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眠
星系恒纪元
2025年07月12日 12:00

你试过在月海上看地球吗?

不,不要用眼睛。用想象力,穿过生态穹顶的护罩,就能看到真空中那颗蓝色的玻璃球。

我小时候试过呢。闭上眼睛,抱着喜欢看的科幻小说,感受巨型新风系统送来的微风和掺杂在里面的清新剂味道,就好像站在了母星辽阔的草原上。那时我在想,青草在风中摇摆的姿态是怎样的?它们是各自摇摆,还是一片片地倒伏再立起来?天上的云动的究竟有多快,和生态穹顶模拟的一样吗?

太多的事实,太多的疑问,可惜我无力去涉足。

战争开始,战争结束;浪潮兴起,时代落幕。我只是盯着玻璃球身后浩瀚的星空,妄图再找到一颗一样的,找到一个同样向宇宙打招呼的“人”,几百年便过去了。

我很累了,想要睡一觉。就这样吧,晚安。

你的朋友,赫卡缇。

……

彭留真看到视网膜上最后一个红点暗淡下去,便报告道:“生产单元全部关机好了。”

“定向爆破炸药备便。”

“封锁警示线布设好了。”

“总务收到。生产设施搬离转运开始。设定第一批车队路线,目标葛利普山脊集合点。”

雨海-1492矿点此时正处在烈日和“上弦地”的双重笼罩下。与太阳相比,近处的地球显得凝实而柔和,那灰蓝色的光总能给生活在月面上的人们一丝心理上的慰藉,证明他们距母星并不遥远,甚至是相当之近。他听别人说,在地球的大气护盾点亮之前,从月球看地球并不是这样的颜色,而是深蓝色和白色混合的“纯天然”配色。很遗憾,在能够从源头屏蔽中子双星的辐射之前,故乡原本的风景便只能停留在图片和全息投影里了,他这样的月球土著更是无从见识人类文明始发站曾经的美丽。

除此之外,盘踞在雨海上空的月球轨道环,简称月环,就是住在这里的人们每天能看到的最多的景色,也是月球人口最密集、最繁华的区域。有时它能完全挡住地球或太阳,在月面投下庞大的阴影,此时便能看到月环面向月球这一面朦胧的灯光,和喷涂上去的蓝天,白云与草色。

目送矿点的设备和最后一批产品被先行送走,宇航服里不久便传来倒计时的声响。曾经维护矿点运行的技术员们站在警戒线外,当倒数结束时,脚下便开始了轻微而绵长的震动。他看到矿点所在的方向腾起一团冲天的烟尘,在月球的低重力下缓缓下落;监测仪器显示地表有稍许下陷,不过在可接受范围内,不至于为之后的填土作业带来太大麻烦。外围的警戒线随震动微不可查地抖动了几下,在影子上倒是清晰可见。

月面进行的一切都要为月球宜居化改造服务。这里处于雨海地势相当之低的地方,被规划为海洋淹没区,在当初开工采矿的时候没有考虑水下作业条件,必须在环境改造完成后重新建设。他们算是响应政策号召最早、撤离得最快的一批人。当然,当月环工厂已经筹备好第一批制造月面大气的原料的当下,矿业部门的技术员们早已享受着可观的带薪假期了。

早有几辆车停在警戒线附近,上面下来一帮记者模样的人,揪住几个人就是一顿采访。

彭留真被一个年轻女记者找上了,对方没有客套,直接开始提问:“请问您来自哪里,是月面土著吗?”

“不是啊,我祖籍是月背人,不过我在月球正面待了三个生命周期了,也就是差不多一个世纪?算是个本地人吧。”

月面与月背的分歧,早在第一批地球殖民者准备在月球正面长期定居时就已显出端倪,可惜当初无人在意。月球正面享受着地球升落的开拓者,与月球背面孤独凝望着冰冷深空的苦行者们,最终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人联在当时已在事实上不复存在。幸好,八百年前的创伤,在今日已经基本抚平了。

“您怎么看月球宜居改造工程?您觉得这是一项有意义的工程吗?”

“我想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件事很不错吧。能脱下宇航服自由呼吸、创造出第二个地球,我们的祖辈大概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态从地球登月的吧?”

“单论您自己呢,这项工程对您有什么好处?”

“我老家被保护下来当文化古迹了,以及任意太阳系人类定居点的旅居权。我个人想去地球上那种原生建筑保护比较好的地方住。”

“哦,您喜欢复古风格的建筑?您觉得工业风和赛博朋克风怎么样?”

“赛博风的都不太喜欢。工业风格的感觉可以接受,哦,只要居住水平别也是工业时代的就行。倒是你这样亲自来采访收集素材的人,现在比工业风建筑还要少见。”

“这是我的个人兴趣…咳嗯,话题怎么歪成这样?回归正题,这份工作结束了,您之后打算干点什么?”

“我的话,正好工学轮换期到了,去月环A区学点其他方面的技术。我想想,航天器维修和养护就不错,到时候随船旅行回来月球就快改造好了。”

“啊,最近正好有天狼星系二期探索任务,你要是准备的快一点没准还能赶上。好啦,谢谢你接受采访,祝你身体健康,再见。”

越野车带起一片月尘扬长而去,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痕迹。此时矿点上空的尘埃已经散尽,几名工友正在检查最终爆破效果。“检测好了,坑道残留深度和结构稳定性达到预期指标,可以验收。”

载人车队终于启程,前往几百公里外的集合点。车辆在车载智能AI的辅助下轻巧地避开地面的碎石和浅坑,整个车队渐渐加速到200km/h以上,车内依旧维持着安静而平稳的状态。月面的景色是单调的,除了天上和地平线上挂着的太阳、地球和巨大的各层月环,就只剩下无限重复的灰白月壤和远处隆起的环形山脊,因此车内大部分人在干自己的事,鲜有人望向窗外。彭留真是个例外,他擅长盯着无聊的东西发呆,或者思考问题。

这辈子,彭留真听从上一任自己的建议,没有选择AI伴侣,神经贴合芯片只拥有基本的扫描分析功能。望着窗外炙热的月表,他忍不住想起上一世自己临终前的留言:“……与人工智能的交流,实际上和一个真正的人的交流没任何区别;与一名AI结成伴侣,和与一个人长相厮守一样浪漫。但身为人类的本能告诉我,我仍然感觉有些孤独。或许你应该放下前两代的名字,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世界上有很多值得见的人。”

