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风旖旎诗
星系恒纪元
2025年07月12日 13:00

“这份文件是‘结仇证’签发及领取注意事项,我觉得你之前大抵也听说过。很简单,如果觉得太长不想看的话,你只需要知道这几点。”

“首先是申请书,列举你讨厌的人对你造成的负面影响,你对此的主观感受,以及申请理由等等。然后是你和你的‘老朋友’的详细信息,我们得录入。”

“最重要的一点,是领完证之后的‘决斗’环节。我们登记处是希望解决矛盾的,再不济也得通过某种方式把矛盾释放出来,摆在明面上让大家讨论。这第二份申请书,就是有关领完证30地球日之内,办一场‘决斗’的相关事宜。当然,按照早一点的说法,必须是‘文斗’,差不多是一场比赛的那种形式。写清楚比赛形式、规则、流程,还有大致进行时间段,以及至少3名公证人的简单信息。然后,大功告成。”“黑证”登记处的负责人将手中的平板递给来人。

“我了解了。说实在的,‘结仇’这个标准放宽一点也行吧?”来人麻利地开始在平板上输入内容。

“我们会审核的。首要问题是解决矛盾。”负责人掏出一张卡送入打印机。“黑证”一般是当天办理当天领取的,准确来说就十几分钟的事。

“话虽如此,船上那几个分手了的领完这个‘黑证’也没复合啊?”

“嗐,没打起来就已经是调停的结果了。”

“嗯,我还是觉得你们设计的决斗环节有拱火的嫌疑。”

负责人搓着手腕,挑了挑眉,算是默认了。“你和那位有什么矛盾,要闹到这里领证?”

“哦,没闹掰,不是什么大事。你知道,这里很长时间都是个让人抑郁的地方,没有新意,或者说内驱力的人,很快就会厌倦这样的生活方式。”来人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是填完了申请书,递回平板。

“让他有点动力吧。”她说。“我还是挺担心他的第一次下潜任务的。”

 

24℃的风掠过树梢和人们的鼻尖,捎来略带湿润的泥土气息。宽敞的步行道和整齐的行道树尽头,矗立着一座不算高耸的“纪念碑”。虬曲的耐高温合金梁扎入地面,指向苍穹,编织出一座塔的形状。旁边是零散的框架与耐压壳,已经快拼凑不出原身的形状,显得与遒劲的纪念碑格格不入。小巧复古的石碑在残骸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耐心地等着过路游客揭开一段尘封的历史。

“这就是‘维赛罗’号的残骸?”年轻的女孩轻轻松开男孩的手,走上前去。人造天穹提供的阳光很柔和,完全不产生热量的光线在残骸间投下斑驳的阴影,有几个小孩子在耐压壳碎片间钻来钻去,自由地嬉戏。

女孩的手抚上石碑,一副全息影像便在废墟中浮现。她对着坐在残骸间的男子端详许久,终于想起这位历史人物的名字。

“‘维赛罗’号的第一任艇长?这模型做的很还原啊,比月球上那几个景区的好多了。”身后传来男孩的声音,他看到周围人不多,便跟过来,抓住女孩的手,几根手指偷偷摸摸绞在一起。

“欢迎来到金星,来到浮空城市——团结城。对于这里的过去,不开玩笑,我知道的比现任市长还多。在我建设这里的时候,这片区域还没有以团结为名,而是叫‘十字路口’。”

“浮空城市枢纽‘十字路口’号吗?”女孩很快看完了石碑上的资料。

“没错。当时我们在金星上的生存空间小的可怜,‘十字路口’只能承载不到百人的饮食起居,以及一些考察和实验任务。多亏了后继者从未停下的支援和建设,团结城才有了如今的规模。”艇长摘下帽子,站直了身体。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景犹在眼前啊。”感慨。

“好像是个很老的梗。”男孩对女孩说了声悄悄话。

“这AI的感情模块是被其他游客污染了吧。”女孩尬笑着挠了挠头,“那能为我们讲讲‘维赛罗’号的故事吗?”

