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心说
四海Foresea
2025年07月13日 10:34

1.听到

还有三天我就能离开这该死的水星轨道了,这里热得像地狱。即使我是这艘汇聚了北约最顶尖航天技术的“阿图姆”号的驾驶员,也得时刻盯着这纷繁复杂的面板,一个小的疏忽就可能让它某些精密的部件被热坏。如果只是飘在水星轨道上那还好,区区四五百度,就连一千多年前用的磷酸钙涂层都几乎能保证飞船的运行。可因为工作需要,我往往得一次次更加靠近这颗恒星——这简直是人类历史上最疯狂的举动了。

你可能会问,跑到这里来享受全太阳系第一的高温和第二高的辐射,我是不是疯了。做个自我介绍吧:我,费加罗·尼古拉,来自地球北约区域,一个籍籍无名的航天员。我是一个很懒惰的人,唯一的追求就是信用点,也就是钱。没有钱,就没有寻欢作乐的人生,那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冒着生命危险干几票大的,回到地球躺着过完余生,就是我的人生信条。

怀揣这个信条,我在十多年前刚毕业的时候就把目光投向了星空。在这个惜命如金的时代,执行危险的航天任务绝对是最能赚快钱的,这钱多到讨厌上天的我也为之疯狂。漫长的培训后,我本以为我接到的任务将会是飞往天王星轨道外的中子禁区进行科研,可没想到我要去的方向恰恰相反:我要飞向太阳。

千年前,那两颗该死的中子星封锁我们直至今天,可恨的是它们带来的影响远不止如此。几乎所有的天体都受到了影响,这其中就包含我们唯一的恒星——太阳。五百多年前,几乎所有星球的科学家都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太阳恐将提前氦闪。

是的,即使是幼童都知道低质量恒星的氦闪是一个短暂的聚变失控过程,只要恒星里的氢还未被消耗殆尽,这就不会发生,而太阳的氢至少还够烧数十亿年。按理来说,双中子行星的引力和辐射对土星都无法造成太大影响,可要命的是它们当中还蕴藏着原理完全未知的维持装置,我们叫它“中子星形成场”,不然凭借冥王星和阋神星低到可怜的那点质量,又怎能封锁伟大的人类文明十个世纪之久呢?

事实是,五百多年前的那个时刻,各种监测手段都表明太阳里的氢开始飞速减少,氦闪将在百年内发生,之后它将变成一颗红巨星,这对整个太阳系来说都会是一场灾难。易于预料的结果有三个:太阳膨胀直接吞没水星与金星、地球面临千度以上的高温、行星轨道向外移动直至被中子禁区捕获。可以说人类文明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节点。不论是历史悠久的地球,还是蓬勃发展的火星,就连小行星带、木卫城市群、土星星环城这些无甚沉淀的政体都拿出了诸多的方案,可面对恒星的体量,人类终究是太过渺小了,没有人对遏止太阳的氦闪抱乐观态度。

可奇迹发生了,人们突然发现太阳氢降低的速率变低了——大约每秒只有5-6亿吨的氢聚变为氦,回到了所谓以前的水准,也就是说人类又有了数十亿年的时间。野史是这么写的,因为正史几乎没有记录过这件事,大多数地方说那所谓的“氦闪危机”是误报。但我可不信,几个星球同时误报?真可笑。在我接触到更多内部信息以后,我越来越确信绝对有什么消弭了那次危机,不然为什么北约航天局数百年间要雇那么多人对太阳进行近距离观测?大部分数据明明就算探测器也能收集,虽然载人飞行器收集起来的数据质量绝对更高,但他们砸下这么多信用点,为什么不用同样的钱造一大堆无人探测器呢?

我望向太阳时常常会想这些问题,但这跟我无关,我只是为了保持思考,让大脑时刻清醒罢了——信不过北约的垃圾舰载AI,我更愿意把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本次的任务还剩三天,我在那之后可以回到地球,按时间来看应该能赶上今年的圣诞节。明年再出一次任务之后,我就可以辞职不干了。一想到那之后骄奢淫逸的生活我就心驰神往,不过也得有命回去才行。

下一个窗口期离现在还剩四个小时。约十五分钟后,我将驾驶这艘“阿图姆”号再次向太阳飞去,在飞差不多一千多万公里之后达到监测位置,监测两天左右,我就能离开这灼热的地狱了。这在我们的任务中叫“尾监测”,是最重要的一次数据收集,也是最危险的一次。我必须很小心地对待舰船受到的辐射与引力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无虞。

我开始调整舰船姿态,灌注用来缓冲的航行液,这对于百分之一光速以上的航行是必须的。检查隔热涂层的完整性也是相当重要的,若是有哪里导热性能超过了阈值,我可能会在这一滩液体中被活活煮熟。做完这些以后我作出了前进指令,“阿图姆”号在一阵强烈的震颤后开始了升速。

加上启动和降速定位的时间,整个过程只花了两个多小时。在降速时,我突然接到了那个恼人的上司的讯息——这大约是六分多钟之前发来的,他又在喋喋不休地教育我尾监测的重要了,看着他那张脸我就来气,每次都非要发一条消息提醒我不要忘了尾监测,好像不让AI自动操作是天大的罪过一样。我对着那个全息影像一拳打过去,它在航行液的波纹中破碎,又很快重组。

