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斯达仕巴比特
四海Foresea
2025年07月13日 10:33

第169次“圣战”前夕,火星,李星璇

终于结束了在火卫集团的半个月实习生涯,李星璇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火星第二冬眠中心为她准备的房间。躺在为时间旅客特地准备的古式床上,她不禁回想起自己苏醒时那位堆着笑容的工作人员的话。

“李小姐,很抱歉将您唤醒。我谨代表人类联盟火星行星政府冬眠局向您问好,并对干扰您的冬眠规划一事表示由衷的歉意。此次唤醒您是为了通知您,您所在批次的冬眠者已在人联协调下,由地球方移交火星。因为涉及到移交程序要求与人权保护,此事必须让您知情,这一点还请您谅解。请放心,当今科技水平下,对冬眠进程的打断绝不会对您的健康造成影响,我们随后也会将补偿打到您的账户上。”

那时李星璇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那位工作人员抢先了:“您的冬眠可于1-3个工作日内重启,我们会为您设置回此前的冬眠进程。若您想要忘掉这一段冬眠被打断的不愉快记忆,人联可提供免费的短期记忆阻断药——”

他又凑到李星璇耳边,悄悄说道:“这玩意儿虽说是合法合规的东西,但据传会使预期寿命下降,我个人是不推荐的。当然决定权在您。”

李星璇张张嘴,却又被那人打断:“最后,由于您的冬眠凭证与时间旅客身份,如果您没有前往特定时间的事务在身,且有意改变此前的冬眠规划,可以向我们提出。火星政府会为您提供合适的岗位——如果打不定主意,有专人会带您体验一段时间的火星生活,届时您可以再作出决定。”

我当时就不该说要体验这火星生活。李星璇哭丧着脸心想。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火卫集团可说是火星多个行业的龙头,结合火星这开了挂一般的繁荣经济,使得它在整个太阳系都是数一数二的企业。然而,提供绝好待遇的同时,其间的压力更不是易于承受的。半个月实习下来,李星璇觉得她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是时候逃离这个时代了。

随手开了一罐火星经典食物——线蚓罐头,李星璇把它贴在墙上加热。半分钟过去,一股咸香夹杂微微腥气的味道传出,她知道这玩意儿可以吃了。作为一种火星长久流行的方便食品,这东西看着恶心却很受火星上班族青睐,占据了很大的市场份额。李星璇一开始也对这些改良的食用火星线蚓敬而远之,后来尝了尝,意外吃得下去——而这已经是火星方便食品中最像食品的了。更多的只是一个小药丸儿,吃掉以后就能完美满足营养需求,还有较强的饱腹感。对于火星人来说,吃饭已经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了。

“哈喽。”

李星璇呼叫了她的联系人“8号”。作为一个引领者,8号很热情,但他从未给李星璇透露过他自己的事情,包括姓名。这是火星人的习惯,工作期间,人和“自我”是割裂的。

“呀,李小姐,您好!”8号只用了不到3秒就接通了呼叫,他满脸笑容的样子凭空出现在李星璇的眼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想要重新冬眠了,”李星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感觉我没法适应这个时代,虽然好像一切都先进得超出了我的认知,但我……有点跟不上节奏。所以想麻烦您帮忙处理一下我的冬眠问题。”

“好的,没问题,”8号笑容满面地鞠了一躬,“我对这个时代无法留住您这样优秀的女士感到遗憾。我稍后会为您办理手续,但还是推荐您……再看看火星的另一面。”

“另一面?”李星璇好奇道。

“是的,我的工作不仅有当好您现实世界的助手与引领者,还有重要的一部分——带您体验火星的虚拟生活,”8号的情绪有些微的浮动,像是压制不住兴奋,“火星的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大不相同,如您愿意,请您今晚好好休息,我会在明天带您游览美丽、活泼、包容的虚拟世界——很多时间旅者曾因此愿意在火星驻留。”

火星日和地球日的长度相差无几,李星璇早就轻松适应了这一作息。第二天一早,在她做好一切准备后,8号准时呼叫了她——不到半个月,这位助手就清楚地掌握了她的习惯,足见其专业。

“李小姐,您早。您准备好进入火星的虚拟世界‘圣境’了吗?”

“圣境?”

李星璇对这个名字哑然失笑。她记得,早在22世纪,于地球泛亚地区最流行的虚拟世界就是“灵境”,这是一位老先生于20世纪末提出的名字,并在后来被广泛采用与认可。这名字很酷很前卫,又不失内涵,可火星直接把它改个字拿过来用,多少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是的,小姐。您可能已经猜到了,这个名字起初的确与地球的‘灵境’有所关联,我们的‘圣境’也与‘灵境’多方面互通。但是……”8号嘴角上扬,“我们的‘圣境’有全太阳系最新颖、最有趣、最和谐的生态,其中最为独特的组分,我们称之为——‘圣战’!”

“噗——”

李星璇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笑并不太礼貌,正要道歉,却见8号神秘一笑:“您在了解后,就会明白‘圣战’是多么伟大的虚拟世界制度创新了。正如大禹治水、李冰修堰,堵不如疏的道理,于此最好地呈现出来了。”

李星璇期待地眨眨眼。同时她忽然意识到,8号,或者说整个火星的大部分人,对于他们而言的“古文化”有着超乎一般的了解与推崇,这种尊重或许也部分投射到了刚刚苏醒,还未融入火星社会的时间旅客身上。

“那我们就走吧。”

8号挂断了通讯,随即带着两套沉浸设备敲响了李星璇房间的门。

 

第169次“圣战”前夕,“镊文家”,造神运动

在8号把李星璇从全沉浸式沙盒生存游戏中请出时,她已经在其中玩了三个多小时了。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用现实中没有的力量,高沉浸感、有明确反馈地改造世界,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李星璇挠挠头,正式退回到了“圣境”的主世界中。

“看来李小姐对我们这个时代的娱乐十分满意。”8号满眼堆笑。

“不好意思呀……”李星璇有些尴尬,“确实相当好玩……这个时代的虚拟现实技术实在是超过了我的想象。不过我有个问题——”

“请讲。”

“明明是这么好玩的游戏……为什么我没见到很多人玩呢?”李星璇回想她出生的时代,一款以PC为载体的类似游戏就足以在全世界掀起长久不息的热潮,大感意外。

“是这样的,李小姐,”8号解释道,“您也曾经体验过我们火星现实生活的节奏,在火星,人们普遍都把时间投入到不懈奋斗中去了,这并非是社会的分配不公或对劳动者的压榨与剥削导致的,而是我们火星特有的环境与集体认知促成的。人们大都把火星的繁荣及争夺太阳系霸主地位当做自己的毕生目标,很遗憾,您不属于这个时代,可能的确难以理解。”

看到李星璇有些质疑的表情,8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事实上,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样的游戏……不,几乎所有的游戏对大部分火星人来说都过分慢热,能沉下心体验的人并不多。在虚拟世界,大家还是更加关注‘圣战’。”

李星璇更好奇了:“‘圣战’到底是什么?”