“当然。我这里有太长不看版,官方版和完整版,你们要听哪个?”

“肯定是完整版的。如果有乘员组的日记内容就再好不过了。”

“好,好,居然还有人愿意听我这个老头讲故事。要我说啊,这大约算是个爱情故事吧。”

 

ESCAPE(Equipment Storage and Carry Atmospheric Platform and Escalator)的平台部分真的很大,比与之对接上的金星浮空城市,或者说浮空船,要大上一圈还不止。这个半径接近420米的大家伙,是继“十字路口”号浮空船,和“维赛罗”号金星极端环境地下采样作业平台之后,人联政府投资下产生的又一力作。现在,安内真就站在ES船长E平台边缘的廊道上。半透明的耐酸蚀护罩外,昏暗的黄褐色大气翻涌着,试图将两艘渺小的人类造物颠覆于距离金星地面50公里的高空;但得益于高超的飞行姿态控制系统和广泛分布的压缩气体喷口,脚下的大地只是如同呼吸着一般平缓地摇晃着。

金星探索浮空船的船长,看见白前递给安内真一个黑咕隆咚的物件。眼尖的他认出那是一张“黑证”,是仇人之间或是被伤透了心的情侣才会申领的证件,和古老的结婚证明正好相反。安内真似乎情绪很稳定,只不过距离有点远,船长只听到了两人告别时,白前说的话。

“乖,我没生气。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聊聊。”

他走过去拍了拍安内真的肩,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在船长眼里,这是受到感情创伤之后不知所措和自我麻痹的表现。他不禁同情且敬佩起这个城市规划师出身的年轻人来,又有点可惜这两位眉来眼去地一年多,最终也没能修成正果。他转念又想,这金星也是,空有美神维纳斯之名,却没能在这全球唯一有生机的船上凑出几对夫妻来。人联规定的成为殖民地的重要条件——人口数量净增长,因此而遥遥无期了。这也就意味着,这个民间组织的金星开发计划,其“转正”的概率正在降低。

正当船长思维发散的时候,“维赛罗”号的乘组已经基本登艇完毕了,只剩下外面的安内真以为船长还要嘱咐两句,迟迟没有离开。船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颔首对他说:“我们等着你们回来。”安内真回以一个别扭的礼,点头道:“等我们的好消息。”他是作为全艇动力和钻探系统的维护者登上这趟深潜之旅的。

5分钟后,ESCAPE与“十字路口”号金星浮空船的柔性连接断开,泄露出的零星氧气骤然消散于硫酸与二氧化碳组成的狂风中。10分钟后,“维赛罗”号按计划从ESCAPE上释放。平台猛然向上跃升了几米,待其稳定下来,“维赛罗”号已经隐没于十几米能见度的云层中,缓缓向金星大气深层潜渡。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数根连接ESCAPE平台部分的柔性索,以及60多颗中继通信浮标。

金星低层大气稠密,如同地球的深海一般,“维赛罗”号就像是一艘航行于深海中的潜艇,其形制也与地表时代的核潜艇类似。只待它安全抵达地面,ESCAPE的纵向运输系统部分便会就位。不仅是人类会多出一条相对安全的,抵达金星地表的通路,因限重而不能完全自持的“维赛罗”号也会得到一条物资输送的生命线。理论上,柔性索在金星大气中可以保持正常功能达两个地球年,但真正的情况连北都大学相关领域的教授都不好下定论。大部分任务参与者认为,全因为柔性索的可靠性未知,导致另一头的“维赛罗”号的命运也跟着凶险起来。好在第二艘订购的搜救艇已经完工,正在地球海洋实验室中接受耐压测试,之后会尽量在一个批次的跨星运输中以拆解好的形态抵达金星太空港。

 

 

可见光传感器捎来外界的信息,屏幕上金星浓密而黑暗的云层终于散开不少。在这个深度,金星大气中的气体在重压下转变为越来越多的超临界二氧化碳流体,上方厚重的云层正在远离他们,乘员们得以窥见绵亘云海的全貌。它们竭尽所能地张牙舞爪,变幻姿态,向探索者们展现出完全不同于地球大气中它们同行的形状。只可惜这些怪云散发的光,又不知经历多少扰动和扭曲才到达传感器的元件上,只剩下模糊的、并不醒目的亮点。

