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林高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天灵盖,脑中一片空白,唯有那句“负责”在嗡嗡作响。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
所有的冷硬、所有的战功、所有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翻涌的墨色深潭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克制。
“臣……”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罪该万死。”
***
温泉池边的“意外”之后,将军府的气氛陷入了一种更为微妙的胶着。
无形的壁垒并未消失,反而在两人之间砌得更高、更厚。
王曼昱依旧穿着她的官服出入朝堂,处理公务到深夜,只是再未踏入过那片温泉池。
林高远则更像一尊移动的冰山,周身三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回府的时间也更晚,有时干脆宿在军营。
然而,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刻。
王曼昱奉旨主持京郊皇庄秋收祭祀。金黄的麦浪翻滚,庄严肃穆的祭台上香烟缭绕。她身着公主礼服,华贵端庄,在众官员簇拥下主持仪式。
就在她手持玉圭,准备行最后的叩拜之礼时,异变陡生!
“嗖——!”
一支淬着幽蓝暗光的弩箭,撕裂了祭台上庄重的氛围,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如同毒蛇吐信,直射王曼昱的后心。
箭簇的寒光在秋阳下闪动着致命的冰冷。
“殿下小心!” 近侍的尖叫凄厉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疾扑而至。是林高远!
他本在祭台外围负责警戒,此刻爆发出的速度超越了肉眼极限。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用身体撞开了王曼昱,同时反手拔刀!
“锵!”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刀光如匹练闪过,精准地劈中了那支毒箭的箭杆。
弩箭被巨大的力道劈得歪斜,擦着林高远格挡的手臂外侧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祭台旁粗大的木柱上,箭尾犹自剧烈震颤。
箭簇划破了他的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迸开,鲜血染红了玄色的衣袖。
“有刺客!护驾!” 林高远的厉吼如同惊雷炸响,盖过了所有惊呼。
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臂,一手将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王曼昱死死护在身后,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壁。
那双素日里冰封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烈焰,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弩箭射来的方向——祭台东南角那片混乱的人群!
场面瞬间大乱!
官员和侍从们惊恐尖叫,抱头鼠窜。而潜伏的刺客显然不止一人。又是数道寒光从不同的刁钻角度激射而来,目标明确,直指被林高远护住的王曼昱!
“找死!” 林高远眼中杀意暴涨。他一手护着王曼昱疾退,另一手中的战刀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
叮!叮!叮!叮!
火花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一支支致命的弩箭被刀光精准地格挡、劈飞。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伤口迸裂出更多的鲜血,沿着手指滴滴答答落在祭台光滑的石面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反而因暴怒而更加狂猛迅疾,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远古凶兽,散发出令人胆寒的煞气。
侍卫们终于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潮水般涌上,与那些暴露的刺客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混乱中,林高远始终将王曼昱牢牢地护在身后最安全的位置,用他的身体和刀锋,为她挡开所有可能袭来的危险。他宽阔的背脊如同最坚实的盾牌,隔绝了所有的血腥和杀机。
王曼昱被他护在身后,脸颊紧贴着他染血的、剧烈起伏的背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衣衫下贲张的肌肉和搏动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浓烈的血腥味和属于他特有的、带着汗与铁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她抬头,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紧抿成一道冰冷直线的薄唇。
恐惧如冰冷的潮水尚未完全退去,另一种更为陌生、更为汹涌的热流却已轰然冲上心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当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刺客被侍卫乱刀砍倒,祭台周围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伤者的呻吟。
林高远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他缓缓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时间锁住身后的王曼昱。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剧烈喘息后的粗重,“可有受伤?”
