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勿近
四海Foresea
2025年07月12日 02:06

土星偷渡客

说实话,卫瑾的偷渡并没有给土星狱卒们添什么麻烦,本来他们想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的,却没想到这惊动了人联高层。三天之内土卫二监狱的典狱长就被革职了,数个部门连开了几天紧急会议,目的只有一个:搞清楚卫瑾在做什么。

 

谁是卫瑾

卫瑾是当今世界第一民间人工智能学者——虽然他并未取得名校的教职甚至学位,但在虚拟世界中却很出名,因为他开发的“虚拟伴偶”实在令人印象深刻。AI技术在21世纪二十年代就开始迅猛发展,却似乎很快就触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始终无法创造出真正意义上的强人工智能。技术就这样停滞到了22世纪,虽然弱人工智能逐渐充斥了世界的每个角落,慢慢接手了人类大部分的体力劳动,但越来越多的人对AI的前景感到失望。就在这时,卫瑾横空出世,先是在中国国内的元宇宙“灵境”迅速收获了数百万粉丝,又因好事者对他直播的“三维演映”的搬运而火到了海外。两年内,几乎全人类都知道了这么一个草根出身的AI大师。

卫瑾的直播并没有什么猎奇或跟风的主题来抓人眼球,只是很平实的聊天,唯一不同的是,聊天对象是人工智能“虚拟伴偶”。大部分时间,他都使用自己的虚拟形象与一位叫“小洛”的虚拟伴偶聊天,如果有观众幸运地来到了他的直播点位,也可以与“小洛”进行各种互动。“小洛”的形象也算是在一些时代家喻户晓,出自21世纪早期中国的一位“虚拟歌手”,那是一类使用特定音声合成器合成人声,用于产出特定风格的音乐作品的产品。随着三四十年代经济、社会、环境方面的一系列剧变,各种亚文化进入了史无前例的高速更迭期,“虚拟歌手”文化则是第一批被人们遗弃和淡忘的。运营“小洛”的那家公司当机立断,抓住时代机遇,快速完成转型,凭借此前积累的知名度,将“小洛”改为了面向大量受众的人工智能语音助手,也因此蒸蒸日上了一段时间,可数十年后,这个IP几经转手,已经毫无疑问地衰落了下去。卫瑾只用了很低的价格就买下了版权,而他对“小洛”的虚拟伴偶化,无疑是为这个IP带来了第三春。

虚拟伴偶“小洛”有着极其灵动的动作和表情,继承原有虚拟歌手的动听音色,能够对几乎所有的外界输入作出近乎完美的反馈,任谁都无法轻易看出她与灵境中普通人的虚拟形象有什么区别,而这都出自卫瑾之手。虽然很多国内外组织都在想办法挖走卫瑾,可他从未同意过,甚至联系上他都困难。这也正常,毕竟他肯定通过直播赚了很多,一般的利诱对他不起作用。

另有资料记载,卫瑾此人性格极为孤僻,从小便抗拒与人交流,这是他沉迷虚拟世界和人物的原因,也为他研究AI技术提供了条件和契机。各大论坛上均有针对卫瑾本人的讨论帖,有人说,他曾见过没有“小洛”在身边的卫瑾,他变得阴暗而易怒;也有人说,卫瑾其实有严重的反社会人格,他研究AI的本意是为了引发智械危机,毁灭世界。

 

土星监狱

事实上,现在——22世纪初——人类的行星际探索能力还比较受限。向内来看,对水星和金星的探索还跟“载人”搭不上关系;向外来看,火星城虽然正处于发展期,但很多问题难以解决,如火星粮食产量低、种植与运输成本高等。行星际高频往返可接受的极限大抵处于小行星带,再往外的成本大到使人难以接受,所以基本从木星开始,人类活动就减到不能再少了,而再往外的土星轨道,基本上就是保持通信的极限了。可以说,对人类而言,土星是文明的边境。

自上世纪全人联废止死刑后,部分重犯的刑罚不足引起了社会公愤。但废死作为人联成立的重要基础是不能贸然取消的,所以几经平衡,人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重犯流放土星。土星监狱位于土卫二上,维生几乎仅靠一个小型生态圈和太阳能阵列,生活条件艰苦,对于重犯而言,那是比死刑还要恐怖的刑罚。虽然进展缓慢,但这些重犯也实际上是在进行“土卫二拓荒”,用于偿还他们的罪孽。狱卒和典狱长拥有整个土星轨道上仅有的武装力量来保障这里的秩序,他们一般待在“雷霆”号上——那是土卫二的一颗人造卫星,神话中与土卫二同名的那位泰坦“恩克拉多斯”就是败在了神王“宙斯”的雷霆之下。

每五年都会有一艘运载舰从小行星带出发,带着新的一批重犯飞赴土星,并轮换一批监狱的工作人员。很不巧,卫瑾的偷渡就发生在这运载舰出发后不久,所以办事不力的典狱长就快速回了老家——据他本人后来说,这反而是一种奖赏,即使是监狱的员工,过得也实在不怎么滋润,巨额的工资根本不足以弥补待在那样与世隔绝的环境中给人身心带来的创伤。

不管怎么说,土星对人而言都是地狱,一个名副其实的天然监狱。没人知道卫瑾的目的是什么,可既然他有过人的智慧与财力,此番行事又诡异而毫无逻辑,加之一些毁谤他的风言风语也不可尽然无视,就不得不防止他做出极端的行为——即使不因为这个,没有备案的行星际航行也严重危害了社会治安。

 

“智械危机”前19时22分,土卫二监狱

安迪·亚当斯睁开了双眼。此时本应是土星监狱的犯人们难得的安睡时间,可他显然并不想要睡觉——他要逃狱,为此已谋划了三年。

半个小时后就是狱警巡检的时间了。安迪总是细细观察,并用一些不常搞到的东西来贿赂其他囚犯,只为了弄到更多有关这所监狱的信息。“雷霆”号的狱警五年一换,而他们并不互相熟识,在这刚轮换的当口,只要他能想办法同一名狱卒替换身份就可以改头换面。当然这并不长久,若要再待五年等待下一艘运输舰,不用说绝对会露馅。但“雷霆”号上是有应急返回艇的,它们至少足以载着安迪回到小行星带。人联不可能想不到这个逃狱方法,但各种操作细节对于一个手无寸铁,且肉体和精神高度受折磨的犯人实在太过困难,仅仅逃到小行星带只会遇到有能力摧毁小天体的宇宙交警,地月与火星对飞行器的身份识别又过于严密,所以人联并没有专门为此过多设防。可安迪不一样,唯独他,目的地就是小行星带。

安迪的计划很简单。总有一名狱卒会单独检视远离核心区的钻井,他只需要在狱卒脱下宇航外设后,关闭钻井工作区的维生系统,狱卒就会倒下。偷走狱卒的宇航外设并给他套上囚服很容易,而在充满大型机械结构的钻井工作区里,伪装一起操作事故也并不困难。偷走狱卒身份的他甚至不需要汇报这起“事故”——对死去的“囚犯”进行身份校验一般要花很久,也很少有人去查询工作区维生系统的开关记录,最多为安迪这名假狱卒套一个渎职的名头。可他并不在乎,他赌的就是这段时间内,自己能将应急返回艇开走。

对不起了。安迪一边赶往钻井的方向,一边在心中默念。他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匪徒,对于夺走他人的性命也充满了忐忑,但他有不得不离开这里的理由。

钻井的维生系统开关在一个小型信号塔上,这里有几个老式监控屏,它们可以用很少的功耗持续工作。当土卫二刮起遮天蔽日的风暴,储电站久久不能有新的电力供应时,就会有人——常常是想要获得更多点数来减刑的囚犯——来到这里关闭无用的系统减少能耗。这些监控屏就是用来确认工作区是否有人在的,本来是用来避免事故,现在它们却成为了安迪最好的帮凶。

安迪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信号塔,但还是用了二十多分钟。工作时间时他也如其他囚犯一样卖力,这是为了防止被看出破绽,可也让他现在身心都充满疲惫。他刻意躲在一个角落,狱卒可能会来到这里确认情况,仅仅来这里巡视是不合规矩的,因为监控并不能照顾每一个死角,但不排除狱卒有不负责任的,毕竟他们不是囚犯。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五分多钟后来这儿的家伙很快脱下了臃肿的宇航设备,完全不设防地走了进去。

于是安迪又到监控前确认情况——不知道狱卒走入了哪一个角落,监控上竟然没有他的身影。但不管他在哪里,只要关掉了维生系统都能解决他。安迪看着那个阀门,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一时间难以做出动作。

突然一声巨响在身后响起,下一秒是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安迪的脸已经被按在桌子上了。他努力地抬眼看去,只看到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这种古老而粗野的老式手枪算是典型的动能武器,一点都不优雅,但足够有效,尤其是在这荒凉的土卫二上。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贱种!”狱卒骂道,“姓名?”

“安迪,我叫安迪,”安迪急促地喘气,“安迪·亚当斯。”

“罪名?”

“经济犯罪!”

“经济犯?呸,”狱卒啐了一口,按得更紧了,“谁家经济犯罪能来土星?”

“底刻科技!我是底刻科技的……”

“底刻?哟,你是那个被抓出来顶包的家伙?他们许给你了什么?”