“我们传送到备战场吧,我带您亲眼看看。火星的第169次‘圣战’要开始了。”

转眼的功夫,二人身周的环境发生了变化。眼前有一个大的建筑——与李星璇猜测的形如斗兽场的宏伟建筑不同,它更像是一个旅馆。旅馆有数百个房间,像是讨论室一样,几乎每个房间里都有人,十分热闹。她意念一动,所有的房间都在她脑中排列出来。

她随意选择了一个房间加入其中。这个房间比想象中要大一些,里面有数十人在进行激烈的讨论,其中有一个人的身形明显高大许多。她和8号的加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看来这里是很公共的场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和大街上没什么两样。

李星璇瞟了一眼8号,后者只是对她笑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她心领神会,随便找了一个较为边缘的人——那是一个虚拟形象为红发少女的人,她的头发上插着形状特殊的发髻,那看起来像一把镊子。

“您好……?”李星璇挥挥手,“请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我们在造神。”红发少女说。

李星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房间正中的那人已经比人群高出几头,随着人们向他投去复杂而狂热的目光,那人似乎还在慢慢变高大。

“额……那是什么意思呢?”李星璇一头雾水。

“看起来你对火星圣境不是特别了解,也就是纯路人咯?”她歪头想了想,笑着说,“你好,你正是我们要争取的对象。”

她十分自来熟地伸出手来,李星璇连忙握了上去。

“我叫聂雯雯,叫我雯雯就好,”红发少女笑着说,“当然是昵称。欢迎来到我们的‘家’。”

聂雯雯长篇大论地为李星璇讲解了她疑惑的一切。首先,所谓“圣战”是在火星行星政府辖虚拟世界监管部门的组织下,由圣境中的虚拟居民们共同开启的大辩驳,这个“战”意为“舌战”——往往圣战会围绕一个主题展开,用于解决圣境中一些难以调节的纷争。虚拟世界的监管是相当严格的,人类从21世纪开始便渐渐加强了对“网络暴力”的认知与监管,演化到现在更是比现实世界更加敏感,在圣境中对异见表现出微小的敌意都被视为是极其不道德的行为。久而久之,本来只是意见不同的情况很容易酿成久长的积怨,而圣战就是这么一个合乎道德与法律,用以纾解这怨气的场合——它像极了一场决斗,战中无限激愤,战外一团和气,对战后结果无条件服从。在即将到来的这一场圣战中,人们将分为两派唇枪舌战,胜者达成自己的目标,即决定一个小有影响力的亚文化圈的发展路径。

其次,“造神”是很好理解的。两方混战毫无章法肯定不行,也不利于监管,此时就需要各自推出“意见领袖”。圣战前,即将参战的一方内部对其中有重大影响力、最高代表性,或最强辩论能力的虚拟居民进行支持行为,这一过程会被圣境的AI统计,并表现为虚拟形象模型的体积。等到了圣战的时间,两方体积巨大的意见领袖就会发出最大的声量。

最后,是关于这个“家”。事实上,它是亚文化圈在虚拟世界中的实体化,人们就像住在一个事实存在的房屋中,做他们在虚拟世界中共同喜好的事情——从前这被称为“圈”,后来就成了“家”。这个圈子叫“镊文圈”,或者说“镊文家”,听起来很拗口,但易于望文生义。

据说在圣境建设初期,由于语音系统总有问题,火星官方推出了文字交流功能,大量的文字像是漂浮在虚拟形象边的字幕一样。有时候它们会遮挡视线,于是它们被加上了物理交互。就在这时,一个人偶然发现了用镊子夹住这些文字并舞动会产生很有趣的拖尾与消散效果,并将其推广开来,久而久之,这个亚文化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论是文字内容与样式的选取还是舞动的方式,甚至专用的“文镊”的款式,都出现了诸多的讲究。一方面,这让这个“家”更加丰富与有趣了,另一方面却也多少限制住了其发展。现在,许多镊文家的人能拿出大量数据证明这个“家”为圣境初期的发展带来了很大的助力,却也无法改变这个“家”正在圣境中被边缘化的现实。

“就在这个时候!”聂雯雯忽然大声强调,“一个人出现了,他是对手如今的第一神,叫冥王——他本是搜史团的一名成员。冥王很有名气,空降到镊文家后,很快吸引了大量的关注!”

“等等……我理解一下……”李星璇有些晕了,“什么神?什么团?”

“第一神就是……哎呀,我们的敌人有很大的声量,他们明面上已经有两位神啦,所以会有第一神和第二神的分别!我们还没有造出自己的神,不过镊文家久经沉淀,有很多老将还没出山呢。”聂雯雯坚定道。

“我更想知道那个什么使团……”

“搜史团!按别的星球的话说,就是‘火星崇古狂潮的衍生产物’,他们是另一个著名的‘家’,喜欢从历史中翻出各种东西,于现在推广。”

聂雯雯挥手,创造出了一行浮空的文字——“焱暒妏湜朂蜯哋!”

“呃……这不是火星文吗?”李星璇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互联网早期曾流行过的一种风潮,用各种形近的符号和冷僻字替换原文,以此彰显个性。由于当时人类只在地球有文明,就取“地球人看不懂的文字”为意,定名“火星文”。没想到在数百年后,真的被火星居民用了出来。

聂雯雯快速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偷偷擦去了这行字:“嘘!我们镊文家很注重文字的美感,对很多人而言,这是很不好的行径!我也很讨厌这些东西,只是为你展示一下而已!”

李星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敌方第一神开创性地把火星文结合到镊文作品中,进行了一些很吸引眼球的表演。但我们很快发现,他并没有文学素养和镊文应有的操作水平,”聂雯雯不忿道,“他的表演言而无物,在镊文手法上贻笑大方。仅注重火星文作为噱头吸引崇古的人,内容上却很是粗劣和低俗……”

聂雯雯伸手展示出一个黑名单记录:“我当年就把他拉黑了,现在为了圣战,不得不把他解除屏蔽。我们得研究辩过他的方法。”

“原来如此。”李星璇点点头。

“敌方第一神借助他在搜史团获得的支持,对批评他的人做出了很多不好的事,还被圣境监管员警告过。之后他做出切割声明,声称自己与镊文家再无关系,后来却又变卦了,带着一批拥趸要重整镊文家——照他的话说,镊文家已是风烛残年,要想活下去,不能继续搞‘阳春白雪’,这样太‘脱离群众’,一定要顺应崇古风潮,把‘史中之金’融入表演,才是观众们喜闻乐见的。”

“原来如此……我突然想到,如果有人只是使用火星文,却表达你们认为有内容、有美感的东西,应该没问题吧?”李星璇思忖片刻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行的!”聂雯雯有些着急,“我估计你不是这个时代的火星居民——这个时代,大家喜欢用以火星文为代表的古代互联网文化来消解一切的严肃性,以此为表现形式,会让观众不自觉地认为作品是专门搞怪和不正经的,便不愿意欣赏镊文本身的艺术性了!”

“理解了。”李星璇又点头。

“总之!”聂雯雯总结道,“敌方的意见就是,镊文家一定要与他们扭曲的崇古价值观结合起来。他们尊崇的并非历久弥新的传统文化,而是近古的毫无生命力、如同闹剧的短命文化。他们不断挖掘出被遗忘的‘史’,并把它们摆到台面上来取乐,这是我们镊文家很大一部分人不愿见到的。我们摆弄文字,更想要传递文字本身的美。”

“了解。”李星璇正色道,“我确实是路人,现在我觉得,你们的确是正义的一方。”

“是吧!”聂雯雯开朗地笑了,“我看你就像是明事理的人!我们一起来造神吧!”

