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魂档案——柳宗元
临川应又雪
2025年07月14日 13:29

基础资料

字:子厚 别称:柳河东/柳侯

朝代:唐 凝魂诗:《重别梦得》

凝魂时间:唐会昌二年 凝魂地点:洛阳

凝魂纪事

在凝魂前的二十余载中,墨魂柳宗元其实一直对这个世界的变迁有着朦胧的感知。他拥有丰沛的魂力,能区分打在木槲花上的是春雨还是冬雪,能辨别世人口中的是诬谤抑或溢美,偶尔还能短暂地凝出实体,行走世间。但不知为何,始终无法真正凝魂。

直到会昌二年,他在洛阳遇见了垂垂老去的故人。

诗家刘禹锡已经年过古稀,病骨瘦削,唯有悠闲自在的神情与年轻时别无二致。他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慢吞吞地给自己和桌上翻晒的旧书打着蒲扇。夏日傍晚的阳光灼人,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沉在轻浅的睡意里,晃悠悠,暖洋洋。

可惜穿堂风起,将桌上摊开的陈旧书札通通掀翻,横七竖八,在庭院中毫无章法地散成了一摊。

“唉,二十多年了,好不容易想晒上一晒……”

刘禹锡长叹一声,扶着桌沿颤颤巍巍地起身,吃力地弯腰去拾那些泛黄发脆的纸张。他已经很老了,耳目昏聩,直到散落一地的《柳河东集》手稿被整整齐齐收拢成一叠放入他手中,他才恍然意识到,不知何时,院中多了一个人。

“多谢你呀,这若是丢了一张,我可是死都闭不……”

他絮絮地念叨着,缓慢抬起头,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那道身影——日光太过耀眼,他看了许久,久到衰朽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这样的动作,沉重地向躺椅倒去,满是皱纹的脸上才忽地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一如少年时,一如贞元九年看过的长安花。

“啊……是子厚啊。”

喜恶其一

闲来无事时,墨魂柳宗元喜欢摆弄花草林木,修整庭院格局,这一点在他的诗文里便可见一斑。但与从前不同的是,曾是苦中作乐的小爱好,后来成了墨痕斋里让兰台如获至宝的神秘技能。

“柳侯!您有空的话,能不能帮忙把墨痕斋重新设计装修一下?我看这墙角的杂草都长到屋檐上了!”

对于兰台殷切的期望,他通常都不会拒绝。于是在翻阅无数资料、做了一摞笔记之后,由墨魂柳宗元亲自操刀撰写的《墨痕斋及配套园林设计草案》出炉了。

当然,只他一魂是没法完成这个庞大的工程的。由时任兰台牵头,斋中的大多数墨魂都亲身投入了这个项目,几乎将整个园子翻修了一遍。若是着意留心如今的墨痕斋,便能看出处处皆有墨魂柳宗元的手笔。既有松、柏、柳、桂、竹、梅、柑,亦有芙蓉、芍药、木槲、襄荷、仙灵毗,甚至还培育了些娇贵的西洋花种。至于湖石悬泉、水榭亭台,便更加不需提了。

喜恶其二

无论是诗家柳宗元还是墨魂柳宗元,不喜欢的东西都空前一致:为人趋炎附势,结党成群;属文空无一物,华而不实。

有一年,某作文比赛的头名以古文形式写就,行文一气呵成,用词绮丽非常,许多读者大呼崇拜,将文章与其作者一同捧上了神坛。不仅如此,这篇文章还成功登上了墨痕斋月报,密密麻麻的“之乎者也”占去了现世八卦版上一方珍贵的豆腐块。

某几位好事之魂对现世文章十分新奇,争相传阅,皱巴巴的纸张轮到墨魂柳宗元手上时,他先是搁下了手中的笔,没看几行便微微蹙眉,随后终于忍不住将小报团起,扔进了垃圾桶,并直白地评价道;“言而无文,矜世取誉。无用。”

交游其二

会昌二年,墨魂柳宗元甫一凝魂,便目睹了友人的离世。

他借用了柳告的身份,如友人曾为他做过的一样,井井有条地为诗家刘禹锡处理好了身后事。待到灵柩归葬,他褪去斩榱,从友人的遗物中带走了两枚玉璧,离开洛阳,开始了他孤独的游历。直到百余年后,友人凝魂归来。

柳宗元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的失去。父母、姐弟、妻子、儿女、挚友,一个一个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此番却是他头一遭有幸体会“失而复得”。他像是一个久贫乍富的人,沉默却又小心翼翼地,珍视着那凝魂后看起来仿佛要小他十岁的友人,因而被时任兰台打趣地称为“老父亲”。

“子厚。”在凝魂后的第十年,墨魂刘禹锡罕见认真地叫住了想要陪他去现世的柳宗元。“虽然有些过于活泼,但我是诗家文墨的精魄,是可与你并肩的挚友,而非需要你时时照拂的孩童。”

“我有我想要去做的事,你也有,那便去做就是了。”

“我就在这里,墨痕斋就在这里,只要文脉不断,便千年万年都在这里——放心啦!