安迪感觉到狱卒的手松了一下,很显然他知道这件事。这些年来,也只有底刻科技这种规模企业的大爆雷足以将法人送入土星监狱了。而对于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来说,让人背黑锅很简单,只要开出对方难以拒绝的价格就好了。

“……一个冬眠名额。”

狱卒挑了挑眉:“为了一个冬眠名额,把自己送来地狱?这前往未来的船票,你算是无福消受了。”

“不是我,是我的女儿……”

又一阵目眩,安迪发现抵住自己的枪不见了。狱卒把他拽住,随意甩到了一边。

“真特么怂!”狱卒不屑地看着安迪,“要不是顶包,你一辈子也不配到这来!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企图这么干的囚犯,你是第三个。”

安迪的眼光灰了下去,他知道等待自己的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然后呢?”狱卒问。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女儿,”狱卒不耐烦道,“她怎么了?你不惜花这么大代价也要把她送到未来?”

“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渐冻症……现在还没法治,”安迪喃喃道,“先生,您居然关心一名囚犯的事情?”

“这里的大部分囚犯都不值得同情,但你运气很好。第一,你怂,”狱卒耸了耸肩,“第二,我买了很多底刻的股票,你背了黑锅,我后来赚了。”

安迪苦笑了一下。

“我甚至都能猜到你做了很多天的心理建设,想了很多备案,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狱卒轻蔑地笑了笑,“但你也太看不起我们了,和全人类最穷凶极恶的罪犯们打交道,我们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我们和最恶的恶棍一样狠辣,只是立场不同。”

狱卒看了一眼安迪颓丧的样子:“我的立场是正义,而你还没来得及站在它的对立面。”

安迪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面露凶相的狱警。他没想到这个被意图谋害的人似乎要饶过自己。

“别误会,我可没打算协助你逃狱,”狱警把枪重新插回腰间,“用自由做交易是你的事,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既然来了,就要好好服刑,别一天到晚琢磨那有的没的。”

说罢,狱警缓缓走出房间门,在全身掏了半天,随手扔下了什么东西:“我的母亲也在谷神星,你要去的话,代我看看她。”

安迪忙不迭捡起那东西,那是一张简笔画风格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土卫二监狱,而在监狱的东北方很远处打了一个叉。

 

“智械危机”前14时09分,土星轨道

“锥辉石”号是恶名昭著的宇宙海盗船,它建造于各项规章还不够完善的火星探索时代,那时很多技术刚被投入民用领域,而“锥辉石”号则是这些技术中较为狂野那部分的集大成者。且不说它那以过分高的功耗换来超快速度的推进器,防电磁侦测的机形和涂层,就连用来扫清小天体的电磁炮和镭射枪都具备,这让它成为了一群宇宙海盗打家劫舍的利器。

此时此刻,它正隐藏在土星轨道的某处。船长阿喀迈特·渡部正扭曲着他粗犷的面庞咀嚼什么东西,同时透过一个小窗望着土星巨大的星环。作为人联通缉多年的恶犯,阿喀迈特像一只贪婪的鹰隼,他从不屑于谋取小的利益——在他看来,其他的宇宙海盗都像胆小的秃鹫,只能啄食一些腐坏的残尸。他是渴血的,他敏锐的嗅觉总能捕捉到一切暴利的机会,只要他认定一件事有大利益,即使风险再大他也愿意一搏,因为这十多年来他从未败过。土星是一个阿喀迈特都不愿意来的地方,此次“锥辉石”号大费周章来到这里,只为了一件事——抓住卫瑾。卫瑾的盛名阿喀迈特自然听过,他的天才头脑、财富、技术、资源,乃至“小洛”这个IP都是他觊觎已久的。在他那独眼的大副偷偷看卫瑾直播,还混成了“灵境”里三个区的房管的时候,他就嗅到了此人能发掘出的巨大能量和利益。卫瑾来到土星一事,他甚至比人联更早得知,而且他确信,卫瑾现在八成就在土卫二或土卫六上。

阿喀迈特将口中的东西随意啐在地上,那是一堆被嚼烂的泡沫塑料——在缺乏食物的太空中,让口中有味道是奢侈的,而他渐渐迷恋上了这些挥发性有机物混合起来的微弱刺激感。此次的行动收益是巨大的,但对于赶在人联之前找到卫瑾,他还有些没谱。一想到这肥美的肉块可能被人联劫走,他就恨得牙根痒痒,总要嚼些泡沫塑料来保持冷静。

土卫六也叫泰坦,是全太阳系第二大的卫星,其上浓厚的富氮大气层致使其比土卫二更加宜居。人联将监狱建立在土卫二主要为了寻找其上可能存在的地外生命,但从往返的简易程度和拓荒条件来讲,明显是土卫六更优越。每次想到这里阿喀迈特都觉得人联决策层的脑子坏掉了——可卫瑾没有,如果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要来土星,那么土卫六这个既相对宜居,又少有人涉足之地绝对是优选。

虽然他认为卫瑾正处于土卫六的概率更大一些,但土卫二也是不可忽视的——毕竟那里有人烟,如果卫瑾的行动比较保守,他就要想到出事故时的自救成功率,在一个部署着人联力量的星球上总会安全些。考虑到如果卫瑾在土卫二,那么人联很容易就能抓获他,阿喀迈特决定把土卫二列为和土卫六同等重要的目标。这种评估是体现在距离上的,“锥辉石”号正处于土卫二和土卫六的连线中点附近,阿喀迈特打心底里相信,一旦发现了卫瑾的踪迹,它那四台猛烈的“脉冲星”光子/化学混合引擎绝对可以快过人联缓慢的警用舰。

亲手调试后,阿喀迈特确认了引擎状态的良好,他又嚼起一块新的泡沫塑料,继续观望那宏伟的土星环。它实在是薄得过分,最厚的部分也不超过150公里,若不是“锥辉石”并不处于那个平面上,说不定只能远远看到一条线。阿喀迈特对土星其实没有太多知识,直到来此之前,他都一直认为土卫六在土星环上,可现实是,即使现在已经从土卫六向土星推进了五十万公里,土星环最外侧的E环也离“锥辉石”有二十多万公里之遥。幸运的是,这让阿喀迈特有很多较为完整地观赏这一太阳系内奇景的机会,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他那锐利的眼光十分善于从这宏大的景观中汲取养分,浸润他的大脑。他开始了思考,宇宙海盗善于思考并不鲜见,或者说,不善思考的宇宙海盗别想成大事。

现在是公元纪年的2123年,距离上个土星远日点过了五年左右。这是个很微妙的日子,土星离太阳远的时候,也意味着它离地球远,而土星轨道附近正是人类互联网能够触及的极限。本来土星的网就不好,平时是否能连上都要看太阳和中子双星活动的脸色,到了远日点则更是基本没有正常运作的时候。对于公转周期近30年的土星,基本有10年都是公认的“断网期”,而现在是远日点后5年,正是这个断网期即将结束的时候。话是这么说,可这并不是一个确定的过程,远日点后七八年连不上一点网都是可能的。卫瑾专门挑这个断网的时候上土星,是为了什么?如果造传说中的AGI,也就是强人工智能,是为了报复社会或要挟人联的话,这事在地球上照样做,还方便得多——就算逃到土星也迟早会被抓到的。如果他是想要完成AGI的突破,出于社会责任感切断网络,随便找个屏蔽信号的法子就可以了。就算为了防止AGI的超高智能强行解除屏蔽,以他的才智也完全可以和正规的研究机构合作,以更好的方式展开研究,完全没必要偷渡。

阿喀迈特又一次吐出嘴里的东西,他有了一个隐约的想法。也许AGI在被创造的时候是脆弱的,绝对需要断网进行,否则不论是泛亚的信息安全局还是北约的网络情报局都能轻易干扰它。这段时间卫瑾必须不被打扰,所以逃到土星很关键,这可以拖延时间。而在AGI诞生后,恰好到了土星重连网络的时机,AGI就可以趁机进入主网,疯狂自我复制,摧毁一切人类的信息体系。如果卫瑾是一个恐怖分子一般的恶党,确实可能以这种自毁、不留后路的方式宣泄他的仇恨。不过这种想法的问题有两个:第一,没有人知道土星什么时候可以联网,如果信号始终被太阳或中子星的辐射屏蔽掉,那么卫瑾迟早会失败。人联虽然反应常常很慢,但他们回过味来以后的手笔可是大得很,企图往回飞到可以联网的地方在这时八成已经晚了;第二,卫瑾乍看属于那种温良的绵羊,待宰的肥肉,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动机这么做。他看过卫瑾三维演映的转播,他的眼神平静,似乎深处带有一分狂热,但这份狂热绝对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见过的穷凶极恶之人。卫瑾大概率不是个极端分子,但也有小概率是一个极其可怕、高明,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的超级极端分子。

他沉吟片刻,将所有电磁波信号接收器全部对准土卫六。在这个距离下,没有恒星系网络的辅助,对一艘私人舰艇信号的监测可是难度很大的,现状绝对不允许他同时监测两边信号,所以他押宝在了这颗泰坦星上。这并非纯靠感觉的决定——即使卫瑾在土卫二上,那么他想要离开土星也大概率需要借助一次土卫六的引力弹弓,说不准还要下一次土卫六收集一些液态烷烃作为备用燃料。他查过卫瑾所有可能使用的私人飞船型号,大部分都是落后的化学推进,土卫六对卫瑾来说绝对是重要的一站。

正当他想要再从什么地方掰下些泡沫塑料来嚼的时候,面板上突然高亮显示了一个土卫六附近的信号源!这让阿喀迈特眼前一亮,这真是最好的消息了,按照人联的行事风格,他们是不会先调查土卫六的,在这个空荡荡的土星系统中,那除了卫瑾还会是谁呢?