“艇壳外压52.3巴,壳外温度273度,风向风速……持续测定未完成。”信息无声地传输到人们的头戴式信息终端,随后呈现在视网膜上。“维赛罗”号设定的姿态维持模式,使其不需要知道外界风力变化也可以保持正常下降。这趟深潜之旅到30km高度之前的一切,完全正常,令乘员们心神大定。

“艇壳外表未见破损,热电转换系统功率正在提升;同位素热发电机正常,尾舱未见辐射痕迹,蓄电池组状态正常;主发结构未见异常,正在热车;钻探设备正常;通信链路正常,已收到‘十字路口’发来的信息。”安内真也给出汇报。对于“维赛罗”号在高空的表现,安内真还是比较放心的。为了实现高度的自动化,金星开发计划署(非官方组织)聘请的设计师和制造者们绞尽脑汁,将数个关键的子系统和其他辅助模块整合进一艘小型潜艇里,以至于操作手册的编写员称,某些系统事实上在以他们无法理解的逻辑运作。不过这样带来的好处就是,“维赛罗”号的AI智能决策在理论上要比“十字路口”号更准确,足以支持高风险的下潜作业。见AI没有发出任何提醒或警告,安内真便没有仔细检查各类硬件的细节。反正在10公里高度悬停的时候,总会有足够的时间做一次全面检查的。

尾舱布置着主机、发电机和冷却系统,噪音相当之大,是戴着隔音耳机也无法忽视的。安内真待在这个没人愿意光临的逼仄舱室,让白噪音冲刷自己的思绪,努力回忆起某个居住站上人造日光柔和的下午,想象着那样平静的场景,强迫自己开始发呆。

尾舱的主机启动了一阵子,轰鸣伴随着轻微的震动传导到他的耳朵里。很快,他发现发呆这件事在一艘潜航于金星狂暴大气中的潜艇里是不现实的,他只好跳到下一步:思考。他无法理解且相当在意的事情是,白前给他的“黑证”上,给出的“决斗”获胜条件是:猜出“决斗”的内容。

这算什么获胜条件,一条考验逻辑学造诣的谜语?安内真倒也不恼,他很清楚白前给他出这一道难题,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表达。然而很遗憾的是,对方喜欢用这种猜谜语的手段暗示很多事情,他却很少能猜中。也许这一次的“黑证”就是对他经常选择不回应对方的报复。他知道,一段情感中不能缺少双方对等的交流,但他也知道自己确实提不起兴致,像解一道数学题一样琢磨对方的心思。 想到这里,安内真有所感悟。隐藏在这张“黑证”背后的信息被解密之前,它大约就是一封自带冷静期的分手信,让他好好回忆一下自己的过错。自己终于有一天被分手了啊,他这样想。那么,自己是否后悔于那天的初遇,后悔来到金星呢?他开始回忆那天的情景。  

 

“他们初遇的日子,是不是女方一人坐在长椅上,娴静地看着一本书,男方被这种气质吸引,主动上前搭讪,随后目光交错间一见钟情了啊?”女孩见的全息模拟影像顿住了,忍不住开口询问。

“呵,你也太看的起草创期我们的生活条件了。”AI模拟的形象,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卡壳了一般,不过很快调整过来:“根据安内真的日记,他们是在去金星的货运飞船上遇见的。是的,当时是为我们紧急配置的维生仓,就为了把我们和‘十字路口’号的组件一同送到金星。为此轨道环货运站还多收了我们一笔费用。”

“为什么要一起送到呢?”男孩从金星特产地球辣条的味觉地狱中挣脱出来,换来女孩一脸嫌弃。“很好吃啊。”他甚至试图辩解一下,然而事实就是,流畅的认错才是正确的选择。

“呃,考虑到一同抵达方便人员调试设备和与新船磨合,以及很有仪式感,所以计划署就这么安排了。”看着面前两个小年轻打情骂俏起来,负责模拟人物情绪的程序“意识”到,似乎该说点什么烘托一下气氛。