“……好。”

交游其二

柳宗元在墨痕斋内的人缘能称得上一句不错,唯独与墨魂苏轼相处起来,气氛十分微妙。

东坡居士生前钟爱河东诗文是人尽皆知之事,最着魔的时候甚至连睡觉也要放在枕边,赏玩到了最后,总要感慨一句“枯澹精绝”,再可惜一句“持身不慎”。

若在诗家年轻气盛时,柳宗元定要就革新变法之举与东坡居士论辩一番,非得争出个对错、论出个是非不可,可如今的墨魂柳宗元凝魂千载,早已掌握了求同存异的精髓。对这段不算愉快的过往,他们往往默契地避过不谈,写了新的文章,还是会交予对方参看。由于交流仅限于诗文,二人相处得还算融洽,最近竟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了。

兰台印象

墨魂柳宗元对待首任女性兰台的态度,与对待其他兰台并无不同,既不会因为轻视女子而处处苛刻严厉,也不曾因为女子柔弱而步步退让包容。对他来说,既然能被博山炉选中,就一定自有其独特之处,男女抑或老幼,鸿儒抑或是白丁,对墨痕斋和他本身来说,都无甚差别。

对历任兰台来说,墨魂柳宗元始终都是良师诤友般的存在。私交绝不会撼动他对事物的清晰认知和判断,兰台犯错,他会直白指出;兰台迷茫,他也耐心开解。但若是兰台单纯与他见解有悖,只要自圆其道,他便不会再行说服,甚至有数任兰台伶牙俐齿,能将他驳倒,他也欣然接受。

至于墨魂柳宗元为何在某任兰台笔记被刻画成了一个凶神恶煞、黑头黑面还长角的大坏人,那又是另一个深藏着悲惨回忆的故事了。

现世其一

墨痕斋举办辩论赛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斋务繁忙,请墨魂柳宗元主动以各种委婉的理由错过报名。

至于其中原委——辩论场上的柳先生与平素完全不同,逻辑清晰严密,出言刁钻犀利,擅长挖坑埋雷,对好友亦是不留情面。

曾经年少的墨魂们热情邀请柳宗元参加斋内惯例的清谈集会,柳宗元口若悬河、舌战群儒,乘胜追击,创下辩论七天七夜不停歇的绝代记录,一战成名,无魂能够拦阻。

从此以后,众魂就有了一个共识:轻易不要开启柳先生的辩论之门,毕竟此门,无锁。

从此以后,柳宗元只得被迫成为了观众席上的钉子户。

在他积累多年的观战笔记中,往往能看到字迹潦草的实时解说,比如某年某日,某某主题,开局时双方战势均衡,唇枪舌剑,引经据典,精彩至极——还不等他的感慨抒发完,台上战况便持续走偏,不一会儿就会出现鹅飞猫跳、胡搅蛮缠、赌咒发誓、恨不得当场打起来的乱象,简直令人心……

(后面的文字被其他颜色的笔迹愤怒地划去了)

现世其二

每逢良辰佳节,墨魂柳宗元还是会回到长安,重游旧景,祭拜亲故。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习惯,他已坚持了千年。

他看着玄都观破败,看着宫墙倾颓,看着曾经属于柳氏一族的屋舍与坟茔被打上他人的烙印,看着充满现代气息的高楼广厦一寸寸侵吞了他熟悉的景色——这一切都没能灭除他对于长安故土深入骨髓的执念。直到他又一次归来时,眼前完全陌生的景象与摩肩接踵的游人让他迷失了方向,让他一时之间忘了自己究竟要往哪里去。

就在这一刻,墨魂柳宗元才恍然明白,再多的执念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那个不属于他的长安,也早已消逝在江山长席之中了。

现世其三

近来墨魂柳宗元的行迹很是固定。若是不在斋中,便是在现世的大学中旁听课程。他的爱好极其广泛,政治、历史、哲学、建筑、园林、医药 ,甚至碰上外语,他偶尔也愿意坐下来学一学。

本来一切按部就班,并不出奇,直到有一日他和王安石听课归来,在蓝桥春雪前遇见了墨魂刘禹锡。

“咦?你们这是……”

“我常去听的那门历史课,这周正讲到历代的变法改革,介甫也有兴趣,便与我同去了。”

“蹭课?哪有穿成你们这样去蹭课的?你这衬衫勉强还能装一装博士学长,Jeff这西装革履的。绝对会被人当成去视察的校领导吧,很影响年轻教师的课堂状态哎!”

“……”

“哇!Jeff,脸色这么黑,被我说中了吧!”

“……梦得。”

“好啦好啦,装大学生这个刘郎可太熟了,交给我吧!我去给你准备两件衣服,保证让你完美融入大学校园!”

次日,柳宗元发现,按时前来赴约的王安石……剃去了胡茬。

“介甫,梦得不是说会替你准备衣服么?”