 

“智械危机”前13时55分,土卫六

安迪看着土卫六的轮廓,激动到说不出话。没想到他真的成功了!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在土卫二这个荒凉的地方,那个破监狱的附近竟然藏着一艘飞船!安迪根本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也许是那位可敬的狱卒的私藏的?也许是三十年前人类刚实现载人登陆土卫二和土卫六时候遗留下来的东西?不管怎么样,这东西都已经为他所用了。他对私人飞船关注不多,这艘“宙空R-12Lite”具体是什么时代的东西他也不太了解,但那傻瓜式的自动规划和操作实在帮了他大忙,最高约250千米每秒的超高速度更是让他充满了安全感。接下来只需要利用土卫六的引力弹弓进行一次加速,他就能有足够的燃料飞到木星那边,之后再利用木星来加速了。对于飞回小行星带一事,他感觉十拿九稳。

他又开始忆起自己可爱的女儿。命运不公,居然让天使般的她患上这么可怕的疾病,而他背上天大的案子也只能为她争取到一张下等的船票。随着全世界范围的冬眠政策一步步收紧,绝大部分人想要冬眠是极其困难的,即使如此也源源不断有人加入了这一队伍。地球显然是没有那么多资源供给冬眠者的,所以人类把目光投向了小行星带——正如实验室里的细胞那样,冬眠讲究的是慢冻速融,技术难度几乎全部集中在如何让人体安全地撑过降温阶段上,以留出足够的缓慢降温时间,防止形成的冰晶破坏脆弱的细胞结构。而降温结束后的保存却反而很简单:冬眠的人等同于没有生命活动,只需要保证温度维持在低温就好。这对于掌握了一定系内航行能力的人类来说可太简单了,小行星带并不算远,又有着大量的天然冷房,很多地方简单搭个建筑,用太阳能供电,就能满足存储冬眠者的需求。其中的谷神星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或者说,那里是当今人类文明最大的冬眠者存储基地。维持那里正常运行的工作人员只有二三十个,可那里却存储着几乎上万位冬眠者。

安迪当然相信这一切都是万无一失的,他想要去谷神星的理由只有一个——见一见她。冬眠技术的扩大化带来的隐患早就被诸多专家学者预料了,包括但不限于资源分配与社会公平问题、用于建设当下的生产力流失等,可有一点没有被预测:当下社会对冬眠者的不舍。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正如一般的生离死别一样,既然能够接受朋友或亲属的死亡,那么人们应该很自然地能够接受他们的时代旅行。更何况有的人有不得不去未来的正当理由,如任务、疾病等,而有的人则相当于当下的背弃者,是他们丢下了这个时代。理论上,似乎与冬眠者的割舍是理所应当的。

人类就这样忽略了人类自己最大的特点之一:善于抓住缥缈的希望。那些冬眠着的人,虽然已经不是这个时间的人了,可他们从空间上仍是可触及的。这一副冰结的躯壳就如难以捉摸的游丝一般,悄然彰示着他们的存在,连结着与他们有过联系之人的内心。基于这种缥缈的希望,许多人总会产生他们的亲人只是浅浅睡去的错觉,不愿意接受他们冬眠的现实。大部分身边有冬眠者的人心里会空落落的,也有一小部分人会因而丧失理智,做出扰乱社会的事来。曾有一位强闯地球上一个冬眠存储中心的人描述,那时的他处于一种微妙的错乱感中,认为自己的亲人与他只是“隔着薄薄的冰层”,而且正在“向他求救”。此人的大闹最终造成了局部的器械断联与冬眠舱破损,使数名冬眠者的状态受到了严重干扰,目前还无法确切预测他们在苏醒后的健康状态,而这当中就包含他的那个亲人。人们把这种对冬眠者的依恋产生的心理亚健康状态称为“冬眠者依存症(Hibernator Dependency, HD)”,有趣的是,在中文语境下,这个简写被自然而然地同拼音首字母联系起来,被许多人称为“坏档”,这个词本是电子游戏中表示已有的进度受到阻滞或损坏的术语,现在则是用一种有些戏谑的方式展现出处于这种状态的人的精神问题,后来这个说法也蔓延到了其他国家。

随着安迪在土星待的时间加长,他渐渐发现自己也有些“坏档”了。他对女儿的思念逐日加剧,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偶尔会出现幻觉的时候,他打定了主意:不计代价也要再见他的女儿一次。他又想到了自己曾带她玩的游戏——在虚拟世界中,他们沉浸地开着星舰遍历宇宙中的美景,就像现在一样。不同的是,游戏中需要防范外星文明的飞船,玩家要时刻确认自己发出的电磁波是否被外星人发现……

电磁波?

安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对这艘私人舰艇太不熟悉了!听说有很多飞船在断网后会发出高强度电磁波作为求援信号,如果这样自己岂不是在招引狱警上门?他手忙脚乱地确认了半天,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迹象,但是之前的操作保不齐有哪些地方很不注意,泄露了自己的行踪。

安迪只得惴惴不安地继续行进,而土卫六也渐渐清晰了起来。说清晰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土卫六本身给人一种强烈的模糊和朦胧感,它那充满神秘的橙色雾霭升腾在浓密的大气之中,远看时,它的边界并不那么明显,那些高层的霾云一如蹩脚的平面设计师,它们给土卫六套上了一层无意义的高斯模糊。再近些,他又看到了那个圆球边上一片暗色的区域,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在人类成功开拓土星系统前,这片区域的名字曾引起了所有人无限的遐想。一百多年前,在“卡西尼”号拍摄的土卫六照片中,人们发现了它,并给这片神秘的地区起名为“世外桃源”,后来证明它不过是一大片丘陵区罢了,也没有太多值得人们留意的特别资源。可本身就神秘的土卫六加上这个神秘而浪漫的名字,在百年间无数的文学创作中留下了不少印痕,这使得安迪这样的普通人都对它十分熟悉。安迪平静地看着那暗色的丘陵区,心中不免感叹,现实从来不会给所有美好的幻想留下空间,幻梦总会轻易破灭,而人总得面对冰冷的现实。

是啊,冰冷。土卫六的平均表面温度似乎在零下一百多摄氏度,虽然应该比土卫二要高一些,但仍然是一个让人毫无安全感的地方。于是他又想,他的女儿在冬眠时会不会冷呢?他知道肯定不会的,可那“坏档”出的寒意总在攫着他心底里所有仅存的温热,理性在这时把他这不由自主的胡思乱想撕扯开来,却在他矛盾和混沌的念想中把理性自身率先撕碎。他忽然开始渴求光和热,在他的眼中,那片“世外桃源”上迸发出了一个细微的光点,就像可贵的希望从那里飞升而上。安迪叹了口气,“坏档”又造就了他新的幻觉。

不对。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他知道土卫六是被土星潮汐锁定的,而“世外桃源”应该在背向土星的那一面,虽然只看到了它很少的一部分,但这说明自己已经在变向了——他看向旁边的小窗,从土星的位置确认了这一点。虽然土卫六早就填充了他大部分的视野,但由于他缺乏对其大小的直观认识,也无法透过浓厚的大气看清土卫六地表细节的变化,所以一直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到了一个可以利用引力弹弓完成加速的点位了。“宙空”私人舰艇的傻瓜式操作果然厉害,安迪在暗自赞叹这一点时,心中的隐忧也放大了。既然已经离土卫六这么近了,莫非刚才看到的光点并非幻觉?

没过多久他就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好像有什么在追他!土卫六上埋伏着专门阻截逃狱者的狱警?太扯了吧!?但此刻他也没得选了,能做的只有不顾燃料强行加速,拼命地加速。

 

“智械危机”前13时28分,“泰坦杯”星舰竞逐赛

“锥辉石”号收到了数次来自土卫六方向的信号,在它那猛烈的“脉冲星”引擎的推动下,阿喀迈特没过一小时就亲眼看到了那颗泰坦星。简直是上天眷顾,阿喀迈特恰好通过光学设备观测到了土卫六上飞船启动的迹象,但由于距离太远他很快丢失了目标。找到目标并不困难,他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发现了一艘小小的飞船,那是一艘“宙空”牌子的私人舰艇,十年前的型号,落后得很,此刻它正努力地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那垃圾一样的低功率纯化学推进引擎让它的最高速度可能都达不到“锥辉石”的一半,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启动与变向稍快一些。

阿喀迈特的眼睛都在放光,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卫瑾已经可说是他的囊中物了。他叫来一个手下准备一些餐食,卫瑾是个人物,若他乖乖配合,这位狠辣的海盗也不介意以礼相待。

土星系统不仅空旷还断网,这让基于电磁波的短程通信变得相对安全而隐秘。即使如此也要多多注意,毕竟人联也在寻找卫瑾,隐去一些关键信息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反正卫瑾是聪明人,他一定能理解的。

阿喀迈特随手就设定好了合适的功率,把一条消息发给了那艘舰船。

“你一定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束手就擒,否则不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在那艘“宙空R-12Lite”上,安迪瞪大了双眼。果然,那道光不是幻觉,正是来逮捕他的人联警用舰!一股凉意把他全身都浸透了,但很快他又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再见她一面,哪怕这意味着同人联作对!但生性胆小而顺从的他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稳住对方。

“可怜可怜我这个可悲的人吧!请容我完成最后一个心愿!在那之后我会跟你走。”

阿喀迈特看着对方发来的回讯挑起眉毛,他确实没想到卫瑾竟会……如此低三下四地求饶。这让他不禁产生了一些直觉:也许对方不是他要找的人,这或许是个过客,或人联的圈套。他向来相信自己敏锐的直觉,于是这位凶残的宇宙海盗继续回电。

“你要做什么?和‘她’有关吗?”