“要说浪漫,也算是吧。我记得,安内真在日记里特别提到过,初次相遇时,货运飞船那扇小小舷窗里的阳光很好,把对方的白色宇航服映的很亮,让他完全看不清她的脸。好奇心作祟的他走上前去,然后无可避免地开始与对方交谈。就这样,在货运飞船抵达金星轨道前的日子里,他们每天在舷窗前谈论起一个或者几个新话题。‘十字路口’号组建完成之后,他们也会在科考任务中聊天。”它一副陷入回忆的样子。

“就像你们现在这样……”一阵风吹过,女孩若有所感地看向石碑。艇长的模拟形象依旧坐在破损的导航台前,单手持一个平板。他把视线从平板上移开,看向停下动作的二人。

“接下来的故事,你们或许不会喜欢的。还要听吗?”

“当然。”男孩率先做出回应,“我们就是为了这第一手的资料来的,请务必详实地告诉我们。”

女孩没有说什么,她把抢过来的半包辣条的袋子封好,扔进背包里,随后看向,努力投来一个期待的眼神。如果是真的艇长在这里,他会看出来两人的志趣并不是那么相投,或许会笑几声,或许会喟然长叹,又或许什么也不说直接讲下去,全凭他当时的心情。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模拟形象。它递出虚拟的平板,字符瞬间覆盖了一片平整的耐压壳,平静的语调开始诉说旧谈中童话以外的事情。

 

 

起初,只是导热管部分区段温度异常的最低级警报,在尾舱总控面板的角落亮起一小片黄色。没有人在意它,因为斯特林制冷器正常运作的同时,尾舱与“维赛罗”号整体舱室的温度没有阈值以上的波动幅度,于是冷却系统的监管员和安内真都没去按照检查单上的步骤处理这个警报,而是期待其在运行过程中自动修复。但伴随“维赛罗”号的持续下潜,大气温度很快攀升到180℃以上。在某个时间点,为了修正下潜方向,数十个小型螺旋桨组成的主机再次短暂开机工作。随后,尾舱温度上升幅度便超过了传感器设置的阈值,舰载AI发出了三级警报。

安内真迅速反应,和扑到尾舱总控台的冷却系统监管员一起,根据需要记忆的课目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调试冷却系统。1分30秒后他们发现,斯特林制冷器的开启时机产生了错误。这并不是什么要命的故障,毕竟斯特林系统本身就和导热管冷却系统互为备份,只有其中之一正常工作的情况下,散热系统还可以勉力支撑完成任务。但无论二人怎样重启、断接,导热管系统散热面的温度始终徘徊在700℃,远未达到设定的950℃以上的工作温度。这意味着,导热管系统无法提供足够的散热效率。如果斯特林制冷器不能恢复正常工作,他们将失去85%以上的散热能力。

二人立刻向报告这一情况。此时“维赛罗”号距离金星地表还有大约23公里,眼看下潜进度已经接近三分之二,艇长不禁纠结起来。若连任务设置的最低要求——“10公里高度悬停”都无法做到,“维赛罗”号任务将被彻底否定,被批驳的不值一文,这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似乎是感应到众人的犹豫,3分钟后,斯特林制冷器的自检报告称,已恢复正常启动-关闭周期。

在往常,AI给出的自检报告是一定不能完全采信的,必须由人工核验才能判断情况。但这次不同,犹如恶魔的低语,又或是一剂人人渴望得到的强心针,艇长下令保持下潜态势,同时人工检查斯特林制冷器和导热管系统的舱内可触及部分。安内真在日记里坦白,说当时“压力很大,早知道不必要记忆的课目还需要混个眼熟才能处置这种突然状况,按照检查单一个个找实在让人紧张。故障出现在哪个节骨眼儿上,那就完蛋了”。