“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们在圣战中输掉了?”

“那我们就只能尊重圣战结果……”聂雯雯沮丧道,“虽说创作什么仍然是我们的自由,但为了迎合崇古者们,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用火星文,或进行粗俗的表演。而我们也无权在虚拟生活中对他们进行批评与干涉,甚至表达不喜欢也不行。”

“好沉重呀……”

“咳,李小姐。”

正当李星璇不知说什么好时,旁观了半天的8号出声叫住了她。

“我想,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您也许可以去看看另外一边的状况。”

“啊,也有道理喔……”

李星璇扭头看向聂雯雯,后者显然有些不悦,片刻后叹了口气:“去吧,亲眼看看他们的丑态,打定主意的话再回来,我们就是战友了。”

李星璇点了点头,而聂雯雯很快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扭头加入到了造神的行列。李星璇看向屋里那个越来越大的人,屋中的人们围住了他,丝毫不吝溢美之词,他显然也有些纠结,却也微微享受其中。

也许他会成为镊文家圣战中的神,也许不会。但看这些可被称为信众的人,他们狂热的造神运动想来会不断持续下去。

 

第169次“圣战”前夕,“玛斯镊文家”,天王

李星璇对面前富丽堂皇的大房子感到讶异。这里是另一片备战区,名义上来说,这里也叫镊文家,只是因为理念不同分割开来罢了,可是这里远比另外一边宏伟和热闹。

李星璇照样随便进了一个房间,她问向8号:“这两片备战区,我们应该管哪里叫镊文家?”

“它们都是,李小姐,”8号说,“在圣战尘埃落定之前,我们无法评判两边的对错。现在,它们都叫镊文家。”

“不,叫我们玛斯镊文家!”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声音的来源十分容易定位,那是一个相当巨大的人,看着他,李星璇很直观地理解了为什么意见领袖可称“神”。此人高大直入云霄,整个房间也因他的身高而高到看不见顶。

“为什么要这么叫呢?”李星璇疑惑道。

这时,边上围过来了一群人。他们几乎把脸贴到了李星璇跟前,面色不善道:“您是在质疑我们的天王吗?”

“没有呀,我只是很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对你们并不了解,”李星璇解释道,“额,这位神……是叫天王吗?”

这些人并没有回答李星璇的问题,半信半疑地散开了,就像是在等待神开口。

“我是天王,玛斯镊文家的第二神,”天王声如洪钟,“‘玛斯’是火星的意思,我们才应该是火星镊文的未来与唯一,所以这么叫。”

“事实上,我刚从你们的敌人那边过来,”李星璇说,“他们认为,把火星文融入镊文表演是不太好的,我也几乎被说服了。但我觉得,不能光听一边的说辞,所以打算到这边来听听你们的想法。”

“大胆!”那群人又叫嚣着围了过来,“你怎么跟天王说话的?”

“无妨,无妨,”天王挥挥手遣散人群,又看向李星璇,“我们和他们理念的确有冲突,从旁观者视角来看,可能确实都有道理,但我们绝对更有道理——不然镊文家也不会一个神都出不来。”

“你可以给我讲讲吗?”李星璇问。

“找我,你算是找对人了。”

天王缓缓盘膝坐了下来,他巨大的身躯一经挪动竟让天地震颤,这个房间为他的动作而骚动起来,他的拥趸们更是因他的伟力拜伏在地。

“我其实也是偏传统的,我的镊文表演其实并不违反镊文家那一套,我对火星文也觉得无所谓。你刚从那边过来,通过我了解玛斯镊文家会更容易些,”天王说,“我们的目标,是打破镊文家的陈旧规则,解放他们的思想。”

“什么意思呢?”李星璇好奇道。

“火星文虽然是古时的东西,但经过搜史团的发掘与解析,已经在焕发新的生命力。他们常常嘲笑我们是老古董,可墨守成规,泥古不化的,不正是他们自己吗?”天王痛心疾首道,“所谓穷则生变,而镊文家却丝毫没有想要做出改变的样子,这样迟早要被淘汰的。”

“可是火星文不会破坏镊文本身的美感吗?”李星璇回想聂雯雯的话,问道。

“那是托辞罢了。”

天王叹了口气,在李星璇面前唤出一个数据库的界面:“看吧,这就是镊文家在圣境带起的风潮。明明自诩艺术,却不看叫好只看叫座,只以排行论高低。作为圣境最早的一批人,他们把风气都给搞坏了——圣境官方不也没意见,顺应他们的想法,让‘家’人气越旺,模型越气派。现在镊文家尽显颓势,屋子破旧,也不过是被自己丢出的回旋镖击中罢了。

“后来,火星文一融入,死气沉沉的镊文家立刻热闹起来了,那些自认为伟大的家伙面子就挂不住了。他们觉得接受火星文是打他们的脸,而又不满火星文干扰了他们落后的评价体系,是又对人气垂涎三尺,又不好表现出来,急得不行。我当时就说,要么更改你们的评价制度,要么接受改变。就算不接受,你凭实力打得过火星文也行呀?”

未待李星璇说话,天王耸耸肩:“对于这一切,我其实是无所谓的,我更在意支持我的孩子们——他们觉得镊文家对其传统的保护动机不纯,且太激烈、太极端了。”

天王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拜倒的人们,用巨大的影子将他们遮蔽住:“我曾经很爱镊文,把它当做我的精神食粮。可后来我发现,我更爱这些孩子们——他们更是我的衣食父母。他们既然把我拜为神,我就必须回应他们的期待。此刻,他们希望我和他们站在一起,打败守旧的镊文家,于是我建立了玛斯镊文家。至于第一神,我只是理念与他有重合之处,而且碰巧有相同的敌人,但这并不代表我是火星文的坚决支持者。”

“你好有担当呀。”李星璇赞道。

“哈哈,朋友,你谬赞了,”天王说,“我只是个空有些才情的普通人,我因我的孩子得了名利,自然要不愧对他们的支持。”

天王说着,情不自禁幻化出一把巨大的镊子,轻松一夹,一个“文”字就在他镊尖生出,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光线。在让人难以置信的绚烂的拖尾色彩中,他的手忽然暴起青筋,竟然把“文”夹碎了。碎裂的笔画重新拼凑,在天王精妙的引导下,它变化成了“煋”字,字形美观而充满破碎感,就像坚定了向陈腐宣战的决心一般。这即兴的表演立刻引起了房间中人们的阵阵喝彩。

天王看向李星璇,想从她的脸上读出拜服。可他一瞬间又忘记了李星璇的存在,沉浸在了自己无有敌手的天才之中。他干脆丢掉了镊子,直接抟起了那个本就有些碎裂的“煋”,一瞬间,它爆裂开来,似是要迎合天王的体型,它化作巨大的轮状,细碎的尘埃在天王手中变为了数百只眼睛和数个美丽的羽翼,这为天王增添了不少神性。

李星璇看呆了,半晌后,她才睁大了眼睛,满脸欣喜道:“精彩!”

