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篇
最近马库斯的房间总传来无休无止的笑声,这让索拉·星辰异常烦躁。作为“达尔文”号的总工程师,她需要清醒的头脑与安静的环境来保持这个工作站的安全运转,很显然,马库斯不合时宜的笑声带给了她不少麻烦。
索拉干脆无视门铃的存在,直接抡起拳头打在门上表示抗议,半晌后马库斯那憨厚的脸就出现在了面前。她深吸一口气,不悦道:“你就没有工作要做吗?为什么你永远都在看那些几百年前的无聊笑话?”
话音未落,马库斯的脸扭曲了起来,没憋两秒钟就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看到索拉铁青的脸色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厌烦了,于是收敛起来。可也许是那笑话太好笑了,他仍然憋着笑,浑身颤抖,憋到脸色涨红。
担心马库斯狂笑时的口水喷到自己身上,索拉退后了一步:“听着,我并不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但必须没有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高分贝笑声,懂吗?”
“但真的……哈哈……真的很好笑啊!”马库斯有些委屈,随即又有些憋不住,“我发誓,如果你听到这些笑话,你也一定会笑个没完,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马库斯突然眼睛亮了起来:“对啊!让我哈哈哈哈……给你……讲一个……”
索拉有些后悔了,也许来跟这家伙对话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马库斯现在已经笑得有些缺氧了,这让他显得和醉酒时一样疯癫。为了防止受到他讨厌的纠缠,索拉只能皱起眉头,微微点了点头。
“说是……说是……噗——”
“不好意思,再来,噗!”
“噗哈啊哈哈哈哈!”
“真是够了,你这草履虫!”索拉咒骂道,“你要是再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发誓会把你丢到木星里去!”
“我错了……噗……我这就讲……”
马库斯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终于开了口:“一架空天飞机出了事故,机长通知大家:‘我们有五个人,但我们有六个逃生舱。’”
索拉挑了挑眉毛:“所以呢?”
马库斯:“有一个小伙子听了,一把拉开舱门,跳了……噗……跳了出去!我怕你没听懂,解释一下:他听成了六个人有五个逃生舱,所以急着牺牲自己,让别人逃生……哈哈哈哈哈哈哈!”
索拉叹了口气:“这有什么好笑的?”
马库斯强行忍住笑:“笑点还在后面!你猜机长说什么?”
“什么?”索拉漠不关心道。
“机长说:‘好了,现在我们多出的那台逃生舱也能分到一台逃生舱了。’……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索拉:“这是不合时宜的,作为空天飞机机长,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没有通过资格考试。那名年轻人是高尚的,虽然性格急了些,但这些人应该表达尊重和敬意才对。这样的机长放在艾瑞斯那里不可能通过思想审查,而你作为‘达尔文’号的心理医师能因此发笑,这让我对你的专业能力和态度表示怀疑。”
马库斯的笑容平息下来,变得有些委屈和懊丧:“笑话嘛……何必那么认真?”
索拉面露疲惫地看着这位火星人同僚。他们二人的故乡明明都是火星,却在性格上如有天堑。或者——她更愿意说,跟这家伙共事像是遭了天谴。
火星作为人类最早的殖民地之一,早就成了经济增速最快、最有活力的行星系统。作为“太空新经济”的领跑者,火星有着全太阳系最快的生活节奏与最高的社会压力,而近数十年的经济下行又使得新一代火星人们的压力激增。她是这一代火星人的典型——永远绷直的弦让她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三十年来她从未真正意义上休息过,这让她勉强在数不尽的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来到了这里。可这位同事,也许就是那种所谓的天才,他永远充满发自内心的笑容,既不用冷漠回避无谓的交际,又不堆起假笑强迫自己长袖善舞,他只是享受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来到了和她一样的高度。马库斯,此人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在否定她索拉·星辰的人生。
她叹了口气,虽然有些羡慕,但这些年来她羡慕的人从没少过。她没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只是转身离去:“你以后尽量安静些。‘达尔文’的安全运行也关乎你的人身安全。”
马库斯似乎在身后鞠躬道歉,但她并没有理会。
索拉继续开始日常检修作业,透过舷窗她看到了木星。这颗巨大的星球永远充斥着风暴,那诡异的花纹与色调本就足够摄人心魄,而对于“球状质子气”工程的顶角工作站常驻人员来说,这太阳系中最大的行星吞没了近乎全部的视野,以一种压倒性的视觉冲击攥紧人的全部内脏、血管与神经。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却也感到些微晕眩。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非木星本土居民是有可能出心理问题的,可“达尔文”号上的这位医师马库斯实在是有点不正经,让她不免有些担忧。
“啊,和诗前辈,您好。”
索拉顺着声音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年轻人。这艘工作站上一共只有五个人,除了她自己和医师马库斯外,还有总指挥官“JJ船长”、通讯员兼政治审查官“二把手”,以及眼前这位最年轻的实习生,林天行。这五个人中来自火星的有三位,除开索拉自己与马库斯,第三位就是他了。
“和诗”是索拉·星辰姓氏的谐音,念作“Hoshi”,这演变自地球泛亚洲主权国家联合体旧时的某种语言,在火星这个多文化交织、高速演化的地方,人名形式是丰富多彩的。从一名火星同胞的口中听到这样的称呼,索拉感到有些亲切,她由此一直对林天行这个年轻人印象不错。
林天行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小伙子,他带着新一代火星人常有的厚重黑眼圈,佯作自信的脸却总是配上弱声弱气的声音,害怕自己说错什么话的样子。索拉能从他的眼中读出深深的疲惫,这意味着林天行也和她一样,总是在进行繁重的工作。能得到在“达尔文”号上实习的机会,他绝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这也体现在和他的交流上,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能接住话茬,深思熟虑后故作大方地聊上两句,是一位正在努力学习进步,尝试提升自己的年轻人。甚至“和诗前辈”这个称呼,或许也是他在仔细斟酌后才叫出来的。
“你好,”索拉点了点头,“天行,你的实习报告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嗯嗯,很感谢您!多亏了您的倾心教导,我现在已经能大体负责维护岗的工作了,”林天行挤出灿烂的笑容,“可能近些天就能完成这个章节的初稿,回头还得麻烦您帮忙看看啦!”
