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境猜谜I：幽灵食物

“对了，我们来玩游戏吧！”

寂静被雷诺的高声呼吁打破，房间中的两名女士不由看向了他。

“一会儿带队老师就要来了，现在玩游戏是不是不太合适？”万星瞳皱了皱眉头。

“玩着呢。”另一边的光流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两块AR面板，同时操作着两款古典电子游戏，这是她惯有的爱好。

“不是电子游戏啦——”雷诺拉长声音抗议，“既然我们是‘美食小队’，就玩点跟美食相关的。不如我们玩——‘海龟汤’？”

“那是什么？”万星瞳好奇道，“汤怎么玩？”

“又名‘情境猜谜’，一种推理游戏，可以追溯到20世纪，”光流一边打游戏，一边抢在雷诺前给出解释，“出题人给出一个缺少细节的故事，称之为‘汤面’；答题人向出题人提出问题，出题人只会用‘是’‘不是’‘是也不是’‘无关’来回答，答题人要由此补全逻辑通顺，内容完整的故事，称之为‘汤底’。”

“有意思！”万星瞳两眼放光。

“至于为什么叫‘海龟汤’，那是来自一个具体的谜题，听好了！”雷诺清清嗓子，正色道，“一个人进了一家餐厅，点了一碗海龟汤，喝完后他就哭了，为什么？”

“为什么？”万星瞳歪头。

“那家餐厅的店员也是这么问的，但此人有保密规定，不能主动透露，所以他只能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也就是演变到今日的，‘只能用是与不是来回答的问题’！”雷诺提示道。

“明白了……”万星瞳开始苦思冥想。

半晌后。

“这个人……他是男性吗？”万星瞳试着提问。

“是，”雷诺笑道，“其实对故事来说不太重要，我也可以回答‘无关’来着。问得很棒，请继续。”

“嗯……嗯……”

万星瞳初次玩这类游戏，一时想不到该怎么提问，表情有些尴尬。雷诺给了光流一个眼神，后者不为所动，仍然激烈地在面板上操作。

“咳咳，轮到光流小姐了。”

“哦，”光流漫不经心道，“他是吃到了自己养的宠物龟吗？”

“不是。”雷诺微笑。

“那他是曾经在军中参与特殊任务，流落荒岛后没有吃的，他的战友受伤后用自己的肉炖了汤给他喝来渡过难关，并骗他是海龟汤。现在他来餐馆吃饭，发现味道和当年不一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哭了吗？”

“光流……”雷诺苦闷道，“原来你知道汤底呀。”

万星瞳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很喜欢光流这种一本正经的幽默感。

“我完全明白了！”万星瞳挺起胸膛。

“这不是根本没玩起来吗，”雷诺撅起嘴嘟囔，“你还没好好体验过玩法，如果我精心构思的巧妙谜题被浪费了，我会很伤心的。”

“别小看我！”万星瞳抗议，“我可是享誉太阳系的谷神星大学本硕高材生，脑子好使着呢。”

“对对对，”雷诺瞥了一眼光流，“你旁边那位还是谷大少年班第一名呢，马上要直博的小天才，之前和我玩别的猜谜游戏，她猜的可费劲了。”

“哟？”光流抬了抬眼皮，“挑事儿？”

雷诺看着光流的眼神，感到一阵恶寒。

“你就说说嘛，雷诺同学，”万星瞳恳求道，“我想试试看呀。”

“好吧！”雷诺顺坡下驴，“那听好了，汤面如下——”

“谷大有一种幽灵食物，它摸不着，却人人说好，请问它是什么？”雷诺眨了眨眼，“这个汤叫《幽灵食物》，两位，猜吧！”

“我先来！”万星瞳十分积极，“嗯……这种食物是甜的吗？”

“是也不是。”雷诺回答。

“是也不是？那是什么意思？”万星瞳鼓起腮帮，“就是有的时候是甜的？”

“按理来说我不能回答，这种事情要自己领悟的，但，”雷诺耸耸肩，“那我就回答你吧，万星瞳小姐，是‘有的语境下，它是甜的’。”

“唔……”万星瞳又开始苦思冥想。

“那它是酸的吗？”

“不是。”

“是苦的吗？”

“不是。”

“是咸的吗？”

“不是……”

“是……”

“味道不是突破口啦！”雷诺捂住脸。

“是现代科技水平吗？是否含有超自然要素？是否含有科幻要素？是否含有恐怖暴力血腥要素？”光流随口提问。

“好老道啊，光流小姐，”雷诺赞道，“是，其他都没有。”

“这个食物，是指的传统意义的食物吗？”光流问。

“不是。”雷诺道。

光流：“幽灵食物是物件吗？”

“不是。”

“既然摸不着……是虚拟的吗？”

“是……也不是。”

“行，我大概知道了，剩下的留给瞳瞳姐猜吧。”

“欸？”万星瞳不可置信地看向光流，“你就猜到了？”

光流摆了摆手，随即继续操作她的游戏界面。

“额……额……那个食物，指的是人吗？”万星瞳小声道。

“是。”雷诺用鼓励的眼神看向她。

“咦？是人，而且是虚拟的，不对，是也不是……哦！我知道了！”万星瞳恍然大悟，“是数字人吗？”

“是的！”雷诺笑了笑。

“数字人……数字人……谷大里谁会在特殊语境下和食物相关呢？”万星瞳开始挠头，“额……三食堂里那个数字人帮厨？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欸……”

“不是。”

“嗯……嗯……这个人是男性吗？”

“不是。”

“她是女性吗？”

“是的。”

“女性……数字人，确实是摸不着，但人人说好……对了，还要跟食物有关……”万星瞳黑着脸沉思起来。

“额，是咱们学级的那个学生会的吗？我跟她不熟……”

“既然我问了，肯定是咱们都熟的人啦。”雷诺提醒。

“会是谁呢……”万星瞳可怜巴巴地望向雷诺，“我猜不到。”

“唉。那我揭晓汤底吧，”雷诺叹气，转头望向光流，“还是你来？你不是猜到了吗？”

光流低头打游戏，一副懒得搭理雷诺的样子。

“那我来吧。你们两个听好了，汤底如下：”

雷诺站起身来，做出一个夸张的动作，开始宣布。

“‘幽灵食物’其实是咱谷大美食社的学术顾问凌夏教授，她虽然看着矮矮小小的，但其实——年纪已经很大了！听说她此前的经历和冬眠很有关，而且是经历过冬眠升级迭代最多次的数字人，所以在学生间人称‘赛博老冰棍’！她是数字人，所以摸不着；她这么多年来深耕学术，声名煊赫，位置不高但威望不小，所以人人说好。哈哈，你猜得对不，光流？”

光流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额……哈哈，”万星瞳尴尬地笑了笑，“你这么说凌老师会生气的……”

“放心，我们伟大的‘“光年永恒”号光跃两用恒星级探索舰’可是后封锁时代第一艘大规模探索舰，这历史意义可不只是‘非凡’二字可以概括的，”雷诺拍着胸脯说，“它一切人员的审核都极为严格，不论是谁，只要不是船员，就绝对上不来！就算凌教授是数字人，她也绝无可能听到我们的话！”

就在这时，舱室的门开了。

“她会知道的——我会如实转告。”

三人转头望去，一位仿生人正笑着站在舱门口。看她的装束，应该正是此次系外探索计划谷神星大学“美食小队”的带队老师。只是……带队老师是一位仿生人？

“自我介绍一下，”仿生人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张证件，“我是通用人工智能小洛，现已是人联认证的人工智能公民了。本次谷大的学生系外探索实践由我来带队，我负责给大家提供指导，并保障大家的安全。”

