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逆行
星系恒纪元
2025年07月12日 13:00

邱运来将报纸摔在桌子上,指着上面一则新闻骂到:“安监部都是一帮饭桶吗,这种大功率EMP炸弹都可以被安检漏过去?”

坐在一旁的主管情绪没那么激动,反而安慰他说:“毕竟这帮孩子用的材料都是从外太阳系搜罗的,用的又是直达航线,没有经停,安检员也很难办啊。”

“他倒是难办就不办了,咱们射电望远镜的接收器差点过载了!本来在那个方向观测的好好的,这下好,还得停机检修一段时间排查故障隐患。”邱运来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很快又想起什么,从抽屉中抓住几张报告递给主管。

“跟这件事有关联的还有一个,是检修组的问题。我们之前几十年对这几个天区设置的广域巡天参数,最近观测的时候发现和以前记录的信号特征对不上,查完发现是硬件问题。”

主管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抬起头来,依旧波澜不惊:“技术部那边已经对接上了,是这样:最近论调到咱们新冷湖观测阵列基地的检修员,恰好有七成都是第一次干这行的新手。对接经验最丰富的王工当时轮休了不在,在岗的也没交代清楚,才出了硬件调试上的问题,还有几个地球日就调整好了。下一次月夜的射电宁静期,我们就重新启……”

见主管卡壳了,邱运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吗,主管?”

“我记起来了。”主管懊丧地敲了敲脑壳,露出带着歉意的微笑。

“下次宁静期开始,中子星α就要出现在月夜地平线上了。”

“唉,没辙!”邱运来拍了拍办公椅的扶手,直直地站起,在几乎没有电子设备的办公室里无聊地踱起步来。

“这下拉格朗日点观测站那边要乐开花了,他们的‘超大可移动太阳盾’可算是派上了用场。”他颇为不爽地吐槽起38万公里之外地月拉格朗日L4点的同事。

“你要这么想,他们的设备条件比我们这儿好上一倍,观测成本高两倍有余,这么多年不也什么都没找到。”主管工作能力、见识、脾气什么的啥都好,就是这一张嘴,不太会安慰人。

“好啊,还真是,我们花了几百年把起跑线往前挪,如今还没跨过第一个障碍栏。”面对这番丧气话,邱运来罕见地没有急于反驳。虽说习惯了这里远离电子设备的日子,日复一日盯着没有任何蕴含智能迹象的电波信号,也足以将当年的热情冷却了。

地外智慧生命搜索项目是从20世纪就开始的古老项目。在这一千多年间,因为中子双星、战争等等天灾人祸的影响,计划的推进断断续续。尽管射电望远镜阵列越造越大,甚至搬到了天上,但随着人类的足迹遍布太阳系,世间已经再难寻觅没有射频干扰的地方,所有望远镜都在顶着些许的噪音搜索着天空,一遍又一遍。然而,无智的宇宙在千年的时光中,只是一味地证实着人类的孤独。

他们这些守望星海的探索者们,为了保持宁静的射电环境,必须减少射电望远镜周围的杂乱信号。这意味着,人工智能和上下行数据量巨大的数字人难以部署到这些“大眼睛”的附近,机器人也只能在阵列全部停机时进场检修。但这些望远镜哪里有什么全部关机的时候?于是,只有探索者们带着复古的装备轮流值守在这被世界刻意遗忘的角落里。想到这里,邱运来不禁叹了口气。他决定和主管商量点事。

“主管,之前我轮休的时候,怎么说呢,经常感到很空虚。就是戴上智能隐形眼镜却又不想用,看到风景觉得无聊,吃到当地美食感觉和新冷湖基地的食堂没啥大区别。但是回来之后待在这里搞观测,也确实不太有……干劲。”邱运来斟酌着话语。他没想撂挑子不干,只是觉得这样下去,外星文明的信号没找到,反倒是自己要埋在月亮背面了。

“啊,之前那几个调离的同事也有差不多的说法。”主管也站起身来,在另一张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申请表。

“我都是劝他们先去看看心理医生,现在申请,等个一两天就有人过来问诊了。”