事与愿违,灾难性的故障警告接踵而至。对管路和电气设备的排查开始后15分钟左右,压强波动警报被直接呈到了这里。安内真不得已将部分任务分配给冷却系统监管员,自己去检查疑似出现问题的主机部分。然而,排查上百个分散在潜艇一侧的螺旋桨牵扯了安内真大量精力和时间。其他乘员也很紧张,所有人几乎是自觉或不自觉地动起来,检查舱内的系统硬件,而不管其有没有发出警告。以至于半个小时过去了,协调检查工作的才发现向“十字路口”号发送的态势同步和求援问询信息竟然没有回复。他们这才意识到,轨道上至少有一个节点的通讯浮标及其备份,已经故障或被强风摧毁了。如今,他们孤立无援地飘在距离金星地表约20公里的地方。事后复盘时,幸存乘员和“十字路口”号的任务管制组一致认为,在这个时间点,假如“维赛罗”号接到坚决命令上浮,有极大概率能将潜艇挽救回来。

在这之后,“维赛罗”号的损坏不可逆地进行下去。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主压载舱的真空泵组故障警报。不知是设计原因还是组装时的疏忽,真空泵组无法抵抗70巴以上的压强,压载舱内的超临界二氧化碳流体已经排不出去了。而为了降低重量,潜艇并没有配备可抛弃的压载物。拖着沉重的身躯,这艘潜艇别无选择,只能朝更深处一路高歌猛进。事到如今,让乘员们安全返回的唯一方法是就地释放逃生舱。配备了多个真空耐压舱的逃生舱可以借助浮力,顺着潜艇带下来的柔性索一路向上洄游到发射平台。但同样的,这也就意味着“维赛罗”号任务的彻底失败。

面对被关掉警报后一片红光闪烁的总控台,艇长已经不需要犹豫。事实证明“维赛罗”号先天不足,需要进行和实验的任务又太多,如刚入及笄之年便已罹患绝症之人要去参加马拉松比赛,倒在跑道上是其无可回避的命运。  

 

“还好最后大家都逃出来了。”女孩很有代入感地被故事中一连串的警报吓到了,那种在水中窒息却无法被挽救的情景是她最不愿面对的。

“最后是怎么把‘维赛罗’号的残骸打捞上来的?用第二艘潜艇?”男孩的关注点显然不在人员的生还率上,他想知道故事的结尾。

“没错。第二艘潜艇的设计相比‘维赛罗’号更加保守,几乎只有救援和打捞的能力。是白前开着这艘潜艇下去的,她开大气层内的载具基本都得心应手,甚至可以和AI比拼微操。”

“第二艘潜艇用一个地球月完成了组装,然后立刻下潜,沿着‘维赛罗’号布设的通讯卫星和柔性索定位到了它的残骸。当与‘维赛罗’号上预先设置的逃生通道对接后,救援艇的乘组发现,对面舱室的压强已经和外界大气持平,这说明艇体发生了结构性损坏。逃生舱离开后艇体结构的保持,据我所知,在设计研制阶段是没有重点考虑过的。任务结束后,对于设计者在这方面的疏忽,大家的态度莫衷一是。”

“不过在接通‘维赛罗’号残余的电子设备网络后,救援艇发现采样钻机的结构完好无损,虽然控制系统有些地方因为高温损坏了,但钻机本身还可以继续使用。”

“它就是第一个金星地表城市的建设基点。在这里的是复制品,原件如今还摆在下面。”

“白前和安内真后来怎么样了?和好如初了吗”

“如果他俩能和好的话,我想没有人会纠结‘维赛罗’号结构设计的问题。”

“你是说......?”

“是的。所有人都返回了ESCAPE,只有安内真一个人留在了下面。”  

 

“你负责哪个部门?”安内真站在“十字路口”号的舷窗边发问。窗外是昏暗的高层大气,在高轨上看到的金星云海,此刻正悬浮在他们上方10公里处。

“动力和气动外形设计,和开船。前期工作做的差不多了,只需要人齐了之后交接给维护人员。之后嘛,我大概只需要操作浮空船升降和移动。不算轻松,但是无可替代。”白前抱着平板,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呢?我们的全才维修师。”

“喂,你不会真当真了?博物者学艺在多不在精,我只是什么都了解一点,主业还是维护‘十字路口’,还有那艘没下产线的探险潜艇的动力和钻探系统。”

“也就是说你现在没啥活干?”