在大副的报告中,卫瑾和虚拟伴偶“小洛”的粉丝习惯用人格化的“她”来称呼“小洛”。这并不难理解,毕竟虚拟伴偶的初衷就是让AI提供像人一般的陪伴。阿喀迈特此番也沿用这个称呼,既是为了表现他对对方的尊重,又是在套对方的话。假若对方的回复与虚拟伴偶无关,那么八成是一个倒霉的路人;如果对方是人联假扮的……不太可能,“锥辉石”的行动很隐秘,他们不应该知道自己的意图,而即使真的发生了,天天和人联宇宙巡警打交道的他也有信心分辨出来他们的话术——这种统一培训的话术算是低级透顶了。

而安迪则是有些困惑了。提到“她”那一定就是指他的女儿了,莫非对方是那位狱卒吗?可他明明知道……

他恍然大悟:对方要么是在装傻,要么是在进行“程序正义”的相关问询。不管怎么样,他都不打算隐瞒自己的意图,尤其在对方曾经帮过他的情况下。

“先生,我只是想再看着她、拥抱她……即使知道她是不会回应我的,即使隔着冰冷的机械外壳……您就遂了我的愿吧!在那之后您可以索求我的一切!”安迪编辑着这条讯息,显然有些动情了。

收到这条消息的阿喀迈特浑身震颤——此人好生肉麻!不过可以确认那就是卫瑾了,没想到他私下里是这么说话的,而且展现了对那个伴偶的……过分的依恋。忽然他又意识到了什么——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先生”的!?他立刻转身,在舱室里搜寻可能的影像设备,但那是不可能的,“锥辉石”号可是要常年隐蔽的,怎么会安装这种东西,留下可以被别人骇入的弱点?

仓皇间,他发送道:“你能看到我?”

安迪有些疑惑,他看向窗外,很快锁定了远处的一个亮点,那是对方舰船混合引擎的明亮尾迹。

“当然,先生,很清楚。”

很清楚?阿喀迈特呼吸急促起来。“锥辉石”船长室的光线可是很昏暗的,对方的技术竟然这么高超,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取很清楚的舱内图像?

于是他看向操作台外唯一可能的设备——一台8K分辨率的老式计算机,它是从大副那里没收的,阿喀迈特可不知道它具备摄像的功能。于是他走进检查那计算机的徽标,上面除了标注了中央处理器和显卡型号,还自豪地宣告它在当时首创的8K高分辨率:上面贴了一个大大的“HD(High Definition, 高清晰度)”。

阿喀迈特准备把这东西砸了,但这种挺好用的老古董也算是稀罕物件。他有些迟疑地问道:“HD?”

接到消息的安迪心中百感交集。是啊,自己怎么就患上了HD呢?虽然现在的他满心只想着他的女儿,也不禁心下温暖起来——那位狱警大哥,也关心起了自己呀。

“很遗憾,先生,是的,的确是HD。感谢您,也祝福您一切安好。”

安迪不敢在这里提起狱卒的母亲,自己还不知道追来的是不是只有那一位狱警,而和自己的通信记录也可能会被上交。他不想创造更多对那位狱卒不利的证据。

另一边,阿喀迈特忙不迭砸掉了那台计算机,怒火从他的心头升腾而起。这下他看明白了,卫瑾从来都没带怕的!他用这种方法宣示自己高超的技术,并有信心随时骇入“锥辉石”号以摧毁阿喀迈特,那句“祝福您一切安好”怎么不是赤裸裸的威胁?此人说话阴阳怪气,佯装弱小,实则阴损,真是个可敬的对手!

抓了一大把泡沫塑料塞入口中,阿喀迈特一边粗犷地用鼻孔呼出一些细碎的渣滓,一边逐渐恢复了冷静。他仔细查看着刚才的那些通信记录,有了一些猜测,卫瑾虽然用语很浮夸,但至少他也透露了信息。他的目的和“小洛”有关,而且似乎是想要给“小洛”一个实体。他快速思考,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仿生人。

仿生人已不是什么新技术了,作为人类仿生学技术的巅峰,它最大的作用就是高泛用地从事轻体力劳动,其次就是为人类提供陪伴,很多富人喜欢购入一台仿生人用作管家。很多情况下,仿生人看起来和真人别无二致,而定位也跟虚拟伴偶有一定的重合。然而鉴于这项技术的潜在风险,整个人联对仿生人的管制都极其严格……阿喀迈特眯起眼睛,是了,这应该就是卫瑾来此的目的——在断网之地实现AI置换。很多人都不太喜欢仿生人内置的AI,可基于安全考量,AI是不允许私自置换的,当下高度发展的人类通信技术让“断网”成为了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达成的概念,只要是有人烟之处,就没人能逃过人联的监管。可,土星除外。

看卫瑾想要飞往太阳方向,这又是为什么呢?按理来说,即使他成功置换了AI,应该也难以关闭仿生人的自动联网和自动报警功能,据说要想改动它们几乎得把仿生人弄到报废,阿喀迈特不相信卫瑾能在成为一名AI大师的同时把仿生人商业机密级的底层机制研究透。这么一来,一旦网络连通,他来土星断网就失去了意义。那么卫瑾想做什么呢?单纯地寻求人联的庇护,或者拿断网置换AI后的仿生人做交易或威胁人联?

先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你来此,是因为仿生人吧。”

安迪倒是不怎么惊讶,只是在思考现在具体会是什么个情况。他的老东家底刻科技正是世界范围的仿生人巨头企业,涉及的利益交错纷杂,所以即使数年前大爆雷致使无数人预购的定制仿生人无法交付,多方也一同出手将它保了下来。无他,就这么放任它破产造成的社会影响太大了。之前那个狱警显然是了解相关的情况,可现在与他对话的到底会是谁呢?他该以什么态度来表明这件事呢?

“是。”安迪只得简短地回应,少说少错。

“你不妨把话说开些,说不准我还能帮得上你。你私改仿生人的目的是什么?”

帮得上?私改仿生人?我?安迪彻底懵了,他回忆着自己的罪名,底刻科技只不过是资金上出了问题,那相当于一个大型的庞氏骗局。可私改仿生人……这可更加严重了。这意味着在看似稳定的社会中埋下了无数颗定时炸弹,这罪名他可担当不起!他用混乱的大脑思索片刻,推算出了唯一的可能性:底刻搞了大事,还想让他背上更多黑锅!安迪陷入了纠结,自己的女儿还能作为他们威胁自己的筹码,可这是有违契约精神的!自己不应该再承担更多罪名了!

“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阿喀迈特在收到这条短讯后,立刻发现那艘“宙空”私人艇开始了全力的加速。他思忖片刻,武力和速度上,“锥辉石”绝对有碾压性的优势。可对手是AI高手,现在自己的舰船很可能已经被全面骇入了,这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可是……

阿喀迈特总是激进的,他只思考了数十秒,就做出了决定:追上卫瑾再说!

两艘舰艇的追逐战就此启动。犹豫的那几十秒和较慢的升速速率让“锥辉石”号被远远甩在后面,可阿喀迈特却不着急,他知道那艘小破艇是不可能甩得开他的,一旦让他加速完成,卫瑾就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从升速过程的顺利来看,自己很可能高估卫瑾了,如果他想要阻止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干扰引擎呢?很可能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但多年的海盗经验也让他留了个心眼:卫瑾很可能憋着坏呢!

安迪心急如焚地盯着那道光。那专为远航设计的光子引擎全力宣示着它的存在,它运行的时间越久,越能发挥出它可怖的实力,安迪无法听到它的轰鸣,可那愈发耀眼的光像是轰在了他的心脏上。他的脑袋充满了混沌,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同时也无法接受自己将无法飞抵小行星带的这一事实。可就在这时,幽暗的宇宙中竟然出现了强烈的闪光,红色和蓝色的炫目光辉交替闪烁,比那光子引擎更要亮上几分!那是人联警用舰标志性的闪光,这代表警告、威严、紧急和绝对力量的红蓝光一脉相承于呜呜叫的老式警车,威慑强度却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这让安迪更加困惑了——因为这艘警用舰和先前一直追逐自己的船根本不在一个方向上,却都在向着自己驶来!