靠。我骂了一句,在心里诅咒这个坐在安全的指挥部里指手画脚的家伙。

就在这一刻,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我连忙确认情况,随即又在心中骂了起来,但这次骂的不是那个可恨的上司,而是我自己。光顾着生气,竟然忘记了打开姿态控制的一个开关,这可能会让AI强行接管最终的定位过程。我立刻把开关打开,可已经来不及了,我想要手动调整舰船姿态,却被告知此时的操作权限低于舰载AI。

这让我心中的怒火升腾了起来,区区几行代码也敢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权限比我高是吧?我怒笑着,打开了“阿图姆”的总控界面,直接强行命令AI休眠,夺过了操作权限。现在你个破代码没我权限高了吧?很快我就有些慌张了起来,因为这个手操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些。想想吧,仅靠一些数字判断和控制十余个喷口的状态,并完美地控制一个拥有着六个自由度的飞船,靠我不算天才的大脑并没有那么快。不过没引起几次警报我就完成了这一过程——代价是“阿图姆”号离太阳比预定位置近了约一百万公里。

还好,这飞船应该顶得住。慢速飞回原定观测点会错过这个窗口期,只能在这里监测了。坏消息是我将自己置于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中,好消息是我也许能获得往期监测都拿不到的数据了,假如真的运气好到这种程度,那么我的奖金就可以支撑我早些辞职,连下次任务都不用出了。我浑身冷汗,将航行液泄出了操作舱,随后开始排气,我需要保证这里是真空,否则一点点破损都可能加热舱室内的气体到杀死我的程度。

事已至此,我已经不可能重新打开这破AI了,它肯定会把我的反常位置报告回去,我会在收集到珍贵的数据前就被那无能的上司烦死。这也意味着这两天我都有得忙了——一共103项监测项目,我必须得靠自己来整理数据。没办法,只能开始干了,我反复确认着那些繁冗的数字,其中大部分我看不懂,但至少可以把它们记下。记完其中的三十多项耗费了我八个多小时,给我累坏了。剩下的数据有的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得到,我也就获得了一小段休息时间,小睡了几十分钟后,我翻起了少有的几项看得懂的数据。

等等,这是……

最平平无奇的电磁波信号数据让我瞪大了眼睛。超长波波段……存在不自然的峰?我又进一步核对了一下,它特别微弱,但这绝对是经过人为调制的电磁波!我惊恐地看向太阳的方向,但显然这种极端环境下我不可能真的有能看到太阳的透明窗子。

我花了几分钟才冷静下来,数十种可能性在我的脑中飞掠。太阳中存在我们一直不知道的文明?太扯了。人类发出的电磁波可以经由太阳进行“储存”?不应该。太阳另一端传来的电磁波绕过了太阳被我接收到?能量应该全衰减了!在我用这愚钝的大脑排除了所有其他可能性后,我低喃着那个让我震骇的答案。

“太阳里……有人……?”

 

-3.寻他

千百度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了室温,医生告诉她这是23世纪落后的冬眠技术导致的后遗症,并向她保证可以在三天内将她的身体调整到完全健康的状态。千百度并不太在乎这个,她看向一旁穿着行政夹克的几个人,叹了口气。

“把我唤醒是为了?”

“千百度小姐,您好,”领头的女人向她点头致意,“我是泛亚科学院行政局局长白霓,对于干扰您的冬眠规划一事,我代表泛亚科学院对您致以诚挚的歉意。”

“免了,白局长,”千百度打量着几个人,“保密事项待会儿再说,请您先回答我个问题,我的妹妹现在状态如何?”

“她很好,正在我院任职。”

“行。”

千百度慢慢从床上下来,简单整理了一下着装,顺从地跟着几个人离开了。

在前往泛亚科学院的路上,白霓悄悄凝视着这位淡漠的千百度小姐。对于她来说,这位四个多世纪前的老祖宗是世所罕有的神秘,且不提她“唯一一位基因编辑永生人”的身份,那古人一般充满文学味的气质也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为了方便和千百度沟通,她查看过很多22世纪那场轰动世界的基因编辑婴儿案的资料。历史的罪人,一名泛亚科学家曾参与人类基因组计划第三期,也就是著名的HGP3,那之后,他利用研究成果以极不人道的方式在实验室编辑了很多人类胚胎,妄图实现人类的长生不老。数百个胚胎的早夭最终堆出了两个成功的“永生人”,虽然她们都需要在未成年时持续给药来调节生长周期,但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属于生命科学的奇迹。这两个永生人是一对姐妹,妹妹叫凌夏,她在一场意外后上传意识,成为了一名数字公民,已在泛亚科学院任职了数百年;而姐姐就是这位千百度。

对于现在的人类文明,以相同的方法编辑永生人并不困难,但鉴于曾发生的许多恶性事件及这背后的伦理挑战,这方面的尝试始终受到极其严格的限制。白霓抬头看向太阳,叹了口气。结果现在,千百度成了唯一的永生人类。

“白局长。”

“您请讲。”白霓没想到千百度突然唤她,愣了一下才回应。

“我有机会见凌夏一面吗?”