“涅槃”系统还有诸多不完善的地方,比如只能保留很少一部分记忆,比如不太稳定的遗传特质继承,比如缓慢缩减的生命周期长度。不过它仍然赋予了所有人延长寿命的方法、让人重活一世的机会,而且可以在星际旅途中方便地部署有关设备,因此被迅速且坚定地推广开来,并不断更新迭代。人们可以选择承接上一世的姓名和人际关系,系统会直接无害催熟新生的身躯,让重生者在熟人的帮助下慢慢回到正常的生活;也可以选择抛弃姓名、稍微改换一下成熟体的脸型,选择身体成长的任何一个阶段,开始一段属于新个体的新生活,原个体的熟人必须尊重本人的选择,不得干扰新个体的生活。“涅槃”系统源自月面战争期间月联用来减少有生力量损耗的“来世”计划,发展至今接近八百年,各方面已臻于成熟。

一想到自己已经五度踏足月球大地,而几代之后的自己在走出生命延长中心之后会收获来自生机勃勃月球的惊喜,彭留真在期待之余,也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惆怅,或者说,一种很常见的“矫情”。在我之前,无数人无数次踏上同一片月球的土地,又有多少人一次次凝望着一抹地球的灰蓝色离去?在“涅槃”研发成功前的人几乎都不在了,只有那些冬眠而来的人记得地球与月亮曾经的模样。如今人类即将让月球改头换面,以后从月面看地球会变成什么样?而现在月亮与地球的样子,又变成存在脑子里的记忆而非现实了。

不过这着实是一件值得全人类庆祝的幸事,如果改造工程成功的话;毕竟没人会去怀念空旷单调的月表,就像没人会喜欢堆积成山的垃圾填埋场一样。就让这样的记忆成为过去吧,拥抱新的生活是为了不再有往昔的遗憾,他想。

经历半个地球日的跋涉,车队终于来到了集合点。月环运输建设局铺设的临时太空电梯正将设备、资源和人员高速上送到月环上。考虑到月球的低重力环境,月表端载荷起飞直接使用来自低轨月环的牵引索,经低轨月环接收后进行二次转运。此时站在地势较高的山脊上,可以看到远方有光点向此处汇集,那是奔赴新生活的人们在坚定地前进。

……

距离雨海很远的另一处光秃秃的盆地上,这里曾经短暂地有一块聚居地,但随后被人们放弃了。如今,只有一个人在这里住着。

“很难想象会有人会对这片大地产生难以割舍的感情,但我很理解,并祝您幸福。月球人口管理局已经收到了您的书面申请,您的社会工作积分和过往经历符合申请安乐死的条件,因此予以通过。这段采访记录也会一并交上去作为自愿留下的证据。您看可以吗?”

“这样最好,麻烦你了。”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言静觉得对方比自己更适合叫这个名字。他惜字如金,一页采访记录有3/4是她的提问和引导。相比之前那些健谈的矿点技术员,这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实在难相处太多了。她来这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如果不出意外,这位生活在月背的居民将和他的独栋小别墅一起孤独地在月背待上几个月,随后湮灭在小行星的接连撞击中。

想到这里,言静忍不住询问:“您要面对的是和第二代月球殖民者一样的陨石雨,您觉得——”

“那将是场刺激的体验,”两鬓有些斑白的中年男子抖搂两下夹克,“到时候我会直播,让全世界看到我的最后一刻。说到做到。”

言静点点头,放弃了再说什么的念头;他要送客了。确定好各项事宜,她驱车前往最近的集合点,返回月环。接下来她要参与高强度的集训、模拟和合作演练,以期能够胜任“银色远征”号微生态系统工程师的职位。“银色远征”号的微型生态系统是新近设计的型号,能够在狭小的微重力空间内复现湿地的生态结构和功能,让生态系统在面临人类干扰的情况下更加稳定可靠,同时提供一个视野和景色不错的公园,为一个世纪的旅途增添几分乐趣。

“你看起来有些不高兴,”言静的AI伴侣在路上和她聊天,“对于我们而言,存在也是值得思考的最基本问题之一。”

“不必安慰我,柯丽亚。我只是感叹,有人能坦然死在过去,有人却要执着追求未来。”

“你在将你与他做比较,这没有意义,静静。每个智慧生命,在他们没有心理疾病或者凭白浪费了资源的情况下,都有权对自己的生命做出处置。”

“我明白。……你知道,我的前几个周期有对外太空探索的狂热,其中一个差点死在系外行星探索过程中。我们好像都有对未知的向往,因此每一回都往出跑。但我愈发感到这种所谓刻在骨子里的特质在变成无根之萍,它没法赋予我的生活一种意义。尤其是看到那么多最终安定下来的人之后,我觉得有点累了。”

“或许你需要好好休息。给你个建议吧,这次初试没过就去地球度假三个月如何?”

“明知道我闲不下来还要我歇三个月,还是你对我的初试没信心?呵,我们走着瞧吧。”

“哈哈,这样才对嘛。生活可不是自己逼自己去做什么,而是想去做什么才去做。”

“啊呀,不要再讲这种老套的大道理了!”