“老师好。”光流简单应了一声，继续打她的游戏。

“原来您就是洛老师！”万星瞳眼睛亮了起来，“‘首位获得公民资格的AGI现正于谷神星大学任教’，没想到说的正是您！”

“你们好呀。”小洛笑了笑。

“洛老师……”雷诺苦着脸，“我错啦，求您不要打小报——额，我是说，不要把我轻佻的恶行告诉凌教授好吗？要是把她弄哭了我会被整个谷大的学生追杀的……”

“唔，我还没见她哭过。她真的会因为这点小事哭吗？好好奇呀。”小洛故作惊讶道。

“我真的错了！我忏悔！”雷诺低下头，“千万别告诉凌教授求您了！本次系外探索全程我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哈哈哈哈，好呀，”小洛露出灿烂的笑容，“系外探索充满危险，好好听我指挥对你们是有好处的！”

“洛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万星瞳举手，“既然您是一位AI公民，为什么还需要搞一套仿生人躯壳呢？我见到的数字人好像都嫌弃这东西，他们觉得这虽然可以和现实世界更好地交互，但给了他们一种不自由的感觉。”

“我也觉得闷得慌，但我是带队老师呀，”小洛理所当然道，“要是我离不开‘光年永恒’号，我该怎么和你们一起探索呢？”

“咦？您也要下船呀……”雷诺有些失落道，显然他不希望被管束。

小洛很轻易地读出了他的微表情，却毫不气恼。她微微一笑，摇头晃脑道：“相信我，和我待在一起的话，你们会很开心的！要说对美食的了解，我可一点不比各位少哦！”

“毕竟是AGI，当然懂得多了。”光流低着头说。

“可不是这样！”小洛抗议道，“光同学，你这说法是对AI公民的误解，我对文明数据库的权限和所有的其他公民一样。很多知识我也不知道，现在我脑中存留的知识也是我比较偏好的方向——比如美食。”

“哦。”

“还有，光同学——”小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光流面前，把她的脑袋往上掰，“跟人说话要看着别人！你这样很不礼貌！”

“唔哇哇哇……”光流手忙脚乱暂停游戏，发出一阵怪叫。

就在这时，舱室内各处突然浮起许多显示面板，面板一阵抖动，开始播放旅途的注意事项。这意味着这艘停泊在小行星带的“光年永恒”号即将开始超空间跳跃，并在半个小时内自柯伊伯带外的靶星门穿出，直接以超过50%光速的初速度向本次旅行的第一站——南门二飞驰而去。

“同学们，坐好了！”小洛提醒道，“超空间航行保护液马上就会充满这个舱室，快把安全带系好，不然一会儿可找不到座位！”

“知道啦！”万星瞳乖巧道。

“唉……”光流遗憾地关闭游戏界面，超空间通道里可没有网络。

“出发！呜噜噜噜……”

“虽然保护液里是可以呼吸的，但一定要注意呼吸环境的相变过程哦……”小洛看着被呛到的雷诺，苦笑着提醒道。

“老师，您的提醒有点晚。”万星瞳说。

“呃，”小洛眼神躲闪，故作激动来掩饰尴尬，“出发！”

情境猜谜II：龙虾

“现在是什么情况？”雷诺看着已经全封闭的舰体，感到有些紧张。

“我们现在正以约99%光速朝南门二飞去，”万星瞳盯着面板说，“难以置信……‘光年永恒’号这么庞大的星舰，居然真的能达到近光速！我此前见过的光速飞船都是小型的那种，里面的人甚至没法伸懒腰！”

“我倒是更惊叹于这个巨物能够穿梭星门。”光流也感叹。

“额，我们要去南门二？四光年外的那个？”雷诺忽然惊叫道，“我们至少要在路上耗费四年！？那得多无聊呀！”

雷诺发现没人搭理他，就朝四周看去：万星瞳和小洛老师正惊讶地盯着他看，而光流则是一脸鄙夷。

“雷诺同学，”小洛认真道，“希望你能好好学习基础通识课，或者至少在出发前多少了解一下我们的行程安排。”

“额，什么意思？”雷诺挠头。

“雷诺同学，时滞效应，我们和外部观测者现在有很显著的时差，”万星瞳解释道，“以现在的速度，我们的一年大约等于系内的七年，随着飞船的加速，这一差异还会增大。按照行程表，我们可能只需要三个月左右的体感时间就能到南门二了。”

“哦哦哦！我听说过这个效应！”雷诺说。

“无敌了。”光流表示鄙视。

“怎么啦！我又不是学物理的，”雷诺毫无底气地嘟囔道，“这不是有你们在吗……问题来了，这三个月我们要怎么打发时间？”

“打游戏。”光流说。

“确实是个问题喔……”万星瞳捏住下巴，“要不我们继续来玩‘海龟汤’吧？”

“我可不敢！”雷诺偷瞄了一眼小洛，见后者没有拿告状来要挟他才松了一口气。

“没问题，就由我来出一个谜题吧。”小洛说。

“这个谜题叫《龙虾》，汤面如下，”小洛思索片刻道，“龙虾见证了可怕的吞噬，人们狂热地欢笑起来。”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小洛老师会讲出这么扭曲诡异的汤面。

“是否玄幻或超自然？”光流率先问道。

“否。”小洛说。

光流一脸“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看向雷诺，后者则开始挠头。半晌后，雷诺问道：“人们是指人类吗？”

“是。”

“龙虾是指人类吗？”万星瞳问。

“不是。”小洛摇头。

“那就是真的龙虾吧……”万星瞳分析道。

“吞噬是指人类吃掉了龙虾吗？”光流问。

“不是。”

“吞噬是指……额，一个东西把另一个东西化为了自己的一部分吗？”雷诺问。

“是。”

“雷子哥，你这表述也太没科学性了吧。”光流皱眉。

“要你管。”雷诺回怼。

“额……我想问问，”万星瞳歪头，“这个‘吞噬’的主体和客体都是生物吗？”

“不是。”

“瞳瞳姐，要拆开问好一点，”光流提醒，“主体是生物吗？”

“不是。”

“哦哦，客体是生物吗？”万星瞳问。

“不是。”

雷诺百思不得其解地挠头：“都不是？”

“非生物的吞噬……”光流提起了兴趣，“是指文化、学派、思想等非实体的概念吗？”

“不是。”小洛笑吟吟地摇头。

“好难呀……”万星瞳感叹。

“那就从别的角度来猜！”雷诺也燃起了斗志，“这个‘可怕的吞噬’，它的‘可怕’是龙虾的感觉吗？”

“不是。”

“子非龙虾，安知虾之怕？”光流随口胡编了一句蹩脚的话。

“那要照你这么说，龙虾的害怕应该怎么定义呢？我们觉得龙虾应该害怕什么？还是生物本能的趋利避害？”雷诺喃喃道。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讲什么，一点逻辑也没，”光流耸肩，“刚才小洛老师只说了龙虾不是人类，可没说这就是真的龙虾。”

“啧，那我来问，”雷诺看向小洛，“这个龙虾，指的是动物界节肢动物门甲壳亚门软甲纲龙虾科生物吗？”

“不是。”

“额，那如果只到软甲纲……”

“指的是生物吗？”万星瞳问。

“不是。”