“合着心理医生也不住基地里啊。”邱运来快被气笑了。

“虽说不一定有用,你看咱们这里已经不剩什么人了……但总归试一试吧,和人交流也有好处。”主管再次挂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好,听您的。我没想着跑路,SETI这种有纪念意义的项目,总要有人来坚守。”邱运来三两下把表填完。他之后还得把这张表塞进管道,送去几十公里外不限制电子设备使用的地方扫描成电子版,才能再上传到外界无纸化社会的网络中被人接取。而他本人为了保证治疗效果——主要是心理医生能发挥出治疗效果,也得坐车颠上一个小时去那边就医。

好麻烦,他这样想。

“其实……我们也快搬迁了。”主管看着窗外灰色的月壤,“戴森云第一工作群到位之后,月球宜居化的进程将会启动。届时,我们会搬到哪个外太阳系的卫星上,目前还没有定下来。”

“那不是还有几百年?咱们,那个时候都该退休了吧?”邱运来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月球宜居化这件事。

“咱们这儿相比外界,更新信息和知识技能的速度还是慢上一筹。”主管从窗边逛回来,顺手填完了值班日志。

“第一批戴森云模块,就要启程了。”

 

 

邱运来和心理医生坐在咨询室里,一齐看向屏幕上的直播。

摄像设备架设在水星轨道的巨型太空港上。此时,太空港正运行到水星的背阳面。一侧的晨昏线被硬朗的线条截断,微弱的灯光蔓延进背阳面的阴影中,那是飘在轨道上已经完工的戴森云模块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你知道这些模块会怎么离开水星的引力范围吗。”心理医生托着腮看着屏幕,冷不丁问了一句,像是在讨论一部电影的情节一样随意。

“不知道,我没关注这些消息。”邱运来有点莫名其妙,他最近三个月一直在基地值班,三个月之前二十块戴森云的激光发生器还没安上去呢,他也就没细看整体的发射和入轨规划。

“它们会以不同的速度离开水星的轨道,在环日轨道上占据不同的高度,用来试验戴森云模块的各项指标。”医生从抽屉里扯来一张白纸,开始在上面画起圆来。

“如你所见,水星以及戴森云模块在这个位置,月球在这个位置,两者与太阳差不多连成一条直线。”医生唰唰几笔下来,内太阳系就齐活儿了。它用笔指了指水星,又指了指月球。“你知道,这意味着……”

“什么?”邱运来更摸不到头脑了。

医生盯着他的眼睛。“这意味着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水逆’。”他煞有介事地说。

“‘水逆’……?那是什——哦,呃,你是说,一种天文学现象?”古老的天文学常识在此刻于他头脑中复苏,令他不至于接不上话。

“是,也不是。”医生神秘兮兮地说。

“怎么会不是?”邱运来试图想起更多有关的内容,可被医生打断了思绪。

“在某些语境下,‘水逆’是将天文学、社会学与你的生活日常结合起来的概念。它远不止是在地面上观察到的水星在夜空中变化的自然现象。”

“嗯,那它具体是什么呢?”邱运来的求知欲被勾动了。

“通俗来讲,占星学上的‘水逆’就是水星在夜空出现逆行的现象时,会带给人类社会一系列影响,从人际沟通变难到电子设备更易损坏,都可能是‘水逆’导致的。”

“占星学?”邱运来捕捉到了关键词,随后紧皱的眉头立刻放松了,“这不是我家老祖宗在地表时代社交软件上才懂的东西嘛。医生,你知道我是现在干什么的,对吧?”

“别生气,邱先生。”医生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架在桌子上,将早就准备好的理由娓娓道来。

“是这样,我们都知道,人类社会摆脱神秘主义和神秘学已经很久了,甚至于我们都已经不再把那些深陷于迷信和谵妄的人当作反面例子教育我们的下一代。不过,神秘学的兴盛毕竟象征了一个时代部分人类的精神状态,用神秘主义的元素解读自己的生活,反映出的也是一种思维范式,和如今我们用科学、唯物、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一样,都是一种认知与思考的模式。”

“心理学界认为,为现代人引入不同的思维范式进行对冲,可以缓解一些因为工作和人际交往原因导致的心理问题。当然,您和我都清楚的知道,占星学这样的神秘主义思想在现代社会是落后且行不通的,这也是我们治疗的前提与共识。”医生解释完,起身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端给邱运来。

“原来如此。引进一种思维,是不是就是让我用这种思考方式想一些问题?”他捧着茶杯,试探性地问。

“完全正确。邱先生,您最近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拿出来讲讲,我给您分析。正好最近占星作为一个复古热潮又流行起来了,有些理论我虽然没有系统接触过,还是可以给您说道说道的。”

“嗯,我们最近观测的时候遇到一些麻烦。有群童心未泯的家伙观测方向上引爆了几枚EMP炸弹,差点造成我们的设备损坏。”

“嗯,可以理解。‘水逆’就是容易让电子设备出现意外,或是让这种险情出现。”

“哦,也就是说,检修员没有调好设备参数也可以归结为‘水逆’?”

