,年纪已经不轻,按法国人的说法为五十在望,留得相当长的黑发还不显得稀稀落落,剪短的胡子修成三角形,须发中杂有不多几根银丝。他穿一件咖啡色上装,做工显然非常讲究,但已经很旧,最迟也是前年缝制的,款式早就过时,在时髦的富裕阶层中已经两年没有人穿这种服装了。衬衫、系成围巾状的长领带,一切都跟所有爱打扮的绅士没什么两样。不过,要是从近处细看,衬衫是脏兮兮的,宽大的围巾也已磨得经纬毕露。客人的方格裤子很不错,可又太窄,颜色也太浅,如今已无人再穿。同样,客人戴着的一顶白色绒毛软帽也太不合时令了。一言以蔽之:外表体面,囊中羞涩。看样子,这位绅士属于以前那类无所事事的地主阶级,在农奴制时代着实优哉游哉;他显然见过世面,出入上流社会,当年颇有些值得夸耀的关系,这些关系或许至今仍维持着,然而在逍遥的青年时代结束以及前不久农奴制废除以后,随着家道中落,他已沦为一名高雅的食客,游荡在一些善良的亲朋之门,那些人家接待他是因为他好相处,性格随和,还因为这毕竟是个正派人,不论席间有谁,让他坐在餐桌上总是可以的,不过座位当然比较靠边。这等性格随和的绅士食客多半善讲趣闻轶事,能够凑成牌局;如果有人硬要他们办什么事情,他们绝不乐意接受;他们通常都是单身,或光棍,或鳏夫,也可能有孩子,但他们的子女照例寄养在很远的姑姑或姨妈家里,而绅士本人在体面人圈子里几乎从来不提起这样的亲戚,好像有失面子似的。日久天长,他们和自己的孩子愈来愈疏远,在自己的命名日或圣诞节偶尔也会收到他们寄来的贺信,有时甚至还写回信。

这位不速之客的相貌与其说敦厚,仍不如说随和,视不同情况能做出各种宜人的表情。他身上没有怀表,但黑色丝带总挂着镶玳瑁边的带柄眼镜。右手中指上一枚相当大的金戒指嵌的宝石却不值钱。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保持愠怒的缄默,不愿先开口。客人在坐等,一副食客的嘴脸,刚从楼上他寄宿的一间屋子里下来陪主人一道用茶,但由于主人皱着眉头在想什么事情,他知趣地不声不响,不过只要主人开口,他随时愿意奉陪进行任何令人愉快的交谈。突然,他脸上现出一些忧虑的神色。

“听着,​”他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开言道,​“你得原谅,我只是想提个醒儿:你去找斯乜尔加科夫不是为了打听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情况吗?可是你什么也没有打听到就回来,准是忘了……”

“啊,对呀!”伊万不禁失声惊呼,脸上顿时布满愁云。​“我的确忘了……。不过,现在反正都一样,一切都等到明天吧,​”他暗自嘀咕道,​“至于你,​”他火气很大地向客人说,​“这事我自己马上也会想起来,因为这正是我的一块心病!要你蹦出来干吗?难道我会相信是你提醒了我,而不是我自己想到的?​”

“你不信也罢,​”绅士蔼然可亲地笑道,​“信与不信哪能强加于人呢?何况在信仰问题上任何证据都于事无补,特别是物证。多马之所以会信,并非因为看到了死而复生的基督,而是因为他原先就愿意相信。又比如那些招魂的术士……我很喜欢他们……你也许很难想象,他们自以为有助于宗教事业,因为魔鬼从另一世界向他们露出头上的角。他们说:‘这可以说是物证,证明确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世界和具体物证扯在一起,亏他们想得出来!而且说到底,即使魔鬼的存在得到了证实,还不知上帝的存在是否得到证实?我愿意参加理想主义者协会,在他们中间充当反对派,说:‘我是现实主义者,不是唯物主义者,嘿嘿!’”