“连生物都不是？那它怎么见证？”雷诺更疑惑了。

光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看了看万星瞳，恍然大悟，随后朝着小洛狡黠一笑。小洛也很配合地对她眨了眨眼。

“什么什么？光流你猜到了？”雷诺发现了二人的交互，连忙道，“你们俩这眉来眼去的，怎么就猜出来了？”

“你们继续猜嘛，我想的也不一定对呀。”光流笑道。

“见证……见证……那就是看……观测……探测器？”万星瞳猛地抬头，“洛老师，龙虾是某种观测设备吗？”

“是。”小洛开心道。

“我也知道是什么了……”万星瞳有些害羞地把头扭到一旁。

“咦？你也知道了？”雷诺很受打击，“就我不知道了？”

“菜要认。”光流拍了拍雷诺的肩膀。

“可恶……那你说嘛！你来说说汤底是什么，让老师看看对不对！”雷诺气道。

“那我就说咯……瞳瞳姐？”

“你说吧……你想的应该和我是一样的。”万星瞳点点头。

“龙虾指的是21世纪就出来的老玩意儿，‘龙虾眼’探测器，全称叫宽视场X射线望远镜，简称叫WXT，也叫‘万星瞳’，瞳瞳姐的名字就出自这个吧。”

“嗯，是的，”万星瞳很认真地说，“虽然现在来看是老古董了，但它当年也是有很卓越的成就的，在人们绝望于中子封锁的时候，它的观测结果大大提振的全人类的信心。”

“22世纪的那次观测，”光流说，“三代万星瞳望远镜捕捉到了约90光年外的信号——那是黑洞吞噬恒星的信号，这意味着即使大量的航天器无法穿越柯伊伯带，即使一切突破太阳系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人类仍然有获取系外信息的能力。它证明了中子封锁并非铁板一块，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中子封锁总有一天会被打破。”

“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雷诺慨叹道。

“所以才会有人们的欢笑。”万星瞳说。

“锵锵，答对啦！”小洛笑着说，“汤底如下：公元2190年，地球泛亚科学院宣布，第三代WXT‘龙虾眼’望远镜确认观测到了系外黑洞吞噬恒星的信号。‘龙虾眼’见证了黑洞对恒星可怕的吞噬，得知这一切的人类们更加确信突破中子封锁是有希望的，于是狂热地欢笑起来！”

“很有水平的汤。”雷诺说。

“的确比你的有水平。”光流毫不留情道。

雷诺看到不自觉点头认同的万星瞳，不禁沮丧道：“噢，光流小姐，你可真是直率。”

“谢谢。”光流波澜不惊道。

“没有啦，雷诺同学也很棒了，”小洛鼓励道，“如果不知道做什么，就可以多想几个谜题，我很期待看到你的杰作哦。”

“老师……”雷诺眼含热泪。

“瞳瞳姐的名字可真是浪漫呢，”光流扶着下巴感叹，“真好。”

“谢谢，光流同学的名字也很好听哦。”万星瞳笑着回应道。

“我们成功打发了半个小时的时间，”雷诺打岔道，“剩下的三个月路程，我们要怎么办呢？”

“打游戏。”光流说。

“拜托……”

听着学生们吵吵嚷嚷，小洛笑着踱步到舱壁处。她伸出手感知着舰艇，微妙的电流、磁场与舰体的振动交织成一首美妙的乐曲。她并没有接入到舰艇任何一处的权限——这个年代对数字智能体的预防措施绝非她能轻松突破的程度——即使如此，她的眼光似乎穿越了这几乎感受不到的光速航行保护液、厚厚的舱壁和周围的防护场，看到了外面的星空。

她可以想见，在这艘“光年永恒”号光跃两用舰的前方，光线正在极端蓝移：可见光被压缩成了远紫外线，在连她那仿生人的眼睛都无法捕捉到的波段，如果人类用肉眼观看，视网膜都可能被灼伤。星空收缩成一个明亮的光斑，就好像整个宇宙只有前方才是唯一的道途。相应地，后方的光则会红移——一个红色的圆圈将会被“光年永恒”甩在身后，内部的红外光会成为一个黑色的洞。这个红色的光圈催促着这艘光速飞船，好像在说，快点呀！快点呀！快到宇宙更远处去吧！

光流和万星瞳又在向雷诺科普什么是光行差了，也许他们也刚好想到了此时外面星空畸变的盛景。可惜光速飞船外的防护场让人们绝无可能亲眼见证这一切……小洛想，人类，连太阳系都没能迈出几步的人类啊，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她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笑了笑，也许从现在开始，这个文明终于有了她这样的AGI的容身之地。

真好呀。小洛微微阖眼。

“洛老师！救命！光流要打我！”雷诺的怪叫突然从身后传来。

“什么叫老古董游戏？你给我把话说明白了没品位的东西！”光流也大叫，“经典！这叫经典懂不懂！”

“呀……别吵了……”万星瞳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

小洛苦笑着转身，向扭作一团的孩子们走去。

情境猜谜III：虫洞

“饿了。”

万星瞳坐在床上，发出宣告。

“万星瞳小姐，我们两个小时前刚吃过早饭。”雷诺无奈地提醒道。

“确实是饿了，”光流表示同意，“早上那不是最基础的宇航食物吗？太难吃了，我们都没多吃。”

“你可以吃点火星产的压缩食物，绝对管饱。”

“不要，吃那种东西我会感觉自己没有人权，”光流抗议，“现在火星人自己都不吃了。”

“小洛老师？”雷诺扭过头，询问小洛的意见。

“我不用吃东西，现在这个舱室就在给我无线充电。”小洛摆摆手。

“呜哇，感觉已经好久没吃过像样的饭了，”雷诺也开始嘟囔，“伟大的‘光年永恒’居然连大厨都没有吗？”

“忍一忍吧，各位同学，”小洛说，“进行超空间航行比近光速航行对质量的要求高不少，我们穿过星门前卸去了大多数非必要的质量。等到达南门二，我们会在那边的补给站获得好点的食物的。”

“唉，我们‘美食小队’可真够名不符实的。”雷诺哀叹。

“这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呀，以在读学生身份代表谷神星大学参与‘光年永恒’的大规模系外探索，我们侧重的是星际美食方向，”万星瞳提醒，“不是说我们路上没吃到好吃的就名不符实了，我们要去发掘好吃的。”

“别忘了还要形成研究报告。”光流说。

“这么一说我更郁闷了。”

“别郁闷了，雷诺同学，”万星瞳安慰道，“这些天我也想到了一个‘海龟汤’，要不要猜猜看呀？”

“咦，想到了吗？好厉害！”雷诺赞道。

“说来听听？”光流也提起了兴趣。

“那我就说啦……要是编得不好，不要笑话我……”

“不会的，请吧。”小洛说。

“这个汤的名字叫做《虫洞》，”万星瞳说，“汤面如下：我吃下了虫洞，它比我想象中要好吃。”

“生吃虫洞，狠人。”光流伸出大拇指。

“‘我’是某种天体吗？黑洞那样的？”雷诺想到了此前说的“吞噬”。

“不是喔。”万星瞳摇头。

“‘我’是人类吗？”光流问。

“是的。”

“‘我’的身份和职业重要吗？”雷诺问。

“额，啊，这个，”万星瞳有些慌乱，“那个，不是只能用是或不是来回答吗……”

“这个无所谓啦瞳瞳姐，”光流说，“不是还可以回答‘无关’吗？那这里也可以回答是否重要。”