……

“银色远征”号巍峨的舰体就静静停泊在火星星环C段的船坞里。舰如其名,银色的流线型舰体占满了接驳船的整个舷窗,向两边无限般地延伸,光滑的表面已经看不到施工的人员和设备。显然,这艘气势磅礴的巨舰即将踏出远征前最后的一步:与她的船员磨合,一同进行海试。

“银色远征”号是全新设计的一艘模块化远洋探险船,兼顾了防御力、自卫火力和科研探索能力。舰首搭载了多台光学和射电望远镜,实现广谱高精度的探测。舰体中部有一座激光发生器,另搭载了两个智能立方星发射舱,可以向任意角度发射智能探测卫星,以弥补原型探险船并不算出色的态势感知能力。她的引擎是经典可靠的NFP-523型舰载可控氘-氦3聚变引擎,配合干质比极低的可抛式燃料罐,用于到达天狼星系统时的减速过程;另有一套可抛的核脉冲引擎用来初期加速。

但这些引擎都不是探索舰加速的主力。“银色远征”号配备了可自由收放的单分子纳米激光帆,其半径达到5000km级;只有如此巨大的面积才能利用太阳戴森云工作群转化出的1%恒星热功率。在“银色远征”出发时,伴随她出发的还有几十万枚简易戴森云组件,它们将一同接受太阳系戴森云激光阵列的照射,在漫长的加速过程中达到20%光速;在抵达天狼星系统时,它们会依靠自带的引擎减速,进入天狼星A的轨道,并在之后的十几年里依靠装载的备件自我维护,以将“银色远征”号重新送入返回太阳系的长旅中。

为了维护绝不容有失的引擎,以及及时保养修复科学载荷和飞船外部装甲,自动化工厂、资源采集设备和备件库占据了相当一部分飞船容积。可以说,这艘船可以边走边修,在目的地还可以用天狼星A和新发现的神秘行星上补充消耗。如此算下来,留给成员舱的地方就不大了。因此在了解了“银色远征”号船员的住宿待遇之后,言静表示,她宁愿一直住在微重力的生态系统里。

“静静,我想你现在就该开始上船前的第一课了。”柯丽亚这样说。

“那是什么?”

“适应没有我的日子。你知道,我的本体并非一个芯片可以承载,你能带上船的只有我的简化版本。”

“原来是这样,”言静在房间里收拾着自己的衣物,神色轻松地沟通脑子里的AI伴侣,“你走吧。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

“噫,没想到你是个绝情的女人。你把我们这么多年的相濡以沫置于何处?”

“哼,开玩笑的,你没当真吧?”

“唉,不知道回来之后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会把你写在遗书上,每一个周期,我都会记得你。”

“嗯…我找到一句话,大概有五个你那么老。它说,等待是最长情的告白。哦,如此古老的文字怎会如此肉麻?”

“现在就要离开吗?”

“是的,探索计划办公室已经联络我了。不过现在,果然还是先指导你收拾利索行李吧,你这搞的也太乱了。”

“好,你给我等着,等着我回来!”

 ......

总控室里吸音墙面泛着柔和的白光,人们神色匆匆地走进来,在工位上最后复查计划流程,检查月球的实时状态。最前面墙上挂着的显示屏打出几个大字:“月球宜居化改造工程”。

“查普林教授,我知道这部分准备事项的前期工作被人工智能包圆了,可以不那么上心一点。但您能不能别把控制监测系统弄成这个不三不四的棋盘?”阿特姆看着这位穿着西装、胡子邋遢的学者,同时也是自己的导师,脸上尽是不自在。

“哦,我们现在位于20千米深的月球地下,一整个环形山的重量压在我们的头上,要学会释放压力,阿特姆。”

“那么中控台上为什么是复古大富翁的盘面?”

“这是我们那时候流行的风格。”

“难以想象,我查完数字博物馆之后认为没有这种事。”

“好了别打岔!要开始了。”

查普林教授坐直了身子,拿起了起点处的灰色小人,控制室里的灯光便亮起来。阿特姆看到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整个月球的状态变化,此时检查单交由其他监测组重新核实确认,他反而无事可做了。

“月球表面全部资产和人员搬迁,确认。”教授缓缓将小人放在离起点不远的地块上。

“1890832个联络点全部确认,搬迁过程已结束,月表大型坑洞已回填完毕。”

教授抽了一张机会卡,由光凝结成的卡片如有实质般地被夹在指间,“联络月环姿态维持控制局。”

“这里是月环D段月环总体姿态维持控制局。联络已建立,数据共享完成,协同操作协议通过,随时根据月球磁场变化调整月环维持系统出力。”

教授把骰子在手里晃了晃,另一只手又抽了一张命运卡,“联络人联。”

“人类联合政府在线。月球常务委员会将在接下来的68年里持续关注改造工程。很荣幸,我们即将一同见证历史。”

查普林露出笑容,把骰子扣在棋盘上;阿特姆看到,骰子朝上的是1点。教授扒拉着棋盘,将小人弹进了监狱。

“各部门最后确认,倒计时两分钟。”

“在月面战争最疯狂的时刻,月球轨道上有高高低低几千枚核弹头,人联和月联冒着永久弃置大量轨道资源的风险发射航天器,用导弹、激光和动能弹相互攻击…真是好久没看到这么多核武器了。”教授眼中流露出感慨,随后掏出一枚被煞有介事地保护起来的大红按钮,又捻起一把实体钥匙解锁,打开保护盖,将按钮轻轻放在总控台上。

“倒计时十五秒。”耳机里传来严肃的女声。

“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动刀兵,”教授板起了脸,神情肃穆,“我来是要把火投在地上。我多么希望它早就点燃了。”

随着红色按钮被狠狠拍下,深埋在月球核幔交界处和月核深处的几万枚热核武器顺次激活。它们大多是为月球改造计划新造的,但在月核内也有一小部分源自上一个千年的战争遗留。倒计时归零那一刻,随着反物质约束磁场改变、脉冲激光点亮、高能炸药激活核裂变反应,无比汹涌又无法驾驭的光热从一枚枚或大或小的核装置中迸发而出,轻核们尽情拥抱在一起,将隐藏在原子中的毁灭力量尽数释放。

“月球的铁核将重新液化,在地幔中的加热器部署后还会得到加强,来抵挡太阳和中子双星释放的恒星风的影响。现在,抗冲击准备。”

狂暴的光热和辐射昂首阔步地撞上了束缚它们的月球物质,于是地震波在这创世的爆炸中诞生了,飞速向地表奔去,然后不得不在真空的阻挠下进行折返。在接下来的几周内,它们都会在月球内部震荡,直到能量消耗殆尽而消失。

棋盘的投影颤抖起来,灰色小人也被震得东倒西歪,被教授顺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所有人安坐在工位上,被衣服和座椅牢牢固定在原地。查普林直愣愣地站着,随后在阿特姆的搀扶下摇晃了几下,好歹没有摔倒。

“月壳监测部门报告情况。”教授抓住总控台的边角叫到。

“探针损失4%,监控站点无损失…月壳层无剧烈地质活动发生迹象。”