“嗯哼,不过我觉得现在这种状态挺好的。重新学一门技术太费劲了。”

“哦。”白前对安内真的评论不置可否,只是流畅地切换了话题:“不学技术你来金星干什么?”

“难道你来金星是来学技术的?我们不是来搞建设的吗?”安内真努力地瞪大眼睛,做惊讶状。

“嗯哼。”白前学着安内真应了一声,“金星有类地行星最狂野的风,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如何征服它。”

安内真其实很想说,他原本只是为了体验金星大气内奇诡的环境才来到这个八字刚落下来一撇的准殖民地。但在这个人人拥有梦想和目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年代,他这个理由显而易见地落了下风。毕竟,看风景是不能帮助人类文明前进的。

“唉,我实话跟你说,你别嫌弃我。我到这里就是为了涨见识,开眼界。我这一身本事你也大概知道,干不了精细的技术活,也学不了新的。”

“维护钻机就不算精细活?”

“那是主业啊,主业!就好像你学习的第一门外语,绝对是母语之外记得最牢实、用的最流畅的。在火星和几颗木卫土卫上钻了几年,再笨也学会了。”安内真狡辩了半天,决定不再防守,此时需要一场胜利的转进来揭过这个令他尴尬的话题。

“你的主业是飞行员?”

“并非如此。你可以猜猜,我第一门综合课目学的是什么。”

“猜不到。”

“欸,这就没意思啦。告诉你吧,是城市设计和规划。”

“你看,这肯定猜不到吧?”安内真抱怨到。

“哈哈。相比于我学的技术,飞行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习惯。从第一次握住飞行摇杆开始,我就知道我坐上飞行器不是为了对抗,或者表演,只是去体验在空中的感觉。和风与电磁波共舞,就是这样。飞行是不需要理由的,因为天空就在那里。”

白前笑笑,“我不是有意说的这么假大空,它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为了这个习惯,我可以放弃很多东西。当然,我会得到更多,比如金星上飞行器的设计思路,以及最新最精细飞控系统的具体参数。”

“你好像从来没跟别人说这些话?”安内真感觉面前的人有点陌生,就连第一次遇到,白前都没给他这样的感觉。

“我想,虽然我不善言谈,他们多少也能猜到一点,不像你,这么迟钝。你对我,难道一点不感兴趣吗?”白前撩起几束弯曲的棕色发丝。

她轻声叹息:“说真的,我还是更喜欢还是有股拼劲的你。”

安内真的异样感达到了顶峰,随后眼前一花,像电视画面被切断了一样。

黑暗、闷热与肌肉酸痛在神经系统反应过来后涌入了感官,他挣扎着站起来,在头发上抹了一把,全是汗。他很快回想起来,自己是不久前被落地时的冲击震晕过去了。其他人已经在自己的协助下在半空中乘坐逃生舱返回ESCAPE,这里只剩下他自己,待“维赛罗”号落地后开始钻探工作。

钻井配套的周视仪的可见光通道还可用,里面还储存着安内真晕过去之前拍下的照片。那是一片朦胧雾气下的地狱,暗红色的地面上零星点缀着熔岩活动区,像是地球上夜半球城市的灯光。测高显示,“维赛罗”号已经搁浅在一片平原上了,如果安内真能活着走出潜艇,他就能成为第一个造访金星地表的人类。可惜时间和物质条件都不支持他成为又一位阿姆斯特朗。

窒息感已如绞索一般套上了他的脖颈,并且正在缓慢收紧。他不知道是潜艇内部通向外界的泄露孔变多了导致二氧化碳渗透进来,还是制氧设备停机造成了缺氧环境。为了减少氧气消耗,他扒住钻机总控台侧边的抓手,缓缓撑起身体,趴在台子上。扫了一眼钻机的数据,他立刻就确信钻探设备还能继续工作。如同演练了几千遍一样,他打开并行备用电源,起竖钻机固定架,用机械臂安装必要的钻头与钻杆设备。