“不好意思，我重新问一下，”雷诺尴尬笑笑，“‘我’的身份和职业在本题中是重要的吗？”

“不是。”万星瞳接着摇头。

“人类能吃的虫洞……”小洛认真思考了半天，“咦呃，不会是水果长虫子了吧？”

“不是那个啦……”听到这个问题，万星瞳的表情也有点微妙。

“好恶心喔。”雷诺评价。

“‘比我想象中要好吃’……”光流默念道，“‘我’想象中，这个虫洞该是不好吃的吗？”

“对。”万星瞳点头。

“‘我’是超人吗？”雷诺问，“就是，‘我’有真的能够吞食黑洞的超自然能力吗？”

“不是。”万星瞳摇头。

“瞳瞳姐你头晃得累不累……”光流嘀咕了一句后发问，“这个汤没有超自然吧？”

“没有。”万星瞳有意让自己头部不在回答时转动。

“这个‘虫’是某种生物吗？”小洛问。

“是的！”万星瞳快速点头。

“看来这里是突破口了，”雷诺道，“这个‘虫’是指的节肢动物门昆虫纲的生物吗？”

“不是。”

“额……至少是节肢动物门？”

“不是。”

“扁形动物门？线形动物门？变形虫门？”雷诺开始瞎猜。

“是变形虫门……”面对雷诺这样的猜法，万星瞳感觉有点小失落。

“变形虫门……变形虫有啥洞呢？食物泡之类的？”雷诺苦恼道。

“不是。”万星瞳又开始摇头。

“可食用的变形虫门生物……”小洛说，“那就是黏菌了。指的是土星星环城培育的可食用黏菌吗？”

“是的。”

“不会是谐音吧……”光流捂住脸，“瞳瞳姐，你说的这个‘洞’，指的是果冻那个‘冻’吗？”

“……是的。”万星瞳不好意思道。

“也就是说，这个‘虫洞’实际上是‘虫冻’吗？呃……”

舱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好尴尬呀……哈哈哈……”万星瞳红着脸说，“不好意思呀，我编的谜题太无聊了，哈哈……”

“没事的，瞳瞳姐，至少比雷诺的好。”

“喂！怎么就比我的好了？”雷诺不服。

“至少万星瞳同学的谜题没有不尊重别人，”小洛提醒道，“雷诺同学，你的那个确实有点过分了喔。”

“对不起！”雷诺光速认错。

“那我还是按流程说一下汤底吧，”万星瞳很适时地插话拯救了雷诺，“汤底是这样的：我最早听说土卫星环城菌冻的时候感觉它很恶心，这种变形虫门黏菌做成的冻状物黄黄的，让人难以下口。但吃到它之后，我发现它的口感像布丁一样，意外的好吃。”

“土星的菌冻确实还行，虽然卖相不好，但蛮好吃的，可食用黏菌可在星际旅行中培养，算是一个很好的甜品来源，”雷诺评价，“我本科时候就养过黏菌，可惜给我养死了。”

“能把黏菌养死，你也挺厉害。”光流揶揄道。

“土星的食物都差不多，样子怪怪的，但都蛮好吃。”万星瞳说。

小洛没有搭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木卫城市群也还行，”雷诺说，“你们吃过那个藻糕吗？和土卫菌冻差不多，不过它是由小球藻做的，看着像发糕一样，但口感还挺绵密的。”

“校门口美食一条街不是卖过那玩意儿吗？店都开到谷神星了。”光流接话。

“那个吃起来容易口干。”万星瞳对其评价不高。

“但这东西本来也是为了星际航行设计的，它营养价值不低，而且现在的养殖技术特别成熟，”雷诺说，“我轮转的第四个导师，就生科院喜欢戴墨镜那个，曾经跟我说过，以现在的技术，花半个小时培养一批这东西，然后直接冬眠，醒了以后就能捞起来吃，理论上这能支撑人类去到数百光年外的地方。”

“便宜好用。”万星瞳总结道。

“说到便宜，你们吃过火星的东西吗？”光流突然开始大倒苦水，“就那个老火星线蚓罐头，我的天，那叫一个腥啊！有些冬眠过来的老火星人就好这口，不腥不爱吃！”

“呕，我知道那个，”雷诺表情扭曲，“也算是整个太阳系都知名的黑暗料理了。”

“美食一条街之前也卖过那个……”万星瞳苦笑，“后来把好多同学吃腹泻了，那家店被举报到关门了。据说是符合食品标准的，但火星的东西……很多谷大学生还是有些吃不惯。”

“还是地月系统的东西好吃。”光流说。

“那是，毕竟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嘛，”雷诺理所当然道，“不过有些吃腻了，天天吃。”

“我喜欢吃地月的灌汤包，”万星瞳说，“蟹黄那种，可香了！”

“我喜欢吃蟹壳黄，”光流说，“葱油的最好吃。”

“葱油蟹黄？”万星瞳眨眨眼。

“不是啦，是蟹壳黄，一种小吃。”光流解释。

“我比较喜欢吃牛肉汉堡和板栗烧鸡，哦，十六食堂的那个烤鸭也超棒，”雷诺插话，“还有美食一条街B区附近的那家卤货店，哇，那个泛亚卤肘子……吸溜。”

“你刚才还说吃腻了。”光流斜眼看雷诺。

“那确实好吃呀！腻归腻，我评价食物肯定是客观的。别忘了当年美食社对美食一条街的调研报告可是我主笔的！”雷诺挺起胸膛，“现在谷大食堂餐品的民意评价模版也是我搞的！”

“哦，厉害厉害。”光流装模作样鼓了鼓掌。

“饿了。”万星瞳说。

三人才意识到他们从刚才就开始觉得有些饿，现在说起这么多太阳系的美食，不免更加嘴馋。

“不说了！”雷诺说，“故乡的东西再好，我们现在已经出了太阳系了！接下来我们得去探索更多星际美食！”

“这状态才对嘛。”小洛鼓励道。

“咦？小洛老师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万星瞳回过神来。

“想起一些事情罢了，”小洛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已经正式离开了太阳系的怀抱，接下来的旅程充满了机遇与危险，你们可能会遇到挫折，会想家，或者会想要留在某个星系，不论如何，我都会尽我所能帮助、支持你们的。”

“小洛老师最好啦！”万星瞳嘿嘿笑道。

“也该开饭了，同学们，”小洛掏出几包宇航食物，“捱过这一段，等我们到了南门二，就有好吃的啦！”

“噢！”三个学生激动地叫出声。

情境猜谜IV：乘凉

“那是比邻星吗？好耶！”万星瞳欢呼道。

“光年永恒”号在接近南门二后就大幅降低了速度，随着保护液的撤离和防护场的关闭，观景窗的遮挡也被撤去，舰船上的成员得以看到外面的景色。

“是的，这就是离太阳最近的恒星，半人马αC星，比邻星，”小洛说，“这是一颗红矮星，质量仅有太阳的12.2%。南门二是一个三合星系统，本质上由两套双星系统嵌套，而最小的这颗C星就与A星B星这一双星系统形成了另一个双星系统。”

“也就是说，其实这里不存在什么无法被求解的三体运动吗？”雷诺有些失望。

“但这里的情况也远比太阳系复杂，”光流道，“我听说这里已经培育了一批高环境适应性的动植物？”

“是的，在比邻星b上，那里已经经过了先行者们的初步环境改造，”小洛说，“我们不用担心半人马αA星和B星的运动，这里离它们特别远。现在我们在比邻星的轨道上，一会儿就能看到它的行星比邻星b了。”