“检测到来自月球的磁场,月环正在调整轨道维持系统。”

汇报声此起彼伏,不过所有人心里都清楚,AI审核过的数据和结果几乎没有出错的可能,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耐心等待了几分钟后,教授再次下令:“部署地幔加热器和热对流调节装置。”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除了监测人员和AI数据处理员的汇报,只有远方轻微低沉的震动传来。待到各设备到达预定位置并再次确认各项指标正常后,查普林拍了拍手,“那么月球改造工程第一阶段久圆满完成了。辛苦各位,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教授关掉了投影仪,脚下的磁吸靴将他拉回地面。更多的技术和科研人员有序地进入这间巨大的控制室,负责地质监测和月面监控的人员则缓缓从出口离开,乘坐电梯离开这里。教授对毫无波折的过程显得十分满意,转头拍了拍阿特姆的肩膀,“接下来交给你了。嗯,把接下来的流程复述一遍。”

“资源天体受控撞击,温度补偿反射镜上线,环月赤道磁导环和月环磁盾建设,月球大气填充,温室气体注入,大气系统调试……再其他就不是我的负责方面了。而且我认为电子存储系统要比我记得更清楚。”

“好,好,你过关。总控是个很人机的职位,你只需要在有需要的时候随机应变,别那么愁眉苦脸的。还有什么要问的?”

“您呢,您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天狼星探索计划?”

“不,那太远了,我不太想活到那个时候。”查普林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脑袋道:“我是第二批尝试冬眠的人,那个时候冬眠技术是种对冬眠者和他们的家属都有很大负面作用的半成品,放在我身上,就是一种情绪、记忆和意识的分离,具体是什么心理疾病我不太懂,总之这种病症随着一次又一次‘涅槃’正在加重。我可不想在远行的船上掉链子。”

阿特姆显然是吃了一惊,随后看向教授的目光中充满了钦佩和同情,“那么您是打算成为数字人?”

“或许吧,呵,也没那么想。要是变成数字人就没有现在搞这种气氛小仪式的理由了,”教授抛起手中的灰色小人,后者在空中旋转了几周之后被屋顶上的自动清洁机器吸走了。“那在海卫一探索队里岂不是显得人设崩塌?”随后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哈哈……”阿特姆笑着向背影颔首,随后信步在总控台前。以青色为主基调的星图铺展开来,信息如瀑布般罗列、滚动、消失。

“第一批含铁小行星,编号ME-000001至ME-000103,推进器预热,航线净空确认。月环E段小行星接口检查开始。月表剩余建筑做好抗震抗位移准备……”

“月球改造工程第二阶段启动。这一阶段的目标是:补充月球质量至地球的2%,塑造月球海洋和大气层;改造月球土壤,添加植物营养素;建立并激活月球大气护盾。诸位,改造月球是一场长跑,直到我们能够在月球表面摘掉面罩,这段旅途才算结束。让我们开始吧。”

 ......

史上最强烈的月震到达地表时,科伯特还在月面肆意驰骋,在一道道波浪般的山脊间飞跃。从全景驾驶室向下看,月面在一瞬间模糊起来,无数纷飞的月尘弥漫在距离月面五六米的高度。在灰蒙蒙的烟云中,科伯特缓缓停下,任凭余震摧残着车辆的悬挂。待尘埃散去,他环顾四周,发现了不远处一片残垣断壁。那正是他计划要找的地方。

黑斯的家已经在刚才的持续强震中被摧毁了,于是科伯特和他坐在废墟旁,透过缓慢下落的月尘看着天空中逐渐落下的地球。

“很难想象会有人会对这片大地产生难以割舍的感情,同时这个人对自己的家园又毫不在意。”科伯特瞥了一眼俩人收拾出来的维生资源,“这点东西能撑的到三个月后的陨石撞击直播吗?要不我再申请点吃的下来。”

“如果你不来的话,不需要。”黑斯面无表情地回应。

“可惜我来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吗,我带了自己那份的给养。”

“呵。我也很难想象居然有原装的旧月背人,没有经过涅槃而依旧活在世上,科伯特少校。算上冬眠,你得多少岁了?七百还是八百?”

“这并不重要,卢西安先生,‘约翰斯顿’号上的二等兵,如果你还记得这个身份的话。”

“很抱歉先生,不像你,我已经无数次将人生重新来过。难道我是在上上辈子欠过你什么?一条命?值得你在我临死前过来嘲笑我?”

黑斯突地站起来看向坐在一旁的科伯特,满是怒气的嗓音在宇航服里引起了共振。尽管头脑被震得稍微有点发麻,黑斯仍难以抑制愤怒地大喊:

“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我已经不是柯本了,不是阿尔伯特,不是克劳斯,不是欧内斯特!我欠的钱已经还完了,该蹲的劳改已经蹲过了,该忏悔的早他妈忏悔完了,我现在就是想安安静静地晒会儿太阳然后去死,为什么还要找上我?!”

科伯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他僵坐在椅子上完全不知所措,任凭黑斯歇斯底里地大叫,直到对方扯住他的宇航服才回过神来。

“哦,哦,卢西安,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这些年你——”

“我不是卢西安,我是黑斯,你这个混蛋,如果你是想用不知道几辈子之前的人情让我离开这里,告诉你,想都别想!”

“看来你的心理创伤重生那么多次,还是没康复,黑斯。不过医生告诉我说,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创伤,是‘涅槃’也绝难治愈的。”

黑斯愣了一下,不明白对方意欲何为。趁此机会,科伯特继续说了下去:“我并不是来劝你走的。我只是来拜访你,顺便为我选个风水好的安葬地。”

“啥?为什么?”

“我还记得,黑斯,当年‘约翰斯顿’号上所有幸存乘员都记得,我们的约定。月球迎来永久的和平之时,就是我们这些幸存者的赎罪之日。”

“停战那天,很多人选择了安乐死。但一些人,包括我,反悔了。我们的手上有上万条人命,我们每个人都血债累累,但人联政府以‘加速战争结束’为由赦免了‘约翰斯顿’号的乘员。我还记得,这条法案上和‘加速战争结束’一并列出的减免罪行理由是‘减少不必要伤亡’。呵,真是,我竟然依靠这条法案逃脱了审判,甚至在当时报以侥幸乃至感激。”

黑斯终于冷静了些,发问道:“你们干了什么事?”