“这是很合理的诉求,但抱歉,”白霓早就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这一事项的保密等级很高,至少不是现在。”

千百度点了点头。

即将进入密室前,白霓扭过头说道:“千百度小姐,您即将受地球泛亚方委派,参与一项绝密级任务。在知悉任务内容前,您有权拒绝这项任务,泛亚当局会为您重新安排冬眠;进了这间房间,您就等同于涉密了,您仍然有权拒绝这项任务,但在保密期结束前,我们会与您协商,采取一项合适的强制保密措施。”

“让我进去吧,作为泛亚公民,我有责任出一份力,”千百度淡淡道,“你们特意把我唤醒,我相信这任务非我不可。”

白霓点点头:“我最后再向您确认一遍。您真的不打算拒绝吗?”

“我不打算拒绝。我对自己身份的特殊性有认知,泛亚也待我和我的家人不薄,我一直想要找机会报答。”

“好的。”

白霓打开了门,她感到自己一阵目眩,好像那扇门里面装着来自太阳的刺眼辉光一般。身为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类,她实在不忍对自己的同胞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知道千百度是一名长者,一个不论是学识、智慧还是意志都远超她的人,可……

“白局长,发生什么事了?”千百度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她悠然自得,好像她才是主导局势的那个人。

“千百度小姐,根据泛亚科学院的观测结果,太阳聚变加剧,将在百年内演化为红巨星。”

千百度蹙了蹙眉,示意白霓继续讲下去。

“目前有关太阳氦闪提前的猜想有五个,分别是……”

“惭愧,我对自然科学了解不多,”千百度打断了白霓的话,“请您直截了当一些,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请您,成为人类的图书馆。”

白霓的意思很简单,就目前来看人类没有任何可能克服这一灾难。在太阳,这太阳系总质量的99.86%面前,人类的能力太过渺小;而那最外端的中子封锁数百年来也没有什么突破的可能,即使突破了这道封锁,外面又是什么呢?什么样的高等文明才能创造出这种不合理的奇观?面对太阳的瓮中捉鳖,人类逃不了,只能选择有尊严地战,和有尊严地灭亡——在未来的百年内,白霓会和全世界的科学家一起努力奋战攻坚,而千百度负责后者,由她来为勇敢的战士们写下墓志铭。

太阳氦闪,人类无法保住普通人,但让千百度活下来并不成问题,只要为她提供足够的营养、氧气和水,她在理论上就能永生。这近百年的时间,她需要不断地、不断地阅读与学习,将所有人类文明的瑰宝深深铭刻在她聪明的大脑中,在遥远的未来,她的存在会昭告宇宙:人类曾经来过。

“为什——”千百度本想提问,却自己闭上了口。

白霓很明显知道她想问什么,叹了口气:“虽然人脑用来存东西实在很低效,但这就是生物的长处了,您的身体比任何一个存储单元都擅长自我修复,即使在无穷的岁月中,您也不会像芯片一样自己损坏掉。虽然生物实在脆弱,但在宇宙和时间面前,任何信息的载体都是脆弱的,即使镌字于石,我们也必须担心星球的地质运动和风化作用,即使星球始终不被毁掉,在久长的时光中,对于信息的存储,连固态物质的分子扩散作用都是毁灭性的。”

“好吧,我同意,”千百度思忖片晌,点了点头,“我什么时候开始学习?”

白霓不忍地看着这位外表仍是妙龄女子的长者,缓缓开口。

“今天。”

 

2.太阳语

我始终无法理解这些厘米波的含义,却越来越确信这是由某个在太阳里面的智能体发出的了。设想一下,如果你被困在规模和温度都惊人至极的炼狱当中,你唯一能与外界沟通的方式是电磁波,那么你最好的选择就是超长波——只有这种东西才有可能穿越太阳的半径,代价则是能量低、波长长。能量低,说明它注定传不远,即使在真空之中,能量的逸散也会让信号的强度快速衰减至基线值以下;波长长,说明它承载的信息量少,沟通效率极低。

我又等了一会儿,这样的超长波再没出现。我摇晃一下颈部,这个问题不是我现在该关心的,也许它只是一次机器的出错罢了,还有浩如烟海的数据等待我去处理,同时我还需要时刻关注“阿图姆”号的各项参数。吃了几粒兴奋剂,我很快投入到了工作当中。可我发现在工作中,我根本无法摆脱那个信号,一个个念头总在我脑中升腾,又很快被我自己否决。

最困惑我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怎么会有人在太阳中呢?太阳表面有五千多摄氏度,到了核心这个数字则会到达一千五百万。近千年来人类较大规模控制这等程度高温的范例也许只有一个——可控核聚变。20世纪中叶时人类就开始试图掌握聚变的能力,人们总乐观地认为可控核聚变的技术问题只需要五十年就能够解决,谁也想不到这样“五十年”的预期持续了整整两百多年,直到2245年ITER的成功运行后,两年内CERN商用堆“普罗米修斯”和ASIPP的商用堆“燧人”才正式投入使用。这两个托卡马克型磁约束聚变堆的点火为人们解决能源问题打了一剂强心药,可实际运行了几年,人们才发现核聚变只不过是一种十分清洁的能源,实际发电的效率并不显著强于传统方法,它的技术难度还特别高。这种发电法后来基本只局限在地球使用,确切来说是只有泛亚地区在用……难道泛亚后来还在磁约束技术上取得了进展,足以隔开太阳的那些高热等离子体,把航天员送入太阳吗?