王曼昱看着他。
看着他染血的战袍,看着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仍在汩汩冒血的狰狞伤口,看着他额角被汗水浸湿的乱发下那双满是焦灼和未褪尽杀意的眼睛。
刚才那一幕幕——他扑来的决绝,挡箭的悍勇,格杀时的暴戾,还有这护在她身前纹丝不动的、染血的背脊——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她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摇了摇头。
眼眶一阵无法抑制的酸胀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林高远看到她摇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那股支撑着他的暴戾之气散去,失血过多的眩晕和手臂钻心的剧痛瞬间排山倒海般袭来。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
“回府!”他强撑着,声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哑命令。
***
将军府内,灯火通明。方才的刺杀如同惊雷,余波仍在府邸上空震荡。
林高远被亲兵搀扶着回到自己的卧房,军医早已提着药箱焦急等候。
染血的战袍被小心褪下,露出精壮的上身。他沉默地坐在榻边,任由军医清洗处理那道从小臂外侧一直撕裂到肩胛附近的狰狞伤口。
清水冲刷着翻卷的皮肉,带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只是紧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声不吭。
烛光映照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和紧实的肌肉轮廓,那些新伤叠着旧疤,如同一幅无声的、记载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残酷地图。
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高远闻声抬眼,深沉的眸子瞬间凝住。
王曼昱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了那身染上尘土和他人血迹的繁复宫装,只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寝衣,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洗去了铅华,整个人如同雨后初绽的新荷,带着一种惊魂甫定后的脆弱与沉静。
她手里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干净的细布、药瓶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军医刚要起身行礼,王曼昱微微抬手制止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高远赤裸的上身,落在那道正在被清理的、皮肉翻卷的伤口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她端着托盘,步履无声地走到榻边。
“本宫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她从军医手中接过沾了药膏的细布。
林高远身体猛地一僵。
军医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浓郁的药草气息。
王曼昱在榻边坐下,微微倾身。温热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触碰上他手臂伤口边缘未受伤的皮肤。
那微凉的触感,如同羽毛扫过,却让林高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股陌生的热流猛地窜过四肢百骸,比伤口本身带来的刺激更为强烈。
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小心翼翼地避开翻卷的伤口,用浸透了药膏的细布,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口周围发红肿胀的皮肤上。
动作间,她散落的几缕发丝不经意地拂过林高远紧实的臂膀,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意。
药膏的清凉渗入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丝舒缓,却丝毫无法平息林高远胸腔里那越来越失控的鼓噪。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清冽如雨后幽兰的淡香,混合着药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
她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裸露的肩颈皮肤,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林高远僵硬地坐着,如同石雕,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集中在那只在他伤口旁细致涂抹的、微凉的手上,集中在她近在咫尺的、低垂的眉眼上。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跳跃的烛火,试图压下心底那翻腾的、陌生的惊涛骇浪。
“疼么?”王曼昱忽然轻声问,指尖的动作更轻缓了些,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不疼。”林高远的声音干涩发紧,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怎么可能不疼?只是这疼,早已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感觉彻底淹没。
王曼昱没有再说话。
她涂完药膏,又拿起干净的细布,动作依旧轻柔地开始为他包扎。
她的指尖偶尔会隔着细布,无意地擦过他臂膀上那些陈年的旧伤疤。一道斜贯肩胛的深疤,一道横在肋侧的凸起,还有几处零散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的目光随着指尖的移动,细细地、一道一道地看过去,像是在无声地阅读他过往的峥嵘岁月。包扎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当最后一道细布被妥帖地系好,王曼昱却没有立刻退开。
她依旧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目光缓缓抬起,终于落在他紧绷的、轮廓分明的脸上。
那双清澈如水的凤眸里,白日里的惊惧早已褪尽,此刻映着温暖的烛光,漾动着一种林高远完全看不懂的、异常明亮的波光,如同投入碎星的深潭。
她忽然弯起了唇角,那笑容极浅,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纯粹的欣赏和某种近乎滚烫的直白。
“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梦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地敲打在林高远紧绷的心弦上,“方才在祭台……”她顿了顿,视线如同有实质的暖流,再次缓缓滑过他赤裸上身那些象征着勇武与守护的伤痕,最终落回他震惊的眼底。
“为本宫拼命的样子……”她唇角的弧度加深,眼底的光芒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