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棒 22:00@龙胆紫苑
上一棒@二小姐格林
下一棒@冷七鸢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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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嗡——
不知是蚊虫还是什么更能激起人类恐惧的东西。
嗒,嚓……
而这又像是夜里有什么生物在磨牙,或许它们就在衣帽架上大衣的阴影下。
嗡嗡,嗡嗡——
这就是这方黑夜的常态。
啪!宛如一声惊雷,但是既没有带来光,也无法打破夜——常常有鸟在躲避“海水”的时候没有留心眼前,于是半空心的头骨碎在实心的石砖上,只在上面留下一朵血红的花。
啪,在这个小世界里,花朵开放的声音就是如此。
若是在塔上过夜的话,这就会是常有的事情,鸟儿在夜间也会目盲的,所以对于它们来说,守望着这片“海”的高塔是一座高悬的墓碑——这座塔从来没有灯,徒具一个灯塔的外壳,而灯塔是用来守望海洋的。
人偶使爱丽丝·玛格特洛伊德撑起身子,稍稍把头探出窗外:
脸,脸,手,脚,脸,脚,手……远远从下方飘来的潮声俱是哭号或者笑声,那不是真正的潮声,也不是真正的海。
无数人偶,能组成人偶的东西和曾是人偶的东西堆满了这片盆地,木的,瓷的,铁的,棉花的,谁也不知道这片海洋是怎么运动起来的,但是浪在这里从来不止息:人偶会被其它人偶们冲到高处,随即又被拍下,如果它们不幸的撞上塔……
砰!哗啦哗啦,本就四分五裂的东西就再一次崩解开来,最可怕的是即便这样它们口中的哭或者笑也不会停止,仿若一个变奏的信号,每一次大浪的拍打之后那声音都会越发扭曲,恐怖的涟漪也就层层推开,嘶鸣在空气和碎屑中拉长与变形,就像恶魔在演奏手风琴。
动静或许不小,但是什么也不会留下。
而按照从当地人的说法,这样恐怖的潮声已回荡了百年之久。
爱丽丝想起站在“海岸”上的时候。
“那里是恶魔的土地。”充当向导的当地农人煞有介事地把两手捏成爪状,像吓小孩子一样对着人偶使。
但是爱丽丝看的出来,心里也明白,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什么恶魔,魔法使能解释的东西总比凡人能解释的要多得多。
在爱丽丝看来,这人与其说是向导,更像一个能讲几段历史的小丑。
“等到太阳一下山,恶魔的子嗣就从地底涌出来,它们扭曲在一起,拼命向上爬,争抢着凡间的一切,似乎想要把空气也都尽数点燃……”
丑角把声音压低,但老实说,他讲故事的水平和他讲的这个故事一样糟糕。
“神了解了此事之后,就将恶魔的土地降下,然后祂指着裂口说:‘你们不可越过此处’……”
讲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刚好抵达目的地,向导似乎是自豪于自己对故事的把控,他张开一只手,从滑稽的丑角变成了蹩脚的侍者:“这里就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爱丽丝没有理他,大地就在她的脚边5步的位置落下,眼前的盆地似乎一个正正好好的圆形,像是传说中的那神给魔鬼砸下一个巨大的铁箍,中间的还有一块凸起的低矮土地,塔就在最中央。而那些被冠以恶魔之名的土地上:十字架,方尖碑,拱形,甚至可以看到大卫之星——那些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墓碑。
“那个神叫什么名字。”
魔法使问出的这个问题吓退了那农人暗暗看不起外来人的得意劲,他用双手在胸前不停地画着些什么,又在嘴里嘟哝些什么爱丽丝根本听不清的重复话。
但爱丽丝听得清答案,那人提到两个字:神绮。
在付给当地人一笔不小的小费之后,爱丽丝直直地跳下山崖,落地的时候,一点尘土也没有激起,就像在这上方看见的那样,爱丽丝目光所及,都只是墓碑而已。
就她在附近的见闻来看,她必须在日落之前进入那座塔里面,在那之后就会涨潮了。这倒是不难,北半球的夏天白昼足够长,况且除了人偶魔法之外,她也有的是手段。
真奇怪,她想,如果这里的晚上真像传闻说的那样恐怖,那这些墓碑怎么这样完好?不错,从碑上记载的年限来看,有千年以前到距今三百年的,之后的就没有了,正是在三百年前,这片土地在一夜之间降下,成为了神弃之地。
可是这些墓碑都相当的完好,就像所谓的恶魔们在维护它们一样,此刻天气正好,这片坟场在午后烈阳的照耀下竟显得庄严又肃穆。
还是说,有什么善意一直记挂着这些亡魂呢?
爱丽丝随手抚向一个十字架型的坟墓,大理石的材质,很干净,坟茔边缘甚至开了几朵野花,这让她她下意识地去找自己带的花,但随后她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并没有带花来。
约翰。
不认识的人类,世上有太多太多约翰了。
约翰就在下面。
从回忆里抽出身来,爱丽丝现在已经在塔顶了,裹在一张薄薄的被单里,惊恐地想到:约翰就在下面。
自有人类之前,这片土地就有无数生命沉眠了,只是只有人类才会立墓碑而已,被冠以约翰之名的尸骨岂止百千?爱丽丝试图安慰自己,别再去想那个被打搅的可怜人了。
可是这事实就是钉在她脑海里:约翰在下面,就好像埋在那片土下面的人是她一样。
薄毯变成厚厚的土压在她身上,窒息只是最小的困难,上方的死亡之海像野牛群一样,会奔驰一整夜,隔着那层绝望的土也能把骨头踩碎,渣子则会扎进肺管里。
母亲啊,您为何让我们沦落至此呢?