想到这里,我的背后冷汗直冒。思量着现在的技术手段,我渐渐毫不惊讶于泛亚隐瞒了把人送进太阳的技术……可是,他们竟能把人从太阳里接出来吗?把人作为消耗品一次性丢入太阳不是地球人类的作风,可我想不通他们打算怎么把太阳里的工作站引渡出来,我也想不通,如果里面现在有人,那么这个工作站绝对是在距现在……大约五十年内进入太阳的,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逃过北约、火星、小行星带上的无数双眼睛?

我疲惫的大脑渐渐容不下这份震怖和强烈的求知欲了,我黑着脸把舰载AI打开,警告它回去以后再把行驶异常报告地球——虽然我知道这没什么用,我大概率还是得因此被骂。长舒一口气,我把整理这些繁杂数据的工作交给了它,不得不承认,这些破数据变化太多,常规的程序无法处理,一个比人类大脑好使的智能体可太好用了……

智能体?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如果太阳里是个……AI呢?

如果是个AI,甚至是个数字人,就不用受到常规人类工作年限的限制了。有没有可能,在五百年前,那个世界末日当头的年代,这是泛亚拯救太阳计划的一环呢?呵,如果我这么汇报,人们肯定会认为我疯了。

五百年前的泛亚有这么强大的改进磁约束技术吗?我不清楚,但经济和政治问题导致人类在科技上看似落后于从前的例子比比皆是,最大的一次就是20世纪的载人登月。没有经济效益、缺乏政治需求、技术传承断代,都有可能导致技术所谓的“退化”。从这一点上来看,说不定五百年前的泛亚曾经拯救过世界。我的眼光亮了起来,不管这是未被记录的人类历史大事,还是泛亚偷偷发展的最恐怖最恶毒的恒星级武器,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发现了这一点的我绝对足够扬名立万了。

我沉下心来,分析着那份电磁波的信号。这绝对是经过调制的信号,但为什么只让我收到了很短的一点呢?

如果这是一个需要与外界沟通的工作站……不对,泛亚登记的太阳探测舰都是有数的,在这个时代全世界都能看见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肯定会用更加高明的方式传讯,而不是电磁波。

如果是被困住的家伙呢?如果我被困在那里面,我会做出什么样的操作呢……

对了,就是这个!我忍不住叫出声来。我怎么早没想到呢?如果超长波电磁波衰减很强的话,就只能尽可能把电磁波聚集在一个方向上。可在太阳中的这个智能体没有办法获知外界哪个方向上有电磁波的探测器,就只能绕圈来扫!很有可能那道电磁波勉强扫过了我的舰船,正正好好被我发现了——说不定如果我没有多飞这一百多万千米,我就接收不到这道讯息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那代表的是一个恐怖的深渊也说不定。如果是我的上司坐在这艘船上,他一定会选择回去走一个又臭又长的流程。很不巧,我在这里,于是我那激进的冒险精神占领了决策的高地。如果里面的家伙有智能,那么只要我告诉他我在什么位置,他不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瞎扫了吗?

我将“阿图姆”号的无线电发射装置对准太阳中心,开始发射人联救援信号。那是一段很简单的信号,但只要是归属人类文明的智能体肯定能明白这是同类的善意。我选择的也是超长波,如果他能让我接收到厘米波,那么我用同样的波长理应也能被他接收到。

这段电磁波用了六分钟左右到达了太阳,里面的智能体愣了一段时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收到的讯息,之后又对准我的方向发来新的电磁波,于是我在约十五分钟后收到了回信——哦,这都是我推测的,不过事实应该也差不离。那家伙八成是个数字生命,AI可不会等这么久才进行下一步决策,这里离太阳可不至于让电磁波传递七八分钟。看着电磁波接收到的信息,我激动异常——我甚至不用解调这段信息,都能看出上面写的什么。两个相同的讯号中间夹了另一个,绝对是“SOS”的求救信号没跑了。

看来伟大的泛亚将要有个大大的黑料抓在我的手中了。我一边下达解调指令,一边感叹这超长波的通信速率真是低到令人发指,只能与这个可怜的数字人进行如此简短的交流。眨眼的功夫,这简短的文字被解调出来,摆到了我的眼前。

额……

竟然不是SOS?是一个T打头的……

“TAT”是什么意思?

 

-2.晴雨岸

这是千百度冬眠醒来后的第十个年头,泛亚科学院把她现在的状态称为“大学习”。千百度一刻也不肯暂歇,因为她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有多么重。从第五年起,每年她会在春节有一天休息日,这一天她会跟妹妹凌夏一起去看那片早就不属于她二人的尘海中满溢幸福和热闹的众生相。

凌夏知道一切,她以暂时脱离主网失去自由为代价,成为了“人类图书馆计划”的参与者。在她这名拥有很高智慧的数字人辅助下,千百度学习的劲头和速度都提升了不少,尤其是她并不擅长的自然科学方面。本来千百度并不希望凌夏知道此事,可她冬眠苏醒一事又怎能瞒得过她?果然,凌夏强烈要求由她来承担这一任务,可数字人的自修复能力过低、能量需求过高,让她完全不足以胜任,她那安置在河北雄安的主机也绝不可能被发射到太阳上。