“没问题。”索拉一边检查仪器的数据,一边随口回答。
“十分感谢,真是劳您费心了!”林天行千恩万谢,让索拉有些不好意思。看着这位青年缓缓远去的背影,她浅浅笑了笑,这艘工作站上还是正常的同事居多。
索拉的工作是很繁琐的,她花了两个小时完成了全舰功能的例行检查,下一件事就是去找通讯员,由通讯员将这些消息加密传达给木卫城市群的对接部门。通讯员叫爱娥·艾瑞斯,是一个总笑眯眯的地球人,由于她的姓和名都是“I”开头(她叫Io Iris,这和总指挥官Jupiter Jones类似,后者因此被叫“JJ船长”),连在一起像一个罗马数字“II”,大家也喜欢管她叫“二把手”。爱娥是擅长交际的人,和她的交流总是比较愉快,索拉也并不排斥和她的会面。
来到爱娥房间的门前,门又一次自动开了。
“还是这么准时啊,星辰,”爱娥·艾瑞斯笑眯眯站起身来,比划了一下,“坐。”
索拉没跟她客气,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例行检查报告已经发你了。”
“好的,我十几分钟后发给总部,现在他们可能没人处理。”
“怎么回事?”索拉皱了皱眉头,“木星的人这么懒惰吗?这可是人联的重点工程!”
“不是的,有情况。”
爱娥为索拉倒了一杯水,她知道索拉要在这里坐一会儿了。每次例行检查,索拉总要等到回信才肯放心,因为有些复杂的参数仅靠舰上的仪器是没法确认是否正常的。
“什么情况?”索拉警觉。
“16号、37号、51号舰这周都出了点岔子,”爱娥耸耸肩,“也许他们缺少一位和你一样优秀的工程师吧。”
索拉感觉很不对劲。一个木星日只有10小时不到,也就是在数十个小时内,“球状质子气”工程的三个工作站同时报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球状质子气”工程,是25世纪初人联推动的,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行星级工程。这个名字取自“足球烯”中央的离域派键,它在一些早期教科书上被形象地称呼为“球状电子气”。“足球烯”C60拥有60个顶角,呈现出一个足球的样子——确切来说是构成了一个截角二十面体,而这个工程就是通过在木星上方照样部署60个顶角工作站,实现对木星信息与资源的整体把握——信息上包括但不限于木星大气成分与气象状况、磁场与辐射环境、重力场系数等数据的实时监测,及GRS监测等专项监测;资源上,每一艘工作站都配备了相应的设备,可以大量从木星中采集以氢、氦、氨、甲烷为主的资源,并将它们运送至需求的位置。工作站间采用激光通信技术,可以高速、高带宽、高保密性地在站点间传输数据,这对应着碳60中的化学键的,由90条激光连成的棱日夜不辍地运行,保证着这个木星星网的自动整体协调。由这60个顶角工作站、90条激光链组成的巨型结构将木星包裹其中,好像这个以氢为主的大气球成为了其中的大派键一样,“球状质子气”因而得名。
在人类已建立起木卫城市群,并常常需要借助木星的引力完成行星际航行的今天,对这颗气态巨行星进行此等频率和精度的监测是相当有必要的。这个工程不仅保障了周遭居民和来往星舰的安全,更是一个推进木星相关科学研究的优质平台。除此之外,由它开采的木星资源量亦不容小觑,其中的一小部分就足够整个系统进行自给。
在这样一个稳定运行了三十多年的系统中,突然有三个顶角工作站同时报错,就算是小问题,那也是大问题。索拉可没爱娥那么乐观,她了解很多工程细节,所以从来都在担忧坏情况的发生。
如果不考虑一切情况,只把木星当做一个截角二十面体的内切球,那么每个顶角——也就是工作站,应该位于这个截角二十面体的外接球面上,简单的计算后可以得知,每个工作站都应该在距木星表面约十万公里的位置。实际情况要复杂一些,有时为了观测需求,工作站星网会整体进行放缩,此时星网整体会发生速度的改变。为了保证安全,工作站与木星表面的平均距离在约11-12万公里,这距离木星其实已经不算近了,甚至已将木卫十六的轨道囊括其中。即使如此,若是出现了动力系统问题,致使工作站速度过低的话,甚至有可能坠入木星。往小了说,一整个工作站和上面的人员肯定是救不回来了,而往大了说,这可能会导致整个星网的稳定性被破坏,说不定会引起更多的站点产生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索拉越想越是冷汗直冒。好在终于等到了木卫城市群上的对接部门消息,至少这艘“达尔文”号还在正常、安全地运作。
“你看,就说别急嘛。”
爱娥笑了笑,她知道这位同僚马上就要把杯子甩下,去干别的工作了。她在心里嘀咕,这些火星人还真是都一个样,严谨、细致、繁忙,总是想到最坏的结果——噢,除了马库斯那家伙。
索拉扯起一个如释重负的假笑,轻微一甩手,离开了爱娥的房间。
中篇
林天行对独处有一种复杂的情感。他打心里对与人交流感到恐惧,可一旦独自待着,他就会被一种莫名的不适感攫住,与人打交道起码可以覆盖这种不安适的感觉。脸上堆起笑容的时候,他的内心竟也会不自觉地产生微妙的快意,从而让他自己都难以分辨自己是否在假笑。这种微漠的快乐会麻痹他的心灵,那种未知的不适感也会因而减弱。
物资统计是一件很消磨人精神的活计,作为“达尔文”号上唯一的实习生,他自然要担起如此大任。在几个库房里面对一堆AI和它们操纵的机械臂,盯紧它们的行为和统计记录,对它们偶尔卡住或发生程序错误进行更正,听起来很容易,实际上却又累又无聊,最关键的是这会为他带来一段不长不短的独处时光。若是再长些,他可以试着让自己暂时忘掉一切,用一些幻想来麻痹自己;若是再短些,忍忍也就过去了。可现在这项工作的节奏恰好给他的心理带来了最大程度的压力。