“哪里哪里,我也就一般,”天王平复了一会儿自己的心情,“得承认,我不是两个镊文家中最天才的。尤其是旧镊文家,其实有一些人是很优秀的,但他们为那陈腐的气氛和可笑的坚持耽误了,无法展现出自己的好。火星数十亿人,没人会在意一个普通人,而镊文正是一种展现自我的好工具——为工具所困,实在不值得。”

李星璇想了想自己的经历,又想起了聂雯雯真诚的表情:“但是,我觉得有可能有的人真的很在意……那些你们看来不重要的东西。我觉得,你们两方可以求同存异呀。”

“不能存异的偏偏是镊文家的人,”天王说,“你仔细想想,他们的诉求不正是彻底铲除我们吗?既然都到圣战的地步了,说明两方都有道理,但确实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李星璇沉默了,似乎发展到这个地步,两方都是正确的,而且对“谁更加正确”这个问题的确难以评述。

“如果玛斯镊文家在圣战中输了……”李星璇问天王。

天王早有预料一般伸手挡住了即将发作的人群,缓缓说:“结果很显见,结合火星文进行镊文表演的风潮会在镊文家被彻底遏制,因为这会被定性为对一种亚文化的伤害与腐蚀。依我个人拙见,镊文家会走向消亡的——因为它没有迎合这个崇古的时代,它在逆势而行。”

李星璇眼眸低垂,感觉这样的结果并不好:“照你这么说,玛斯镊文家在圣战中胜利是双赢,而失败就是双输了。”

“是的,”天王高举双手,“所以,加入我们吧,朋友!”

圣光在天王身周萦绕,让他看起来耀眼而可靠:“你的身份很好,是与两个家毫无纠葛的纯路人,你的帮助一定能为我们带来巨大的助益——成为玛斯镊文家的第三神吧!”

李星璇思考了一会儿,期间房间中的人们也很配合地安静了下来。虽然偶有几个冷嘲热讽的,说着什么“理中客”之类的话,却很快被旁人捂住了嘴。

“很抱歉,恕我无法就这么下决定,”李星璇闭上眼,“对你们来说,我算是古代人。在我的时代,我见证过一些类似的事情……我很难评判谁对谁错,只能两不相帮。”

“唉……”天王微愠道,“那真是太遗憾了。”

李星璇看着众人难看的脸色,连忙道:“这不是主要原因啦,你看,玛斯镊文家的第一神叫冥王,你叫天王,那我不就只能当‘海王’了吗……哈哈,这个是我们那个年代的网络用语,指的是——”

“我们既然支持崇古文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天王苦笑,心道对方也是给了个好台阶,“我尊重你的决定,朋友。圣战结束后,但愿你不会后悔。”

整个房间寂静了三秒,落针可闻。

然后——

“你敢拒绝天王的邀请!?”

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单薄的声音,可随即它就成了铺天盖地的声浪。一个人——也许是最早的发声者,身型渐渐涨大。虽然在天王面前仍然显得渺小,却没有要停下的势头。

“额,各位……?”

李星璇揉了揉眼睛,她不敢相信一团和气的屋子忽然就变得群情激愤。一眨眼的功夫,人群中就出现了数个小的新意见领袖,他们虽然数量不多,却一直没有停口,还化出极巨量的文字朝李星璇投过来——有火星文,也有正常文字。他们的言语极具煽动性,一眨眼,人们就纷纷把矛头指向了李星璇。

“天王——”

李星璇急忙招呼天王,她抬起头来去看天王的脸,发现后者的身形似乎小了些。

“快——跑——”天王对着李星璇挤眉弄眼,用口型说道。

8号立刻来到李星璇的身边,他连忙在虚空中操作着什么,拉上李星璇就要走。李星璇对着天王高喊:“你能不能阻挡一下他们……”

下一秒,李星璇就出现在了玛斯镊文家的大楼外。她对刚刚的事件心有余悸,有几个人差点就抄家伙来到她的面前了,即使这是虚拟世界,也够吓人的。

她望向天空,想起了天王最后说的那几个字。

“我——挡——不——住——”

 

第169次“圣战”前夕,“玛斯镊文家”外,崇古达仕

“很抱歉,李小姐。您没有受惊吧?”8号满怀歉意地向李星璇鞠躬。

“我没事。”

“是我考虑不周了。但请您相信,火星圣境平日是充满和谐与美好的,只有圣战前的备战区才可能有这样的冲突,”8号再次深深鞠了一躬,“本来我是想请您看看这场盛况前的真实样子,没想到……或许是有些人被压抑得比较久了,圣战后自然会好的。”

李星璇回想那些人狂热的样子。他们好像不在乎立场,不在乎圣战,只在乎神。或者说,他们崇拜的只是一个虚构的东西,而不是神本人。

“8号,”李星璇认真道,“在圣境,人成了神,还能被称为人吗?”

8号还没开口,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好问题!”

一个西装男走了过来,他有着高挑的身材,剑眉星目,却一头莫西干发型,看起来脑袋顶尖了一块,整个头像极了一个“由”字。

“有专人陪同体验圣境,请问您是外星人还是时间旅客?”男人礼貌地询问。

“都是,”李星璇如实回答,“我来自21世纪的地球。”

“太巧了!”男人的眼神发亮,“我很爱地球的文化,21世纪的我更爱!”

“这是某种……火星人的搭讪方式吗?”李星璇悄悄问8号。

“应该不是的。”8号微微皱眉。

“哈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火星搜史团的成员,对我们来说,21-22世纪,地球文明虚拟生活中存在大量的瑰宝尚待发掘。我的名字是这个——”

男人伸手,两个文字凭空而生:凕迋。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头边上,似乎很喜欢做这个无意义的动作。他接着说:“我刚才其实就在你们去的那个房间中,天王没能好好接待二位,我为他感到遗憾。”

“你是……冥王?”李星璇忽然意识到,他打出的字如果是火星文,那不就是冥王二字吗!

“用古话说,是冥王的小号。”

冥王笑吟吟看着李星璇,又看向一旁的玛斯镊文家。李星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富丽堂皇的大楼后,有一个巨大的影子若隐若现。如果那就是冥王的本体,它可已经比一整个楼都大了。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还是先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吧。神能被称为人吗?我的答案斩钉截铁:不能。”

冥王摇头,脑袋旁的手也跟着摇,就像焊死在了脑袋边上。他看着李星璇惊呆的样子,接着说道:“我也只有用这副身体登陆圣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了。女士,你的决断是相当正确的,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人们沉迷造神,同样沉迷毁神——当我成为神,我才发现我再也不能有自我了。”

李星璇沉默了,片刻后她问道:“冥王,你是搜史团的人对吧?”

“是的,确切地来说,我现在已经是搜史团这个圣境民间组织的二把手了,”冥王叹气,“他们把我推举到极高的高度,按照他们的想法,镊文家很快就会成为搜史团的虚拟殖民地,随后会被我们吞并,镊文将成为搜史成果的一种表现形式,彻底沦为搜史团的附属。”

冥王的眼神有些忧伤,把手从脑袋旁拿了下来:“可是,我最早真的只是对搜史与镊文都很喜欢,想要做出些有趣的东西呀。”

李星璇看着他复杂的表情,选择岔开话题:“你说过,你对21世纪的地球文化很熟,尤其是虚拟生活中的那部分?”

“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冥王望着那栋堂皇的楼宇,“来自《圣境·旧约》的箴言,‘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对吧?中子封锁与它引起的复杂的次生问题让人类永远无法走出太阳系,而只要还在太阳底下就只有恒久的重复。你们那时的一切,竟在数百年后于此复现了。”

李星璇有些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不去追求新的东西,而是去崇古呢?”