为什么是太阳?千百度开始时就问过这个问题,而科学院的回答也很直接——太阳氦闪后演化为红巨星,如果人类文明真的因此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那么必然是因为在任何一处都无法幸免于难:失去质量的太阳的引力会渐渐不敌两颗中子行星,整个系内天体都会渐渐向外飞去,随着中子星吸收更多质量,这个过程还会被加速。天王星会如曾经的海王星一般被撕碎,此后就轮到了土星、木星,最终火星地球,甚至金星水星都会被拉远、吞噬。假如说哪里还称得上安全,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太阳的中心。那里是全太阳系受到双中子星影响最小的地方,只要人类还在被中子封锁,就没有哪处比太阳中心距离它们更远了。

这听起来太美好了,太阳的中心安全,能量充足,那么如何解决1500万摄氏度的高温呢?泛亚科学院给出的回答是:磁约束。泛亚始终看好核聚变作为清洁能源的潜力,一直没有停止这方面的研究,所以现在的磁约束技术距离实现将人送入太阳并不是那么远。除了最关键的磁约束研究外,维生循环系统小型化、高效恒星能源利用和很多其他技术也在同步进行研究。白霓告诉千百度,这一项目还有很多绝密级的子项目在同步推进,说不定真的能有什么拯救人类的办法,对此千百度不置可否。

过年了。千百度戴着智能眼镜,上面装载着基础的AR技术,这让她感到凌夏就在她的身边。她们在封冻的护城河的一岸沿着斜坡坐下,吹着寒冷的雪风,凝望着河对岸用相当传统的方式庆祝着新年的人们。

“小夏,”千百度看了半晌后扭头,“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

凌夏也不正面回答,正如她并没有正过脸来看千百度一样:“78年的时候……哦,我是说2178年,你还记得那个春节吗?”

“我怎么会忘掉呢?那是我刚当上黑龙江省图的图书管理员那年,你刚回来,我有了工作,一切都回到了正轨,我们去庆祝,当时一起去看庙会……烟花很漂亮。”千百度的声音有一部分被烟花声遮蔽了,硫磺味渐渐灌入她的鼻腔,本应是暗无天日的夜晚却被那些辐射状的光火击碎了,彩色的辉光每每拂过她的面庞都只是一瞬,她感觉自己成了奔行的热烈与幸福客路的一个站点。现在与那年一样,却隔了几百年。

凌夏站了起来,走上了河面:“那是元宵,今天是除夕。”

千百度点了点头。她在大学习中珍视每一天,所以从不忘记时间。

“除夕是一年的最后了,有点像我们的文明,走到最后了。”凌夏说。

千百度饶有兴趣地看向凌夏:“那么元宵节又是什么呢?”

“元,始也。元宵是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月缺月圆,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新生,”凌夏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小时候,千姐姐亲自讲给我的。”

“哈哈,”千百度轻笑摇头,“所以你带我来看和当年一样的场景,在你这样的大科学家眼中,文明的结束与新生是一样值得庆祝的吗?”

“在千姐姐眼里的我是这样的人吗?”凌夏佯装愠怒,“你怎会不知我在想什么?”

千百度抬起头来,再次凝望那些美丽的烟火。她知道人们总是这样。两千年前唐朝人把眼光投向星辰,向天空点燃明焰的那一刻;几百年前中子震荡让人们的生活满目疮痍,他们却还是点燃烟火的那一刻;为了庆祝凌夏归来,也庆祝她的生活,千百度亲自燃放一簇礼花的那一刻,本质上来说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不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人们总是努力地庆祝着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些小事却是他们为来到世界上的自己赋予的全部意义。纵使科技发达,仍有对岸的那些人,总要用最传统的方式为他们最渺小的幸福歌颂,这让人坚信,明天的太阳仍然会升起来,这些人是杀不死的。

“当年我在图书馆工作,如今却要成为一个人形图书馆,”千百度打趣道,“你以前就不喜欢去图书馆,却快要不得不活在我这座图书馆中了。”

“还有他们呀。”凌夏指向对岸的人。

千百度突然意识到,每个人也都是一本厚重的书。如果她将自己称做图书馆,那么其中收录的绝对不止那些可以被写成文字的东西。

“如果,”千百度突然意动,“真的有人能拿出什么方法来制伏这桀骜的太阳,我能回来的吧。”

“那肯定呀,如果有谁胆敢不让千姐姐回来,我就跟他没完。”凌夏做出一个凶巴巴的表情。

“别闹,”千百度打断凌夏促狭的声音,“到时候我们再来看庙会吧?看元宵节的。”

“好呀。”

凌夏笑了起来,千百度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孩子,如今她的虚拟形象显然是打扮过的,不仅染了发,还带了个可爱的小发箍,这使她更加让千百度怜爱。她的身后是美丽的烟火,炫光从那里飞来,就像她的笑带来了一整个晴天一样。

千百度又看向她的身后,烟花盛放,落下了无尽绚烂而绮丽的星雨。

 

3.光荣凯旋

费加罗·尼古拉黑着脸看向操作台。如果让我写一个文段来讲述这个故事,我一定会以这句话作为引子。

我收回俩小时前“太阳里的是个数字人”的判断,这明显是个充满恶意的人写的充满恶意的AI!在我以为那个“TAT”是DNA序列的一部分时,收到的下一条讯息是一堆奇怪的符号。我先收到了个“_”,在我以为这是摩尔斯电码的时候,下一个符号是前括号,然后是冒号。我以为这是要我破译什么密码,那个家伙又给我发来了个“3”,让我产生它要开始说些有意义的信息的错觉时,它又开始发一大堆符号。之后半天没等到它的新消息,于是我把这些符号写在一起——这可恶的家伙,居然给我发了个“_(:3_/<)_”!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用文字拼成了一个躺倒在地上的人,所以那个“TAT”是个哭脸的意思?