“听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霍地从桌旁站起来,​“我现在就像在撒呓挣……肯定在撒呓挣……随你怎么瞎说一气都可以,我无所谓!你别像上回那样把我激怒。只是有件事情使我感到羞耻……。我想在房间里走走……。我有时候看不见你,甚至不能像上回那样听到你的声音,但我总能猜到你在胡说八道,因为那是我,是我自己在说话,而不是你!只是我吃不准:上回我是梦见了你,还是真的看到了你?我去用毛巾浸点儿冷水放在头上,那时你也许会化作一溜烟飘散。​”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走到角落里拿了一块毛巾,照他所说的那样,头上敷着湿毛巾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喜欢咱俩彼此熟不拘礼,直呼为你。​”客人刚想说些什么。

“笨蛋,​”伊万笑了起来,​“难道我对你说话还得用敬称不成?!这会儿我挺快活,只是太阳穴里觉得疼……还有头顶上……不过,请不要像上回那样发什么哲学议论。如果你不能走人的话,可以扯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聊聊东家长西家短,你不是吃闲饭的吗,那就聊吧。偏偏让我摊上这样的梦魇!但我不怕你。我要把你压倒。不会把我弄进疯人院里去的!

“太好了,你说我是吃闲饭的。这正是我的本来面目。我在世上,除了吃闲饭还能干什么?附带提一下,我一边听你说,一边纳闷:你好像开始果真把我逐步当作一个实体对待了,而不是像上回那样认定我仅仅是你心造的幻影……

“我一分钟也不把你当真,​”伊万勃然大怒地叱喝,​“你是谎言,你是我的疾病,你是幽灵。我只是不知道如何消灭你罢了,看来只得遭一个时期的罪。你是我的幻觉。你是我自己的化身,不过你体现的只是我的一面……体现的是我的思想感情,但只是最见不得人和最愚蠢的那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在我眼里你也许还有点儿意思,只要我有时间跟你扯淡……”

“对不起,对不起,我可要揭穿你了:刚才你在路灯下冲着阿辽沙大喊大叫:‘你是从他那儿知道的!你怎么知道他常来找我?’当时你明明想到了我。至少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你毕竟相信了,相信我是确实存在的。​”绅士食客和蔼地笑了起来。

“是的,这是本性使然的一个弱点……但我不可能相信你。我吃不准上回我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可能当时我只是在梦中见到你,根本不是当真见到你……”

“当时你为什么对他这样凶?我是指你对阿辽沙。他挺招人疼的;在佐西马长老的事情上我对不起他。​”

“不许提阿辽沙!你这奴才太放肆了!”伊万又笑了。

“你又骂又笑—这是好兆。不过,你今天对我比上回客气得多,我知道原因何在:这是伟大的决心……”

“不许你提到决心!”伊万咆哮如雷。

“我明白,我明白,这很高尚,值得称道,明天你要去为令兄辩冤,牺牲自己……颇有骑士风度。​”

“闭嘴,小心我踢你几脚!”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应该感到高兴,因为我的目的达到了:既然你想踢我几脚,这表明你相信我的真实性,要知道没有人会用脚去踢幻影。好了,现在不开玩笑。其实我什么都不在乎,你爱骂就骂,不过还是稍微讲点儿礼貌为好,即使对我也该客气些。不要动不动就骂笨蛋、奴才,这像话吗?!”

“我骂你,实在是骂自己!”伊万又笑起来,​“你就是我,是我本人,只不过挂另一张脸皮罢了。你说的正是我已经在想的……你不可能对我说出什么新东西来!”

“如果我和你的思想不谋而合,这只能为我增光添彩。​”绅士不卑不亢地说。

“你总是单单选取我的那些要不得的想法,特别是一些愚蠢的想法。你愚蠢而且庸俗。你蠢得要命。不,我讨厌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伊万恨得咬牙切齿。