“好问题,女士。”

冥王再次把手放在了头边,摇头晃脑道:“搜史团的目的是‘史里淘金’,这事做得好的成员会被称为‘崇古达仕’,意为在崇古一道上有着相当成就的人。显然,我是其中的一位。你知道为什么要起‘达仕’这个奇怪的称号吗?”

“为什么呢?”

“因为‘达仕’也是音译‘疾冲’的意思,”冥王说,“火星是全人类中经济发展最好的行星,它正如一艘无法减速的星舰。达仕们大多在现实世界生活并不太理想,我们认为火星一味猛冲而罔顾火星公民的生活质量与幸福感,是造成我们痛苦的根源。所以我们以此提醒自己,在高速发展的火星上,只有我们自己能让我们慢下来。”

未待李星璇开口,冥王又踱起步来:“人们总是不易于接受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厌弃他们觉得过分熟稔的东西。而我们去淘金所得的文化,既有所依恃,又有些猎奇,甚至本身还足够有趣。这太容易引起共鸣,太容易激起火星人的情绪了。火星人不可能真正慢下来,带他们沉浸在‘史中之金’的虚假快乐中,能让他们暂时麻痹自我,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也是慢了下来,获得了心灵的救赎,不是吗?”

李星璇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她又偷瞄了一眼8号,后者脸色如常,没有一丝波动。

“那么,让我们说回圣战吧,”李星璇说,“你为什么要当玛斯镊文家的第一神?”

“我没得选,”冥王把手从头上拿了下来,“玛斯镊文家成员们随时能将我毁去,并踩进泥土里——在我与他们的意志相悖的那一刻,我的一切成就都可以被相反地解读为反道德的。搜史团的达仕们也觊觎着这场战斗的胜利,事实上,在搜史团面前,一个小小的镊文家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架不住它在圣境的资历实在是老,如果能把镊文家同化,搜史团的‘史里淘金’会少很多反对的声音。”

“唉……”李星璇长出一口气,“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场圣战,我本以为只是两派正确的观点去争谁更正确,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多门道。有你们插手其中,这圣战又怎能公平?”

“女士,我们只是觉得搜史很有趣才走在了一起。即使后来变了,但至少我们那时都很真诚——与任何一个‘家’刚开始一样,”冥王解释道,“其实,这即将到来的第169战属于规模相当小的一次圣战,因为镊文家实在是……已经风烛残年、无人问津了。这能成为一次圣战,一场行星级别的争端,也仅仅是在致敬这个‘家’长久以来对圣境的贡献罢了——这是对镊文家的一场风光大葬。以前的圣战,据我所知……会有更多的场外因素。”

李星璇看着冥王真诚的样子,几度张口,却又把话憋了回去。

沉默良久,她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不论是有关搜史团,还是有关玛斯镊文家,甚至你自己。对你而言,不把这些说出来是更好的选择。”

“你没想通吗?”

冥王背过身缓缓走开,边走边说:“因为你注定只是一个过客,你不可能真的帮任何一方,也不可能留在这个时代、这颗星球。”

冥王忽然转回来看着李星璇的脸:“告诉我,来自地球的朋友。见证了这一切,你还想生活在这里吗?”

李星璇的第一反应是去看8号的表情,毕竟8号曾跟她说火星的圣境是美好的,可冥王说出的一切都在打碎她的这种认知。结果8号仍然是处变不惊的样子,好像冥王的话根本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她又转过头去看冥王,但冥王的小号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个高耸入云的冥王神像。

 

第169次“圣战”期间,圣战战场,圣战

李星璇赶到战场时,圣战已经白热化。远远看去,硝烟升腾的战场上有两拨人头攒动的队伍,其中高大的神尤为显眼。

在一边的队伍里,李星璇看到了巨大的冥王和比冥王小不少的天王,同时还有一个生面孔,只比天王小上一圈,也许是临时加入的“海王”吧。不过按照玛斯镊文家的战略,需要一个路人来论证他们的正确性,或许叫他“路人王”更加合适。

另外一边的队伍更加宏大,大个儿的人很多,乍一看有数十个,但都远远不及玛斯镊文家的神大。李星璇尝试在镊文家找到聂雯雯,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8号在这时开口了:“李小姐,现在您看到的,是一场行星级的战争,这样的战争,在火星已经有过168场了。而这绝无暴力成分的战争,正是火星圣境文明性与先进性的体现。”

李星璇无奈看向他:“我只想问,为什么我们迟到了?”

8号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这是我自作主张了。圣战刚开始时,往往是最没营养的对骂环节,在毫无管制的战场上,第一阶段往往是积怨爆发的阶段。这一阶段下,两方都无法理智地将对方当做人看待,只会进行恶毒的谩骂和刻薄的讽刺。带您跳过这一阶段,是怕污了您的耳朵。”

“谢谢,好意我心领了。”

李星璇看向战场,渐渐领会了虚拟世界中随意而动的一系列操作。她的目光投向哪里,战场的哪一片角落就会在她脑中放大,让她捕捉到哪怕是微不可察的信息。这样一来,整个战场的信息就太多、太繁冗了,她只好先把目光投向熟悉的人。

天王在玛斯镊文家的大军中十分醒目,他的周围流淌着极其华美的文字雨,其中既有古典的诗句又有新潮的火星文。他缓缓开口说道:“敌方的朋友,你们过分神化镊文这种工具了,让工具回归它本来的用途,不好吗?”

这声音大得过分,甚至具现化为了空气的振动。他所朝向的地方,不少镊文家的人被震慑得不敢说话,也有人若有所思地下线离开。

天王身边的人开始吵嚷起来:“对呀!对呀!”

“天王站在我们这边,所以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有人挺起胸膛说。

“天王说得对!”有人向着天王下跪。

“镊文家简直就是极端饭圈!”有人不满道。

这些细碎的声音汇集起来,竟成为了一阵比天王的话语还要强大许多的声浪。它袭向镊文家的大军,竟把许多人吹飞出了战场。

“纯粹的数量也是一种增加观点可信度的方法,”8号解释道,“至于被吹飞的那些人,则是进入了‘破溃心防’状态,往往是因为认同了对方的话语而感到羞恼,或极端不认同对方的话语而气愤。不论怎么说,他们在场上都难以起到和谐解决争端的作用了,继续参战还有引发心理问题的风险。因此,对于这些‘破溃心防’的人,系统会让他们强制掉线冷静。”

“看来天王虽然又大又强,却也比不上这么多小人儿的合力呀。”李星璇惊叹。

“是的,李小姐。神在圣战中起到的更多是调整战斗节奏的作用,真正强大的是那些数量众多的参战者,神要思考如何引导他们进行攻击,以获得胜利。”8号解释道。

这时,李星璇注意到前方浮着两个不停变化的小进度条。

“这是什么?”

“这是在AI计算下,两方的胜率,”8号说,“圣战往往涉及到许多不同的领域,路人总是难以理解场上在吵什么,也看不出哪里占上风。而有了这个条,即使是对圣战内容毫无认知的人也能看出来战争的风向。”

“原来如此,我见过类似的。”李星璇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看向上面的数字。现在玛斯镊文家的胜率约在73%,刚才天王的一句话为他们带来了5%以上的胜率。

这时,镊文家中一个人站了出来,他个头不大,仅仅比普通人高一些。数个也许是他的支持者把他托举起来,让他勉强能在人海中被注意到。

“喂!看我!”他说,“天王,你说得不对!”