“这破AI果然还是靠不住啊,这么关键的系统性错误都发现不了。这破船算是回不去了……”安内真扶住总控台在旁边坐下平复呼吸,刚才的操作就已经令酸痛的身体气喘吁吁。由于支持AI所需的元件不能实现全部耐高温,此时失去温度保障的人工智能已经停机,无法再插手安内真的操作。他决心抛掉安全准则,以最快的速度下钻,争取看到第一个岩芯样本进入收纳仓。

钻机本身也实现了相当程度的自动化,钻头工作时只需要安内真在一旁看着,不需要操作什么。他也没闲着,掏出耐高温的平板开始记录。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能抓住的一切,记忆也好,设备或者系统的改进思路也好,甚至是他想对别人说的话,他都一股脑地输入。

他在和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神赛跑,支持他的是那股拼劲,是一种信念。当他抛掉往常的犹豫和不在意,将注意力收束到眼前的一切时,一种内生的新奇感席卷了虚弱的身体,让他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这种感觉或许在他很久以前修习机械专业的时候出现过,但他早就不记得了。于是他明白了,他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目标与归宿。

“深潜是不是和飞行一样,也算一种极限运动?”安内真自嘲地笑着,将收纳仓中的岩芯用机械臂小心转移到简单分析设备上,然后操作钻机下第二钻。分段的岩芯总长将近五百米,透过对其切片的简单分析,对专业知识稍有了解的可以得到一些关于金星地质的结论。

“可见的生物残留结构,没有。同位素浓度差异,不存在。元素异常富集,不显著。特定矿物,没有。特定有机物及其前体......未检出。”

“哈哈。”安内真把身体摔回地面,他感觉自己应该已经陷入幻觉,否则看到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为何要没由来地笑呢?

换气扇的轰鸣声愈发聒噪,最后演变成巨大的风声。蓄电池在高温中榨干了最后一丝电力,屏幕一面面地熄灭,电子设备逐个停机,舱壁上无声地浮现可怖的凹陷。直到最后,这片坟墓只剩下一阵不连续的低沉噪声,那是全艇最精华的部分,可以抵抗450℃高温和97巴高压的钻探设备,在忠实地执行操作员设定好的最后也是唯一一项任务。  

 

“对不起,白前,请允许我在这里道一声抱歉,因为我现在有点庆幸,不用再直视你的眼睛。每次我看到它们,第一反应都是避开目光。”的模拟形象见两人没说什么,便继续念下去。

“我也庆幸,在不太清醒的这个时刻,还能领悟我的使命。‘维赛罗’号任务的失败不是我们其中任何一人的问题。它承载的任务量和实验性项目太大、太多了,既要载人深潜,又要试验运动系统、耐压设备和维生系统,最后还要采样、返回。步子迈的太大,想要不摔倒,总得有手脏了自己支到地上。此刻,我甘愿当这只手。

我做到了,岩芯已经收进收纳仓,请在打捞的时候一并带走。这种抓住人生决定性的瞬间,将绝望扭转为坚决的希望和成就,点燃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切、实现作为一个人的价值的火焰,或许和你飞在天上体验到的不像。但我已经满足了。”

“我知道自己之前一直吊儿郎当的不是个事,但对于你我之间的感情,我曾经努力地维持和呵护。你知道的,我对你并非一见钟情,而是发现你健谈,希望多聊聊天排解一下寂寞,顺便交个朋友。或许就是你的温柔,触动了我对爱的幻想,让我把你当成心底那个并不存在的‘精神伴侣’在现实中的映射,以至于我在一开始天真的认为,我们的关系能够长久,能够更进一步。但是在之后,我却发现我并不善于回应你的感情,而且我对你……可能也并没有那种‘爱’。”

