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珀尔到玛克辛:《X》系列中的"压迫与驯化"
终南影话
2025年07月13日 20:38

从珀尔到玛克辛:《X》系列中的"压迫与驯化"

当《X》中老妪珀尔挥动镰刀撕裂青春肉体,《珀尔》里少女珀尔在农场谷仓中扭曲起舞,《玛克辛》结尾处摄影机屏幕里玛克辛的断裂人头与屏幕外的脸庞相互照映,A24公司的这三部恐怖杰作,早已超越血浆与尖叫的浅层恐惧,而是构筑了一条名为“压迫与驯化”链条,这链条其重量足以压垮灵魂,其形态则随时代悄然变异,从有形牢笼到无形枷锁,从个体疯魔到代际传递。

一、X三部曲的殊途同归

A24公司的出品的电影X三部曲的顺序是《X》《珀尔》《玛克辛》。《X》是三部曲中的第一部,于2022年3月18日在美国上映,影片讲述了一群怀揣电影梦的年轻人前往偏远农场拍摄一部低成本色情电影,却意外引发一场血腥噩梦的故事。这群年轻人包括渴望成名的女主角玛克辛·明(Maxine Minx)、她的男友韦恩、导演RJ、摄影师洛林以及两位演员鲍比-林恩和杰克逊,他们租下了农场的一间小屋,准备秘密拍摄一部色情片,以迎合当时兴起的成人电影热潮。然而农场的主人年迈的霍华德和他古怪的妻子珀尔对这群年轻人的到来并不欢迎,珀尔曾经也有过明星梦,但衰老、疾病和被遗忘的现实让她充满怨恨,当她看到年轻性感的玛克辛时,内心的嫉妒和扭曲欲望被彻底点燃,最终导致她和丈夫对这群不速之客展开残忍猎杀。《X》在恐怖类型的基础上,深入探讨了衰老、欲望、嫉妒和未竟梦想的黑暗主题,珀尔代表了对青春逝去的极端恐惧,而年轻人们的闯入则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最不愿面对的自我,影片表层是剥削题材的复古情调,深层却是一场对衰老、欲望无法满足的极致恐惧的宣泄。

作为《X》的前传,《珀尔》将时间拉回1918年一战末期的美国乡村。年轻的珀尔被困在压抑农场,照顾瘫痪的父亲,忍受严苛母亲的管控,战争带走丈夫,流感肆虐带来死亡阴影。好莱坞的银幕幻梦是她唯一的喘息,她渴望跳舞,渴望被承认,渴望逃离,但试镜失败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积压的愤怒与绝望在谷仓中爆发,一场血腥屠杀降临在家人身上。影片以明亮糖果色调包裹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展现珀尔如何从怀揣梦想的少女,在环境窒息与梦想破灭的双重绞杀下,一步步滑向深渊,成为日后《X》中那个恐怖存在的前身,那场在谷仓中进行的、令人心碎又毛骨悚然的“告白式”长镜头独白,是恶之果的最终剖白。

《玛克辛》作为A24《X》三部曲的最终章,以1980年代好莱坞为舞台,呈现了一场令人窒息的黑色寓言。影片开篇,玛克辛·明已从德州农场屠杀中脱身,带着未干的鲜血与不灭的野心来到洛杉矶,她凭借野性魅力在B级片市场崭露头角,更获得主演主流恐怖片《清教徒2》的机会,眼看就要实现明星梦,但一系列针对成人影星的连环凶案打破了这场美梦,被害者不仅是她的同行好友,更包括《清教徒》原定女主角。随着调查深入,一个令人战栗的真相浮出水面,连环杀手"夜行者"竟是玛克辛的亲生父亲,这位狂热的宗教信徒将女儿从事娱乐行业视为魔鬼附身,决心通过"净化"来拯救她的灵魂,在Hollywood山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中,父女间的血腥博弈达到高潮,当玛克辛最终扣动扳机时,她不仅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更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影片结尾,镁光灯下的玛克辛笑容灿烂,而镜头缓缓推向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黑暗——这个为成名不惜一切代价的女孩,最终将自己也变成了好莱坞这个名利场中最可怕的怪物。缇·威斯特尖锐地剖析了80年代好莱坞光鲜表象下的道德沦丧与人性异化,米娅·高斯极具张力的表演将玛克辛这个复杂角色塑造得令人既同情又恐惧,使本片成为对成名欲望最残酷的一次影像解构。