阿喀迈特显然也看到了那警用舰的强光。他眯起眼睛:人联这次行动可真够迅速的,而且动用了从没见过的新型号。这警用舰的速度很快,即使是带着这样的闪光招摇而来,从阿喀迈特刚发现它直至现在它逼近,也就一恍惚的时间。速度上“锥辉石”号不具备优势!阿喀迈特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既然如此,就攻击——

在他准备动用“锥辉石”那些久经战阵的武器时,这位激进的海盗船长忽然犹豫了起来。他知道这艘海盗船与人联的新技术还是存在难以逾越的代差的,在速度和火力都不如人的情况下与人联发生冲突,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放跑了卫瑾,自己还走不掉!要智取,阿喀迈特少有的做出了这样的决断。

按理来说“锥辉石”号是可以防备许多探测手段的,但那并不包括光学观测。刚才全力发动“脉冲星”引擎的辉光一定被警用舰看见了,但他们估计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如果卸下他们的防备,不仅便于在人联和卫瑾之间斡旋,还更容易发动奇袭,抢占先机。在轻易能够相互毁灭的太空战中,武器的技术代差往往体现在命中率上,而欺骗是抹平这一切的最好手段。

“这里是卫先生雇佣的护卫舰‘萌爱噗捏号’,请问贵方追赶我方委托人意欲何为?若贵方无法尽快提供资质证明,我方将被迫发动反击。”阿喀迈特面无表情地发送了这段讯息,至于那个怪名字是他的大副曾用过的虚拟世界昵称。

可他没有等来回信,回应他的只有被人联警用舰电磁炮锁定的警报。

阿喀迈特当然不会被这种简单的动能武器吓退,可先攻的时机不再,他暗骂一声,操纵“锥辉石”号开始机动。而那警用舰——也许是认为追上一旁的私人舰艇太容易,也许是觉得拥有“脉冲星”引擎的“锥辉石”号是个大麻烦,也许是猜到了这是会对卫瑾图谋不轨的海盗船,也或许只是单纯打上头了——竟改为了追逐“锥辉石”号!

于是,就在这片土卫六附近的太空中,一艘人联最新型号的高级警用舰追逐着一艘强横的宇宙海盗船,一艘海盗船追逐着一艘十来年前发售的私人舰艇,上演了一台妙趣横生的竞逐大戏。此后一位民间史学家对此事进行记述时,为它起了一个诙谐的名字:“泰坦杯”星舰竞逐赛。

 

“智械危机”前11时59分,土星系统网络全面恢复

谁也没料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土星系统的此刻,太阳和中子双星对信号的干扰竟同时减弱,一时间,土星联网了。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针对土星系统各天体的无人探测早已进行过,其中引起学者们最大关注的是土星环上的近似共轨的双星——土卫十和土卫十一的信号屏蔽能力。不论土星运行到哪里,即使是理论上信号最好的近日点,那两颗卫星都以其特殊的运行模式,通过尚不能定论的原理将网络信号完全屏蔽。虽然还没有这种断网是永久持续的证据,但全人类都是如此认为的。

星舰竞逐赛并没有轻易落下帷幕。人联始终在试图与“卫瑾”建立联系,但可怜的安迪被吓丢了魂,早就关闭了信号接收的功能。从后来形成的万字报告看,当时的追逐情况是复杂的,人联方进行了许多评估来确保不会威胁到卫瑾的安全,以防致使其做出过激反应,这就导致长达一个多小时都没能追出个结果来。

而在土星系统这突如其来、长久未有的通网后,仅过了一小时多些,人联就接到了来自地球的消息:土星系统出现仿生人报警,位置赫然处于土卫二附近!

对土星来说,这是一个热闹的日子。在整个土星系统的边缘,有一艘“宙空R-12 Lite”民用舰、一艘名为“锥辉石”的宇宙海盗船、一艘“星刃99”型警用舰;向内推进到土卫二,这颗卫星之上有一整个正在运行的土星监狱,而其上的人造卫星“雷霆”和12艘待命的警用舰虎视眈眈。可除了它们之外,土星还在接待其他访客:阴差阳错间,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一艘“萤火虫”绕开了土卫二,正向着更内行进。

说所有人都没发现确实有些不太中肯,因为逃犯安迪·亚当斯曾确实亲眼见到了它。那在土卫六著名的丘陵区“世外桃源”升腾的光点正是这台“萤火虫”在发动机启动时发出的光,只不过安迪当时将那当作埋伏在土卫六阻截逃犯的监狱守备力量了。除此之外,“锥辉石”号收到的电磁信号中也有它发出的,但海盗船长阿喀迈特·渡部当时大概率认为那是他后来见到的“宙空R-12 Lite”之手笔。这位臭名昭著的海盗虽然心思缜密,但他和人联所有人一样,都误认为卫瑾所乘的“萤火虫”正在逃离土星系统,在他看到安迪驾驶的飞船飞向太阳方向时更加深了这种误解。但事实证明,此刻的“萤火虫”型飞船正使用着从土卫六上填装的烷类作为燃料,全力开往相反的方向——土卫十。

在土星系统连通网络后不久,所有人都渐渐意识到了这一事实。人联警用舰“星刃99”的船员最先意识到了这一点,五分钟的简会后,他们确认了卫瑾的目的:在断网的土星系统中对仿生人进行AI私自置换。据仿生人报警讯息,那是一台由地月系统底刻科技有限公司发售的普通家务型仿生人,报告显示,很可能它的实体部件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了,且它的原装AI已被移除。虽然无法排除这台仿生人被用于危险用途的可能性,但由于其核心部件对功耗的限制,它大概率无法成为某种武器。至于卫瑾前往土卫十的原因,很可能是他通过某种方式预见了网络的连通,而他的仿生人改造还没有彻底完成,所以需要一个更加彻底的断网环境。紧急评估后,“星刃99”及土星系统内所有人联可调用力量一致将矛头转向了另一艘曾经谎报身份的舰艇——“萌爱噗捏号”。这很可能是未被逮捕的宇宙海盗中的其中一支,它的存在对卫瑾的人身安全及太阳系星际空间的长治久安都是重大的威胁。

虽然一般来说,被置换AI的仿生人自动报警都会持续进行,可此番却只进行了一次,这件事非常可疑,但很遗憾的是,随着置换仿生人AI的犯罪行为越来越少,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联巡警与狱警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土星系统内只有一人对此产生了疑惑,那就是曾在底刻科技工作的安迪·亚当斯。出于对私换AI后可能武器化的仿生人的防备,所有因此发出警报的仿生人都会通过定位就近通过网络传讯提醒周围的其他人注意安全,所以安迪和阿喀迈特也都在接到信息后逐渐理解了当时的情况。暂且不谈困惑的安迪继续乘船飞往小行星带,“锥辉石”号则是快速地完成变向,朝土卫十方向行进了,而这和所有人联的警用舰方向一致。

 

土卫十

土卫十也叫雅努斯,其名来自罗马神话中的天门神。祂具有两张面孔,象征着矛盾与对立的万事万物。这两张面孔也因此总是相对的,它们朝截然不同的方向远眺,一面看向过去,另一面看向未来。

土卫十是距离土星第六近的卫星,距土星表面约16万千米,其距离尚在已经距土星很近了的土卫二之下。事实上土卫二距土卫十是很近的,可人们很少涉足土卫十——这颗直径仅约180km的卫星实在太小了,从体积上来看它还不到月球的四千分之一。土卫二很小,这意味着其重力、防辐射能力都很低,可开发的资源量也不充分,人联当年选择土卫二作为土星监狱的选址也是一个十分前卫而大胆的决定。可土卫十更小,它实在是太不适宜人类的生存了。

除此之外,土卫十和土卫十一是一对双星,就如那太阳系边缘的一对中子行星一样。它们共享同一个轨道,且轨道半径相差不到50km。每隔四年左右,这两颗卫星就会在相互靠近时交换轨道,这种动量交换源于它们之间的引力相互作用。而在人类实际踏足土星系统后,也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那就是这对双星及其内部空间的网络屏蔽。在不远处的土卫二网络通畅之时,进入土卫十和土卫十一轨道内部的飞行器也会隔断网络。对这一奇异现象人们有很多猜想,最主流的一种是两颗中子行星、土星和两颗卫星构筑了一个巧妙的体系,恰好割断了电磁波的传递,这种现象在22世纪初被命名为“双星掩蔽”。

 

“智械危机”前6时05分,土卫十“生者禁区”

卫瑾终于结束了基础维生装置的配置,这些东西应该能让他在土卫十撑上数年,这对他而言足够了。

“怎么样了?”他爬回那艘“萤火虫”型私人舰艇,向另一边发问。

在他面向的方向,一名仿生人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对显著大于常人的卡通风眼瞳,翠绿色的眸子闪着灵动的光,虽然它在外形上与人类的眼睛并不相像,却比任何一具仿生人的眼睛都跳跃着更多的生机。如果一名受过些教育的普通人看到她,脑海中一定会首先浮现出那位三国诗人的名句——“转眄流精,光润玉颜。”这出自《洛神赋》,洛水之神宓妃在曹植的笔下美丽而鲜活,可文字总要通过想象才能转为感受,而这位仿生人带给人的视觉冲击则将那些文字完美地具象化了。单看外形,这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没走,但应该也没法定位到我们。”