“真的很抱歉,到现在我才终于感觉到遗憾。一想到我无法回应你的话语,逃避你的感情,我的胸口就更闷一分。我会去想要指责以前的自己,为什么假装不能理解你话语里的意思,装作对你不感兴趣,想不到和你畅聊的话题,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这样的遗憾堆积起来,就像头顶上90公里高的大气层压住我的每一寸神经和血管。直到现在才后悔的我,真是个差劲的人。”

“我无比怀念我们初识的那段日子,虽然无事可做,但总有阳光陪伴。‘十字路口’号上过的生活其实也不错,起码有稀薄的狂风在耳边呼啸,时刻提醒着你更新天气数据,调整舰船姿态。而如今,我落得这般境地,大气如死水一般的稠密黏腻,黯淡无光。不过没关系,在这个最接近地狱的地方死掉,和亲手建设一座浮空城市一样酷。”

“我能感觉到,要结束了。真不可思议,气温已经来到了70℃而我还活着……”

“我想是我赢了。你在‘黑证’中定下的‘决斗’内容就是让我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对吗?谢谢,这是个不错的谜语,以及玩笑。”

“我觉得自己现在无比清醒。所以我给你写了一些东西,算是一封信。不过别下来拿了,让无人机带回去吧,你知道我平板私密文件的解锁密码。别让别人看见了,我写的不好,给我留点面子。”

“啊,如果真有一天,可以摘下头盔感受下天上的风,那该多好啊。”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说,平板在他的手中消散。

“他是真正的英雄。”男孩以手抚胸,看向那倔强指向天穹的钻机固定架。

“以爱神命名的行星却发生了这样意难平的悲剧。”这是女孩的评价。

艇长的模拟形象点点头,“这是现实永恒的戏剧性。事后,白前也消沉了一段时间,认为是自己的一纸“黑证”害了安内真。不过很快她就继续参与到浮空城市的建设工作中,据她说是从对方的信中求得了谅解和鼓励。今天你们乘坐的多模态金星大气层内飞行器,以及大型连体式浮空城市的气动设计就是她主导研究的。”

“唉,所以,年轻人,有什么想法好好交流,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收起了平板,“好了,日记的内容已经结束,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没——”男孩感觉手被拉了拉,女孩与他的视线交错,她说:“等我订一束花?”

 

 

好久不见,安内真。自从那起事故之后,我开始觉得写信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不过呢,就是有点费纸,之前写了好几封,我都觉得不满意,给销毁掉了。这一封,算是我比较满意的。

我觉得,喜欢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感觉,但爱是可以定性的。对于这段感情,我本希望是一场陪伴。相互扶持,共同进步,从中诞生出默契和责任,大概就是这么个流程。

我当初想,等浮空城市建完了,我们就开一个花店。花店的墙纸要是我们一起执行飞行任务的时候在高层大气上拍的,logo得是我最近拍的那片很好看的云,卖的花是在浮空船上我们亲手种的。如果顾客不多,咱们就坐着飞船到处去看风景,在金星的、不在金星的都可以。差不多就这些,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还不错?

你……早就知道“维赛罗”号任务的性质吧?可笑我当时被它在气动外型上的成功蒙在鼓里,还暗示你去尝试。你就这样去了,如此的勇敢和决绝。你果真不再需要我的提醒,已经是一个值得托付的、有使命感的人了。

人死而不能复生,思念也无法跨越时空与生死。听说延寿相关的计划已经快要对社会公开了,可能是一种多次重置人体状态但保存少量记忆的技术。你要是再晚一段时间下去该多好,那样就算你因为重置失去了记忆,我还有机会与你再相识一次。

你走之后,浮空城市这边要忙的工作更多了,不过,我也不用想着开花店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人去看你,在那里建立一座城市,他们都会记得你,因为你的发现打碎了他们对金星生命的浪漫幻想,要去找你麻烦喽。“十字路口”也会越变越大,上面的人会越来越多,未来这座城市也会有新的名字。不过按照规划和现在的建设进度,我可能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这封信被我做了处理,放进耐酸蚀的盒子里,由风寄给你。如果你收到了,请在我飞行时,让天外的阳光照进我的座舱。就这样,晚安。

爱你的,白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