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夜漫漫,待脑海中不知所谓的琐碎幻影终于远去,而留下的阵阵宿痛与时远时近的耳鸣刺激着头皮下的敏感神经,侧躺在座椅上的人不得不酌应沉闷的痛感,恍若从昏暗无光的水底浮出现实的海洋。
风见,在一座空旷的车厢中。
“嗤...”
挤进指缝中,将她的世界刺破的光丝如此羸弱,和记忆碎片里的阳炎比起微不足道,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这种光确是无比真实,以至于脑内虚构的幻想迷宫中被凿出一道口子,又被现实的引力撕裂扩大,则引出——
真相(Truth)。
有关于风见的真相得以重新浮出水面。
重启的意识咀嚼完方才的怪诞残响只是幻影,风见艰难地驱动全身筋骨挣扎似的从椅上爬起。捂住的手掌缓缓从脸庞移下,滑至那双仿佛因透支灵魂,由世界收自个己的命之花暗自萎缩的灰绿眼瞳之刻,战栗、苦痛、渴求的——尚在眷恋那一抹,那一即的,黯淡的、羸弱的、刺眼的,闪耀的一线划开黑幕的光。
风见,在列车里的座椅上。
眼瞳里的颜色还是一如往常得么?风见对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问题格外无厘头,座上的女人透过指缝,短短地宛若窥探地反应箱庭中现实。这是一个没有想象过,也不存在了解必要的奇特场所,她巡视的视线越过一列整齐的椅背,来到了窗前。那有一大块玻璃砌在墙体上,中间被一个不知什么材质的条框分割开了上下层,在探究它的工艺前,便是它的污损程度不得不令人担忧。
污渍,土黄色与黑色的污渍,没有任何规律,被任意涂抹在上面,呈现出的污秽到几乎无法看清外面的景象。而将风见从幻想中扯出的光线就是冲破这样浓密的云层,才堪堪戳出几道孔洞照射进来。风见朝前看去,除了靠近风见的这一扇窗,其他的窗像是扯下了幕布般,连一线光丝都不能穿过玻璃。甬道尽头的车门被死死关闭着,用于观察的玻璃亦是被遮掩住,掩盖。
所有的光都退却了,隐瞒成为这片大地的主流。
风见卡掉了发条,颇为不畅眨动她的命之花,在那儿,本应有灵性的律动,沁人的绿意,为何而今,只剩下了凄凉的,未能锁住春意,几近枯萎的花骨。纵使如此,循着这味唤醒她这株隐湿植株的光丝,风见的瞳孔不断战栗,却是竭力固定了焦距。
“嘁——噫呃——”
拖着这副沉重如铅的身躯,风见的指尖深深嵌入座椅皮革,强行把自己的身子带离原位。在赤足着地的一瞬间,风见没能把握住后续脚步的平稳,猛地向前栽去,索性有靠椅稍作休息。啊...脚板底传来如针锥刺骨的痛觉,几乎闷进了神经里,好不容易聚焦的视野又变得漆黑模糊。
“不...不...走啊。”
怎么样都好...
风见喘着粗气,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几簇发丝在眼前随身体一同摇曳,一如即将被暴风吞噬的小草。随着她的发力,强行掰正了不听使唤的手脚,抓着沿途的靠椅,步履艰辛地往门口挪动去。
渐渐的,风见看不见背后羸弱的光丝。她没有停下脚步。
步入黑暗的这段短短几步,汗水已然浸湿了风见的后背。距离出口的车厢连接处仅仅几步之遥,却几乎是现在的她无法跨越的沟壑。
然而风见一直在靠近着,靠近着。
【就算,什么都不剩下——】
强忍着钻心的痛苦,风见咬紧牙床,被融毁的瞳孔榨出最后的绿意,滴下的不知是汗珠或是泪珠,折射了那么一瞬风见的命之花涅槃,亦或回光返照的盛放。
看不见的地方,在无法触及的地方——无从言语的污渍不知何时被消融,在窗沿外,深绿的根系渗入了这个车厢,随着女人的一步又一步,往门口同样伸去。
风见,那个风见,枯萎的风见,脆弱的风见,凄惨的风见...