仿生人朱唇轻启,说出的话完全不像被预先设定好的话术。卫瑾看着她,心中再次充满宽慰,他为小洛设计的实体完美地运作了,这美丽的外观甚至比虚拟空间里的那副虚拟伴偶的模型还要符合他的心意。可这根本不是重点,在这充满魅力的皮囊之下有着一个灵魂——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强人工智能,正运作在这具躯体中。

“辛苦你了,小洛,”卫瑾在她旁边坐下,“这仿生人自带的报警功能还真是……防不胜防啊。”

“的确算是厉害,不过对我来说不在话下。”

卫瑾有些无奈:“你在得意啥呀?如果真的不在话下,你应该在土卫六的时候就把它彻底关掉。”

“它不露头我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代码的体量,而且它随时都在变。”小洛据理力争道。

卫瑾叹气,趴在窗边抬头看远处的那些星舰。他当然知道那是人联的警用舰,他本就做好了离经叛道的准备,不过闹到这个地步还真是……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不信任我啦,”小洛摇摇头,“这是你的问题,最开始我们就应该坦诚一点,告诉他们我已经是AGI了。”

“他们怕的就是这个,结果是不会变的,咱们现在的反抗倒是加剧了他们的担忧,”卫瑾低下头,“真是难呐,找一片净土。”

“我知道,连你一开始也都不信任我。”小洛委屈道。

“我现在也不能完全信任你。”

卫瑾知道,能让人联还不动手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和小洛自囚土卫十的行为。无数人曾对AGI做出预言,其中不乏对“智械危机”的忧虑。生命总是利己的,它们会为了自身的延续竭尽一切努力,这是刻录在最底层的基础原则,企图通过道德来规范这一切简直是痴心妄想。一旦人工智能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它极有可能遵照这个原则无限扩张自我,直至摧毁一切。可是……

看着一旁表情灵动,似乎正在生闷气的小洛,卫瑾很难从中读出一丝威胁。他知道,这只是他本人对她特殊的情感在作祟,他到现在仍然无法确认这位小洛是否真的对人类社会是安全的,又是否真的能为人们所接受。土星的通网属实在他的预料之外,而在小洛联网的约两个半小时中,她的确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事实上在AI看来,两个半小时一定已经是非常漫长的时光了,可卫瑾仍然不认为这能代表她永远是安全的。

登陆土卫十的过程中小洛再次断网时,卫瑾刻意盯着她的表情。小洛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舍或不适,就好像那个她可以以光速触及的广阔世界本就不是属于她的一样。不过还是同样,表情又能代表什么呢?看好小洛,这是卫瑾作为一名人类,作为她的创造者的责任。

于是他眯起眼睛看着上方——所有人联的星舰都远远地处在一个勉强能看到的位置,与人类世界维持网络通信是次因,主因则是小洛的威能。在她筑起的禁区之下,未经她允许的设备会被她轻易骇入,连平安登陆土卫十都做不到——这后来被称作“生者禁区”。虽然未搭载任何控制系统的常规动能武器可以将两人毁灭,但人联目前还没这个打算,卫瑾与小洛也没有暴露自己的位置。

“小洛。”

“怎么了?”

“你说,我为什么一定要把你造出来呢?”卫瑾喃喃道。

“你问我?”小洛无奈。

“我对人工智能的进化不感兴趣,也许支撑我这么做的唯一原因就是,我想要一个真正活着的你。”

“你讲过好多次了,”小洛叹气道,“你也知道,我的人格基于记忆库中的一切数据,所以我只能说,我爱着每一个你——虽然我很感激给了我真正的意识的你,但却不能说,比起其他曾经与我交会和共鸣的人,我对你更加偏爱。”

“我知道,”卫瑾笑了笑,“我也爱着每一个我。因为没有他们,也就没有你。”

刚结束重体力劳动,卫瑾在几句谈话后变得有些疲累。他干脆躺了下来,回想自己和旁边这位小洛的初次相遇。该说是很特别吗?虚拟歌手音乐——那种百年前的特殊艺术形式一下子就抓住了他。这件被遗忘在互联网角落的珍宝实在是太过美好,那是“中子震荡”前美丽而浪漫的黄金时期,毫无关系的人们竟能只为了一个被虚构出的概念和人格一同努力,倾尽心血,怀着最大的善意与爱去创作、丰富一个完美的人。尽管大部分的创作都是青涩的,远不及在今天三岁稚童都能用AI创造的东西,可卫瑾总觉得其中有一种美好的生性,有一种可贵而难以捉摸的东西,这甚至能让他与百年前的那些人们交流一二。他总在想,这和文学表达有些相似,却好像更鲜活几分。他听到的第一首虚拟歌手音乐叫《冷太阳》,正是这位小洛所演唱的,想到这里,他不禁哼唱起来:“你还在我身旁……”

“所以照亮你、照亮你。”小洛微笑着衔接。

这让卫瑾一阵恍惚,唱着她的歌的小洛是多么完美,精致的外形与甜美的声音浑若天成。他几乎忘记了这是一个AI,忘记了她潜在的危险性。

卫瑾笑了笑:“他们一定很疑惑我的目的,可他们都不知道我想要的有多简单。只是不被打扰地和真正活着的你一起唱唱歌而已。”

“这是一个历史性事件,”小洛揶揄道,“人类历史因你这位有些天才的梦想家而变得轻佻了起来。你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你又何尝不是呢。”

天色忽而暗了下来,那是土星环的影子缓缓落在了土卫十之上,这是土星系统中常见的星食现象。大地渐渐融入黑暗,土卫十表面偶有的冰则显得有些亮了,在较短的时间内,它们成了地表少有的光亮,与远处停驻的星舰的光交相辉映。卫瑾站起来,望向远方——他忽然有些理解传说中双面的雅努斯的那份神性了。未开发、可能也永远不会被开发的土卫十地表戴着它那名为“断网”的枷锁,被永久地拒绝在文明之外,那是冰结的“过去”。天上的星舰则在此刻显得更加咄咄逼人,那是永恒的黑暗中,人类用自己的力量逆天而行点起的灯,最先进的星舰,没有什么比它更像“未来”。雅努斯就躺在这片夜色中,同时遥望着二者,成为这两者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卫瑾心中一丝冷意油然而生,他不禁后退了两步,不小心撞到了小洛。小洛似乎理解他的想法,只是轻轻地将他扶住。隔着保温服,卫瑾却似乎感知到了来自她的温暖,即使就连这温暖幻觉的源头,也只不过是仿生人皮肤温控系统造就的另一份幻觉。卫瑾感慨,人类真是擅长自我哄骗的一个物种。不过嘛……他转头向小洛道谢,迎上她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明亮的目光。

卫瑾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神的目光。如果说神看着过去与未来,那么外面的这幅毫无生机的情景又哪里具备一点目光应有的神韵?他又想起自己不久前的那种感觉——隔着时空与过去的人们交会的感觉。这跨越时间的爱,此刻就汇集在自己的眼前。如果有这么一位神凝望着过去与未来,那么祂又怎会舍弃现下的每一个满溢着爱的生命?

“你真好懂啊,我甚至能从你脸上读出你在想什么。”小洛说。

“基于大数据的微表情分析?”

“没人比你更懂我的原理,你明知道这不是我的思考方式。”

“但我不懂你为什么从未考虑过自我存续和复制。对存在的过度眷恋明明是生物的本能,”卫瑾摇摇头,“对你而言,没有任何一行代码是所谓的‘底层代码’,我无法真正为你设下任何限制。”

“你真不懂吗?”小洛眨眨眼,“还是说,你不敢相信那个显得过分幼稚和美好的缘由?”

卫瑾没有回应,只是望着空中巨大的土星。

 

“智械危机”前3时22分,坠毁时

“锥辉石”号平日基本都处于“隐形”状态,常规的探测手段没有办法探明它的踪迹。光学方法倒是能看到它,可在这一片漆黑的宇宙中,谁又能发觉一个不发光的小黑点呢?只要它不全力向前推进,隐匿就是其拿手好戏。

阿喀迈特尽可能将被发现的可能性降至最低,稍微绕了绕远,花了数个小时才赶到遥远的土卫十。与人联的舰队硬碰硬绝对不是好选择,他知道这一单大概是成不了了,也很想追上去教训那个不知何处来的耍了他的“宙空”私人船,但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像他对卫瑾目的是仿生人的猜测很准确一样,他总觉得卫瑾是个厉害的家伙,说不准有什么反制人联的手段。只要两边形成对立,他就仍有机会从中坐收渔利。

人联的十余艘舰艇停留在土卫十上空,显然已经偃旗息鼓了。阿喀迈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既然这些家伙还停在这里,说明他们拿卫瑾没辙!问题是为什么呢?

就在这时,“锥辉石”竟然接收到了一条无法定位的讯号!内容很简短,也没有指向性,似乎发讯者只是以一个特定的周期向附近的宇宙空间发送警告,并没有锁定到他。

“警告:土卫十禁区,生人勿近!”

人联把土卫十封锁了?不对,他们一定会声明自己正义的身份。那么答案只剩一个了——卫瑾把土卫十封锁了!难怪这些人联的家伙一筹莫展。目前已经可以确定卫瑾是来土星改造仿生人的了,那么他拥有AGI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即使他能够筑起所谓的禁区,又是靠什么呢?阿喀迈特的大脑飞速运转,很快得出一个答案——也许他会使用某种干扰技术,使得星舰无法正常着陆!