那件可怕的浅黄色潮牌皮X丘联名卫衣再次浮现在脑海里,王安石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几下。

“……柳候,走吧。”

秘闻其一

崇宁四年初春,水暖花开,柳叶飞旋,正是踏青的大好时节。罗池之畔游人如织,走卒小贩叫卖纸鸢,处处皆是笑语欢声,唯有一书生衣着简素,满面愁容,凝视罗池庙中柳侯塑像良久,方才叹了口气。

“前人有言道,明堂之材,朽于溪谷,千里之马,轭于辇毅。”

“小生无德无能,空有报国之心,不过一言有失,便落得如此下场。昔日通读《江雪》,往往不解柳侯大才,为何孤苦至此,到了如今,也算是体会到‘孤舟蓑笠翁’万中之一的境遇了。”

言及痛处,书生苦笑一声,躬身敬上三柱佛香,复又三拜。香线袅袅扬扬,模糊了柳侯塑像的眉眼。

“世间不平之事,既不因我而起,亦不因我而止。阁下既来拜我,自然通晓这个道理。”

忽然响起的青年声音十足突兀,书生惊惶转身,竟不知身后这青衫男子是何时出现的。来人逆光负手而立,身形清瘦,神色淡然,所言有如石破天惊,更让书生瞠目结舌。

“你、你是……”

“以谪而出,至死不服。阁下年纪尚轻,若是执念于此,尽力而为就是。不过,为人为官,切忌轻忽冒进,今日这番话,不要再说了。”

“多谢柳侯指点,小生永志不忘!”

书生满面感激地交叉双手,退后半步,对着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待他重新直起身时,已是四顾无人,唯有一尊泥金塑像、三支半燃佛香,哪还有什么“柳侯”呢?

秘闻其二

墨魂柳宗元曾经做过许多相似的梦,在梦中,他反反复复地打开一个小巧精致的螺钿盒子,看见里头放着一颗泛黄的珍珠。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从他母亲最珍爱的发簪上取下来的。

元和元年五月,正逢初夏。这一年的永州祸不单行,先是炎暑熇蒸,再是灾疫横行,村镇人家,十者竟去三四。

他的母亲——温柔的,贤良的,出身名门,为他开蒙,教他读书,敬上抚下,操持家务,陪他千里远徙到永州的母亲,便逝去在这一场灾疫里。

如何能不愧悔呢?永州司马,名为左迁,实为流放。他为人子,母亲病重,他却请不来一位像样的大夫,买不到一味能用的药材:母亲亡故,他却备不出一副体面的棺椁,甚至没有亲自送母亲灵柩回京安葬的资格,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母亲在那一方单薄的棺木中孤独地北上。

留给他的,只有那一颗珍珠。

后来他在那一场浩劫中被卷入时空乱流,陷入沉睡,那颗珍珠也随之湮灭。他曾试图寻找过几次,可大海捞针,终是无功而返。但归斋后的某天,那颗珍珠却忽然出现在了他的抽屉里。

他的指腹摩挲过珍珠表面淡淡的“虫”刻痕,而后珍而重之地将它收在了最稳妥的地方。

秘闻其三

在凝魂之后,墨魂柳宗元并未选择留驻墨痕斋,而是回到了现世。相比起墨痕斋安稳舒适的环境,荒芜的田地、破败的村庄与百姓的悲喜,更让他有身处人间的真实感。

不过百余年时光过去,墨魂柳宗元便逐渐学会了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待世界的变迁。他不再为朝廷倾轧而愤慨,不再为百姓流离而悲痛,只是从此,哪里有百姓的凄声悲哭,哪里便有墨魂柳宗元的身影。遇到久早不雨,他便挽起衣袖,亲自教授如何打井取水、采草捕蛇:流民在迁徙途中病倒,缺医少药,他也不辞辛苦,尽力救人于危难之中。这一处安顿好了,便启程去往下一处。

在这样漫长又短暂的时光中,也有天真孩童曾懵懂地问他:“柳先生,我们都有朋友,你的朋友呢?不觉得孤独吗?”

墨魂柳宗元笑了笑,将手中的小风车递给他,温和道:“他很快就回来了。”

一方名章

一方刻着兰台姓名的精美印章,材质是上好的芙蓉寿山石。

“希望兰台无论身在何处,面对何种逆境,都能做到守心如石,永远正直、坚韧、勇敢。”墨魂柳宗元怀着这样的期许,为兰台亲手雕刻出这一方名章,希冀兰台始终如一,坚守本心。

舍栗子

一颗……栗子,通体金黄,坚硬剔透,不知是由何种材料制成。说了要扣资材的谐音梗,是来自墨魂柳宗元一本正经的冷幽默。用途大概是作为摆件。“还有‘举个栗子’!”刘禹锡补充道。不过,为了避免遭遇功课超级加倍的不平等待遇,请兰台千万小心,不要在韩老师面前拿出此物。切记!切记!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