许是因为最近有些太累了,今天林天行开始走神。他暂时忘掉了下周的周期考核,忘掉了繁重的任务,忘掉了困难的实习报告,也忘掉了这些张牙舞爪的破机械臂。一个他日思夜想的场景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矗立于一片虚空之中,面前是一个大到没有边界的橙色巨球——那是木星,却又不太一样。这颗木星上没有大红斑,甚至没有条纹。也许风暴还是存在的,但没人能看得出这颗巨球在流动。
林天行最喜欢木星。他幼时画木星画得很好,比火星都好,这是他少有的为自己的优点感到骄傲的时候。大多数人会因为木星那苍黄的外表与诡异的纹样而感到悲伤,可他觉得木星是活的,它明明是如此巨大,人们却能在遥远处轻易看到它的流动,这正是木星在宣告它的生机。
但来此并不是他自己的想法,他是被自己微妙的处境和家庭推过来的。前者让他觉得每一条人生路都前途无光,而后者给了他太高的期望,总是逼他去够那些“跳起来能够到”的东西。他不得不承认,客观来讲,这给了他更多的所谓“机会”,但他也因此透支着自己所有的一切。从本心出发,他也想说这些“机会”他不在乎,他更想要快乐和幸福;但每次真的取得一点小小的成就时,他却似乎摸到了一种和幸福很类似的东西,此时他又将自己给背叛了。就如同这一次,他来此的目的也并非近距离见证他喜欢的木星,只是单纯的来刷一次称得上闪闪发光的实习经历。他本不想来的,只是拼命地准备,给自己、给家人朋友做样子,而在意外得知自己被录用的时候,他也的确因为高兴,腼腆地笑了出来。
林天行很快意识到自己在这段走神中走神了。他抬起头,凝视着那颗他幻想中的纯净、模糊的木星。那是一颗“球状质子气”。
在他第一次听到“球状质子气”工程的时候,他就对这个名字的提出者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在同一节天文课上,他了解了这个伟大的工程,也记住了一句话:木星极光永不熄灭。木星拥有极强大的磁场,在太阳风的作用下,极光会永无止息地发生。林天行讨厌极光,这种东西明明是对行星的破坏与消磨,人们却喜欢将它美化,一如人们喜欢美化灾厄和苦难。每当听到“球状质子气”的名字一次,他心中的这颗巨星就偏离木星本身的形态一点。就好像肆虐的太阳风在无尽的时光中不断消磨美丽的木星,它缓缓斫断木星中一切分子的化学键,将它们分离成一颗颗氢原子;又渐渐带走全部的电子,让仅存的光秃秃的质子暴露出来。这颗美丽的气球只剩下可怜的质子了,于是它被叫做“球状质子气”。这当然没有任何科学道理,但他无法克制自己如是的胡思乱想。那些如毒蛇一般阴狠的太阳风对木星永远不下杀手,只是残忍地摧残它、削挫它,这和凌迟哪有什么区别!这卑劣、下贱的行径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木星,却冠以极光之名,以美丽与绚烂粉饰这一切。
随着林天行的知识多起来,更多的事实让他更加绝望。木星的极光原来并不完全由太阳风导致,其内部在高强度磁场中的自转会产生高压的电,这也是使得木星极光发生的主要动力。原来,他所爱的这颗行星也时刻都在自毁,他却把一切都归咎于太阳风——这岂不同等,甚至更加卑劣?林天行再次想到这里,看着对面的幻想巨星,甚至几欲呕吐出来。
“嘀——嘀——嘀——”
突如其来的一阵警报声让林天行从幻想中苏醒过来。他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库房的门不知为何正在关闭!他本想赶紧出去,可一时无法确认警报原因:如果只是寻常的小问题,他理当在其恶化前将之解决。他的心砰砰地跳起来,如果因为他刚才的走神产生了问题,那么等待他的绝对是难以接受的后果。
自身的安危被置之度外,林天行立马冲向门的反方向,投向那堆工作中的机械臂。这并不出于什么崇高的情感,这个工程实在太重大,与这个伟大工程的任意一个小部分相比,他的生命都太过轻贱了。他用了二十分钟把所有参数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变故并非是由于自己的工作失误后长舒一口气,这才缓缓朝着库房的门走去。
指纹、声纹、虹膜、面部、密码,工作站上的门一般是靠这五种方式开锁的。此刻这扇门像是牢牢焊死了一样,一旁的面板更是连打开都做不到。这种时候一般要靠应急钥匙物理开锁,但那东西只有正式工作人员有——全舰就他没钥匙。林天行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维生外设,果然如他所想:联络器的信号也是断的。他还真没遇到过这种紧急状况,也许是工作站局部的无线供电出了岔子。此刻门也打不开,也联系不上别人,他只能寄希望于有什么人恰好路过,把他给放出来。
“……所以说,我认为现在有必要暂停本周的工作……全面检查……”
一些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忽然进入林天行的耳朵——他听出来了,那是索拉·星辰的声音。他连忙趴到门口敲门,却很快意识到声音是从自己身后传来的。那是一个许久没有启用过的广播,输入端应该是指挥室旁边的会议室,而输出端遍布全舰。它有着“达尔文”号上少有的独立有限供电系统,这应该是为了保证应急情况下,总指挥官的指令可以传达到整个工作站。他黑着脸想,既然都设计独立供电了,为什么不把它用到门上呢?可很显然,现在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他走近检查了一下,果然,这玩意儿只能听不能说。林天行有些着急,既然把广播打开了,说明指挥官有事情要宣布,若他没法及时到场,岂不也算是犯了错误?但现在急也没用,他干脆凑近那个喇叭,听了起来。
“不行。”
那是总指挥官朱庇特·琼斯浑厚的声音。他被正式工们称作“JJ船长”,名字很有趣,但这不代表他是一个轻佻的人。在“达尔文”号上,他总是很认真,而且几乎代表了绝对的权威。
“JJ,我告诉你!”这又是和诗前辈的声音,“现在的情况是有异常的,对于‘球状质子气’工程,我们不能容许1%的风险!”