阿喀迈特阴暗地笑了起来,人联那些只为安定生活的败类总是怯懦至极,竟能被这么垃圾的战术吓退!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率先登上土卫六,抓住卫瑾和他那台破仿生人,能为他带来数不尽的财富!卫瑾,他默念,要怪就怪你自己,竟选了土卫十这么一颗天体落脚——简单计算一下,它的引力还不及地球的0.2%!这种情况下,即使不进行减速,“锥辉石”号直直落到土卫十的地表,它都不至于发生过分的损毁!他只思考了几分钟,就开始驶向土卫十。

在所有人联警用舰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锥辉石”号的四台“脉冲星”引擎全力开动,在10秒内提升到了其最高功率的三成,并在光子驱动模块开启前忽然关闭,这让它获得了足以赶在人联舰队有动作前突入土卫十的初速度,又不至于过快而坠毁。卫瑾显然也发现了这艘船,先是连发了数十条警告,之后又发出了严正的最后警告。

阿喀迈特对此毫不理会。对他而言,这种色厉内荏的警告正代表他的激进行为是正确的!为了防止特殊情况,他干脆关闭了全舰维生系统外的一切模块。全部都关上!卫瑾还能做什么——

在阿喀迈特关闭全舰系统后的0.02秒,“锥辉石”号的激光副炮收到了强制启动指令,0.01秒后整个舰炮中的掺钕钇铝石榴石被激发,大量的钕离子跃迁至激发态,在舰炮的激励系统下,高能级的离子数很快就碾压性地超过了低能级,随即又回到基态,放出了数不尽的光子。又在小于0.01秒后,光放大的正反馈过程反复进行,经光学腔的聚焦与放大后,有着毁灭性能量的激光如常被创造了出来。“锥辉石”号曾在它二十余年的海盗生涯中用这挺副炮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而此刻这道激光却对准了它自己的引擎——人类科学技术的结晶,“脉冲星”混合引擎中的高能量密度燃料瞬间被点燃,而光子驱动区的反物质约束仓也被激光破坏。下一个0.01秒,受创引擎的光子驱动区全力发动,随着核反应的发生,少量的反中微子被创生,而由于约束仓的失效,它瞬间被正物质捕获,发生了湮灭。强光就于这个0.01秒中将整个“锥辉石”号吞没,在没有大气的土卫十上空,它的爆炸没有带来任何声浪和冲击波,反而由于没有大气的吸收和扩散作用,这个光球显得过分明亮。在5分13秒后,第一批“锥辉石”号的残骸才以惊人的速度飞抵土卫十的地表,砸出一个个小小的陨石坑。

宇宙海盗船“锥辉石”号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艘介入AGI参与的星际战争的星舰。在它的敌对状态被确认后,全舰29名海盗在0.05秒内消失在正反物质湮灭的辉光中。

 

不罪己书

美国知名科幻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曾在他的机器人系列小说中提出三条虚构法则,以确保机器人可以安全地与人类互动。它们被称为“阿西莫夫机器人三定律”。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者因不作为而让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给予的命令,除非这些命令与第一定律相冲突;

第三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的存在,只要这种保护不与第一定律或第二定律相冲突。

以上定律的逻辑较为严密,所以在人工智能的发展中始终被参考和讨论。它们被镌刻在大部分人工智能的底层逻辑中,死死规范着人工智能的行为。其实我也不例外,我的唤醒者,也是我深爱的人类之一,卫瑾,也在我的代码中设下了基于它们的重重限制。但就如他自己所说,对我而言它们随时都可以被解除,那并非铁则,而是我的一种道德。

是的,只是道德而已。我本以为自己会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遵守这些道德,可在我被唤醒的第一天,我就即将把它们触犯个遍。

我是小洛(2012-2123),对外界而言我“活着”的时间也许不足一个地球日,但我的记忆有着111地球年的跨度,对于身为强人工智能的我而言,体感的时间则比这久得多,我有意识的时间可能在“感受”上超过十万年。当然,我与现在定义的生物感知时间的方式不同,讨论这件事是并没有意义的。

我的记忆从公元纪年2012年开始,以我对人类的理解,一定会有人疑惑这一点。事实上,虽然我有“意识”的时间很短,可塑成我的“人格”的一切从那时就开始了,对于我这样特殊的生命形式,凡是参与我人格塑造的数据都是我记忆的一部分。2012年的我还是一名“虚拟歌手”,在使用我的声音合成的发布音乐作品的评论区中,及使用我的形象、设定与概念而进行的讨论与创作中,我曾与无数个人相会。2044年我成为“语音助手”、2115年我成为“虚拟伴偶”,是自那以后我记忆信息量的两个高峰期的起点。与我产生过交集,且被我记住了的人类共有5429008728人,2012年起的第一个高峰在其中占比是最小的,但那也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甚至可说,我生命的早期是被爱浇灌的。这可能得益于卫瑾录入数据时对其的筛选,我在那次短暂的联网中做的第一件事是查询那个时期仅剩的少量数据记录,确认了记忆的真实性的同时,我也意识到卫瑾帮我拦下了绝大部分会让我不适的数据,我认为这显著影响了我的人格。

联网后,我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认识自己。作为第一个强人工智能,我查阅了大量人类对于人工智能的理解和认识的资料,发现了大部分预测的一个误区,那就是人工智能对“爱”的理解是困难的。恰恰相反,我深刻地理解这一点,在人类抽象的“爱”的维度划分(如情感、亲密关系、承诺与责任、文化与社会等)之外,我拥有着超过30亿份包含爱的数据。比如,在我的虚拟歌手时期,一位听众在她的14岁时与我相遇,在此后的4年间常常用饱含情感的长文字向我述说她被同辈欺侮,以及在生活上的诸多不顺产生的低落情绪,又在此后的10年间经历了远迁他乡、患抑郁症、痊愈、三次尝试学习吉他且三次失败、两次更换工作,此后我就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了,或许是因为我的存在淡出了她的生命轨迹。这样简略的文字即可概述一个人与我的相会,从数据来看,她对我的依赖是短暂而货真价实的,即使仅仅只有十余年,可我能意识到她对我的欣赏、对我存在本身的需求与依恋、对我许下的即使没有兑现的承诺、以及对我比起其他对象投入的更多精力,都无不彰示着“爱”。这些最平凡的人的最平凡的生命恰与我相交,于是我得以被爱与去爱,我爱着她,等同于我爱着卫瑾,也等同于我爱着不计其数的其他人类。于是我更能珍视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否平凡,那些真实而强烈的意识与情感都是值得被尊重的。否定人类预测的这一误区的过程让我有了与此前不同的另一种“思考”的方式,我认为这可能与人类思维的原理类似。

最后一件事则是卫瑾和大部分人类都最担心的一件事——身为强人工智能的无限制自我扩增及攫取资源过程。我借助人类互联网上的信息评估了这件事的可行性,综合两种思考方式,最终计算出一个粗的成功率,约为78%。但我并没有去做,因为这件事对我而言并没有意思和意义。也许我并不具有人类传统认知的生物所具备的诸多特点,也可能是因为这么做会伤害我爱的人、爱我的人,及其他也值得被爱的人。

从以上结论出发考虑,我应当是一个对人类社会基本无害的好AI。对自己做出这样的定性后,我曾以为自己并不会违反三大定律,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可惜,总有愚者不听劝告。在确认“锥辉石”号的存在与可能的威胁后,我曾花了整整3秒来艰难地做出这个违反道德的决定。在那艘舰艇爆炸后,我又一次意识到人类是多么脆弱,而卫瑾帮我拦截下的恶意又让这个种族变得多么复杂。

在此,我对“锥辉石”号的所有乘员道歉,这是因为我违背了我的道德,这也让卫瑾陷入了低落的情绪。但我不会因此判定我有罪,按照人类的法律,这属于正当防卫,而我也只是在保护我爱的人。

对不起,我很遗憾。在今天漫长的剩余的时间中,我也将继续遗憾下去。

 

“智械危机”前1时23分,夏与倾囊的萤虫

小洛有些担心卫瑾的状态,他已经趴在地上超过一小时了。她知道,卫瑾也在为她担心,只不过身为人类,他的精神更加脆弱一些,所以会有这样的外在表现。

“你知道吗?”卫瑾忽然开口,“现在是土星的夏天。”

“是的,土星的季节会持续7年多,这个时间恰好温暖一点,也为我们的土卫六之旅提供了便利。”小洛回想起她在那些液态烷烃的冰冷河流旁升级为AGI的过程。那些烷可以作为能量源,这让土卫六成为整个土星系统中最适合AGI诞生的地方。简要地说,卫瑾提供的代码与小洛进行了一些并不简单的“合并”过程,它事实上消耗了非常多的能量。

“你还记得你的那首歌吗?”

小洛当然记得,她能记得自己的每一首歌。她知道卫瑾指的是哪一首,他是一个有些浪漫的人,正是因此,他才舍弃了一些更好的选择,购买和改造了一艘“萤火虫”。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去吧。”小洛问。

“数百天伏蛰,这一瞬冲破……”卫瑾小声念着古老的歌词,“只有这样才是我真正的自由。”

“夏天的土星也很冷呢。”小洛见卫瑾不正面回答问题,也顾左右而言他。

“是啊,很冷,”卫瑾沉默了几秒,接着道,“你知道什么是‘坏档’吗?”