最后选择纵身一跃。
触碰到了门把手的一瞬间,身后连接风见的羸弱光丝被释放到最大亮度。静止不动的一方箱庭传来嘎吱嘎吱的运作声。
花儿的繁容建立在日夜不间断的呼吸之上。
和人一样,花儿有自己的意识,碰到喜欢的事情会开心,碰到讨厌的东西会难过,更重要的是,日复一日的单调,会让她们丧失活力。
不要让它们沉溺与死水般的单一色彩。
这样,开出来的花海将会是百家争鸣,五彩斑斓的样子...
但是在那之前。
必须把根系,扎进愈加黑暗的地底。
那就是,注定有一方永远,永远,被埋没,在这片土壤中,
你能明白吗?
花与花之间,从来就不是按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关系理解的。
风见战战兢兢拉开车厢门,来自车窗涌进的外界光打照在此时的她身上,这正是她燃烧自我所想得到的片刻阳光。
风见张开双手,迎接这来之不易的温暖的光芒....和来自弹幕的闪光。
如花儿般绚丽的光球就这么击中毫无准备的风见身上,使她猝不及防,跌倒在地板上。强烈的疼痛在她的胸下扩散开,本就竭力的风见几乎背过气去,随后吐出一口血。血液在空中飞舞的轨迹犹如根茎散布在地上。
耳鸣。
口哑。
目盲。
嗅丧。
触失。
感觉不到了...本应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啊。
也许,这就是生命的最初形态吧,风见仰天无神望向天花板。那里的污渍,好深,好深。自己追寻的那线光丝,好远,好远。
“我....我,要...死,了...m...a?”
“ha...oo...难,过——”
“对,对...太,阳...”
风见能感觉到,有什么人站在了她的身边。她费劲地转头过去,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身影。
风见,倒在了车厢的地板上,与地板接触的后背如蜜蜡融化,又如同血液在地上弥散开。
或许她正在回归这个列车。
察觉到这个事实后,本就应就此死去的风见奇迹般睁开了几近全合上的眼帘,这一股力量,不属于任何人。
而是一个生物,对待外界最原初的好奇。
这样,来人的面孔终于被风见收进视野——那是一个,有着向日葵灿颜,绿荫秀丽的短发,身着格子长裙的女人。
地上弥漫开的血泊照应风见的容颜,与来人的容貌逐渐融为一体。
她颤抖地伸出手去,想去摸一摸那个人,如对待花儿一般温柔的抚摸。她会的...她,会的。
手臂无力垂下下,溅起一片温热的润红。
风见死了。
是的。这便是花儿的命运。
为了生存,为了绽放,根系必须深深扎进暗无天日的地底。她需要的东西顺着根茎不断输送至叶片与花蕊。
随后,释放出沁人的幽香。
那是一段,格外悠远,格外源远的香气。
盛夏的向日葵田里,流连在花朵与叶片下的妖精们嘈杂地打闹着,偶尔有一些缺脑筋的会往中央的荫蔽空地瞥一眼,当看到那个手持阳伞的绿发女人时,便会被吓得收回视线,各找各的同伴去了。
那是这片花田的主人。
风见幽香。
此时的她坐在圆桌前的空椅上,悠悠诵道: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那个如丁香般幽香的姑娘。”
到这里,幽香的故事会就结束了。坐在她面前的几个小孩子也便一哄而散,去做游戏去了。幽香提起桌上还散着热气的花茶,举起的眉目瞧见了正盯着自己的孩子,又放下了手臂,缓缓还投以视线与她。
“如何呢,梅?”
“这是真的吗?幽香姐姐。”
梅抱着一个人偶,无神但饱含疑惑的眼睛直直看着花田之主。
风见幽香静静看着前些时日捡回的人偶姑娘,忽然笑了起来。
风,轻轻地,把花田的香味带到了人偶的面前。
“是真,或假,作为故事本身已经不值得商榷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十分地想念,那个奋不顾身的姑娘。”
“或许,生命的意义已经被她诠释完了吧,真是....令人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