这时舱室的门开了，一名工作人员走进来和小洛说了些什么。在那人走后，小洛转过身来，招呼道：“走吧，同学们，我们去‘光年永恒’的预备着陆舱段。”

五个小时后，万星瞳已经踩在比邻星b坚实的大地上了。这是她数个月来头一次站在星球上，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比邻星b的质量比地球大不了多少，其上的重力甚至不需要调节，而在局部环境操纵模块的范围内气候相当宜人，不需要任何外设就有合适的温度、湿度和可供呼吸的大气——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谷神星大学南区的大草坪上一样。

“资料显示，”小洛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现在是比邻星b历史上最热闹的时期。第一期南门二探索时人们就踏上了这颗星球，当时只有三名航天员，截至‘光年永恒’到达前，这里最多有数十名殖民者定居。现在‘光年永恒’的所有人几乎都下来了，这颗星球头一次有数千人涉足。”

“原来‘光年永恒’上有这么多人吗？我还以为就几百。”这是雷诺的声音。

“嗨，洛老师，雷诺同学！”万星瞳转过身去打招呼，“光流同学呢？”

“额……不知道？”雷诺说。

小洛随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还未打开的着陆舱。

“光流同学？光流同学？”小洛敲打着舱门，“你在里面吗？”

似乎有细微的声音传出来，半晌后小洛身上的传讯器发出了响声：“洛老师，我的着陆点安全吗？我我我忘记穿宇航外设了，有氧气吗外面？”

光流的声音有些慌张，这让雷诺噗嗤笑了出来：“原来光流小姐也有慌神的时候。”

“雷诺？是雷诺吗？”

“是我。”

“要你管！”

“没事，你出来吧，这里本就在比邻星宜居带上，还经过了环境改造，”小洛说，“我们所在的是一颗宜居行星。”

“好。”

着陆舱的门很快打开了，光流一脸无所谓地走了出来，但小洛一眼就看出她是装的——对于刚才的小小闹剧，她并没有表现得那么不在意。

“光流同学很谨慎嘛，值得学习。”小洛鼓励道。

“噗噗——小洛老师在嘲讽你。”雷诺说。

“我没有。”小洛指正。

“我当然知道比邻星b大部分区域很宜居，但我先前查过资料，它还有30%以上的区域没有部署任何环境改造模块，”光流认真道，“没人跟我说过我们会降落在宜居区域，我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下次着陆我会跟大家说清楚着陆点的状况。”小洛抱歉道。

“这么谨慎，你咋还能忘了穿宇航服呢？”雷诺贱兮兮地说。

光流看着小洛老师的表情，也感到一阵歉疚。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下次会记得的。”

这下换雷诺不好意思了，万星瞳见状，连忙拉起光流的手去观赏景色。雷诺看向小洛，问道：“洛老师，我们在这边着陆，只是为了补给吗？”

“雷诺同学，是这样，”小洛指向了几个方向，“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个拱顶，都是计划中的城市。‘光年永恒’号上有很多出色的科学家与工程师，很多人来到这里是为了努力把这里变成另一颗地球或火星。对于我们而言，这里可能没有什么可被发掘的星际美食，但对很多人来说，这里就是他们即将倾其一生奋斗的地方。”

“真伟大呀，”雷诺眨眨眼，“不对，我听说在两三千年前就有先遣队来到了比邻星，即使他们没有发展出独立的文明，也应该有独特的饮食文化吧？”

“比邻星离太阳系太近了，雷诺同学。”

小洛一边说，一边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个便携式天文望远镜。雷诺熟练地把它打开，小洛则给他指了个方向：“往这边看可以看到我们的太阳——那是太阳四年前的样子。四光年，这在宇宙尺度下还是太短了……也许很久很久，比邻星都会在太阳系的荫庇之下。易于发展，却也无法真正脱离传统的束缚。”

雷诺一放下望远镜，就看到了小洛递到他面前的一份菜单。角落写着“比邻星b第一餐厅”，可菜品却都是地月系统的传统菜品，这在太阳系中都算过分保守的。

“很多比邻星人会想家，”小洛说，“这是因为他们离家太近了。”

雷诺抬起头，从大气的薄弱处看向那片隐约显露出的黑洞洞的宇宙。他想起了那纯粹黑暗中代表希望的无数个星点，他忽而理解了小洛老师的意思。新的时代开始了，人们终于要踏上前往遥远与未知的星系的征途了——让文明远赴整个宇宙，不切断对故乡的眷恋怎么行呢？

“洛老师，”雷诺说，“现在我们来了，会不一样的。”

他看向刚从着陆舱中出来就匆忙奔赴岗位的众多人员，他们脚下踏着的已是异星的大地，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无比坚实，就像自此开始扎根了一般。

“是呀，”小洛笑着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边的环境可比太阳系恶劣一些，虽然不存在复杂的三体运动，但这里的环境周期也更加复杂，所以养出来的动植物也都皮糙肉厚一些，据说口感很筋道喔。”

“好，那赶快叫上她俩去吃饭吧！”雷诺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再也不想看到那些袋装的宇航食物了。

比邻星b第一餐厅。

“洛老师……这就是您说的口感劲道？”雷诺苦着脸，“这块肉我已经嚼了快一分钟了！”

“剌嗓子，”刚咽下一口空心菜的光流附议，“这菜也太老了。”

“唔唔嗯……”万星瞳根本顾不上说话，只是费力地咀嚼着。

“可能第一餐厅是这样，但‘光年永恒’这次也为比邻星b带来了一批全新的人员和技术，”小洛一边吃一边说，“以后环境会更稳定，也会有兼顾口感、营养和产量的新食材的。”

“老师，您也需要吃东西吗？”光流问。

“不需要，但是可以，”小洛说，“摄入这些养分不是必须的，但它们有助于延长我仿生义体的使用寿命，而且……唔，为什么这身体这么仿真？早知道就让他们在我嘴里装一台粉碎机了。”

三个学生进入短暂的遐想，之后都陷入了沉默。

“开个玩笑而已，”小洛眨了眨左眼，“说起来，我们有很久没玩过情境猜谜了。要不我来一个？”

“好喔！”万星瞳终于咽下了食物，支持道。

“这个谜题叫《乘凉》，汤面如下，”小洛说，“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在那些巨物下乘凉，这个梦再也没有醒。”

“听起来好可怕！”雷诺评价。

“按照洛老师的风格，这个汤估计只是描述有些诡异，”光流分析道，“实际上很暖心也说不定呢？”

“怎么感觉有些耳熟呢……”万星瞳歪头回忆。

“巨物是某种巨构工程吗？”雷诺问。

“不是。”小洛笑着摇头。

“巨物是人类吗？”光流问。

“不是。”小洛依旧摇头。

“‘我’是人类吗？”万星瞳问。

“是的。”小洛回答。

三个学生七嘴八舌问了半天，不觉间已把这桌比邻星b特色菜扫了个干净。小洛笑着站了起来，带着他们把餐盘放好，叫停了他们更多的问题。

“我带你们去看。”她说。

跟着小洛老师走了半个小时，三人来到了一个纪念馆。还没进入任何场馆，大厅的正中间摆着的东西就捕获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是一根顶到天花板的液柱，其中有一簇泡在液体中保存的……稻子？雷诺张大了嘴，他从未见过比人都高的稻。光流虽然一脸“我早猜到了”的表情，却也难掩目光中的惊讶。万星瞳看向小洛，她知道小洛老师要揭晓汤底了。