对于爱丽丝来说,那些人类眼中的一切皆非正信,因为她是神绮的女儿,神的神子,而她未曾谋面的母亲对她唯一的神谕是:找到我。
而作为最小的女儿,母亲似乎对她寄予厚望:把她创造为了人类,和她的姊妹们都不同,也只有她没有见过神绮本人。
可是怎么找到您?按凡间的愚见来看,神一定是住在天上的,那么登高就可以望见天堂了对吗?可是登临塔顶的爱丽丝并没有感到什么如受神启一样的狂喜,更接近她的只是高空的狂风而已。
她和姐姐梦子有过一些密谈。
“我只能给你一些提醒:几乎所有的宗教都或多或少迷信黄金,或用它们制做礼器,或用它们修饰珍贵的手稿,再或者干脆把它们拉薄,它们的延展性很好,只需小小一块就可以给一个小像镀一层金。”
是说神是尊贵的吗?爱丽丝想。
这和她所感知到的不一样。
她更像你还是更像我?爱丽丝追问道。
“外貌像我,心像你。”沉吟一会儿,姐姐对她说,眼神里带着一种渴切,像一根明烛燃于其中,就好像在说“对!继续!然后呢?就差一点了”。
而母亲的本人的提示是:相信自己,然后多出去走走。
爱丽丝忠实地执行了母亲的命令,她选择了修习人偶魔法,工于创造和操纵的门类或许能有助于爱丽丝更加了解神的心境?或许冥冥之中,爱丽丝是一定要走上这样一条路的。
而听说到此地那邪恶的奇观之后,爱丽丝就下定决心要来看看,毕竟她是人偶使。
没有魔法,也没有结界,她再次重申这个结论。
人偶的来源,“潮水”的形成,以及为何是在夜间,她拥有的知识没有办法解释任何一个问题,既不符合等价交换,也不能量守恒。
她当然没法解释,因为这是神的领域了,她若能理解,那么她早就找到母亲了。
她和神绮虽然没有直接见过面,但是间接往来却从未断过。上海人偶。也是爱丽丝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完工的时候,醒来的小爱丽丝就在案上发现一张字条:
“做得很好,有些像梦子,也有些像你呢。”
作为人偶使,爱丽丝少见地对自己的仆从感到了一些抵触,因为下面的恐惧之潮实在是超乎了她的理解,但这种不称职感又搅得她有些恼火,毕竟她是人偶使啊。
她取过稳坐床头的上海人偶,受她的精心护养,现在看起来也像新的一样,塔下的那些简直不能和上海与她的姊妹称作是同类。
如果说上海又像梦子又像爱丽丝的话,那么上海就一定也像神绮。
像吗?爱丽丝凝视着人偶微笑的面孔,却只能认为她是上海。
就在这时,窗外飞来一团异物,砸在塔顶的石砖地板上。
“不要……抛弃我……”
那是一个人偶的头颅,经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折磨,如今完全就像是个骷髅,凄惨的金发像是发臭的海藻一样。
爱丽丝只感到厌恶,差点当场吐出来,她一边捂住嘴一边打了个响指,一团小小的火焰缠住那被诅咒的东西。
“疼!好疼!好疼啊!……主人!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哀鸣持续了好一会,等到火熄灭的时候,爱丽丝也随即瘫软在地上。
爱丽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是她若知道梦里是什么的话,她就不会选择睡着了。
火燃到了上海的身上,随即是蓬莱,法兰西,奥尔良,她的女孩们都在燃烧和哭号,她们都破败的像那些浪潮里的被抛弃者一样。
嘶嘶——
嘶嘶嘶嘶——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火光里,爱丽丝想明了上海和那些人偶真正的区别:就像神是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一样,人偶使也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偶,而上海她们之所以没有摔碎在那些浪里……
只是因为她们受着爱丽丝的宠爱罢了,并不是因为她们长得像谁。
爱丽丝昏倒在梦中,落入了更深的兔子洞。
梦境深处是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映出爱丽丝的面容——她一头神赐的金发居然全黑了。
“太慢了,做到这种程度可没资格称作是我的女儿呢。”
有什么存在直接将声音灌入爱丽丝的脑中,又给以她一种“声音的源头在身后”的感觉,但是爱丽丝根本不敢回头:凡人怎能直面神明?
爱丽丝能感觉到,她的手中握着让自己的头发和灵魂灿烂的东西,或许那就是宠爱吧?
那是黄金吗?
更古不变,可以不停地延展,附在万事万物之上……
这样的东西,不就是……
神吗?
爱丽丝猛地惊醒,此刻已是早晨了,潮声也早已停息。
但她再不敢去看任何东西了。
此时桌上又多了张字条,其上的字迹带着一种确信的温柔,分明在说:小爱丽丝,你做很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