李星璇看到,有几个人看向了那人,但天王有没有注意到他……实在是不好说。

“镊文是一种艺术,对很多人来说,它并不只是娱乐那么简单,”此人高叫,“现实压力那么大,镊文是很多人内心的归处,甚至有人把它当作了活着的意义。你可以自己把它当工具,但恕我直言,大肆宣扬工具论是对这些人的不尊重!”

不知道天王是没注意到这人还是懒得搭理,他只是继续调息,为下一波攻势做准备。

但天王麾下可不那么平静,眼见有人把矛头直指天王,他们立刻开始了反击。

“笑死,一个破工具在这里找什么存在感?”

“把夹字儿当活着的意义,那你还是别活了,哈哈。”

“说它是工具是我的自由,说都不让说,喜欢捂嘴?贵家真封建!”

“尊重?为什么要尊重镊触?”

声浪凝聚起来,在全方位裹挟着滚滚的杀机。它向那人袭去,后者虽还想说些什么,却只不多时就被无情地击飞了。

“啊哈哈,破防了破防了……”天王的脚下,人们开始庆祝伟大的胜利。

李星璇皱着眉头看完了这一切,这情景她太熟悉了,正因如此,她更感受得到这一幕是多么残忍。她叹口气,刚要说些什么,却看到面前的小条上,镊文家的胜率反而上升了。

“这是怎么回事?镊文家为什么胜率提高了?”她指着胜率条问8号。

“玛斯镊文家部分人的行为太过火了,原本相对讲理的环境被他们不讲理的攻击搅乱了,我们称之为圣战熵增,”8号解释说,“虽然圣战的混乱度提升和宇宙熵增一样,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但过分的行为会加速这一进程,这会引起敌军的众怒,反馈而来的就是极强的反扑。圣战中,这些人被称为‘战犯’,那个光头,那个戴帽子的,还有这个穿马甲的,都已经被标记为战犯了。”

果然,随着此人的事迹在镊文家传开,整个镊文家都变得义愤填膺起来。领头的几个更像扛起了讨贼的义旗,在他们的带领下,镊文家军队肉眼可见的战意高涨起来。

几个玛斯镊文家的战犯心知不好,纷纷主动下线逃窜了。剩下的一两个本来一脸不服,却直接受到了敌方数个近神级单位的集中炮轰,一下子就被打飞,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照这么说……”李星璇皱着眉头,“如果装作是敌方的人,跑去敌方阵营当战犯,岂不是很能增加己方胜率?”

“您是说‘反串者’吗?”8号微笑,“‘反串’的确是难以界定的行为,只有极端严重的圣战反串者会受到法律的严惩。但反串被认为是一件极其不道德的事情,战犯一般都会在圣战后被谅解,而反串者是要背负圣境居民很久的骂名的。”

“圣战看起来混乱,这规则却还挺齐备的。”李星璇评价道。

“那当然,怀激进之心求稳定发展,一直都是我们伟大火星精神的宗旨之一。”8号骄傲道。

李星璇看向风起云涌的战场,因为这几个战犯的冒进,玛斯镊文家,尤其是天王军立刻受到了敌军大量的炮火倾泻。而镊文家也开始借题发挥——一开始大家都在说道理,渐渐这边也骂得难听了起来。

“天王怎么连自己养的小动物都管不好?天天出来叫!”

“我知道天王的黑料,让我来讲一讲……”

“不仅是天王,还有那个冥王也不是好东西,他俩还勾搭在一起。”

“玛奋们是没有脑子吗?”

两边的污言秽语交织在一起,不堪入耳。

“哎呀,真是令人汗颜,”8号说,“没想到这次圣战的第三阶段来得这么早。”

“第三阶段?”

“是的,李小姐。我带您跳过了第一阶段,因为那是毫无营养的战前预备,两拨人虽然在对骂,却只是在……开嗓,很少有人在第一阶段破溃心防。然后就是您刚看到的第二阶段,大家在神的带领下就一些议题展开小规模辩论,虽然情绪化,但还是留有理智的,人们仍以辩赢对手为目标。一旦有战犯出现,基本上这场圣战就会迅速走向第三阶段:两方开始极具针对性地侮辱与谩骂。”

8号满脸遗憾地解释,同时调出了一份数据:“这是此前的168次圣战,其中仅有3次没有进入第三阶段。而这三次中的两次,还是因为人们在第一阶段对骂太狠,导致圣战提前结束了。”

李星璇大为震撼:“这就是你说的……新颖、有趣、和谐的圣境?”

8号笑了:“把理念冲突具现化为言语战争,难道不够新颖吗?在AI辅助下观战,看两个数量巨大团体的博弈,难道不有趣吗?圣战中仍然留有逻辑,而非一味宣泄敌意,圣战后一派祥和,这不也很和谐吗?”

李星璇看着眼前的画面,随便找个人放大,其眼神一定充满了敌意与仇恨,一副要把敌人生吞活剥了的样子。很难想象,这样的圣战,居然会出现在具备行星改造和殖民能力的人类文明之中,还反复上演了一百多回。

“接下来的部分,虽然粗俗,但很精彩,”8号的表情也变了,变得有些狂热,“精彩!您难道不想看看这些道貌岸然的先生女士,在虚拟世界中露出本相骂街的丑态吗?”

李星璇立即从8号身边退开,这位可靠的先生好像突然变了个人。

“你……你没事吧?”

“咳,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8号立刻收敛起来,有些惶恐道,“让您受惊了吗?很抱歉!我回去会报告这次失误,并把我一部分的奖金作为您的赔偿的。这会直接存入您的冬眠基金款项,您看可以吗?”

“不是这个问题!”李星璇有点生气,“圣战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吗?怎么能以他人的论辩取乐呢?”

“十分抱歉,您说得是。您看这样如何?赔偿金我会去申请高一级,给您多20-50个百分点,但可能需要您提交一份心理报告——我会处理好的,您签个字就行了。”

“你——”

李星璇不知道8号是真的误解了她还是故意装傻,但她并不打算跟8号就此事空耗时间了。聂雯雯,天王,冥王,镊文家,玛斯镊文家,搜史团,8号,圣战……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她的脑中盘绕不去,让她感到晕眩。这本应成为火星人第二生活的圣境,所谓和谐、美好的虚拟世界,却一次次展露獠牙来摧毁她心中的期待。也许,这个时代的火星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

面前的胜率条不断地抽搐,时而偏向一方,时而又偏向另一方。在恶意构筑的火网中,圣战战场像极了一位病入膏肓却保持清醒的病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是不断颤抖和呻吟,不得解脱。

这就是“未来”的人吗?李星璇陷入沉默。

突然,就像是响应了她的期待一般,胜率条稳定了下来。镊文家的胜率陡然上升,并维持在了88%左右。李星璇留意到这一点后,朝战场看去——

在镊文家的战阵中,忽然闪起了各色的光。也不知是谁先开始了这一举动,但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拿起了文镊,轻轻地夹住文字,优美地舞动。

另一边,玛斯镊文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创造出刺眼、明亮、个性的光效,将它们寓于字体活泼的火星文,也开始用镊文表演回击。

漫天文字飞舞,火星的第169次圣战出现了真正的“文斗”。

 