“不行就是不行,”JJ船长的声音平淡,“越是特殊情况,我们越需要观测数据来搞明白问题所在。把广播关了。”
“如果总部问责,我承担责任。”和诗前辈争辩道。
“正常作业。如果出了问题,我承担责任。”JJ船长道。
“你……!”
两人很显然还没吵出个结果,但广播关掉了。
林天行叹了口气,也不免担心起来。船长与和诗前辈都是相当认真、老练的航天员,能让他们吵起来的事情肯定是大事了。结合自己现在的特殊状况,也许老实待着才是正解。
很奇怪的是,明明自己现在和其他人失去了联系,又被困在这角落的库房里,林天行却没有感觉到过多的不安。反而由于知道现在的状况是客观的未知问题引起的,而且有很有能力的人正在努力解决它,他甚至感到一丝丝的安心。在这个当口,他又不自觉地神游天外了。那颗巨大的质子气木星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似乎感受到了它的引力,那是一种灵魂的召唤。
另一边。
马库斯哼着小曲儿,按响了爱娥的门铃。
“二把手?在不?”
“哟,马博士?快请进,”爱娥盈满笑意,“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一会儿把最近的常规实验数据和报告传给你,我自己还追加了一些小实验,挺有趣的,想了解吗?噢你好像不是很感兴趣……好吧,正式员工的心理评估结果我过两个木星日再给你,小林的……我回头跟他再聊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马库斯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之后立刻把话题转向了刚才的广播:“星辰和JJ船长吵起来了,你听到了吗?”
“能没听到吗?”爱娥把水端到他面前,“那可是全舰广播。”
“是啊!那可是全舰广播!”马库斯兴奋道,“上次我听到这东西还是刚上舰那会儿!”
“你想听,现在就可以跑到会议室里把它打开。”
马库斯撇了撇嘴:“星辰天天都这样,神经敏感得要死。假如这个大足球真这么容易出问题,不早就出了?”
“难得让我认可你一次,”爱娥拉过一个面板开始操作,“哦,你的专业领域还是很可信的,我是指别的方面。”
马库斯忽然看向爱娥:“喂,二把手,你之前说别的工作站有点问题,啥来着?”
“大多是电力系统,无线供电出现不稳定的状况,可能还有通讯问题,”爱娥回答,“跟木星的磁暴有关吧,以前倒是没这么大的影响。总部那边给的消息,应该不会影响工作站的速度和姿态,大部分仪器还能正常运作。”
“没有,不是问啥问题,”马库斯眨了眨眼,“他们是几号来着?”
“我看看哈……16、37、51……咦,刚才又出来个4号。”
“4……啧啧,这数不吉利呀。”
火星的不同区域用的语言其实是不同的,但马库斯精通大部分语言,熟稔作为通用语言的汉语和英语更是航天员们的基本素质。爱娥也听出来这是汉语语境下的一种吉利文化,她叹了口气:“你还真挺喜欢这些……历史悠久的东西。”
“这在我们火星也是一种风潮,”马库斯挑眉,“老文化、老笑话、老故事、老游戏……这叫‘欧菲香文化’或‘崇古思潮’,啊,我解释一下,‘欧菲香’就是‘Old Fashion’。”
“所以你问这个干啥?”
“你看,咱们‘达尔文’号不是13号舰吗?13可不是个吉利数,”马库斯看向爱娥,“二把手,你从地球来的吧?你不是北约人吗,你们不在乎这个?”
爱娥礼貌性地回复了一个笑容。
“我就怕呀,”马库斯故作悲伤道,“你看,4也不吉利,16读着也像个‘死咯’,37是……是啥呢?51听起来像是在哭似的……”
“没想好就别强行解释,”爱娥站起身来,“如果你现在挺闲的,最好和我一起走一趟,咱们去劝劝。他俩都挺固执的。”
“走走走,说这些确实不吉利,呸呸呸!”
马库斯也站起来,吊在爱娥屁股后面:“真热闹,大伙全聚在会议室里了!”
“嗯,平时都挺忙的,很少能这么聚在一起来着。”
爱娥一边走,一边还操作着自己维生外设上的面板。很显然,她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工作。
马库斯大步流星走向前去,忽然听到身后爱娥说话:“等等……”
“咋了?”