科伯特透过面罩凝视着对方的双眼,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充斥着疲惫和懊悔的眼睛。尽管遗忘了一切,但痛苦依然追逐着他,这样的人生,是你所期望的吗?卢西安?

“‘约翰斯顿’号是一艘高速截击舰,用以快速应对进入月球同步轨道的敌方航天器。在‘密涅瓦’号重型空间站坠落的时候,我们在慌乱中击毁了几艘逃生舱,同时对空间站上的幸存人员视而不见。也许正因为我们和‘密涅瓦’都隶属于扛起叛旗的月联,人联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们。”

“我是‘约翰斯顿’的大副。而你,黑斯,曾是船上的损管兵之一。你……卢西安和我们一起听闻了‘密涅瓦’的噩耗,共同承担见死不救的罪过,之后被损坏的散热系统烫掉了半边身体。”

“卢西安被迫冬眠了几个月,随后作为‘来世’项目的试验品进行了重生。可以这么说,‘来世’能被推广开来,是因为在几百上千的实验中,有你们几个活了下来。理所当然的,这样丧尽天良的实验没能公开技术资料以外的任何记载。”

“幸好作为大副,我还是有点人脉的。追查到舰上伤员的去处之后,我萌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见证,与铭记。”

“见证你们的结果,铭记所有我知道的秘辛,直到最后一个人,直到今天。我即将见证最后一人的离去。”

“即便这个人早就记不清当年的事了?”

“现在你知道了。是的,黑斯和卢西安不是一个人。但你病的实在太严重了,严重到从卢西安到黑斯,没有一次的生命周期称得上幸福。难道你不想改变这一切?”

“你什么意——500万劳动点?你想干什么?”

“去做个人格矫正手术吧,用350万。剩下的150万算我送你的人生重启资金,也算是赔礼吧,当初没能让你体面地走。”

黑斯看着视网膜投影上的到账提示,他想对科伯特说他想起了些事情,但似乎他什么也没想起来。他看向科伯特,原来对方的脸上已经满是褶皱,双眼浑浊,只有嗓音能将他伪装成一个中年人。黑斯仿佛看见一颗奔向太阳的彗星,带着跋涉的勇气,却最终要面对死亡。高温让它日渐消瘦,却也让那飘扬的彗尾愈发庞大而美丽。如今他对同行的另一颗彗星说:去这条轨道吧,那里是新的生活。

于是彗星的轨迹便改变了。

目送载着黑斯的车离去,科伯特坐在独栋小别墅的废墟前。许久,他觉得有些无聊,便打开便携终端继续写着自己的日记。如何让故事的尾声显得有诗意一些呢?为此他思考了几天,最后他决定这样写:

太空中,月球无声地运行着。随着绝大部分人撤离月表,生机彻底离开了这片土地,留下了渗进月壤的鲜血和金钱与迷失在月平线上的繁荣和骄傲。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有一大块复合装甲板深深嵌在大地之中,很久之前被施工队草草埋葬在坚实的月壤与轻盈的月尘之下。外层防御激光的高导热石墨层和烧蚀材料已被撕裂开一大块,露出作为燃料罐一部分、早已在中子照射下脆化的铝制金属板,上面密布着规则或不规则的孔洞。

孔洞的内侧,不管是燃料、生命和岁月都已经从孔里流走了,只剩下为人所铭记的历史,新生月球的地基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以及从旧世界吹来的,带着欢欣与解脱的微风。按理说,地下是不该有风的。但当经历漫长等待的它与天外的来客们击掌庆祝的刹那,事便这么成了。

……

“银色远征”号启航了。从船坞出发后,“银色远征”号首先依靠自身动力调整方向和速度。随行补给舰补充完燃料后撤离,探索舰则缓缓展开巨大的激光帆,如同在黑暗的深空中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无数的激光阵列调整方向,将恒星的能量转化为炽热的激光,在激光帆上打出巨大的光斑,于是太阳系迎来了一颗亮星。巨舰朝天狼星方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启程后的一个月里,目送“银色远征”号的人们可以在天空中找到那颗不停闪烁的“星星”,看着那颗星星渐渐向天狼星靠拢,亮度缓慢地降低。最后,当“银色远征”号收起激光帆时,那颗星星也随之消失了。在深邃黑暗的真空中,他们祝福着的远行者们还要再等待飞船无动力运行几十年。

“尾喷口磁约束模块1到28,处于关闭状态,正常。核靶储存室,状态全部正常。燃料罐1-53,状态正常……”彭留真一个个指标在操作板上检查着,显得非常认真。他知道舰长和另一位引擎维护官也在同步检查,但没有因此放松警惕。“银色远征”号如今已经达到设计最大速度——光速的21%,半只脚迈出太阳系。这也就意味着,危险时段已经过去了一半,在接下来的三十多年里,这些燃料罐和用于核聚变的核靶就是全船132人身边最大的安全隐患。

两个人和一个数字人共同确认引擎状态正常,这一次例行检查就算完成了,彭留真松了口气,朝刚回到控制室的另一位检修技术员笑了笑:“辛苦了。哎,实地检查和随机抽检是真累,下次又该我了。”

“放轻松兄弟。下次检查可能会轻松一点,这次可是一片燃烧室和喷口里的隔热片都没刮花。”

“那再好不过了。”彭留真提起检修工具箱,“去生态公园转转?”