“是这样。除此之外,人际交往上,您身边是不是有人说错话?”医生循循善诱道。

邱运来立刻想起了嘴巴抹了蜜的主管。“是有这么一个人。”

医生点点头,“‘水逆’期间,说话要慎重,因为别人更容易误解你的意思。”

“我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您是说原理?在占星学中,水星与‘沟通’这个概念息息相关。一切与之有关的,比如信号传输,还有人的举止言谈,都会受到水星运行态势的影响。”

“这样啊,那还挺神奇的。”邱运来感觉这种理论让自己的大脑皮层都变光滑了。

“当然神奇,因为这些结论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对应上。现在之前困扰您的那些烦心事,是不是不那么在意了?”

“不得不承认,还是有用的。就好像这些烦心事背后的逻辑,被曲解之后,整个事情就显得不那么讨厌了。”

“有用处就好。听说您所在的地方不能有电子设备,会觉得有些无聊是吗?”

“有这种状况。”

“如果您对刚才的神秘学内容感兴趣的话,我这里有几本旧书,您可以拿回去当故事看,权当放松消遣,有的患者反馈说助眠效果也不错。”医生说罢从桌底的箱子里搬出几本崭新的纸质书,一本一本放在邱运来面前。

“这也不旧啊?”他摸着略显粗糙的封皮疑惑道。

“这些书啊,是内容旧。书本身是我几个地球周之前从印刷厂领的,但书里的内容可以追溯到两千年前的旧社会。直到地表时代结束,人类大规模迈入宇宙时,还有人以这些书介绍的要义为宗旨形成团体、召开集会。”

不知怎的,邱运来又想起主管那张臭嘴。

“那个,有没有提升待人接物水平的读物?”

“我这里没有,不过不像这些书,那种至今都很流行,您可以直接买,内容都大差不差的。”医生看着邱运来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三本书放到手提包里。

“要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今天的心理咨询就要结束了。最后给您一个小小的建议,如果觉得提不起干劲,那就一定要专注于一件事,让它有所进展。一个地球月之后我会回访,回见。”

 

 

“这位先生。”

“我?”

地下铁路换乘站的人流中,晃晃悠悠的戴乞安被一个男人叫住。声音的来源看去是一位身着古朴长袍的中年男性,他席地而坐,面前是一个几十年前的老旧屏幕。顶灯照在遍布划痕的屏幕上,反光十分强烈,戴乞安很努力才看清屏幕中央的两个宋体大字——“算命”。

“占星师?”戴乞安想起最近社交平台上的占星热潮,眉毛一横,“你要用‘命星’那套说辞骗我的信用点吗?”

“怎么会呢先生,”长袍男站了起来,“吾非凡俗,乃是想帮你指点迷津。你仔细看看,吾飘然洒脱,不拘服章,岂是寻常卜者?”

戴乞安半信半疑地打量这个人。近期针对“命星”的辟谣视频里提到,所谓“占星师”“星卜者”大都穿着柔性荧屏做成的华美服饰,播放高深莫测的星空图显示自己的神秘与高贵。可面前这人衣着朴素,反倒像个百年前的古代人,这让他确实显得不那么像骗子。

“你不寻常?”

“吾行走江湖数十余载,人送尊号‘诸葛半仙’,”长袍男道,“吾俗名诸葛辰,乃是武侯正传88代传人……”

半仙一边念叨着,一边在面前的屏幕上划拉,半晌,一张浩大的族谱被他拉了出来。

“你是诸葛亮的后人?”戴乞安皱眉。

“正是,”诸葛半仙面对质疑丝毫不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羽扇扇起风来,“吾擅观星,此道承天地造化,诚是通玄呵……”

戴乞安被这人弯弯绕绕的说辞搞得有点迷糊。他是木星轨道居住站生人,从小没了解过地球的古文化,只觉面前这位半仙不文不白的话玄妙得不得了。

“你倒是说说,你找我做什么?”戴乞安起了兴趣,俯身问道。

“吾夜观星象,算得你诸事不顺,厄运缠流,”诸葛半仙舞起扇子摇了摇头,“吾知你为良善之人,遭此一劫,实是不忍呐!”