多恶劣的家伙才会在如此难得的沟通机会下,利用传信速率如此低的原始手段给别人发这种千年前的冷幽默古董小表情?这让我想起了我有些悲惨的前半生,那些可恶而不稳定的AI一次次摧毁我的信心,抢占我的位置,现在又想在这里羞辱我?我气到不行,直接离开操作台。让那个家伙自生自灭去吧!

但话说回来,向航天局汇报这个AI的存在应该也足够给我带来一些收益了。我叹了口气,还是继续尝试和它沟通吧,最好能套出来点话,多点消息,多点奖金。

我开始构思要怎么才能让它开口说话,结果收到了它的新消息。看起来它无法确认我是否离开了,寂寞地发了一条“(o_0|||)”,就把它当作对我依依不舍的挽留吧。

于是我编辑一条消息“你来自泛亚吗?”

它回复“XD”。

我又说“你是AI吗?”

它说“1”。

1?这是确认还是否定?

我说“我是来救你出来的。”

它说“(> \7<)σ”。

我盯着这个表情,半天都无法理解它想表达什么。后来我灵光一闪,莫非这是个张嘴哈哈大笑的表情,右边那个是个指着什么的手?

指着什么呢?指着……我?

我突然恼怒起来,这家伙果然在取笑我!羞恼填满了我的脑袋,因为我的确骗了它,我没有能力救它出来,我背后的北约也没有,泛亚估计也没有,整个人类文明都没有办法救它出来。也许它根本就不需要救,每天都在跟地球有联系……

等等……如果这是个持续跟什么人联系的AI,它是如何实现通讯的?中微子、激光和量子通讯肯定没有条件,我也没有收到什么特殊的引力波信号。它只能通过可怜的超长波电磁波来进行很短程的通信,假如电磁波的频率高一些甚至穿不过太阳!我又看向了太阳的方向,不管它是什么,它都大概率只能独身处于这灼热的地狱之中……想想都可怕。

我有些同情它了,于是再向它发送了一条“辛苦了”。

这一次,我等待它消息的时间比往次都长。但这一次不再是什么表情或一个敷衍的“1”了,它竟然回复了我一个“谢谢”。

我又震骇了起来,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太阳里的简直就是一个真人。那冰冷的电磁波里竟似是饱含了什么情感,触摸到了我的心灵。我有太多的话想要问它,或者是他或她了!我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忘记了赚信用点扬名立万,忘记了去抓什么泛亚的黑料。我好想问问它,你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进的太阳?你带着什么样的任务,打算如何回来?你的运行年限,或你的寿命还剩多少?我应该如何才能帮帮你?可我对它的了解实在太少太少了,考虑到大部分出远航任务的人都多少需要一些心理关怀,很多问题我都不敢问出口。如果那不是一个AI,是个数字人,甚至是个真人,我该怎么办?我的问题会不会害了他?世界上有什么人能带他回家?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飞向太空的感觉。远望着蓝色的星球,我害怕得尿了裤子——也许心理测评不过关是我第一个工作被AI取代的原因之一。我太怕离开这个庇护着我的家了,我想到,如果太阳里面困了一个人,那么他一定也很想家吧。

我又想起那些关于泛亚救世的传言。假如说,假如他们真的曾经找到了阻止太阳灭世的方法,代价是送一个有意识的,人或者数字人,或强人工智能上去……我沉默了,如果一个人为了拯救世界,甘愿把自己禁锢在这样的地方,那这个人可太伟大了。

想了好一阵子,我叹了口气。那些问题我终究是问不出口,我思忖再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只能告诉它:“我一个地球日后就要走了。”

它似乎也沉默了,一会儿后回复:“(T^T)/A”。

……这是想要表达什么?我问舰载AI,它说这也许是很多年前人们拿着手帕挥泪告别的样子。

我又问了它一连串问题,可它再也没有回复我。我只能把这次的全部经历开始整理成报告,包括那些诡异的表情。

大约在那之后将近一天的时候,我都已准备返航了,突然又收到了来自它的消息。这次它竟然罕见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感谢陪伴,勿念,我将归于灯火稀疏的时日。”

我来不及跟它多说些什么,AI已经帮我启动了返回的程序。这次AI还警告我不要强行关闭它,我啐了一口。

就在临出发的当口,我又收到了一条来自太阳的信息:

“祝光荣凯旋。”

 

-1.落星如雨

千百度的大学习只经过了五十多年,这比她预想的要少得多。当满头白发的白霓告诉她,泛亚准备提前将她送到太阳上时,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转……核聚变过程?”千百度拧着眉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要以为只有你和凌教授才能是天才,”白霓早就和千百度混熟了,互相都没有一点架子,“全太阳系的科学家都在努力解决太阳的问题,只不过泛亚的运气好一些,摸到了可能正确的门路。”

“不是,你知道那是什么体量吗?”千百度气得鼻子都歪了,“你要把太阳聚变的速度拉低一万亿倍?这怎么可能?”