“我的朋友,我还是希望能做个绅士,也希望人家能把我当绅士看待,​”客人在自尊心的冲动下开始大发宏论,这是一种地地道道的食客型自尊心,绝无剑拔弩张之势,而且先就预示着有的是商量余地。​“我穷,但是……我不想说自己狷介耿直,但是……社交圈内通常公认我是一位谪仙—堕落的天使。说真的,我想象不出自己怎么可能一度当过天使。如果确实曾经是天使,那也已经很久很久了,即使忘记也算不得罪过。如今我珍惜的,只是作为一个正派人的名声,过着随遇而安的日子,尽量不讨人嫌。我打心眼里热爱人们—哦,我遭到的诽谤太多了!在这里,每逢我隔一阵子住到你们人间来的时候,我的日子过得还真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这是我最喜欢的。因为我自己和你一样,为幻想中的事情而苦恼,所以我欣赏你们人间的现实主义。你们一切都有规有矩,这里凡事都有定式,像几何学一样精确,不像我们—永远是一些不定方程式。我在人间游荡,渐渐产生了梦想。我喜欢梦想。再说,到了人间,我变得迷信了—请不要笑:我恰恰欣赏自己变得迷信这一点。我在这里一步步把你们的习惯都学了过来:我也开始喜欢去商人经营的浴室洗澡,你能想象不?我也喜欢和一些买卖人和神父们在一起蒸得大汗淋漓。我做梦也想化成肉身,但要化,就得一化到底,有去无还,化成一个商人的胖老婆,体重七普特(超过一百一十公斤)​,凡是她信的,我也信。我的理想是—走进教堂,出于一片至诚之心,点上一支蜡烛,真的。那时我遭的罪就到头了。我还爱上了你们这儿治病的办法:今春天花流行,我就到孤儿院去接种了牛痘—你不知道那天我有多么称心:我还为斯拉夫兄弟捐了十卢布!……你不在听我说。我瞧你今儿个很不对劲,​”绅士稍顿了一下。​“我知道昨天你去瞧了那位大夫……你的身体究竟怎样?大夫对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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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新奇,可不是吗?这一回我凭良心如实向你解释。听着:在梦中,尤其在梦魇的时候,比方由于胃部不适或者其他原因,人往往会做一些精美绝伦的梦,看到极其复杂而又真实的生活,看到许多事件乃至整部历史,其中贯串着苦心设计的密谋,连带着意想不到的细节,大到可歌可泣的壮举,小到胸衬上的一颗扣子,我敢向你发誓,即使列夫·托尔斯泰也写不出来,然而有时候做这些梦的根本不是作家,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凡夫俗子:公务员、小报记者、神父……。这个问题简直是解不开的谜:一位大臣甚至亲口向我承认,说他最妙的主意都是在做梦的时候想出来的。现在同样如此。我虽然是你的幻觉,但按照梦魇中的惯例,我说的话极富独创性,是迄今为止你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所以我决不是重复你的思想,虽说我仅仅是你的梦魇,此外什么也不是。​”

“胡说。你的目的恰恰是要我相信你独立存在,而不是我的梦魇,而你现在自己确认你是梦。​”

“我的朋友,今天我带来一种特殊的方法,以后我再向你细说。等一下,刚才我说到哪儿?对了,那时候我着了凉,不过并不在你们人间,我还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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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蠢,蠢得要命!”伊万悍然说,​“撒谎也该撒得聪明些,否则我不听了。你想以自己的真实性压倒我,使我相信你的存在,可是我不愿相信你的存在!我不信!”

“我不撒谎,这是实话;可惜实话几乎总是笨口拙舌的。我看得出,你热切地指望我有什么惊人之举,或许还是伟大的善举。很遗憾,我只能提供力所能及的东西……”

“别玩哲学,蠢驴!”

“哪儿还玩得成哲学?我的右半边简直动弹不得,疼得我叫苦不迭,直哼哼。我去瞧过好多医生:他们只会详细了解症状,然后把病的来龙去脉对你说得头头是道,可就是治不了。有一名医科学生还扬扬得意地说:‘您如果死了,至少完全明白自己死于什么病!’他们的惯用手法是打发你去找专家,说:‘我们只管诊断,您可以去找某某专家,他会把您治好的。’我告诉你,从前那种什么病都治的老派医生已经绝迹,完全消失了,如今只有专家,报上尽登他们的广告。你要是鼻子出了毛病,会打发你去巴黎,说那里有全欧闻名的专家能治鼻疾。你来到巴黎,专家检查了鼻子,会对您说:‘我只能治右鼻孔,左鼻孔我治不了,那不是我的专业;您在我这里接受治疗后,可以接着去维也纳,那里有另一位专家会治好您的左鼻孔。’