第169次“圣战”期间,圣战战场,圣战第四阶段

巨量的文字融合在团结一心的集体之中,汇聚成巨大而和谐的江流。两方也很有默契地开始了交替攻击,辉煌的文字流冲刷着两个大军,却少有人破溃心防,只是在那美妙的表演之下,两个家分别有人默默走到了对方阵营。

随着两方有节奏、如同论道般的交替攻击,那胜率条也开始律动,像是一颗蕴藉无限生命力的心脏,不断泵送着希望。

8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解说:“这是火星全部169次圣战中,第一次出现……额,也许可以将其称之为‘第四阶段’。可能是由于战争的主题本来就并非不死不休的争端,也可能是因为参战群体涉及艺术与自我表达的特殊性……但不管怎么说,圣战进行到这个地步,真是前所未见。”

李星璇没说话,嘴角却微露笑意。

“我原以为,圣战就像一个宇宙,”8号说,“它会不断地熵增,如同不可逆的坍缩一样跌向能量退降与最终的热寂,可它现在竟然自发地有序了起来。”

“我觉得圣战更像文明,”李星璇说,“文明自身总是要走向低熵的,不是吗?”

“是什么让它稳定住的呢?”8号喃喃自语,“换言之,什么充当了那位维护秩序的麦克斯韦妖呢?”

李星璇不语。8号看了她一眼,询问道:“您觉得呢,李小姐?”

“我觉得吧……”

李星璇想起了她的那个时代,混乱的骂战中,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热忱和善意却往往能够带来最多的温暖。

“也许是对所爱事物真诚的热情,也许是被美好事物唤起的同理心,也许是‘明天会更好’的殷切希望,”李星璇说,“不管是哪一种,对现在的火星来说,都有点,却过分虚浮了,不是吗?”

“您说得对。”8号低头道。

“8号,”李星璇看着越来越趋近50%的胜率,“你看过《巴比特》吗?那部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

“您说的是地球美国小说家辛克莱·刘易斯的作品吧,”8号说,“有所耳闻。说来也巧,我的名字正是巴比特——并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工作中无需强调这一点,还请您谅解——因为这个,我曾读过这篇著作,不过确实没能读下去……抱歉,我的耐心似乎并不足以支撑我读下这种古籍。”

“我感觉,现在的火星特别像刘易斯笔下的泽尼斯城——标准化、商业化,每个人都被同质化的社会裹挟着,没有独立可言,”李星璇摇头,“就连圣境都容不下不同的声音,非要通过一场圣战来决出一个结果。”

8号沉默许久,回应道:“李小姐,事实上我曾以为火星能以其卓越的现代化程度无条件吸引您与其他古代人……现在看来,也许我们的确在某些方面有所倒退。”

“这倒让我想起冥王的话了——‘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李星璇说,“人类啊,不管科技增长到什么程度,难道总要走进一个个循环吗?”

8号罕见地没有对她的话做出回应,这么多天来,他似乎第一次开始作为一个“人”去思考问题,而非一个忘却一切的服务者。

李星璇调整了一下心情,又把目光投向了那片战场。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并没有消弭,但当种种异见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时,似乎善意和理性多了起来。这很自然——它出自一种朴实的表达欲,导向对自身“作品”的尊重。在舞动的漫天文海中,文字不再只是承载着无意义的情绪,它们更成为了一件件经过雕琢的艺术品。

她看到冥王和天王,以及那位也许是海王的新神,都不再只是逞口舌之快,纷纷掏出文镊,织起或粗劣或精彩的作品。而镊文家一方,从神到小人儿们,几乎人人都在准备镊文表演,在他们的攻势中,那绚烂而多样的光彩竟比他们的敌军更加显得新潮。

“真好。”

这场圣战又这么持续了数个小时,这在整个火星史上都是罕见的——火星人很难能够把如此多的时间投入圣境,更何况是这么多人。他们无比忘我地表达,当保守与新潮的文字不断地碰撞,许多人都忘记了一时的仇恨,只把注意力聚焦在眼前的表达上。李星璇如此旁观了几个小时,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疲累,这倾心的艺术也填满了她的内心。

在这样的战争下,最重要的胜率反而被摆在了一旁。在李星璇回过神时,战争已经有了结果:是玛斯镊文家的胜利。

随着圣战的结束,所有的神纷纷回到了正常的大小。不论是冥王、天王,还是其他的神们,都顷刻间消失在了人潮之中。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日常中,这里再次成为了那个和谐、美好、友善的圣境。李星璇看到,人们眼中还有着各样的神色,有不舍,有不甘,却未见那种压倒性的狂热了。

圣战结束,一切敌意就此消弭——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这本是件好事,李星璇却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8号,”她说,“我该走了。”

“啊?”8号回过神来,“哦,好的,您决定要继续时间旅行了吗?”

“嗯,我不太想要留在这个时代,”李星璇摇头,却露出微笑,“但这并不是失望——我隐隐感觉,未来不会变得更坏了。”

“好的,”8号点头,“我会在2个工作日内为您把冬眠的一切事宜安排妥当。您想要去哪个时代呢?”

“唔……”

李星璇看着周遭变化的图景,战场破碎后,这里又变回了火星圣境常见的样子——仿照火星一线城市建立的繁华街景。这里有无数没见过的民用高科技,插满了无数精美的广告牌,甚至因为在虚拟世界,许多东西的展现更加夸张和大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都不适合形容这样的场景,李星璇觉得,这里或许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光怪陆离。当然,这很美好……

“我是被地球那边移交过来的,如果今后有机会的话,请让我在地球醒来吧,”李星璇说,“我有些想家了。”

“呃……”8号有些头大,“您如果不指定一个具体的时间的话,我就按照规则,为您设置最高一千年的时限……?”

“没问题。”李星璇说。

8号很疲劳般长舒一口气。

“第一次见你在工作中表现出疲累,”李星璇挑眉,“原来你也会累啊。”

“当然,李小姐。我也是人呀。”

“对了,你们有结束服务时打分的机制吗?”李星璇忽然道,“就是那种,问服务对象,我的服务能打几分那种——”

“哦,您不说我差点忘记了,”8号尴尬笑笑,“十分感谢您。那麻烦您给我打个分吧。”

 

尾声

李星璇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一个人在旁边笑眯眯看着她,她看那人的装束莫名熟悉,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

“等等等等你先别说话……”李星璇在那人开口前制止,“我现在……还在火星对吧?”

“是的,女士……”

“我睡了一千年!?”

“呃,”那人有点被吓到的样子,“请您别激动,这不利于冬眠后的身体恢复……根据数据库的信息,您只睡了二十年。很抱歉将您唤醒,我代表人类联盟火星行星政府冬眠局向您问好,并对干扰您的冬眠规划一事表示由衷的歉意。本次将您唤醒是因为……”

李星璇没心思听她的长篇大论,打断道:“我不要记忆阻断药,请为我直接重新安排……等等。”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可以待几天再走吗?我想看看现在的火星。”

“当然可以,事实上本次冬眠中心设备更新可能要持续半周以上,您提出的要求恰好符合我们的安排。”那人说。

李星璇点头。她觉得面前的姑娘比二十年前的接待人员显得活泼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李星璇顺利自己进入了圣境,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镊文家——如果真的按照二十年前人们预想的那样,镊文家应该接纳了火星文与其他搜史团搜出来的“史中之金”,现在可能仍然活跃,或者早被搜史团同化了。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比如镊文家早就不见了,或者它变得比玛斯镊文家的旧楼还要气派很多,可现实远远在她的预料之外,又好像理所应当。镊文家,它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样子,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哪里,既不富丽也不衰颓。

李星璇进入这栋老楼,随便进了一间房。似乎的确有人在玩弄罕见的文字,却少有围观的人。她找了个夹着火星文的人问道:“你好,你是在镊文吗?”