“我们管那叫超轻裂变,一种需要极大能量供应的链反应。结果上来说,它会通过反转太阳内部的核聚变降低其聚变速率,”白霓认真道,“常规条件下这不可能发生,但理论上太阳内部很大的区域都能满足这种反应的引发和持续。它毕竟是链反应,规模会逐渐扩大到我们需求的状态——前提是在太阳中心启动。”

“你是说要靠人类的干涉反转恒星演化进程?”

“当然不是,但你不好奇为什么太阳的演化速度会增高一万亿倍吗?”白霓挑起眉毛,“按目前的假说——虽然只是假说,这一过程是中子星形成场引起的。我们只有利用它才能实现这种超轻裂变,就算它无损地运转,也只是让太阳回到以前的状态罢了。这只不过是把被中子星偷走的时间拿回来一部分。”

千百度眼皮直跳:“也就是说你们没谱。”

“总比不试好,不是吗?试试呗,反正主角还是你这位图书馆。”

千百度很想反驳,因为她还有许多部想要记住的文学作品。白霓表示晚一秒可能都会少给人类文明争取一万亿秒的时间,所以她还是很快投入了仪器的学习中,这是个很繁杂的机器,谢天谢地它并不很大,比强人工智能需求的算力维持装置占地还要小得多,勉强是能塞进名为“崦嵫”的探日飞船中。不过这东西需要时刻有人盯着,操作繁琐到千百度忍不住嘀咕,这太阳还是爆了算了。一想到在漫长的时光中,自己都要一直操作这东西防止太阳爆掉,千百度就感到可悲。她恶狠狠地望向太阳,咒骂那个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大火球。之后又开始祈祷,如果这个超轻裂变发生仪真的有用就好了。愈是学了许多东西,她愈是无法接受如此辉煌的文明就这么被毁掉。

八年后。

当“崦嵫”号展开等离子体磁约束盾沉入太阳的时候,千百度紧张地确认着一切仪表的状态。磁约束的设计精妙到让人叹为观止,但它终究也只能尽可能防止那些等离子体对舰体的直接导热,热辐射还是得靠吸热涂层和其他冷却装置来对抗。这是人类第一次实现载人登日——载人登日,光是把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就感觉说这话的人疯了。

随着在太阳中越沉越深,温度越来越高,千百度也越来越感到愤怒——她的精神逐渐崩溃,在无人能听到的太阳之中,她开始大骂可耻的人类文明用道德绑缚了她,叫她去做了这有史以来最疯狂的事,把她带到这个灼热的监牢之中。她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就好像她和这几十年来未曾停止学习,只为了多记住一点东西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一样。然后她开始敌视周遭的一切——那些都是太阳!前后左右,头顶,脚下,都是那可恶的太阳。某一刻,她感觉自己被太阳拉入了一个角斗场,那两颗中子星成了死斗的界域和起哄的观众,人类本能逃的!就算科技落后几百年,造不出有恒星际航行能力的飞船,大不了把地球开走!可现在这个太阳牢牢地把整个人类文明拽住,它的引力太沉重了,这引力渗入到整个人类社会当中,他们把有史以来全部的算计暗害、勾心斗角教会自己,又用一个伟大的阳谋构陷了自己,招引她被太阳这可怖的引力吸入中心。

太阳。她禁不住说,很高兴认识你,今天起我们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了。

太阳并没有回话,可仪表上提示的温度增高了不少。

千百度突然憋不住笑了出来,笑到花枝乱颤又笑到梨花带雨。她说,你看看你,还认真起来了。很不巧,我也很认真。

她忽然冷静了下来,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的情绪。据说,那些从未飞上天的“古人”们在第一次亲临宏伟的现场时,往往会陷入应激性的情绪异变当中。她知道这是真的,科学院向她提起过这事,她也了解过凌夏以前飞往天王星的经历。她本以为自己不会这样,但她还是高估自己了。

失神后,她连忙继续盯着所有的数据。她其实不是很怕死,但她的命早就不是她自己的了。

很快“崦嵫”号就穿越了色球层,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温度和压力。这些最常规的挑战都在泛亚科学院那些天才科学家与工程师的计算之内,千百度只是忐忑于那能够让太阳加剧演化的未知场是否会对整个过程造成影响。

在这种忧心中,千百度安然度过了十余个小时。开始时那种基于绝望的狂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这巨大火球前的渺小感。千百度曾在这地狱中感到一点点安心——她乘坐的“崦嵫”号可能是有史以来最高科技的集合体,她的背后可说站着整个泛亚,整个地球,乃至整个人类文明。可现在,即使如此,她还是这般渺小。在太阳面前,“崦嵫”号像微尘一般,这微尘中的她则更加不起眼。即使加上所有的人类,那体积也就只能算是一点点。就算把地球、火星、小行星带、木星、土星全都加起来,都不可能引起太阳的注目。千百度在这十多个小时中慢慢陷入了低落和忧郁的心绪。但这甚至不是一件坏事,它成了最好的麻药,麻痹她的神经,让千百度免于过度的忐忑和绝望。有很多时候系统报错,她都如一具空壳一样机械式地调整好了,这得益于多年来的训练。如果她意识清醒,或许还不至于如此顺利。

在那之后的时间中,虽然温度和压力仍然在增高,却变化相对平稳了,千百度大多时候像死尸一样瘫倒在地面上,努力恢复她被透支的情感与意志。现在她在感受太阳的引力,虽然“崦嵫”号有一定的重力调节能力,但那只能保证她不被压迫到难以行动,随着慢慢进入太阳内部,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太阳的引力在渐渐减小,就像她来的路上感受到太阳的引力渐渐增大一样。

在有气无力和恍惚之中,千百度感觉太阳开始躲着她了。太阳似是不忍见到她,不忍见到人类们的惨状,或者说无颜面对他们,于是开始逃走了——若不是逃走,怎会对她的引力越来越小呢?