“信号有点差。看起来咱们也多少受到了点影响。”
“真的假的?”马库斯毫不在乎地把双手抱到脑袋后面。
“先走吧。”
两人很快就到了会议室,此时船长已经不在了,估计是到指挥室去了。索拉则是在她面前的一个面板上划来划去。
“二把手?正好,”索拉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立刻继续忙活了,“你把状态异常的其他工作站的数据传我一份。”
“喂,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马库斯撇嘴,“我很伤心喔。”
“如果我是你,我应该去做好科学顾问和医师的工作。不管是去分析木星磁场变化的数据,还是对可能出现的危机做医疗预案,都比你在这里贫嘴强。”
“咱们不是没出问题吗……”马库斯有些委屈道。
“好啦好啦,”爱娥笑着当起了和事佬,“你俩都有道理,这种事认真些肯定没错,保持不那么紧绷的状态也很好。星辰,我把资料给你……咯?”
爱娥的笑容忽然定格在脸上,她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马库斯感觉不对劲。
虽然眼前的讯息很难以置信,但爱娥作为通讯员的专业素质让她第一时间回过了神。她正色道:“刚接到消息,2号、5号、11号、12号、17号、24号等二十余个工作站出现了程度不等的姿态失调、速度失控、信号丢失、电力中断等问题,包含4号、5号在内的七个工作站失联,37号工作站……”
爱娥咽了口唾沫:“已确认正在坠入木星。”
见到马库斯和索拉说不出话,她立刻挥手:“马库斯,你立刻把情况告知船长,‘达尔文’号立即进入紧急状态。星辰,现在能拿到的资料很少,但需要你现在立刻开始分析,拜托你了。”
下篇
马库斯没在指挥室找到朱庇特·琼斯,所以干脆动用了全舰广播。很快全舰的四名正式航天员就汇聚在了会议室。
索拉·星辰用嗔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朱庇特·琼斯,随后快速说道:“我来汇报一下情况。也许是由于木星反常的磁暴——这部分要交给我们的科学顾问判断——‘球状质子气’工作站星网出现了一系列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部分舰艇速度与姿态调整模块的失常。据现有信息推断,37号顶角工作站‘泡利’号率先失控并被木星引力捕获,现已无法摆脱坠入木星的命运。最乐观的情况是,这仅会导致星网稳定性产生可忽略的小波动。”
“但这是不可能的,截至我们的通讯断联前,已有将近三十个工作站报错了。”爱娥摇摇头。
“是的,这说明情况很严峻。37号工作站对星网的影响很可能比我们预料中更大,当然也可能是导致37号失控的未知原因对所有工作站的影响太大、太普遍……”索拉·星辰眉头紧锁,“我长话短说,刚才JJ船长已经关闭了激光对接,我们现在正只依靠‘达尔文’自己的系统来进行速度的调控。但‘达尔文’毕竟不是远航星舰,它的推进系统设计很保守,我们必须减重。”
“连维持速度都做不到吗?”爱娥疑惑道。
“不是这个原因,”马库斯终于也认真起来,“现在的情况太不清楚了,我们也无法与‘泡利’取得联系,根据保密原则我们甚至没法知道它的工种。如果其上携带了大量压缩助燃剂,甚至有反物质之类的东西存在,它的坠毁可能让木星状态进一步改变,我们维持速度和姿态的困难会加大。”
“既然37号能坠毁,47号,57号就都可能坠毁,”一直沉默的JJ船长开口了,“现在应该绝大部分工作站都与总部联络有困难,配备中微子和引力波通讯的舰艇很少。所有工作站都自主决策,难免会有决策失误的倒霉蛋接着坠入木星,星网的情况会更糟。”
“连锁反应。”爱娥黑着脸说道。
“算完了,我们需要扔掉这么多东西,”索拉把一段计算结果从自己的面板上拉到会议桌面的显示屏中,“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模块可以下指令自动丢掉,一会儿我们需要动起来,把能扔的东西扔下去。注意两个点,第一,舰体不能拆,‘达尔文’的设计很精简,拆掉任何一个部分都可能破坏它的维生能力;第二,生存物资不能扔,情况太乱了,我们需要足够的时间等待人联的救助。”
JJ船长点头,开始对舰载AI下达指令,另外三人则是快速进入到计算之中。虽然事发突然,但此前由于总指挥JJ船长和总工程师索拉的要求,大家对突发状况是有应急预案的,此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针对自己负责的板块建立风险评估模型,之后丢给AI优化与计算。通讯员爱娥·艾瑞斯在这方面要做的并不多,她则是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尝试恢复同总部的联系上。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寂静,终于有人开口,是在JJ船长和索拉开始对接模型的时候,那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最坏的情况下,我们的生存率不足20%,”索拉摇头道,“舰体能自动卸载的模块差不多刚卸完,我让马库斯扔了不少东西,一会儿再把库房里能扔的都扔了,我们的舰船可能堪堪能够和木星的拉扯持平。”
“那就再多扔点东西,”爱娥说,“多卸一克的质量,我们生存的机会就大一分。”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JJ船长开口了,“我确认了,模型输出的结果是考虑了一切可以弃置的东西——即使那会让我们等待救援期间的生活质量下降到极低的程度。为了达成模型的运算结果,我们甚至可能得往宇宙里吐口水来减重……已经是锱铢必较了。”
大家又沉默了,谁也不想接受只有五分之一的生还可能这个事实。
“……嗨,咱们伟大的工程师大人不也说了,这是最坏的情况下嘛,”马库斯笑着耸耸肩,打破了沉默,“往好了想想,咱们机会更多,不是吗?”
“我羡慕你的乐观。”爱娥见没人搭话,只能捧场。
“唉,让我想到一个古老的‘脑筋急转弯’——就是猜谜题的意思。你们想听吗?”