“这是比邻星b第一批水稻中，最高的那一株，”小洛解释道，“来自太阳系的种子在这里生根发芽，它能够利用比邻星b的水资源、适应这里的恶劣环境，看看这些饱满的稻穗，这一株就能满足一位研究员一个地球月的能量摄入。”

“等等，莫非这是……”雷诺忽然反应过来。

“是的，这是凌夏教授团队的研究成果，”小洛说，“凌夏她一直致力于改良粮食作物，培养更高产量、更适应特定环境的品系是她一直在做的事。她说，人类文明曾有很多很多伟大的人，未来也将会有更多伟大的人，她负责为他们要做的事保驾护航——不论做什么，总要先吃饱肚子呀。”

“那么这个谜题的汤底就是……”万星瞳已经完全理解了。

“20世纪的地球，曾诞生了一位伟大的人，他有一个‘禾下乘凉梦’，”小洛笑吟吟地看着那株水稻，“他说，他想要稻子长得比人还高，而这个梦要由年轻人继续。”

“‘这个梦再也没有醒’是指……”光流放缓语速，等待小洛老师接话。

“当然是指，”小洛笑得十分灿烂，“这个梦已经实现了呀。”

雷诺看向那株稻子的标本——虽然是标本，可他仍能从中感受到那勃勃的生机。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他感叹于生命的活力、文明的伟大，又在稻穗间恍惚看到了凌夏教授永远带着疲惫的脸，一眨眼，那变成了一位静坐的老者的剪影。他不觉间摸向自己的肚子——刚才那顿饭吃得很饱。

“洛老师……”雷诺说。

“怎么了？”小洛转过头来。

话到嘴边，雷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顿了顿，笑着说：“我吃饱啦。”

“吃饱了，我们就去外面逛逛吧，”小洛抬起头，“马上我们就能看到美丽的星空啦。”

情境猜谜V：来世

光流慵懒地躺在躺椅上打游戏，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在“光年永恒”上的生活。离开比邻星后，这艘舰船又加速到了近光速，并开启了更加遥远的航程。按理说巴纳德近许多，但好像是因为“光年永恒”号上其他探索队的重要需求，这艘探索舰的下一个目标会是约13光年外的天苑四。

天苑四是波江座最靠近太阳系的恒星，其气态行星天苑四b已有先遣发射的人造卫星。那里已经确认有系外生命存在，只是尚未发展出文明。即使现在的人类文明已探索过周边许多个星系，这里也还是唯一一个发现了多细胞生命的恒星系。人们坚信，中子双星的诞生绝对不是自然现象，这一定是某个高级文明的手笔，但在这个广阔的宇宙中，人类还尚未发现任何其他外星文明的踪迹。

这似乎很孤独、很令人绝望，但人们从来没有停止探索。而波江座的这些生物——人们专门为之划定了一个域叫“波江生域”——则是目前研究系外生命的最好资料。

13光年的超长旅途，在舰内度过的时间约为2年左右。这并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因此冬眠系统也正式对所有舰载人员开放了。躺进冬眠舱，眼一闭一睁，立刻就到波江座了，这看起来很吸引人，但光流不打算这样做。

“光流同学，”小洛老师走了过来，“你想好了吗？”

“洛老师，我不打算冬眠。”

“没事，我支持你的选择，”小洛点点头，“放心，我会陪着你度过这段旅途的……方便问问原因吗？”

“雷子哥和瞳瞳姐比我大两三岁，我把这段时间抢过来，他们就没法说我小了。”

“额……就因为这个吗？”

“大概吧，另外花两年爽爽打游戏我觉得也不错。”

光流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趴在因光速航行封闭的窗口前：“他俩什么时候冬眠？”

“他们都定在今晚，”小洛说，“你会觉得孤独吗？”

“不呀，不是有老师陪着我嘛，”光流转过身来看着小洛的眼睛，“我看起来像歧视AI公民的那种人吗？”

“不像。我只是觉得，我的记忆从几千年前就开始了，或许会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有代沟，”小洛笑着说，“在我眼里，连凌夏都是小孩子呢。”

“凌夏教授本来就像小孩儿，也不知她为啥给自己弄个这样的虚拟形象……”

光流的声音渐渐小了，整个舱室陷入了寂静。

“洛老师，”光流突然问道，“您有很喜欢的动物吗？”

“动物吗？我都挺喜欢的，你呢？”

“我很喜欢一些低级的海洋生物，”光流说，“那些透明的、发光的，在我看来都特别可爱。”

“嗯，我也很喜欢呢。让我猜猜，你喜欢，”小洛想了想，“比如……冰海天使？”

“对的，软体动物门腹足纲翼足目海若螺科动物，裸海蝶，也叫冰海天使，”光流点头，“洛老师对它很熟？”

“啊哈哈……”小洛很浮夸地笑了笑，“很多年前我有一个取材于这种动物的设定……旧事，旧事了。说起来你知道吗？我们将要去的天苑四也有一种很符合你喜好的动物。”

“老师是说星海鞘？”

“是的，波江生域动物界气生动物门星海鞘纲动物的总称，”小洛学着光流的语气摇头晃脑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生活在行星的气体海洋中的动物，真是令人惊叹呀。”

光流调出几张星海鞘的图，它长得和脊索动物门海鞘纲一些种的成体有八分相似，却看起来更加透明、更加轻盈。很难想象在遥远的波江座，竟也有类似的多细胞生物演化出来。

“对，就是它，”小洛凑了过来，“你知道这种动物可以用来做什么吗？”

“做……什么？”

“这是可食用的喔，”小洛兴奋道，“它是我们美食小队天苑四之旅最重要的目标，据说它的口感被形容成‘像云朵一样’。我真的超级好奇！”

“气生动物门……不应该大体上都是生物气凝胶吗？”光流迟疑道。

“对呀。”

“那是可食用的吗？”

“可食用的哦。”

光流沉默片刻，决定岔开话题：“除了波江座，现在还知道哪里有什么特色生物吗？”

“对哦，你说你也喜欢发光的，”小洛一拍脑袋，“你知道天仓五，就是鲸鱼座τ星的荧光鱼吗？一些寻常的荧光蛋白基因插入实验用青鳉以后，它们竟很快适应了那边的环境，后来也成了天仓五驻留人员的食物之一。”

“青鳉是那种小鱼儿吗？”光流伸出手指头比了一下。

“对的，虽然小，但可以油炸，或做成馅料，”小洛眼睛都亮了，“听说还有荧光鱼小笼包这种东西哦！”

“听起来不错。”光流开始想象馅儿会发光的包子。

“对吧——”小洛笑得超开心。

“洛老师，其实之前我看到一些东西，所以我一直在思考，”光流凝视着舱室的门口，沉思片刻后说道，“很多人说，波江座可能存在文明，或这些波江生域的生物可能迟早会创造文明……我们现在就把它们轻描淡写地吃掉了，是否算是毁灭了一个文明呢？”

“这都只是可能性而已呀，就像星海鞘，就算让它再进化数亿年，波江座恐怕也难以诞生一个‘星海鞘文明’吧？”小洛不假思索道，“再说了，如果按这个逻辑进行下去，岂不是我们在太阳系里养殖的所有动植物、微生物，它们文明的可能性也被我们断送了呢？”

“我知道的，我只是……”光流小声说，“我只是觉得，它们本来属于另一个世界，本来不应该被我们这些异星的生物杀死——而且只是吃，只是为了满足我们最原始的口腹之欲……”