戴乞安惊讶慌神的表情被半仙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他露出同情的表情,静待戴乞安的反应。对方果然没沉住气,直接问到:“你怎么知道?”

“唉,何必囿于凡俗因缘?”诸葛半仙一脸失望,“汝命之主星乃辰星,今辰星逆走,必有不顺。合该吾借道此地,恰与汝行途交汇,造化呀,造化……”

戴乞安看着摇头晃脑的诸葛半仙,心中震惊。他向来不信这些玄乎其玄的东西,可面前这个半仙既能看出他近来不顺,话里意思又好像知道他是来地球出差的,这也不由得他不信了。他咽了口唾沫,毕恭毕敬道:“请……请仙人助我呀!”

诸葛半仙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几枚大钱,一沓卡牌,心说上钩了。人群里就此人走路不稳,都把“失意”二字写在脸上了。他拎着行李,八成是来地球星际差旅的,看他一身木星本地牌子的装束,想不知道他是哪里人都难。

诸葛半仙暗笑。他也不觉自己卑劣——这种人既好骗又笃信,权当做一回心理医生,收人钱财,替人消解忧虑了。

“瞧——”半仙把铜钱放到戴乞安手中摇了摇,随手撒在地上,“上雷下山,飞鸟遗音,小过卦。”

诸葛半仙瞥了一眼戴乞安包上的标志,那好像是某个人联单位的徽标。他想了想道:“可小事,不可大事。汝当勉于本业,勿沾大事因果。”

戴乞安正想再询问该如何“勉于本业”,一个嗡嗡作响,机身刷着白蓝二色的无人机便飞临头顶,合成音播放:“这里不许摆摊,不能乱丢杂物。立刻离开,不要影响正常秩序。”

半仙脸上并无不悦。他在这附近流窜许久,每次都游走在执法者的底线之上,从没被抓住拘留过。他挥袖转身,宽大的袍袖落下时,他已将钱币与卡牌收进衣服里,拾起地上的屏幕,对着无人机拱一拱手说:“多有叨扰,吾这就告辞。”说罢看了戴乞安一眼,便拂袖离去。

戴乞安心下有些犹豫了。自己的惑还没解完,这位半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遇上一个看清自己命数的人;可是这个人终究还是有些可疑,不像是正经人。看着诸葛半仙越走越远,他愈发焦急起来。此时,一只温暖的手拍上他的肩膀。

“一起走?我看你也是要去人联办事处吧。”陌生的男声在一旁响起。

戴乞安扭头一看,来人穿着普通,戴着宽厚的眼镜,拎着个不小的手提箱,箱子上同样有个人联单位的徽标。

“我找那个人有事。”来者笑道。  

 

水星是个冷热极不均衡的地方,把交通网络设置在天上,很难平衡散热和保温的需求。于是,链接东西南北的运输网络都安置在浅地表,时速2000公里每小时的超高速铁路几乎可以把人在一个地球日内送到水星的任何一个地方。为了增加运输效率,这样的铁路在人口密集区配置了相当之大的车站,比如戴森云模块制造组装基地,又比如戴乞安所在的车站,这里直达人联办事处。

七拐八扭,诸葛半仙衣袂飘飘地走到一个僻静场所。

“吾与二位萍水相逢,并无过节,何故追赶我至此?”他又掏出那羽扇兀自扇起来。

“哈,您不必多虑。我没有执法资格,我们也不是来找您麻烦,只是就运势占星一事,向您讨教一二。”男人面带微笑地说。

诸葛半仙听到一嘴地道的月球话,转念想到对方似乎也懂点典故,不是那么好骗。他知道,这种人比执法者还要麻烦,不是来抢活的就是来拆台的。心里虽然有点慌,但他表面功夫仍然做的滴水不漏。

“讨教?不敢当。”半仙拂一拂衣袖,向另一人拱手道:“吾观汝器宇不凡,眉间光亮,面相饱满无缺,乃是吉星高照、运势当头之迹,只需按部就班即可有大作为。吾没什么可以给汝算的。”

“非也,诸葛先生。我近来虽没遇上什么挫折,但也有不少糟心事。我疑心自己运势不济,可能在事业上出些差错,希望您能给我解惑。”来者指了指半仙的衣服。“听说当今的算命之人都会不止一种占卜术,您可以用那副牌帮我算算么?”