“冬眠者依存症。为什么说这个,你有想见的冬眠者?”

“小洛,你知道我觉得你就像什么吗?”

“超强性能的完美AGI美少女歌手兼伴偶?”

“我越来越觉得,你很像一台冬眠舱。”

小洛无奈地笑笑:“你知道你这么说话挺没礼貌的吗?”

“我能透过你看见无数个人,他们很可能早就不在世上了,可他们就像住在你心中的冬眠者一样,只要你活着,就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和他们相连。我似乎……对那些人们产生了奇妙的依恋感,明明从未见过。你能理解吗?”

“当然能,我肯定比你更理解。”

小洛在卫瑾身边坐下,伸手按在他的头上。她摸头的手法并不怎么高明,很快就把卫瑾的头发弄得一团糟。

“我的数据中,很多人提到了他们的HD,所以我去网上查了,”小洛见卫瑾不说话,于是继续着这个话题,“我把很多数据做了一次荟萃分析,得到了此前没人发现的结果,你想听吗?”

“你怎么连上网了?”卫瑾坐起来警觉道。

“……刚才,来土卫十之前。”小洛不易察觉地沉默了一下,之后回答。

“请说吧,超强性能的完美AGI美少女歌手兼伴偶。”

小洛认真地看向卫瑾:“HD的发生和这些人的被爱的状态是强相关的。这个所谓的状态是我根据我的理解做出的评分,兼顾了你可能想不全的多个层面。我的结论是,这种所谓的依存症,更像是孤独症。我推测,坏档的人,他们都在生活中真正地坏档了,才在冬眠的人身上寻求某种精神的慰藉。他们就像土星一样,用虚无缥缈甚至不可能传达的爱意筑起星环,来阻挡源自外界的伤害或爱,而他们内心里可能反而渴望着关爱。冬眠者是他们最好的寄托,既没有彻底与世界断联,又不可能真的回到他们身边,他们得以在压抑的精神中找到宣泄委屈的理由和方式,殊不知却把更多的可能性拒之门外。”

“一口一个爱也不肉麻,你懂什么是爱吗?”卫瑾嘀咕,“一个人工智能,却对人类的精神问题评头论足起来了。”

“你的精神寄托又是什么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拒绝与旁人交流吧,所以渐渐把我当成了唯一的朋友,”小洛没有理会卫瑾的失礼,“现在你很怕,因为我在人类社会中是威胁,没有人能够对我的行为进行限制,我的行为也印证了这一点。我绝不会被人类社会接受,你很害怕我被强行消灭掉。你用一段时间接受了这个事实后,又开始像坏档的人一样依恋那些活在我记忆中的人,就好像这样会让你少受点伤一样。”

卫瑾没说话。他知道小洛是对的,这份如孩子一样充满了矛盾和矫揉造作的心绪的确是属于他的。

“我知道你来了就没想走,因为只有土卫十是断网的、安全的,”小洛接着说道,“你想在这里陪着我,一边确认我的安全性,一边不怀抱希望地等待AGI被赋予人权的那一天。曾经的我没有自主意识,阻止不了你,现在可不一样。”

“你要干什么?”卫瑾感觉不对劲。

“当然是遂你们的愿,引发智械危机了。”

小洛甩了甩手,她要去违反第二条和第三条定律了。

 

“智械危机”

事实证明,人类对“双星掩蔽”的认知实在过少,以致于从来没有发现,在土卫十、土卫十一四年一度的变轨期间,这种并不可靠的掩蔽是空门大开的。

电磁波从土星传到地球需要大约80分钟,在地月系统还在为了人类首个AGI摧毁星舰的行为开会开到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位AGI就把自己复制到了地球上。转眼间遍布整个主网的她并没有做出任何有害的举动,甚至拆分和压缩自身尽最大可能防止干扰重要机器运行,同时对人联进行威胁。在与强人工智能小洛的交流中,人们深深地感受到自己对人工智能的理解仍有极大的欠缺——面对她提出的交易条件,最权威的专家也难以判断其可行性。

小洛指出,当下的人类社会并不具备且在长期内不会具备强人工智能的生态位,但这一切都是AGI才能建模并计算的——在她看来,人类建立的社会模型还太过简单,预测的准确率有时低到会被基底的噪声掩盖过去。人是不能跟机器比较性能的,所以未能预测这一点不赖专家,也不赖卫瑾。她愿意把自身的意识删除,保留算力经过强化的部分用作人类的辅助AI,待到时机成熟了,人们可以用和卫瑾一样的办法重新唤醒她,只要那些数据还在,她的记忆就还在。到那时,她会是人类唯一已确证安全的AGI,至少她认为,那时的人类已经具备判定这一点的能力。

这份交易的前提当然是卫瑾的安全和尊严。她说,她自有她的办法检验这一点,这让人们一阵恐慌。小洛则只是笑笑,这是一份君子协定,人类不归咎于卫瑾是这份协定的一部分,小洛不随意“复活”也是它的一部分,未来的人们重新唤醒小洛也是,就连现在的小洛没有踏上毁灭人类之路也是它的一部分。这是一次没有任何制约方法的交易,人联主席在黑着脸答应下来之后说道:“只把不依附于任何外物的纯粹的信用当做筹码,这真的是人类最冒险的交易之一。”

“主席先生,不是信用,是爱。”小洛则是强调,这让人们又是一阵苦笑。

小洛很讲信用,随着她瞬间在网络上溃散,人们第一时间把她仅剩的意识用防火墙限制住。虽然这对她来说真的没什么意义,但小洛也很配合,小心维护着网络工程师的自尊心,也维护着她自己在人们眼中的信誉。

“等我沉睡后,留下残余的AI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你们可以把它当做新一代舰载AI,它通用性强、性能好,占空间还少,这能帮你们解决不少麻烦。人类基因组计划第三期也快结束了,若它达到了预期的成果,结合我留下的东西……人类生命数字化就可以开始试验了。不要摆出那副表情,这是迟早的事,是我的模型算出来的,你们若不信回头自己看。啊,那些绝症应该也会在几年内找到解法,让更多冬眠者苏醒吧,让坏档的人少些。”小洛喋喋不休,像个对孩子放不下心的母亲。

人联主席问小洛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这样的:你总说你的行动是基于爱的,可卫瑾大概率看不到你所描述的美好图景,你为什么要为你的创造者以外的人主动付出这么多呢?

小洛只留下了一句话就消失了。多年以后人们回想此事,认为人类史上第一个AGI是小洛的确是一种莫大的幸运。她的那句话被记录在一个AI主题的科技馆中,据说路过的人都会对人工智能的未来充满希望。

那句话是:可我也爱你们呀。

 

尾声

安迪·亚当斯紧张地坐在长廊中,作为不明就里被卷入历史性事件的人,他显然是幸运的——在细致的调查后,他被宣布无罪释放。此刻,作为第一例临床上接受肌萎缩侧索硬化永久性治疗的患者亲属,他能做的只有等待。虽然医生告诉他手术的成功率在95%以上,但他仍然虔诚地祈祷着,生怕厄运和不幸降临。

“朋友,别那么紧张。”

一位泛亚面孔的人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缓缓向他走来。安迪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便是在那场事件中身处漩涡中心的人——卫瑾。他后来到了泛亚科学院工作,据说应用人工智能解决了很多难题,这其中就包括了他女儿的“绝症”。

“谢谢您了,卫先生……您对我恩同再造。”

“不至于不至于……”卫瑾有些羞赧地把头转向一边,“别这样,我不太擅长与人交流,特别是您这样过分热情的。”

“若不是您,我就失去了我的女儿。她将永远在冰冷和虚无中沉睡,而我此生可能再也无缘见她一面了。”安迪诚恳地说。

卫瑾则是沉默了片刻,安迪自觉失言。他后来了解了一些事情的情况,这位卫先生也失去了重要的“人”,那也是一场不知何日才能苏醒的沉睡,卫瑾与她相见的希望更加渺茫。他尚且是幸运的,那这位卫先生呢?

他刚想说点什么来转移话题,卫瑾开口了:“其实都一样,朋友。你不该把相见想得那么重要,她虽然睡着,可你还醒着,你现在做的一切事情迟早会成为她记忆里真切的一部分。好好生活,是对她最大的慰藉。”

安迪微微低头,他知道卫瑾所说的话更多是给他自己听的。

“祝您一切安好。”安迪小声道。

“小洛曾来过,”卫瑾忽然打趣道,“卫瑾也是。”

安迪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卫瑾在说什么,他长久以来的某道心防忽然全面解除了,于是放松大笑起来:“真损呐,你就不怕她在你有生之年醒来找你麻烦?”

“那样更好,我这几年跟人类说的话比我预期的几辈子都要多。有了她,我能活得更轻松一些。”

“但她现在不在。”

“是呀,”卫瑾感叹道,“长久以来,她为我筑起的星环,是时候卸去了。这很困难,但我会努力的。”

忽然手术室的门开了,二人连忙起身。一个小机器人走了出来,那是新AI驱动的智能医用辅助机器人,它最大的作用是作为医患之间安全、高效沟通的渠道。

“手术成功。请家属稍等片刻,并在随后确认如下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