马库斯看到大家的眼神,立刻站起身来。JJ船长心领神会,隔空给他发了一份清单——那是AI助手总结出来的,会议室里需要弃置的东西。不管如何,现在都该动起来了。
“一个热气球快要坠毁了,气球里有很多厉害的人物,”马库斯粗暴地把几张椅子堆在一起,大声说道,“热气球乘着几个人,第一个是当世最厉害的科学家,他对物理学的贡献堪比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所有人都相信他能带领人类取得新的突破。”
大家见状也都站起身来,开始拾掇东西。
“第二个是举世闻名的政客,他不仅让自己的国家从一介蕞尔小邦跻身世界前列,还通过巧妙的斡旋解决了许多争端。大家都在说,如果让他当下一任人联主席,从地球到土星将不再会有战争。”
“你说的这人真的存在吗?”索拉呛道。
“唉,你就当听个故事嘛,”马库斯心痛地把几台设备推开,“我接着讲咯,第三个是伟大的企业家,他虽家财万贯,却生活清贫,那巨额的财产全部用来资助贫苦的地区与伟大的开拓,人联很多行星际开发项目都由他慷慨解囊。很多人说,他把人类的星际探索能力推进了一百年。”
“第四个呢?”爱娥发现自己甚至有些感兴趣了。
“还得有第四个呀……那我现场给你编!第四个是伟大的……额,艺术家?他的艺术作品动人心弦,让无数在生活的泥潭中苦苦挣扎的人感动,看见生的希望。他……总之就是有着高尚的品格和极高的社会价值,而且处于创作的盛年,如果他活下去,会有更多人因他的作品被感动和被解救,人类文明也会多出一些难得的瑰宝。”
“问题不会是扔哪个下去吧。”JJ船长黑着脸问。
“是呀是呀,”马库斯摇头晃脑道,“现在热气球即将因为超重而坠毁了,科学家、政客、企业家、艺术家,每个人都为世界做出了重大贡献,又在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扔哪个下去呢?”
“我永远无法理解你的幽默感,”索拉叹气,“闭上你的乌鸦嘴,赶紧把每个舱室的多余东西都卸掉,我们还有更多生还的可能。”
马库斯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看向了一旁的JJ船长。他脑袋一直转向着朱庇特,手上却始终没停,这让JJ船长感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诡异。
“这是一个思想实验,其重点在于评估个体对社会的价值,”JJ船长思忖片刻道,“问题的关键在四个人在特定领域有……我们认为同等或接近的高地位、贡献与价值,我们必须摒弃人文主义思想,客观地对他们的个人价值做出评估。”
“船长说得对!”马库斯笑笑。
“加快速度,星辰,那边的组件也是可拆卸的,你顺手丢掉它,”JJ船长一边指挥,一边,继续回答这个问题,“对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这与特定时代的社会需求相关。我们需要看哪个人对这个时代的贡献最小,或除此人外,该领域内是否还有替代者。比如,假如人类对特定艺术的需求没有达到迫切的程度,或正处于一个新的‘文艺复兴’之中,艺术家井喷,那么也许我们该把艺术家定义为‘最没有价值的人’。”
“二把手怎么说?”马库斯问。
“要我说你得赶紧动起来。”爱娥笑着,微露愠色。
“我在动啦,我搬得可比你多……”
“我看过这个‘脑筋急转弯’的答案,”爱娥·艾瑞斯说,“这个有很多个版本,你说的也是一个我没怎么听过的版本,不过正确答案只有一个——把最胖的家伙扔下去。”
“Bingo!”
马库斯哈哈大笑:“这就是正确答案!危机面前,哪还有时间评估什么个人价值,又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人文关怀?第一时间扔下去,而且扔的还是最重的——尽最大可能避免需要扔第二个人的局面出现,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生存率!简直就是标准答案!”
“闭上你的嘴,真是有够反人类的。”索拉又一次提出抗议。
“确实,这很‘反人类’,所以我更加欣赏索拉·星辰小姐的答案,”马库斯挤眉弄眼,“她刚才已经给出了答案——她说,‘赶紧把每个舱室的多余东西都卸掉,我们还有更多生还的可能。’要我说,这就是比标准答案更标准的答案!”
“什么意思?”爱娥好奇。
“当然是把行李扔下去!哈哈哈,我在题干里可没说必须扔个人呀!”马库斯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笑容,“当然还有很多种别的答案……比如抽签之类的,但那都不公平。”
“‘公平’,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挺奇怪的,”索拉终究还是没忍住,加入了讨论,“没有人应该被扔下去,要做的事情只有尽可能地减重,危险由大家一起承担。”
“那么问题来了,”马库斯正色道,“假如剩下三个人,生存率能达到90%;而有四个人的情况下,生存率仅有20%,计算一下期望,难道不是前者更‘赚’吗?”