给台阶下也不要吗,半仙终于确定,这人就是来砸场子的。但作为一个“卜者”,面子是决不能丢的,否则传出去的话,自己就真变成骗子了。

戴乞安见半仙拿出之前那副牌,在手里搓成扇形。半仙说:“汝若不信卦象,吾也略懂一些塔罗卜法。”

“照汝所言,对于事业的占卜,要紧的是所求。必须有一明确的疑问,吾才可以占卜解惑。”

“就算算未来的事业是否有前景吧。”

“汝所言之未来,是几日,几周,还是几月数年?”半仙将屏幕关掉放在地上,将所有韦特塔罗牌中的牌背面朝上置于其上。

“我最终想知道的是,一百年后,这项事业是否还在延续。”男人沉声道。

半仙身形一顿。这厮真是不知好歹,这种事情去问人联政府啊,他怎么能知道所有可能被裁撤的单位?

“百年……时者,既为四季流转之界定,也为死之短长之命运。远未降临之事,若卜算之,谬者居多。吾如今只为你算出个大概。”

即便是偏僻处,也有几个人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半仙心想,有时候网络上太流行某种东西也不太好,神秘学的东西如果没了神秘的面纱,显然就不好使了。

陌生的男人此时开口:“是用三张牌组成时间之流牌阵吧?那么第一张牌,指定为这个事业的过去三百年。”

他伸手将一张牌翻开。半仙一看,是逆位魔术师。

“哈哈,过去发展的确实不温不火的。”男人笑着,眼睛却盯着半仙。

“嗯,倒位的魔术师,虽然常常等价于遭遇艰难险阻难以克服,但也有可能是理想与现实间的失调所致,需要重新审视自我之目的。”半仙摇起羽扇,试图为自己渗汗的脑袋降温。这张逆位魔术师怎么看都像是在说自己是江湖骗子……

“第二张,代表现在。我看看,圣杯骑士,逆位。”男人又翻开一张牌。

“怎么又是逆位?”戴乞安忍不住问到。

“此乃命定之数,由塔罗牌将暗藏之命以牌面内容显现,出现巧合也无可厚非。”半仙觉得自己仍有挣到信用点的余地,于是主动解释到,“逆位圣骑,常见于挣扎于失信边缘之人,但如若问于事业,便有可能代表正用错误的方法行于幻想中正确的路上。”

“结合第一张牌产生的意思,就是过去不得要领的工作导致了如今的事业发展走下坡路,越来越多人只有三分钟热度,或是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目标。”男人补充了两句,仍旧维持着春风般的微笑,伸手道:“最后一张。”

“哦,逆位的权杖2。”男人收起笑容。“这是否意味着,我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

“啊,此为一种解释,它也有遭遇阻力和不愿改变的意味……”半仙一边使劲给自己扇扇子降温,一边偷看卡在扇子里面柔性屏幕上的解析。

“好了,三张牌都抽完,该结束这场闹剧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抽牌时想到的事业,是这位朋友而不是我的。”他看向戴乞安,“他的解读有一星半点是对的吗?”

“不。”戴乞安叹了口气。没有一个是对的。

“我研究的,是最近新立项的亚光速飞船,现在已经进入论证阶段了,完全是我们现在必须要搞的事情,怎么可能与现实有失调?我们很明确飞船的动力源,这是很明确而且得到人联政府认可的方向,怎么可能走在错误的路上?”