“我晚点再去,还有人等着我呢。”

每次从舰尾坐垂梯到生态公园,彭留真都要感叹一次梯内视角转变带来的震撼效果。从千篇一律的引擎组件到稍微有点人气的工作平层,再经历一段完全黑暗的隔离层,看到基岩和土层的时候,就可以准备好期待今日生态公园的风景了。生态公园被固定在舰体外壁上,中间的隔离层里埋入了几台微型引力发生器,以相当低的功率和燃料消耗供应不到0.3G的重力加速度。垂梯会从一侧的土地里窜出,接着从空中的“太阳”中穿过,到达生态公园的另一端,这里连接着前端舰体。

除去“顶天立地”的电梯,这半径150m的球体空间里就是人们在狭小的宇宙飞船里能得到的最奢华服务:勃发的生机与充满泥土芬芳的空气。被专门留出的步道上,没有冬眠的人们三三两两享受难得的休憩时光,彭留真也不例外,眺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植被放松自己因注意力紧绷而有些酸涩的眼睛。“这里要是月球该多好啊!真希望在老家改造完之后能在那儿有间屋子住…这一趟下来应该就差不多了吧。探索舰减速加速再减速,再加上路上的时间,将近一个世纪。或许再‘涅槃’一次,就能看到绿意盎然的月球……”

彭留真畅想着下辈子的事,不知不觉踱出了步道,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反常的脚感令他很快反应过来,但一道倩影已经伴着一阵微风来到眼前了。

“我记得你,你真来了?学习能力很强嘛。”言静似有些惊诧,打量了他几眼,随后摆摆手,指着脚下道:“虽然植物都是些适应性很强的品种,但还是不建议乱踩的。”

“哦哦,不好意思。”彭留真跳回步道上,看到言静跳到另一边似乎在采样,便好奇地跟上来:“是有什么问题么?”

“是有些问题,”言静也没有回避,毕竟每个船员都身负重任,且都有对各种事态的知情权,“最近生态公园内的气体成分波动有些超出预期,我来检查一下是哪些组分有毛病了。”

言静在草地、树林和湿地里各采了几分植物和土壤样品之后去往另一边的湖上了,彭留真看着那道身影最后进入电梯,去到了天上的“太阳”里。原来她住在光源里啊,彭留真心想,怪不得之前一直没见到她。在接下来的乱逛中,他又碰到了熟人,毕竟整个生态公园说大也不大,只要在路上走很快能逛一圈。

“舰长也在啊?原来数字人也会用实体来这里放松么?”

“不联网的话就会有一种无聊和被隔离的感觉啊,估计和被断网的AI一样吧,还是出来透透气舒服。”舰长尤文塔丝的义体看起来与真人无异,年轻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异于常人的不协调。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位彭留真不认识的女士。

“这位是赫卡缇,好不容易我才把她从工作岗位上薅出来的。”尤文塔丝介绍道,“你们好好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

天空中的光球渐渐收敛了自己的光芒,向柔和的小月亮转变。生态公园从中午进入了黄昏。享受阳光和草地的人渐渐离开,偏爱夜晚和静谧的家伙们进场了。不大的湿地上,经过基因改良和选育的红树林将根系深深扎根于乱石与淤泥中,气根则向上生长,和树冠层下的枝杈一起撑起一片绿色的海洋。几块完整的石头堆成歪七扭八的小路,在略显阴暗的树林里穿梭,通向唯一的淡水湖上一片木质平台。

“谢谢你如约赴宴,赫卡缇女士,晚上好。加上你的话,真的可以开茶会了。”四方的矮茶几上用电磁炉煮着一壶水,旁边的茶盘上摆着三盏小巧的不锈钢茶杯,以及用筛网垫着的几个茶包。

“你好啊,赫卡,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你之前也会来夜里的生态公园吗?”提问者是“太空漫游”综合光学望远镜的管理员如月思兼,是赫卡缇在这趟旅行中的同事,大家都喜欢叫她如月。“虽然有点湿冷,但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在她旁边,坐着主持茶会的言静和几个小时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彭留真。

“真巧。”赫卡缇也不客气,坐到空着的软垫上。天空中的光球彻底熄灭了,亮白色的内核如同明月般为生态公园提供柔和的光照,与此同时,地底的温度维持装置悄然启动。凉爽的湖风带着些许腥味和袅袅升起的水汽纠缠在一起,润湿了人们的脸颊。树林里亮起几盏柔和的轮廓灯,提示过往人们道路的位置,也稍稍映亮面朝树林的言静的眼睛。她犹觉光线昏暗,从手提箱里掏出一盏燃气灯造型的小电灯放在拥挤的茶几上,昏暗的平台瞬间被刺眼的白光照亮了。

“大姐,这样连茶杯都看不到了!”彭留真只觉自己的眼睛被吵到了。

“品茶就是要静下心来细品其味,当视觉暂时失能时,其他感官就会更加敏感,这样就能享受茶水的真正味道啦。来,我给你们斟茶。”

“我觉得地球时代品茶不是这样的…”如月也提出抗议,但只听见棉帛撕裂和茶叶摩擦发出的声音,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冲水声。在捂着眼睛的情况下,听觉倒是更敏锐了,她觉得自己能从声音中听到茶叶在热水中翻滚、吸水舒展的声音。

四声“咔哒”过后,刺眼的光线终于消失,众人此时因为强光的刺激依旧看不见东西,言静却催促道:“各位,喝吧,喝完讲故事。我们的茶会同时也是故事会哦。”

“你这记者都当到太阳系外了。嘶,烫死了。”

于是茶会便开始了,静谧的湖边响起嘶溜嘶溜的声音,盖过了昆虫们的鸣响,搅扰了鸟儿们的清梦。只是一杯热茶下肚后,四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品出什么门道。最后反倒是一向沉默的赫卡缇说了一句:“下次别拆茶包了。”

“所以你根本不懂茶艺是吗?”

“啊哈,不懂。我之前都是一个人喝着玩的。哎呀,大家快讲故事嘛,讲完我也好客串心理健康评估员看看大家生活的健不健康啊。”

“唉,说白了还是故事会啊。”彭留真忍不住抱怨:“你让一个在月球上住了几辈子的人讲什么故事?月背笑话吗?此事在《月面战争纪录》中亦有记载,那还是月面战争前的冷战期,能够享受地球照耀的月球正面定居者为了诋毁住在月背的人联移民无所不用其极,编写了一大堆——”

“停!你的故事我听过了,下一个。嗯,如月思兼女士,你为什么要登上‘银色远征’号?”言静给如月又倒了一杯茶。

“我才涅槃了一次,想出来见见世面。太阳系外的光学观测条件可是很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呢。或许会,不,应该说一定会有新发现的吧?”如月捧起茶杯,可夜里的寒气也没浓郁到需要热茶来驱散的程度,于是感觉烫手后又赶忙把茶杯放下了。

“即使条件艰苦一点,风险很大呢?”