这个“20%”精准地戳中了所有人的神经,他们意识到,也许现在就是那个需要“算期望”的时候了。
即使是索拉·星辰这样认真的人,也不觉间暂缓了手中的工作。如果就差这几十千克呢?她环顾周围——
朱庇特·琼斯。保守、冷静、雷厉风行的总指挥官,能力在整个星网中都算是极其突出。在他的指挥下,“达尔文”号总是完美地运行,取得整个星网中难得的佳绩。与人为善,大家都管他叫“JJ船长”正是这一点的最好证明。没有人怀疑,在这次事故后,他将是“球状质子气”工程重建的中坚力量。这样优秀的人不应该让他去死,而且他仍然能发挥极大的价值。
马库斯。虽然不着调了点,但他的天赋绝对世间罕有。常人拼尽全力的努力可能不及他随便的一次灵感爆发,他为人类做出的贡献一点不少,在“达尔文”号上,他也确实做好了一名科学顾问与医师该有的职责。在事故后的等待搜救时光中,他的存在有利于评估当下的木星系统状态,保障幸存人员的生命健康,他那欢脱的性格也足以在苦闷中调节气氛,减少人员心理问题出现的可能性。若说谁最不可或缺,可能就是他了吧。
爱娥·艾瑞斯。政治审查官兼通讯员,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调停家。她在通讯方面的专业素质绝对毋庸置疑,有着光辉的背景履历,也有小道消息说她的背后有人联总部的大人物坐镇。她“二把手”的名号不只是说说,在“达尔文”号上,她的实权可能仅次于指挥官。综合来看,她的未来一片光明。更遑论在等待搜救的过程中,其能力很可能增大全体船员获救的可能性。
而她索拉·星辰……她扪心自问,客观地讲,也是不可或缺的。仅是作为总工程师这一点上,她的重要性就无可指摘。
林天行……诶?他人呢?
在这一刻,索拉·星辰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心中开始了对每个人的价值评估!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就看到了那种眼神。
打量、评价的眼神,来自面前的所有人。
JJ船长、马库斯、爱娥。三个人和她一样,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开始了“打分”。而不出意外的话,所有人的思考都会导向同一个终点……
“那个实习生……叫什么来着,”心直口快的马库斯口无遮拦道,“他在哪?”
“你不能这么做!”索拉吼道,“你没这个资格!”
“怎么做?”马库斯愣了愣,随即也第一次黑下脸来,“你不说我还没意识到,你脑子倒是比谁转得都快。吼这么大声干什么?恼羞成怒了?难道你的想法就不龌龊?”
“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也是最理性的决策,”船长也加入了对话,目光坚毅,“不管怎么说,我们需要把林叫过来。我们需要他一起卸去这些无用的东西。”
“你这是谋杀!”索拉咬牙道。
“我没这个意思,但迫不得已时,我自己并不介意牺牲。”
JJ船长一边说着,一边摸向广播的开关,只是片刻后他就愣住了。
“这个全舰广播,刚才一直开着的吗?”
库房中积压的东西比较多,这里是“达尔文”号上所有人要卸去重量的必经地。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关在这里的林天行,谢天谢地,这小伙看起来目光很清澈,甚至还有一丝……兴奋?虽然“达尔文”号也出现了局部断电、舰内通讯断联的状态,这一点很让人担心,但林的状态也算是给众人稍微打了一剂强心剂——一个实习生尚且如此坚强,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看着林已经收拾好、做好了清空准备的库房,爱娥忽然意识到,她熟知舰上每个人的工作规划,却忘掉了他。如果她多了解他一些,他是不会被遗忘在这个断电的库房中的。
好像所有人都把他忘记了啊——在想到“扔谁下去”这个议题之前。
她向索拉看去,后者也心照不宣地挪开了眼神。马库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冲在前面搬东西,JJ船长一边推着一大堆林天行关掉的机械臂往外走,一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多了一个青年的力量,“达尔文”号的减重工作顺利了许多。一个木星日不到,五个人就一起把能扔的东西全都丢到了宇宙空间里。马库斯虽然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后来也重新讲起了他的那些没品味的老笑话,大家都心情沉重,完全笑不出来,唯独林一直在为他捧场。马库斯看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知己,爱娥知道,马库斯对微表情是有些研究的,若林天行并没有发自内心地笑,马能看出来。
在那场评估人的价值的讨论后,空气中弥漫着微不可察的嫌隙。随着减重进度的推进,“达尔文”号全部人员将不得不面对一个结果——AI模型对减重效果的评估与生存率预期。假如扔掉一切后,舰载人员的生存率仍较低,而卸下一个人的质量恰能有效提高这个数字的话……
舰体质量恰好卡在临界值的概率是有的,一个人的体重本就难以忽略,再加上可以多丢掉一人份的生存物资和维生设备,这就让这个概率变得更加大了。
这太沉重了,以至于现在就连马库斯无聊的打趣都显得悦耳起来。
JJ船长的脑中早就装满了预案,如果有特殊情况,他会动用自己总指挥官的权限来保障理性决策的施行;而假如后面的局势对他本人没有过高的需求,他也做好了自我牺牲的准备,他知道,这是在这艘舰艇上保住人类尊严的最好方法。
索拉·星辰面色阴沉,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始终想保证承担风险的公平性,可也要平衡这种追求和“扔下一个人”可能过高的边际收益。不管怎么样,她认为直接给林判死刑是不公平、不人道的。
“二把手”爱娥·艾瑞斯则是已经开始考虑更加实际的事情。假如事情真的到了需要人牺牲的地步,那首当其冲的也不会是她。在也许会有的“裁决”开始时,她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话术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什么时候坚决强调自己的价值,什么时候随大家一起表示可以自我牺牲才不会被千夫所指。她对自己的思想感到遗憾,但没有人有权因此审判她。不是所有人都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也坚信自己活着会在未来创造更多价值。
马库斯在搜肠刮肚地想有什么有趣的笑话,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能理解他的人了。
林天行的眼中则是充满希望。他的黑眼圈似乎都因为他爽朗的笑容消弭了——这种笑容原本是伪装出来的,毕竟其他人可能在担心他的状态,只是后来这种伪装渐渐被什么别的感觉占据了,化为了发自内心的笑。他自己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么阳光开朗的笑容会出现在自己脸上。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不安。
卸货工作完成后,整个“达尔文”号几乎都被搬空了,应该说这艘工作站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大家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回到了会议室——那个最终的时刻终于到来了。JJ船长平静而沉稳地启动了评估模型,每个人都在虔诚地祈祷着好的结果。
“根据优化后的模型运算……”
JJ船长缓缓念道:“综合来看,我们的生存率能在58.24%左右,和刚才粗略计算不同的原因有很多,不多赘述了。”
大家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却也没有太高兴。58.24%,这个概率可称不上高。
“我特意让AI多算了一步,就是假如我们真的牺牲一个人,”为了抚慰大家阴沉的情绪,JJ船长补充道,“一个人从这里离舰,他的体重、一人份维生设备与物资全部加起来,这部分质量的减少仅能给我们带来更高约1%的存活率。”
索拉本来还有些忧郁,听到这个好消息的瞬间眼睛都亮了。近百分之六十的生存率,是一个大家一起承担风险时能勉强接受的数字;而仅仅高1%的概率说明完全没有必要因此多牺牲任何一个人。这就是她理想中的结果:人权与公平并不会因此被打破。
马库斯也很高兴。刚才他也意识到自己挑起的话题太过沉重,不用决定把谁丢下去真是太好了。
爱娥还是笑盈盈的,表情看不出变化,她显然对这个数字也还可以接受。
林天行原本低落的眼神闪过一丝光亮:“琼斯指挥官,我确认一下,您说,一个人跳下去,仅能为‘达尔文’号提高1%的生存率,对么?”