“光流同学，”小洛认真地看着她，“我不认同你的观点。”

“啊？”光流没想到小洛会在这时认真起来。

“我无意跟你提起前人们对宇宙中各个文明关系的假设，也不想论证拥有星际远航能力的文明是否有资格对别的世界进行‘掠夺’，”小洛说，“我只想告诉你，‘吃’可是大事！我们——至少你是生物，对生物而言，‘进食’是一件神圣的事！”

“神圣……”光流叹了口气，“洛老师，您信奉什么宗教吗？”

“不是宗教啦，”小洛轻轻敲了一下光流的脑袋，“‘进食’可意味着生命的存续。生命是不是宇宙的奇迹我不知道，但至少是我们自己的奇迹呀！我们活在这世上，加速宇宙的熵增来维持自身的低熵状态，这也许不能称之为存活的至高意义，但这是每个生物时时刻刻都在做的事情。摄入物质与能量维持自身存在，我们才能够去赋予自身意义，这是一切的基础，难道不神圣吗？”

“我没觉得……哇老师别摸我头，头发要乱啦！”

“你觉得宇宙伟大吗？”小洛看向光流。

“唔……”光流想了想，“当然伟大啦——不管是尺度上还是力量上。即使是道德上，我们也可以赋予它可称‘伟大’的品质。”

“可是宇宙只是在那里呀，就如同生物的捕食行为一样，”小洛的表情超级认真，“你知道吗？你唾液淀粉酶分解出的每一个葡萄糖分子，都来自远古细菌在火山口赌上性命的能量博弈；你早上吃掉的那个煎蛋，里面的某个氮原子可能就来自某颗超新星的爆发；你消化着的每一块食物，都是138亿年物质演化史中最精妙的抗熵策略。它们让你得以站在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先进的星舰上，与一名强人工智能进行对话。未来的你也许会去度算宇宙的命运，也许只是开心而轻松地活着，这两件事同样伟大，而这些食物都是通往这份伟大的基石。”

“唔，我还真没这么想过，”光流感叹，“这么一想，生物真是厉害——用短暂的有序对抗永恒的混沌。”

“口腹之欲，这刻录入生命本能的东西，是不应为所谓‘文明’舍弃的，”小洛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啃了起来，“我们徒劳地反抗着热力学第二定律……这苹果可真难嚼。”

“我懂了，洛老师，”光流点点头，“对了，你们两位也进来吧。”

她朝门口挥手，很早以前她就发现了偷听的雷诺和万星瞳。她太懂这很快就要进入冬眠的二位了，他们不可能不来向自己道别。

“嘿嘿，洛老师讲得真精彩。”万星瞳把手放在脑袋后面以缓解尴尬。

“我就说她刚才肯定看到我们了！别看她小，她可精了！”雷诺嘀咕道。

“要好久都见不到了呢，”光流懒得理雷诺，“机会难得，我来出一道海龟汤吧。”

“咦？光流同学的海龟汤吗？我要玩！”万星瞳很兴奋。

“洛老师，到了明天，陪我打游戏好不好？”光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小洛，后者已经把苹果啃了一半。

小洛做出了一个“ok”的手势，继续吃她的苹果。

“叫《来世》，”光流想了想，“那就开始说海龟汤咯。汤面如下：我前一秒还在游泳，下一秒就被风暴卷走了。猜吧！”

万星瞳和雷诺面面相觑：这也太好猜了吧！

“额……‘我’是一只……星海鞘吗？”万星瞳弱声弱气地问道。

“是的，”光流说，“揭晓汤底咯。‘我’是一只天苑四b气体海洋中的星海鞘，由于‘我’是气生动物，所以可以在气体中游泳。有时候天苑四b刮起了风暴，‘我’就会被卷走啦。”

“哈哈，设计挺巧妙的……只是刚才我们听到了你和小洛老师说的话，就超级好猜啦。”万星瞳说。

“什么嘛，这个汤总没我的好了吧？”雷诺骄傲地说，“怎么说？光流小姐？”

“对的，你赢啦。”光流点点头。

“哈哈哈，像哄小孩子一样，”万星瞳笑道，“对了光流同学，这个汤为什么叫‘来世’呀？”

“哦？”光流说，“噢，不是呀。我是说洛老师要陪我打的游戏叫《来世》，古式横版沙盒游戏，可好玩了。我为玩不到它的你们感到可惜。”

“什么！你可真是诡计多端！”雷诺大叫，“我就是对这个‘来世’有所顾虑才没有第一个猜的！”

“这是什么计分抢答比赛吗……”万星瞳吐槽道。

“哈哈，”光流狡黠一笑，“不逗你们啦。放心吧，这两年我会过得很好。”

“两年呀……”万星瞳感叹，“等我们醒来，你已经和我们差不多年龄了吧。也不会再叫我‘瞳瞳姐’了吗？好遗憾……”

“嘿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哦！”光流强调道，“我这些年可从来没有停止长个儿，照这个势头下去，两年后的我可比雷子哥还高！”

“啥？光流，比我高？”雷诺有些不爽。

“走吧，我们去餐舱，”小洛把一整个苹果带核吃了下去，“两年时间不短了，给你们俩举行个冬眠前道别仪式。”

“走走走，进食可是神圣的事情！”光流拉起万星瞳和小洛，“矮矮的雷子哥多吃点才能长高喔！”

“你给我等着！”雷诺佯作生气，追了出去。

情境猜谜VI：美食颂歌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根本没变嘛！哈哈哈……”

雷诺在光流的头上比划着，在他偷偷踮起脚尖后，从光流头顶用手掌画出的线仅仅延伸到他的脖颈处。

“唉，简直是个小孩。”光流坐到一旁，端起一杯茶小口啜饮。虽然她表现得相当平静，但小洛能看出她其实有些羞恼。

“欢迎你们冬眠归来，”小洛看向雷诺与万星瞳，“我们会在三天内抵达天苑四，以天苑四b气体海洋为代表的波江特色生物圈对我们美食小队来说是一个超级好的取材点哦！”

“噢！”雷诺和万星瞳一起欢呼。

“那我讲一下我们停泊在天苑四的半个月期间的安排哦！”小洛说，“最早肯定先要上天苑四b，我们要接驳的卫星叫天苑四ba……”

“报告！”雷诺指向光流，“老师！光流在上课期间打游戏！”

“光流！”小洛转过身，“你怎么能这样呢？”

“咋啦？”光流抬头。

“你就不能等我一会儿吗？开服不叫我……”小洛微嗔，“想偷跑是不是？”

“刷点材料先，过会儿我把场地清理出来，咱就能打BOSS了。”光流低下头，继续鼓捣她面前的面板。

“啊……洛老师您怎么，”雷诺用夸张的语气说，“……堕落啦？”

“我两年前就说了，为玩不到它的你们感到可惜，”光流耸肩，“再说了，小洛讲那些东西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哎哟！”

小洛松开揪住光流耳朵的手：“你也给我好好听着！”

雷诺和万星瞳对视一笑。

天苑四的探索相当顺利，三位学生都写出了很丰富的报告。小洛在跟舰长沟通后，确认了“光年永恒”号的下一站——天狼星。这距离天苑四又有大约15光年的距离，美食小队又要在舰内度过两年多的时间，这一次他们都选择了冬眠。