“最后,亚光速飞船为我们探索系外天体铺平了路,怎么可能遭受阻力难以改变?”男人接过了话茬,“看吧,戴兄,这些预言的解读全凭占卜者一张嘴,可信度不能说很低,也可以说是没有了。”

“说白了,他一通话下来就是白说了,一点有用的东西没有。”

男人指了指眼镜,“十分钟前开的直播,现在六千在线人数了。”

诸葛半仙再也忍不住,长叹一声,以扇掩面,怅然涕下:“罢了,罢了!占卜本为大事,汝却来骗、逼吾解出含谬之结论!真当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一台大型无人机“嗡嗡”着飞来,垂下一副手铐。

“现已查明,嫌疑人沈壬多次以非正规或无效服务骗取被害者信用点,鉴于情节较轻,处以行政拘留3日处罚。请自觉接受逮捕。”

“你甚至都不姓诸葛!”戴乞安惊讶道。

“我想当务之急是送你去接受反诈教育啊,戴兄。”男人按了一下眼镜结束了直播,“自我介绍一下,鄙人邱运来,月球背面人,来水星参与‘系外探索务实讨论会’。”看了俩月的书,他对于自己这次的表现十分满意。

“不管所谓命运是顺还是不顺,我们都该去参会了。”

 

 

系外探索务实讨论会,其实也是新型装备展览会,同时还是各有关部门负责人与各界人士交流的峰会。水星轨道上缓缓移动的戴森云模块牵动着亿万人的心,也昭示着由激光帆推进的亚光速飞船将在不久的将来,大约是50年后,用无与伦比的速度冲破中子封锁,将人类的探索执念带到太阳系外。

“如果旅行者一号现在还在运行,它现在该到哪了?”邱运来坐在温度适宜的会议室里,还在整理着要提交的报告。

“应该还没飞够太阳到比邻星距离的五分之一。”坐在他旁边的是月球背面新甚大望远镜阵列的副主管,师辰落,这是她给自己起的汉语名字。他们同样作为SETI计划的延续者,将要在会议上共同提出一个议程:将射电望远镜安装到亚光速飞船上,在太阳系外进行部署。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中子星的干扰。

“第一次发射啊,谁都想搞点自己的东西到飞船上去,咱们估计是没戏了。”师辰落兴致缺缺地翻着报告,“可怜我的小师妹,这个计划还是她第一个想到的。等第二、第三艘船有资质飞出太阳系,又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我怕不是又得看着一个新人沉寂下去。”

“干咱们这一行的最好多看看心理医生。唉,现代人有百年的远景规划,却又有了几百年的总寿命,这么看,人类的前瞻性似乎也没什么大的进步。”

“至少我们祖辈的前瞻性绝对是一等一的,直到现在都没发现的外星文明,他们一千年前就决定开始探索了。”

“可惜运气不好一直没找到。”邱运来笑道,“等全部戴森云工作群就位,我们就提议朝所有有行星的恒星以近光速发射大喇叭,把那些藏起来的都吵醒。”

“把光帆飞船推到近光速,那得要多少个戴森云模块啊。”

“一千,五千,上万?我没了解过那些激光发生器的功率。现在最佳的几个轨道还没试出来呢,没准因为散热的问题,我们永远也到达不了0.99c也说不定。”

“你说你之前遇上一个设计亚光速飞船的人,还差点被江湖骗子摆了一道,他有没有透露具体设计?”她突然有点好奇,那些可以透露的近光速飞船设计废案都是什么样子。

“这老哥因为脑洞太大所以一直不太得志。这次他交上去的亚光速飞船方案要携带一整个戴森云模块,那可是戴森云模块啊,太沉了,所以被否了。之前他设计戴森云模块的时候,提交了一个柱状空间站方案,太阳能板铺外面,内圈一层是工厂,激光器放两边,估计是施工难度大吧,也被毙了。”

“那他还来这边干什么呢?”

“和谷神星大学联合提交一个载人亚光速飞船的提案,估计得等以后了;再和我们一起提交搭载射电望远镜版本的,这是他和我聊完临时决定的;最后还有一个邪门的东西。”

“是什么?”师辰落看到邱运来放下属于SETI系统的纸质材料,拿出一个平板。

“他们先锋技术研究所鼓捣出来的星门样机。目前打算在木星轨道和水星都部署一个,实现两地传送,加速戴森云模块建设。”

看着平板上长得像两个船锚顶对顶拼在一起的星门,师辰落疑惑道:“这不对吧,传送?那不是违反了相对论还是因果律来着?”

“毕竟是先锋啊,有点创新成果也很正常。”

“他跟我说,总之这下他终于不怕‘水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