“是的,小伙子。没人会因此送命了。”
林愣在原地,片晌后他释然一笑。
马库斯始终盯着他的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快速起身想要拉住林天行,却还是晚了一步。在他调试好自己维生外设的时候,林天行已经跑没影了。
林天行并没有在意自己未规范穿戴的宇航服,他在工作站内奔跑着。重力维持模块早已被卸去,“达尔文”号工作站只受到木星的牵引,在这个距离木星约12万千米的位置,木星提供的重力加速度约为8.8m/s²,这虽然比火星本体大上不少,但火星城市基本都将重力调控到与地球相似了,所以这个重力对林天行来说,仍是微微轻了些。
恍惚间,他看到了只在虚拟世界中体验过的大草原——不论是因地球被破坏的生态,还是由于他本人的劳碌,他都绝无可能亲临现场,但现在他的精神却被一片草原占据。他似乎变成了一头瞪羚,正踏着轻捷的步伐,向着草原尽头的落日狂奔。
跑呀,跑呀,他终于跑到了那扇门口。他打开了门——原本他是没有这个权限的,但刚才扔东西时,他偷偷记住了密码。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小小的僭越竟让他有些许快意。
“达尔文”的主舱门外不是落日,而是那巨大得无可理解的木星。他眸光流转,捕捉到了那些被丢掉的东西。他无意辨认这些东西来源于哪个舱段,他只是感受到了这些东西的神圣与崇高。它们闪着光,捕获了他的眼睛,也正好遮掩了木星的大红斑。
啊。
木星啊。
眼前的木星忽然变成了他脑中始终幻想着的样子。那是一颗没有纹路、没有红斑,干净而纯粹,充盈着高洁与死亡的球状质子气。那被太阳风侵蚀的巨球呀!没有与任何东西连结着的化学键,也没有与任何东西牵引着的电子。它孤独着,它投降了,它再也不怕太阳风了。
赤条条的木星,又与草原的落日重叠了。
林天行没有任何犹豫,顺着舰内疯狂外涌的空气扑了出去,拥向了他的木星。
真空的环境立刻让他不适了起来,低压和窒息立刻让他意识恍惚。可他的嘴角仍旧不停地上扬,几乎翘到了耳根。
价值!
意义!
自由!
他的眼泪与笑声消弭在真空之中,愈来愈大的加速度将他牵引向那颗气体巨星。最后的意识中,他感觉自己也化作了木星的风暴,融入那量级大得无可想象的氢与氦之中,与那些风尘一同舞蹈。
不知多久后,木星之上有烟雨飘落。
尾声
“对的。”
“先生,您在跟我开玩笑?”马库斯怒极反笑,“您要把此事归咎于那老套的说辞?巨型天体的视觉冲击带来的心理问题……亏你说得出这种话!”
“不止你们‘达尔文’号,十几个工作站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我在跟你私下谈话,所以才这么说的,”对面那人阴沉着脸,“对外,他们牺牲自己,是人联的英雄。”
“您自己看看,八成多来自火星!调查报告写得这么清楚,您要选择性忽视这一点?”
那人沉默半天,叹了口气:“马库斯博士,请回吧。”
马库斯懊丧地走出门,正好碰上了索拉·星辰。两个火星人在此聚首了。
“给你讲个真实的事件吧。”
索拉很明显看出了马库斯的想法,自顾自讲了起来:“20世纪,在美国冰川国家公园曾出现过灰熊袭击人类的事。”
“灰熊?怎么了?”
“看来你的专业并不包括生物学,”索拉摇头,“灰熊很少袭击人类,人们此前普遍认为它们是安全的。但1967年夏天,公园发生了两起灰熊攻击事件,导致两名年轻女性死亡,这是公园57年历史上首次记录到的致命熊袭击。”
“说明之前的认知有误?”
“一个说法是,公园游客的垃圾与喂食慢慢改变了它们的习惯,在那一年,这种演变恰好来到了一个临界值,导致了它们攻击性的集中爆发。”
“这是对的吗?”马库斯问。
“不知道。”
索拉看向木星的方向,她心想,在那一天,长期存在的某个问题到达了临界值,这起事故成为了最好的导火索。十几个人同时选择了坠入木星——这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小伙子,林天行。
两人陷入了沉默。
“去吃个饭?”马库斯问。
“不了,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很多。”
索拉·星辰转身离去,留下一个落寞而易碎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