“怎么办?我求助于民间土方,一位德国大夫建议我在洗蒸气浴的时候,用蜂蜜和盐擦身。我仅仅为了再上一次澡堂子就照办:结果抹上一身蜂蜜和盐,一点都不管用。实在走投无路,我给米兰的马泰依伯爵写了封信。他寄来了一本书和一些药水,全是白搭。想不到最后还是霍夫的麦芽膏管用!我无意间买了这玩意儿,一瓶半喝下去—竟然能跳起舞来,一下子全好了。我拿定主意要在报纸上为他登鸣谢启事,知恩图报嘛。不料,这下碰到了另一个问题:没有一家报馆愿登这则启事!都说:‘太不合潮流了,简直在开倒车,谁也不会相信,因为魔鬼再也不存在,’并建议我不要具名。受惠者不具名还鸣什么谢?我笑着向报馆的办事员说:‘在当代,信奉上帝的确不合潮流,可我是魔鬼,相信我没有问题。’他们说:‘我们明白,谁不信魔鬼?可还是不行,会造成误导。除非用笑话的形式登出去,您看怎样?’我琢磨着,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这则启事始终没能刊登。信不信由你,此事我一直耿耿于怀。仅仅由于我的社会地位,我要表达最美好的感情,比如登报鸣谢,也遭到公开拒绝。​”

“又发哲学议论了!”伊万十分憎恶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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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你也不信上帝吗?​”伊万面露狞笑问。

“这该怎么对你说呢,如果你是认真……”

“有没有上帝?​”伊万再次恶狠狠地追问。

“你认真要我回答?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这话我是凭着良心说的。​”

“你不知道,可是你能看到上帝?不,你并不独立存在,你就是我,你仅仅是我,而不是别的!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我心造的幻影!”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和你有相同的哲学观,这样说比较公允。我思,故我在,这一点我敢肯定。除此之外,我周围的一切,包括这个世界、那个世界,包括上帝甚至撒旦,—在我看来,一切都还未经证实,很难说这些都是自在之物,抑或仅仅是我的发散物,仅仅是我的古已有之而且单独存在的自我合乎逻辑的外延……总之,我很快就结束,因为你好像马上要跳起来打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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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把你逮住了!”伊万几乎像小孩子那样高兴地叫了起来,大概终于想起了什么事情。​“这个一百万四次方年的笑话是我自己编造的!那时候我十七岁,在上中学……当时我编了这个笑话并且讲给我的一个同学听,他姓柯罗夫金,这是在莫斯科的事……。这笑话的特征非常鲜明,我不可能从任何人那里听来。我本来把它给忘了……可现在我无意间想起来了—是我自己想起来的,不是你讲给我听的!千万桩事情往往会在无意间想起来,甚至在押赴刑场的时候……这笑话也是这样,在梦中让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这个梦!你是梦,你并不存在!”

“根据你力图否定我的激烈程度,​”绅士笑道,​“我认定你还是相信我的。​”

“一丁点儿也不!相信的成分连百分之一也没有!”

“但千分之一还是有的。顺势疗法的剂量或许是效力最强的。你承认吧,哪怕只是万分之一……”

“一分钟也不信!”伊万大发雷霆,​“不过我倒是愿意相信你的存在!”他忽然奇怪地补上一句。“啊哈!总算承认了!不过我心肠很软,在这方面我也要帮你一把。听着,是我逮住了你,而不是你逮住了我!我故意把你编的、但你自己已经忘了的笑话讲给你听,为的是让你彻底相信我是不存在的。​”

“撒谎!你来此的目的,就是要我相信你的存在。​”

“不错。但是,动摇、惶惑、信与不信的思想斗争—这一切有时候对于像你这样识羞耻的人来说,实在太痛苦了,简直想上吊。正因为我知道你有那么一点儿相信我的存在,才给你讲这个笑话,这样总算把不信的剂量灌输到你头脑里。我轮番把你引向信与不信,这里头我自有目的在。这是一种新方法:当你完全不信我的存在时,你立即当着我的面表示,我不是梦,而是自在之物,我已经把你揣摩透了;那时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而我的目的正大光明。我只要往你身上撒下一颗小而又小的信仰种子,就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你坐在这棵大树上将甘愿成为荒原苦修的高僧和冰清玉洁的圣女,因为你内心深处非常非常向往此道,你将以蝗虫充饥,到荒原旷野去拯救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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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从来不是这样一名奴才!为什么我的灵魂会产生像你这样的奴才?​”