“人生又哪能一帆风顺呢。尤文塔丝前辈也是因为事故才成为数字人的,那可是在月球上,年死亡率低于十万分之三的地方啊。就算只是见世面,也不能想着只见好的方面。这方面的心理准备,我早就有了。”

如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下去:“回到太阳系应该是下辈子了吧,希望还能直接回月球呢。到时候月亮已经建设好了,那里应该也有这样一片湖,这样一道堤岸,岸边有人在惬意地煮茶吧…”

“讲的很好啊!赫卡缇女士,到你了。你要是不想说的话,我可就提问了哦?”

“嗯,请问吧。”

“好,我找一下提问册…你老家是哪里呢?”

“月球正面八区密涅瓦城市圈。”

“那我们是可能老乡?我上上辈子也在密涅瓦诶。你对月球宜居改造工程怎么看?”

“很好。不过跟我也没什么关系的。”

“你启程前不住月球吗?”

“住月环上。”

“这样啊。工作是地外生命搜索吗?这在我知识盲区啊,可以细讲一下吗?”

赫卡缇脸上终于有了除了假笑以外的表情,她犹豫了一下,面色闪过一丝纠结,随后委婉拒绝:“这方面不太好讲,我们要不换个话题?”

“其实,”如月却流畅地接过话题,“我接触过这方面的项目。中子双星的出现几乎是确定了外星生命的存在,因为自然情况下不可能在太阳系内生成或者保存这样两颗天体。但因为它们的强烈干扰,早些时候在接近太阳系的地方几乎无法进行对地外生命电磁波的侦测和解读,只有在掩星的窗口期能接收信息。”

如月示意言静再给她倒杯茶,继续解释道:“且不说这样的窗口有多短,考虑到系外电磁信号出现时间飘忽不定的可能性,这样的方法其效率是不可接受的。因此,只能考虑去离中子星足够远的地方探测。”她注视着赫卡缇没有表情的脸,那张隐藏着所有情绪的平庸的脸,“‘黄金原野’号会被部署到天狼星系适合的位置,计划中也会有人留下。”

“‘黄金原野’是我主张研发的。在追寻外星生命无果的情况下,来到其他星系探索早就被提上了日程。但是前两次外星系探索因为各种原因,大型有人的外星信号监听系统没能完成部署。”

赫卡缇抿了口热茶,继续解释道:“直到这一次,‘黄金原野’集接收、发送和深空探测为一体,随探索舰一同出发。通过冬眠,我可以长久地驻守在这里,直到有所寻获。我一个人。”

所有人都震惊了,显然人没料到这艘移动式望远镜阵列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隔着八光年,不会很孤独吗?难道说你在工作中受到了排挤?”

“不,没有。大家待我都很好,但这项工作却没人愿意去做。我想,总得有人去做吧。所以最后的名单上只有我一个人。但是一个人也够了,我可以——”

“不可以将截获的有效信号发回太阳系吗?定向加强的话就算是中子星也很难干扰掉,这项工作只需要一个弱人工智能就足够了。”

“但弱智能的可靠性不能保证。一旦整个系统失能,修复就需要几十地球年。”赫卡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她像是护住自己蛋的母鸡一样,维护着自己此行目的存在的意义。

“将一个人抛在几光年之外,我觉得这不是必要的牺牲。‘黄金原野’项目的可行性审查绝对出了问题!我现在就——”

“舰长早就知道了!这是我主持的项目,我有我的理由,她同意了。”喊声惊起零星几只飞鸟,虫子似乎也停止了鸣叫,湖边此时安静极了,只剩下热水壶里滚沸的气泡破裂声。赫卡缇脸上涨出一丝潮红,刚才这一段对话大概是她几个月说话量的总和,仿佛消耗了她全身的气力。她不想麻烦别人,不想让别人觉得麻烦,但有些事必须去做,那是目的,是理想,是天命。

三人听罢,只好收回了反驳的话语,气氛沉闷了下来。赫卡缇见状,再次开口解释起来:“我第一个生命周期就是新SETI计划的成员,在月背待了四个生命周期,只为了等待总共一年多的观测窗口。我在无聊的时候读了很多书,知晓了很多月球背面的心酸历史。后来我提出在亚光速飞船上搭载射电望远镜,但一直没得到批准,直到这次。”

SETI,即搜寻地外文明计划,是从20世纪就开始的地外文明搜索项目,致力于用射电望远镜等先进设备接收从宇宙中传来的电磁波,从中分析有规律的信号,希望借此发现外星文明。尽管历经波折,又被硬件条件严重限制,始终有人坚持推进这个项目。

“不能有更多人留下吗?我也不希望宜居的月球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外星人毁掉。”如月思兼此时的心里只有同情。但她也不知道,赫卡缇是否需要这份廉价的同情?

“不需要了,一个人的系统冗余就足够系统二百年以上的运行。等到天狼星A的戴森云建设完毕,来往于太阳系和天狼星系会比现在快50%,届时我就能回到太阳系,去看已经宜居化的故乡。各位,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树林里一个拍摄木质平台的隐蔽摄像头挪开了视线,似乎不忍心看到他们的谈话继续下去。

……

“银色远征”号磅礴的舰体在天狼星A十几个个天文单位的地方掠过,无人机正无声修补着舰体外壁的坑洼和破损,那是收起激光帆时星际物质撞击高速移动的飞船时产生的。“黄金原野”号从舰体前部打开的巨大发射器里探出它圆柱形的身子。作为可在太空部署的阵列式射电望远镜,它的核心舱携带了大功率裂变反应堆、高效太阳能板和星际物质被动捕捉器,一共三重能源供应装置为不间断的捕捉信号保驾护航。背对着天狼星系的双星,“黄金原野”的望远镜舱如花般绽放,释放出构成阵列的信号接收器,每个接收器背后都带着阻挡恒星干扰的“遮阳盾”,组成拱卫着核心舱的同心圆。从望远镜的前方看去,它就像一轮破碎的月亮,离得越远,那轮碎月便愈发虚幻,但中间的缝隙也随之消失,合拢成一个完满的光点。

在赫卡缇两百年后醒来前的那场梦里,她准会想起第一个生命周期三十岁时,月背上那座射电望远镜第一次向她开放的晚上。届时,家乡的飞船会追上流浪在边星的她,这场自我实现的远征也将告一段落。

 ......