进入太阳后84时53分06秒,“崦嵫”号顺利停驻在日心。千百度的本职任务于此刻顺利展开——只要她一直活下去,作为一个命运未卜的“人类的图书馆”就好了。

可千百度并不满足于此,下一个任务开始了:启动包含超轻裂变发生仪在内的7个装置,它们分别代表了一种可能性,拯救人类的可能性。

“嘿,”千百度忽然开口,“你知道吗?你很强。”

太阳不回话。

“你拥有太阳系里超过99%的质量,是系内几乎全部的能量和引力源,你的太阳风吹得到十分遥远的地方。”

千百度一边说,一边在心中回想那些装置的原理和操作细则。

“我很弱,我的质量、引力、热辐射都不值一提,我吹一口气,最多能影响几米的空气,刮起小小的风。”

千百度打开引力波通讯的开关。

“但我也有比你强的地方。我无意在伟大的你面前炫耀智能,所以我想说的是,”千百度一字一顿道,“我能活得比你长,我来此的目的是让你活得尽可能和我一样。”

一道引力波在空间中泛起涟漪——它没能承载太多信息,只是一个代表成功的讯号。不幸的是,引力波通讯器在工作后立刻损毁了,好在这也在预期之内。至少这代表了身处日心的千百度是平安的,她“图书馆”的职能可以正常发挥,至于太阳能不能被拯救,人们迟早会知道的。

“让我们开始吧。”

千百度打开了超轻裂变发生仪,这是她看来成功率最大的一个。“崦嵫”号之外突然响起了一些特殊的声音,纵使舰体隔音性能很好,千百度也还是听到了那些声音。她不知道这是否算得上顺利,不过就算这个方法不成,还有六个方法等着她去试;就算都不成,至少她的本职工作是成功的。如果连她都遇到了什么意外的话……那也没办法,不是吗?反而会轻松一点吧。

她悬浮在无重力的环境中,听着那些细碎而尖锐的声音。她闭上眼,似乎听到了流星划过的爆鸣。在她的世界里,仿佛“崦嵫”号和太阳都变得透明了起来,她随着太阳自转,看到了那中子星构成的围墙外的漫天繁星——它们如流星一样飞射,如雨一般散落。

千百度睁开眼,开始安静地落泪。

她打开用于解闷的日志,想要记录这历史的时刻。写东西的机会很宝贵,她半天不知如何落笔,恍惚间又想到了那个古灵精怪的妹妹。她浅笑,在日志上写下了三个字母——“TAT”。

曾经,宇宙中的某片氢云忽然增亮,它的信号成为了一个蒙昧文明的重大发现,人们用“Wow!”来描述了这一时刻。而对于这个文明更伟大的此刻,也许将因为一个多愁善感的个体的几滴眼泪而被命名为“TAT时刻”呢。

虽然有些诙谐,但至少这份郁结于心的悲愤、委屈、宽慰、激动都是真的,它们随着眼泪一起,落入了这颗恒星的心中。

“好啦,太阳,”千百度喃喃道,“从今天开始,让我一直陪着你吧,直到你的灯火阑珊之时。”

 

0.夏

凌夏坐在“东方红一号”小小的壳上,太阳的光芒又洒向了北回归线。虽然这里只是主网中的一个虚拟世界,但这些景物都是真实的。这是夏至的日出——太阳还是出来了。

她早就得知了太阳恢复正常的消息,比那些专职观测太阳的科学家更早一些。泛亚方只决定把这段传奇告知各个政体的领导层,因为超轻裂变还在发生,如果将此事公诸于世,不能排除这个文明等级的维生装置被干扰的可能性。

凌夏拍了拍身边这个老伙计,这是中国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卫星。作为泛亚航天史的开端,它的真身被好好地存放在博物馆中,那简单而粗犷的形貌让她每次看到都为之一振。她想起只在史书上记载的,那个时代的人们坚毅的面庞,在他们面前,新的人类是多么感性和脆弱,像孩子一样。

可是啊。

她从这古老的人造卫星上跳下,穿过了几乎一整个大气层。汹涌的风将她从末世的悲哀中唤醒,她渐渐找回了活着的实感。

平稳落地,她望向东方。东方的天一片殷红,像是灼燃的火将要再次降临到这无光的大地上一样。太阳升起来了。

可是,这些脆弱、感性、爱哭的孩子,却做到了这么伟大的事情呀。

她直面这耀目的太阳,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日心的“崦嵫”号,看到了忙碌着的、美丽而坚强的她的千姐姐。一个剪影似乎在太阳中央闪现,它变换成许多伟人的形貌,最后定格成了千百度的背影。

于是她又想起了千百度最崇敬的那位伟人。她一生都在寻索他的脚步,跨越了数百年仍带着孩子的稚气,却从未停下。寻他千百度,寻到连太阳的辉光都零落阑珊之时,蓦然回首,也许她早就追上了他,超越了他。

凌夏感受着万丈阳光的温暖。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