二、珀尔与玛克辛的驯化牢笼

不论是珀尔还是玛克辛,虽然身处不同时空,却同陷于一张由社会规则、性别压迫与结构性暴力编织的巨网。珀尔的牢笼是具体而窒息的,时刻面临着地理与家庭的双重囚禁,偏远农场和瘫痪的父亲对于年轻的珀尔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严苛的母亲则象征着无处不在的规训与打压,母亲那句“你骨子里就是坏的”如同诅咒,不断强化着她的自我否定,她渴望远方的光影,现实却是无尽的农活与照料,这种撕裂感日复一日啃噬她的心灵。彼时一战末期,社会对女性的期待囿于家庭主妇与看护者角色,珀尔的舞蹈梦想、表演欲望被视为离经叛道、不知羞耻,母亲轻蔑与利用,彻底碾碎了她融入“正常”社会的最后一丝幻想,社会不仅剥夺她的机会,更从根本上否定她欲望的合法性。

为了脱离母亲的掌控,珀尔将自己的自由追求赋于组建自己家庭,但婚后丈夫却远赴战场,生死渺茫,青春期的情欲和自由的渴望在压抑环境中无处安放,只能扭曲变形。她对《X》中年轻情侣的极端嫉妒与暴力,正是其被长期压抑的性欲与情感需求在绝望中爆发的畸态,她渴望爱、渴望身体接触,得到的却只有冷漠、责骂与无尽的孤独,最终只能通过毁灭来“占有”她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青春与活力。珀尔是被多重枷锁驯化的悲剧产物,社会规范、家庭责任、性别角色合力扼杀了她的主体性,将她逼向墙角,她的暴力不是天生的邪恶,而是被压迫至极限后的疯狂反弹,是驯化失败后绝望的反噬,她最终内化了压迫者的逻辑,认可了母亲对她的评价,成为新的施暴者,完成了压迫链条的可悲闭环。

在好莱坞这个巨大的欲望机器里,玛克辛遭遇的压迫远比德州农场的暴力更为隐秘而系统。制片人的咸湿目光将玛克辛的身体分解为可营销的性感符号,媒体记者将她的人生悲剧包装成消费奇观,就连那个以"净化"为名的杀手父亲,也不过是父权制度的暴力化身。影片通过精妙的镜像结构展现玛克辛的双重困境,她既在逃离珀尔的幽灵,又在不可抗拒地成为新的珀尔。恐怖电影的试镜时却要求裸漏胸部,这看似文明的剥削比农场的屠刀更彻底地肢解着她的主体性,最终在Hollywood山巅的弑父仪式中,玛克辛完成了从猎物到猎人的蜕变,她用枪支的击碎的不只是父亲的颅骨,更是那个曾经渴望被认可的自我。这个俄狄浦斯式的结局充满苦涩的讽刺,她终于跻身名利场,代价却是内化了整个压迫系统,成为娱乐工业这个吃人机器中最完美的齿轮,缇·威斯特用这个黑暗寓言宣告,在资本与父权共谋的体系里,所谓的"成功"不过是更精致的自我献祭。

三部曲清晰地勾勒了一条暴力传递链。珀尔的疯狂源于她所承受的压迫,而她的暴力又直接施加于《X》中的年轻人,并塑造了玛克辛的创伤与暴力。从珀尔时代的乡村父权、性别禁锢,到玛克辛时代的好莱坞物化、资本剥削、媒体猎奇,影片逐步展现了压迫形式随着时代的进化过程,压迫和规则不再仅仅是挥舞镰刀的具象恶魔,而是渗透于行业规则、权力关系、文化消费中的无形之网,这种结构性的力量更难察觉,也更难反抗。无论是珀尔对好莱坞银幕的痴迷,还是玛克辛在好莱坞底层的挣扎,“美国梦”始终是诱人却虚幻的背景,影片无情揭露了“梦”背后的残酷现实,光鲜外表下充斥着剥削、幻灭与异化,珀尔的疯狂与玛克辛的血腥成功,都是对“美国梦”黑暗面的极致书写。

《X》三部曲远非简单的感官刺激。A24以其标志性的作者性,在恐怖类型中植入了沉重的社会批判与哲学思辨,从珀尔令人窒息的农场到玛克辛霓虹闪烁的好莱坞,那条“压迫与驯化”的链条从未真正断裂,只是在不同的时空镀上了不同的伪装。珀尔的悲剧是无声时代被碾碎的绝望,玛克辛的反抗是喧嚣时代以血开路的迫切,她们一个是驯化成功的无奈反抗者,一个是看似成功的娱乐牺牲品,共同构成了一部女性在结构性压迫下挣扎求存的血色史诗。X三部曲用镜头残酷而冷静的表现银幕不再提供廉价的救赎,只呈现血淋淋的现实,压迫滋生暴力,驯化制造异化,而打破枷锁的代价,往往需要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