天狼星，这在太阳系看来夜空中最亮的恒星对人类早已不再神秘。自两千年前的“黄金原野”号射电望远镜阵列部署后，这个双星系统的一切就渐渐开始为人类文明所熟知。天狼星A是一颗蓝矮星，有着太阳的两倍质量；天狼星B则是一颗密度很高的白矮星，它的体积与地球差不多，却有着与太阳相近的质量。这两千年来，人类发现了这个星系的三颗行星，但经过评估，它们在这个双星系统复杂的引力环境中显得都不太稳定，不适合建立殖民地。

“光年永恒”号要对接的是建立在“黄金原野”旁的大型空间站“弧矢”，那是人类文明在天狼星驻留人员最多的据点，也是一个利用天狼星宇宙辐射的大型天然突变育种场。

“这里——也——太酷了吧！”

雷诺一落地就开始大声嚷嚷，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万星瞳试着去捂住他的嘴，光流则是装作不认识他。

“弧矢”的观景平台可以清晰地观测天狼星A，这颗恒星把整个空间站照得亮如白昼。雷诺像是一条回到水中的鱼儿，在平台上各个展板前跑来跑去。小洛知道，这个以星际生命科学为主要研究方向的站点是最适合雷诺的地方，这位谷神星大学生命科学院综合分第一的孩子虽然吊儿郎当的，但他在自身领域的水平远超大部分同辈。他乐天的性格为他带来了巨大的优点：对于感兴趣的工作，他永远不会感到疲累。

小洛开始准备有关雷诺的档案与材料，虽然她已经在路上把这件事做过许多次了，但她仍要为此做好充足的准备。

“洛老师，”万星瞳走了过来，“光流同学发现了一片可供参观的育种田，雷诺同学已经过去了，您也要一起来吗？”

“我就先不了，如果一会儿有人要找我，你就跟他说我在这儿。”

“唔？好的……”万星瞳虽然不理解小洛在说什么，但她还是先应了下来。她简单跟小洛打了报告，就小跑去追另外二人了。

小洛看向天狼星B的方向。在天狼星A的面前，它显得是多么不起眼——它主星的亮度比它高出四个数量级。但在这个双星系统中，它与主星同等重要。

“白矮星……”小洛默念。

它曾经也是一颗太阳，不过已经演化到了熄灭的前夕。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最后想到了凌夏。凌夏一直一直很拼命，在人类文明的科技进步上，她的功绩不可谓不卓著——她总在做着许多堪称基石的工作，她比任何人都期望科技水平的跃升，她总是望着太阳。这个可敬又可怜的孩子，是否也盼望着太阳成为白矮星的那一天呢？

借助仿生义体，小洛的视力远超普通人类。她看着这一对双星旋转了很久，她又想到了那封锁太阳系几千年的中子双星，但那只在脑中一闪而逝。她想起了共用轨道的土卫十与土卫十一，想起了许许多多值得歌颂的事物与歌颂它们的歌谣。

“洛老师……”

雷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知道是时候了。

“那个，洛老师，我知道这个决定很突然，但我想，我想……”雷诺低着头说，“我想留在这里。我想要留在‘弧矢’，在这里进行突变育种研究。”

“好的，雷诺同学，”小洛和蔼地笑着，“我支持你。”

“诶？”雷诺并没有想到小洛给他这样的答复，“可是美食小队的……”

“我知道你早就偷偷把报告写好了，”小洛看着雷诺的眼睛，那双眼里充满了希冀，“刚出发时，我就和大家说过，即使你们想要留在哪个星系，我也会尽我所能去支持你们。”

“可是……只有我……”

“也只有你能胜任这份工作呀，”小洛笑眯眯地唤出一大堆面板，“来，这些地方你签个字就可以了，我在出发前联系过你的家人，他们都对你可能的系外驻留行程表示支持。在合适的地方发光发热，这可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洛老师不会觉得我的想法很突然吗？”雷诺有些支支吾吾道，“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确定我是否应该留下……”

“大胆去做吧，”小洛说，“这是一个允许你大胆的时代。”

雷诺重重点了点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洛老师，在比邻星b的时候我就在想，”雷诺说，“凌教授的那个成果，虽然已经很好了，但——在环境更加恶劣时，又怎么办呢？”

小洛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说句自大的话，我……”雷诺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既然千年前的凌教授就能做到这样的事，我也许能比她做得更好。”

“漂亮，这句话我也会转告凌夏的。”小洛开心道。

“哈，这我还真不怕，”雷诺清了清嗓子，“咳咳，不过出发时那个海龟汤您可千万别跟她讲……”

雷诺语至一半，顿了一下。

“算了……”雷诺挠了挠头，“要不您还是代我向凌教授道个歉吧。”

“没问题。”小洛点头。

“雷诺！”

远处传来光流的声音，小洛和雷诺向那边看去，只见光流和万星瞳正快速跑来。

“你又发什么疯？”光流不满道，“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说你提交了简历诶！你能不能给我们省点心？”

“我要留在这里，光流小姐。”雷诺说。

“你——”光流正要发作，却看到了小洛的表情，“你，你认真的？”

“嗯，”雷诺转向天狼星的方向，“我感觉天狼星在召唤我。它说，只有我才能——欸你别抓我头发！”

万星瞳上前把光流拉开，她忧心地望向雷诺：“那你的实践分数……”

“哇，我可没说我不回去了！”雷诺大叫，“我是实习，实习！洛老师，别给我登记错了噢，我还想要谷大的毕业证呢！”

“那你完了，”小洛耸耸肩，“你刚才签的文件里有退学申请。”

“啊？”

“逗你玩的，”小洛拍拍雷诺的肩膀，“好好干，想回去了发个信息，我来接你。”

“老师……”雷诺既感动又无奈，“这里离太阳系快九光年了……”

“洛老师，”万星瞳看向小洛，“未来，我们也会驻留在某一个星系吗？”

“这要看你们自己咯，”小洛笑道，“现在我们还只是来到了人类涉足过的星系，而‘光年永恒’的目的地可远在这之外。说不定你们也会遇到某个心仪的地方呢！”

三个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气氛变得伤感了起来。

“对了！”雷诺突然说道，“最后，我来出一道海龟汤吧！”

“好呀。”小洛说。

“我没意见。”光流说。

“嗯嗯。”万星瞳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汤叫《美食颂歌》，汤面如下：”雷诺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一个最好的小队终将踏遍银河，为星间无数美食写下颂歌！请问这个小队的名字是？”

“太蹩脚了。”光流评价。

“你把感人的气氛打破了！”雷诺不满道。

“临别出一道超简单的谜题，这可是光流同学的创意。”万星瞳说。

“你说的这个小队应该包括我吧？”小洛好奇道。

“那当然包括啦！”雷诺涨红了脸，“你们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配合我一下，搞得我像个幼稚的小孩一样！”

“你不是吗？”光流吐槽道。

“光流小朋友你可不配说我。”

“哼，要是我再打两年游戏，你现在得管我叫姐姐！”

“你俩咋啥事都能吵起来……”万星瞳捂住脸。

“记得回来。”光流说。

“那我肯定得回来啊！我能不回吗？”

“记得回来。”万星瞳说。

“记得回来。”小洛也饶有兴趣道。

“不是，你们要走了？别吧！”雷诺吵吵嚷嚷，又引起了路人的注目，“这不是刚到空间站吗？不待两天？好歹一起吃个饭吧！”

“我不认识你。”光流转身就走。

“喂……”雷诺哭丧着脸。

“哦，对了，”光流转过头来，“你说的那个小队，是美食小队吗？”

雷诺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他招牌式的傻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