“我的朋友,我认识一位极其可爱和讨人喜欢的俄国少爷,是个青年思想家,酷爱文艺,他创作的一部诗剧前景看好,题为《宗教大法官》……我老是对他念念不忘!”

“我禁止你提起《宗教大法官》​。​”伊万厉声叱喝,自己却羞得面红耳赤。

“那么《地质大灾变》呢?还记得吗?那可是好诗!”

“闭嘴,否则我杀了你!”

“你想杀我?不,对不起,我得说个明白。我来就是要享受这份乐趣。哦,我喜欢我那些血气方刚、对生活充满渴望的年轻朋友的梦想!今年春天你在动身来这里之前,是这样考虑的:‘那都是些新人。他们打算砸烂一切,先从吃人做起。这些笨蛋,也不征求我的意见!我认为什么也不用砸烂,只要打破人类头脑里关于上帝的观念,应该从这一点入手!哦,那些瞎子,什么也不懂,必须从这一步做起!一旦人类个个背离上帝(我相信那个时代将以与地质年代平行的方式来临)​,那时不必吃人,整个旧的世界观,特别是旧道德都将自行崩溃,于是万象更新。人们将联合起来,从生活中获取生活所能提供的一切,但肯定仅仅为了现世的幸福和快乐。人在精神上将变得伟大,拥有尊神、巨人一般的自豪感,那时会有人神出现。人凭着自己的意志,依靠科学每时每刻不断征服已经没有疆界的自然,从而将每时每刻获得如此高度的享受,足可取代过去对天国欢乐的向往。将来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死后不会复活,每一个人都会像神一样自豪而平静地接受死亡。自尊将使人明白没有必要抱怨人生若白驹过隙,人将会爱自己的同类而不图任何酬报。爱将仅仅适用于生前即白驹过隙的那一瞬,但正因为意识到爱的短暂,将使爱的火焰燃得更旺,不亚于过去憧憬身后永恒的爱的热切程度’……以及诸如此类,其他等等。非常精彩!”

伊万双手捂住自己的两只耳朵,眼睛瞧着地上,但开始全身打战。客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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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人从院子里急促地敲着窗框,声音很响。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听见没有?最好赶快去开,​”客人喊道,​“这是令弟阿辽沙带来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惊人消息,我敢向你担保。​”

“住口,你这骗子,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阿辽沙,我预感到他会来,他无缘无故当然不会来找我,肯定有消息!……”伊万怒骂道。

“快去开呀,快去开呀。外面在刮暴风雪,他是你弟弟。先生,可知道这是什么天气?逢到这样的天气,即使一条狗也不会被关在门外……”

敲窗声还在继续。伊万心想跑到窗前去;但不知什么东西一下子把他的手脚束缚住了。他拼命挣扎,意欲摆脱羁绊,但是徒然。敲窗声愈来愈急,愈来愈响。绳索终于挣脱,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狂乱地四顾张望。两支蜡烛几乎都快燃尽,刚才他扔向客人的茶杯还在他面前的桌上,而对面沙发上没有任何人。敲窗框的声音虽然仍很急,但完全不像刚才他在梦中听到的那样响得厉害,相反还是很克制的。

“这不是梦!不,我敢发誓,这不是梦,刚才的一切确实发生过!”伊万独自嚷着跑到窗前去打开一扇活动小窗。

“阿辽沙,我不是教你别来找我吗!”他冲着弟弟大声叱喝,​“快用一两句话说完就走:你有什么事?越简短越好,听见没有?​”

“一小时前斯乜尔加科夫上吊自尽了。​”阿辽沙从院子里答道。

“你走到台阶上来,我马上给你开门。​”伊万说完,便走出去给阿辽沙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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