“银色远征”号返航1年又3个月后。

两鬓斑白的老人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海边。此时已经入夜,远处的船只和开采站亮起了灯光,蔚蓝的地球倒映于平静的海面上,微弱的浪花轻轻舔舐着沙滩。经过林子的阻挡,背后聚居地的喧闹被削弱了大半,在这里,彭留真享受着自然的声音。

月球改造工程没有任何波折。当月壳稳定下来的那一刻,月球的宜居化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那是他还在前往天狼星系的路上发生的事情。如今在静海边,他终于拥有了自己希望的生活——能脱下宇航服自由呼吸的空气,倒映着故乡的大海,以及——

“不是哥们你还没涅槃啊?不对比数据库我都认不出你了。”依容颜未改的前“银色远征”号舰长尤文塔丝人未至声先到。“好久不见,老朋友,”她打了个招呼,“言静妹子呢?”

“鼓捣她那个超远距离通信VR版去了,说是要连线赫卡缇。”

“啊,那我们指定是要看她的录像了,隔着八光年可没法顺畅地交流。”霍亨索伦顿了顿,问道:“那为啥还要带手套?”

“她没说吗?她学了一套旧时代的娱乐项目,叫什么酱?总之设备很贵,得戴着手套小心供着。”

“大家准备好了吗?”耳机里传出言静活泼的嗓音,“我们要去‘黄金原野’号串门打麻将啦!”

 ......

距离这里几十公里外的月环上。

“如月思兼女士,幸会。”

“柯丽亚女士你好。让我们开始告别仪式吧。”

“您是海卫一残骸远距离探测的负责人,正是您带队采集的数据让我们的探索过程一帆风顺。查普林先生托我向您道谢。”

“谢谢,虽然这是上辈子的事了。光学探测毕竟还是不如实地考察,尤其是地质考察,在‘银色远征’上的经历更让我坚定了这一点。查普林先生是星球地质研究领域的巨擘,我来此正是为了瞻仰,以及送别。听说他不打算成为数字人?”

“如果您早来几天还能听他掰扯几句,可惜现在他已经说不了话啦。根据他的评估报告,转化为数字人可能会存在记忆错乱和遗失,再加上他本人也并不愿意,所以是安乐死。”

“您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是海卫一探索计划吗?”

“没错。我的人类伴侣登上‘银色远征’号之后,我发现其实我也闲不下来,于是就参加了几个探索计划。查普林先生在专业领域是真能发挥堪比超算的思考速度,几乎是亲手还原了海卫一这一部分残骸是如何从原天体脱离并离开濒临崩溃的海王星系统的,并照此推测出原海王星几颗大卫星的可能去向……太厉害了。”

“您的人类伴侣?没准我还认识呢。”

“她最近似乎是能停下好好享受生活了,但不怎么来找我。唉,如果您认识一个叫言静的女子,请告诉她:八十年之期已到,如果她还不来见我,我将不再隐忍……”

聊了一会儿,等待室又进一人,是查普林的前助手兼学生阿特姆。他在月球改造工程中监控第二阶段长达43年,此时已是重生一遍将铅华洗去,前来送别恩师。

“我确认过了,见证人就我们三个。教授他嘱咐过一切从简,也不需要找他的家人。告别仪式现在就准备开始了。”于是三人走进告别室,屋子里的维生舱中间躺着一个衰朽的男人。

安乐死程序需要确认是否转为数字人和最终选择确认,躺在维生舱里的老头颤动着左手食指和眼皮,将按钮一一按下,尽管有瞳孔和脑电波识别,但他在不能动弹之前坚持要搞这样的确认程序,要的就是仪式感。

最终确认过后,维生舱的外壁变得不透明了,安乐死程序被执行,在场的人们无不默哀致意。告别仪式的尾声,照例是要播放逝者选定的音像资料和临别赠言给见证人的。

阿特尔眉头一皱,有些拿不定主意:“要播吗?”

“播吧,我倒是很好奇他会放什么在里面。”柯丽亚说完便确认了播放。

告别室里暗了下来,投影在三人面前播出一段影像。画面中是一片夜幕下宁静的大海,天空中灰蓝色的地球为永不停息的温柔浪涛披上闪亮的挂饰。与此同时,缓慢空灵的八音盒声响起,似乎是一首很老的曲子,配合着若因若无的波浪翻滚的沙沙声,营造出平静的氛围。仿佛是置身夜晚沙滩之上,无所事事地躺下眺望远方的地球,一边享受微凉的晚风一边倾听海水冲刷滩岸那般,令人放松得忍不住想小睡一会儿。

随着悠扬的提琴声加入,天地为之空旷,裹着一层光晕的地球似乎都远离了,一种孤独感蓦然涌上心头。阿特尔忍不住去想自己的老师想表达些什么。是否每个人生的最后都能如童话般终结于浪漫、美好和满足?他的一生是否始终在行为艺术的遮盖下,无人理解、无人同行?

随着音乐的播放,在相似乐段的不断重复中,他似乎又隐约觉察到了蕴含着的一股力量。它让那躺在沙滩上享受一派祥和的人攥起拳头站起来,面朝大海,对着地球振臂高呼。那股力量中隐藏着情绪。不甘?愤怒?豪迈?究竟是什么呢?

音像播放完毕,三人都支起耳朵等着查普林最后的遗言。

“咳咳。”录制视频的人清了清嗓子,“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是会写诗的。早在我主持月球改造工程前,就已经写好了这首绝命诗。嘶,这么说也不对,总之,这是我的遗言。”

古老的文字被他一字一顿念了出来,听得出来不太熟练。

“三度阎罗客,疯癫添一味。”

“拓土披星疾,焚心逐日悔。”

“笑看蟾宫改,家炊涌新沸。”

“诸君莫垂泪,春风自有期。”

“好像还用了古音?这老头子研究的听明白啊。”柯丽亚评价。

“呼,他高兴就好。”阿特姆摇摇头,一代传奇的落幕,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悲壮庄重。维生舱滑动,执行最后的大气层火葬程序。查普林教授应该是第一个在月球接受这个程序的人。

不过,死亡的方式并不代表身份的特别。他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人,与千年来无数的人一样,在月亮上酣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