那人诧异地看着她,似乎惊讶于她的废话:“额……是的。”

“既然你在使用火星文,为什么不去玛斯镊文家呢?”

“那是什么东西?”

李星璇愣了愣,开始给他解释。可解释了半天,那人仍是摇头。

“镊火星文是我的兴趣,总有人能理解和欣赏我的,”他说,“就算有人不理解,他们也很宽容,我自己高兴就好了,又何必找个地方抱团取暖?”

“但第169次圣战,是玛斯镊文家赢了呀。”

“圣战……是什么?”

李星璇意识到,火星圣境可能真的变了很多。

“总之谢谢你,你的表演很精彩。”李星璇说。

“谢谢,”那人咧嘴笑了,“你是有品位的。”

李星璇离开了那人,继续在镊文家的众多房间中闲逛。她看着眼前的人们,他们和备战期热衷于造神时的样态大不相同,只是恬淡、安闲地去做自己的镊文。似乎是否有人欣赏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而当路人夸赞时,这些人也会由衷地高兴。

时隔二十年再临镊文家,虽然李星璇体感上只是过了一小会儿,所见景物也无甚变化,却让她产生了沧海桑田之感,不免有些唏嘘。

她又进入一个房间,看向角落,有寥寥几个人正在为一人的镊文表演喝彩。而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人,却越看越眼熟。

“聂雯雯?”

二十年过去了,她的虚拟形象仍然没变,还是那个红发的花季少女。考虑到现在人们的平均寿命,也许她还在那个青春充满激情与表达欲的年龄。

聂雯雯专注于表演,并没有回应李星璇。但她一定是听到了这声呼唤——表演一结束,她就立刻向李星璇走来了。

“我后来换了昵称,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有人叫我那个称呼了,”聂雯雯笑着说,“放心吧,我没有忘记你,圣战前的路人朋友。现在,可以给我一个名字吗?”

“李星璇。”

“幸会,星璇。”

二人随便找了个角落谈天。她们就像是天造地设的挚友,虽然来自不同的星球、不同的时代,却意外地十分契合,有说不完的话。

“后来呀,”聂雯雯说,“渐渐就没人光临玛斯镊文家了,好像大家对火星文的热情一下子消失了一样。”

“是这样吗……”李星璇挠挠头。

“但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聂雯雯尴尬笑笑,“虽然火星文成为了热潮,但镊文家也并没有变味。进行传统镊文创作的人并没少,能欣赏我们的人甚至还多了起来。我们的家仍然算是有活力的,我这二十年一直在坚持创作,现在也小有名气啦。”

“二十年……”李星璇感叹,“但我看你的观众,似乎也比不上天王冥王几天积累的多呀。”

“是喔,但我渐渐发现,我自己好像不是很在意这些……”聂雯雯眨眨眼。

天王、冥王。李星璇忽然想到,他们在哪儿呢?

告别了聂雯雯,李星璇开始寻找这两人。这相当不容易,因为没有玛斯镊文家,又如何才能寻得他们?只能看缘分了。

“朋友。”

走在圣境大街上,一个人叫住了她。她正疑惑是哪位,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8号!”

8号笑着跟她打招呼,他上挑的眼角带着几分柔和与儒雅。

“李星璇小姐,现在请你叫我巴比特,”巴比特说,“那个代号,我现在已经不要了。”

巴比特说,那次和李星璇一同观看圣战对他有不小的影响。后来他想了很久,又发生了很多事。三年后,他主动转到了一个相对清闲的岗位上,决心也去找点事情做——那些能让他感到自己在活着的事情。现在他是一名诗人,虽然只是在进行纯文字创作,但他的诗文有着文字生成AI难以比拟的灵韵与哲理,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欢。

二人聊了很久,李星璇打从心里为巴比特感到高兴。

“最后,巴比特先生,我想打听个事,”李星璇询问,“后来冥王和天王他们去哪里了呢?我想找找他们。”

“这个我也不知道,”巴比特说,“但愿也有不错的生活吧——不论物质上还是精神上。茫茫人海,要想找到他们,或许得看缘分了。”

李星璇有些遗憾地点点头。

“对了,”巴比特突然想起什么,“冥王好像是搜史团的人来着,搜史团现在也还存在,我把他们家的位置分享给你,你可以去看看。”

“十分感谢!”李星璇笑着说。

搜史团的家高大而巍峨,看起来这些年里它仍在壮大。李星璇在路边随便叫住了一个神色慌张的人:“你好……”

“别拉我,我要赶不上打卡了!”那人匆匆向搜史团的高楼跑去。

打卡?李星璇懵了。现在应该是晚间,许多人在现实中刚结束工作,难道在虚拟世界中还要准时打卡吗?

她打算进入搜史团的家中看看,却发现没有权限。一个人把她拦住:“我们是会员制,闲人免进。不过如果你对搜史感兴趣,可以旁听今天的讲座。”

“你们还要打卡的吗?”

“家规第一条,全体搜史团成员应当把搜史当做第二人生。”那人正色道。

“呃……”

李星璇按那人指的方向进入一个报告厅,考虑到自己醒后有太多巧遇,她曾想过站在台上的也许是冥王——但那不是。那人有着奇怪的口音,高谈阔论道:“过去的数十年中,搜史团以逐渐规范化、严格化的管理制度和全体成员不懈进取的精神,取得了许多巨大的成功。但各位,保持警惕!”

那人声音雄浑:“时刻记住,搜史是我们的工作,我不要听到什么喜欢,什么热爱,那在这里一文不值——如此天真的人也不配加入我们!注意——我们所搜罗的东西,大都猎奇而吸睛,却不具备长久的生命周期,找准自己的定位,抓牢我们的长板!要多,要短,要快!要想加入我们,你必须先证明自己,去搜出古代角落中的东西。它可以不有趣,但必须足够古怪,足够独特,足够有话题度,足够有煽动性和传染力……不用担心口碑问题,那是外宣和公关部做的事。”

如此直白的话语也让李星璇开了眼。这搜史团对外宣讲尚且如此,内部不得比火卫集团更加残酷?

“要记住,我们搜史团打的从来都是阳谋,”报告者骄傲道,“下面我来说下搜史团下一季度的总体规划,有意报名者在会后对我的讲话形成一份三万字报告。下一季度,我们要抓准‘仿古造神’计划的关键点,对齐各部门颗粒度……”

无营养的话持续了半个小时,李星璇都快听困了。但她确实好奇搜史团下一步想要干什么。

“那么我来介绍一下‘仿古造神’计划。请看这位面容姣好的女士的照片,她的名字叫尼古,与“拟古”、“尼姑”谐音,增添可信度与宗教性的同时,迎合人们的崇古猎奇心理,她将会成为我们下一季度全力造势的对象。此事在古时亦有记载,且听我娓娓道来……”

李星璇撇了撇嘴,离开了报告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