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变永冻冰海
四海Foresea
2025年07月12日 02:05

2166年3月17日

今天是天王星科考站正式运行的第一天。不管发生了什么,我还活着,生活总是要继续。

我很想种一些花草,可理智告诉我不行。主任曾经警告过我,由于双中子行星的强力辐射,这里的物质循环系统设计极度受限,我必须尽可能少地进行生命活动,以此存活更长的时间。种花要求我常常照料它,也会消耗一些宝贵的物质储备。

好在太阳能发电系统没有问题,我可以经常冬眠,挑选自己喜欢的时间醒来。

 

2167年3月18日

这是我第一次冬眠,我想要纪念一下。感觉很奇妙,就像普通地睡着了然后如常醒来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我睡了一整个地球年,并在醒后头痛了一整天。

我感觉有些恍惚,没想到真的就这样快速度过了一年。不过迟早要适应的,这注定成为我漫长的一生中最重要的生活方式。

 

2199年12月4日

我的原定计划是在12月1日醒来,奢侈地正常生活一个月,迎接23世纪的到来。毕竟作为地球人,公元纪年对我来说算得上意义重大。

但很遗憾的是计划有变。我仍然头痛了一天,并在2号和3号陷入了可怕的情绪低落状态,这让我连记日记都失去了动力。我认为这是冬眠的后遗症——即使我只睡了三十多年,这还不算是长程冬眠。我很怕之后的冬眠会有越来越严重的症状。

昨天我甚至想过自我了断,我也质问自己是否应该存在。但如同一直以来我对自己告诫的那样:一切都不是我的错。我现在很害怕冬眠,但也很害怕耗尽科考站的不可再生资源后,我会死。

我打算先生活一段时间,这可能会比原定计划更长,也可能更短,但我还对地球剩些念想,兴许我还想坚持到回归地球的那一天。

 

2199年12月5日

我感觉好些了。今天我鼓起勇气,看到了天王星的样子。一百多年前,它成为了太阳系中唯一的一颗冰巨星。听说它曾经是有星环的,可现在就连这也不复存在了。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想,它该多么孤独呀。

初见它的时候,我被吓到了,它于我而言特别大,特别大,我能看到它上面的风暴,我感觉它就像无尽宇宙中一颗幽怨的蓝色眼瞳。

主任曾经说,天王星有很独特的倾斜方式,这导致了它一侧很热,另一侧很冷。具体的知识我不太了解,但在我眼里的它,确实有一端充斥着更加猛烈的、永不止息的蓝色风暴。就像被这个混沌的世界撑大了的瞳孔,它努力地想要装下一切,却被它所见的搅扰、撕扯、摧毁。

而这一切风暴,朝向的却是哺育着整个文明的太阳。

 

2199年12月8日

今天有特别大的发现,我找到了这里的舰载AI。它笨笨的,很多问题都不能给我解答。它说,它如果能够连接到网络就会很厉害,但一直无法成功连接。我知道这要么是中子行星的辐射导致的,要么是由于冥王星的中子星形成场。

我跟它讲了自己的处境,它也会安慰我,只是总感觉它讲不到点子上。我向它说了天王星给我的感觉,明明很可怕,但它却理解错了我的意思。它说,对的,很壮观,因为“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把我给逗笑了。

我决定以后就叫它“奇伟”了,看它何时能理解我在揶揄它。

 

2199年12月9日

人类总是在标榜自己多么伟大,在短短数百年时间内有多么惊人的技术进步。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中子封锁不还是没能解开吗。

奇伟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至少它是这么让我觉得的。我无法理解AI的脑子,无法与它共感,我听说它无论如何也不会像我一样有感受,这让我感觉有些不安。它总是对我百依百顺,可我总觉得它的百依百顺之下没安好心,这又让我更沮丧了。

我记得看过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的情况也不外如是,真是讽刺。

 

2199年12月12日

怎么都三十多年了。

 

2199年12月22日

第一次尝试仅有十天的短程冬眠,睡了很长时间的实感甚至胜于以前。这一次的头痛感很轻,只是有一些不适,我感觉明天就好了。

 

2199年12月23日

今天整个人都晕。

 

2199年12月24日

太可怕了。我以前以为恍惚感是来源于体感时间与实际时间过大的差异,现在经历了短程冬眠,我才发现也许我在丢掉一些记忆。

我已经快想不起主任的名字了,我必须记下来。

 

2199年12月25日

我必须记下来这一切,就当成写自传吧。很多事我想跟奇伟确认一下,但它说它的数据库中没有,所以以下的内容也不一定全部正确。不过我很努力地写得比较符合实际,至少现在我还相对清醒。

呵,可笑。我在对什么阅读者负责吗?我想,等到太阳熄灭的那一天,大家一起灭亡在这个冰冷的监牢里的时候,大概也没人看到这些吧。

虽然如此,但至少能告诉以后的我自己发生了什么。正好,我希望以后能只为自己而活。

我叫凌夏,性别女,生于公元2140年。据主任说,我只用了8个月就长到了一米高,之后又在2岁之前接受了普通中学生应有的基础通识教育。4岁,我生理成年了,之后我的时间就被静止了。和其他几个哥哥姐姐相比,我更加矮小一些,这好像是因为我在成长期给药时出了一些岔子。不出意外的话,我将永远只能停留在一米五不到了。

是父亲自作主张创造了我们,而主任管父亲叫“逆徒”。我知道,我们五个“永生者”的诞生让主任十分气愤,他向来都十分保守,严格地捍卫科技进步过程中的伦理底线。父亲也在此之后被人类社会审判,尽管他很不服气的样子。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谁对谁错,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总把发展的刹车踩死,人类就永远不可能突破中子封锁;可如果不加以限制,文明又很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自毁。这让我很混乱与纠结,我曾经也偶尔自豪于自己永生者的身份,有时也庆幸自己大概率能够与太阳一同死去,可我更多时候会陷入自我怀疑与厌恶。

我还记得父亲在入狱前,曾为自己辩护:“你们保护思想,保护大脑,不允许更高效的知识传承,现在你们又不允许永生者的存在。人类永远都要重新学习繁杂的知识,到老死都不一定有所成就,正值思想的盛年时,又因为肉体的老化成为社会负担。我让他们永生,他们将用自己恒久的生命吸收、学习、整合、创造,带领人类走出太阳系——你们在审判一名启明者,审判一名冒天下之大不韪创造尊者的圣人!”

全息影像中,父亲的眼神黑洞洞的,我能看到他的坚毅,他好像在对我说,别怕,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但我更多是害怕——我害怕他。

在那之前,我就一直不太喜欢父亲。父亲总是告诉我们,我们注定成为“尊者”,我们必须不停止学习,用自己生命的永恒来成为人类永恒的灯塔。我不喜欢学习,我也想和其他跟我差不多高的孩子一起玩闹,借着贴近孩子的形象,我经常撒娇以求翘课。这时候,主任——那时父亲已经入狱了——总是无奈地笑着放我离开。

有一天我问主任,我真的要背上这么重的担子吗?主任看起来也很无奈,他说,父亲本来想要创造更多兄弟姐妹。我起初很开心,因为兄弟姐妹多了,就没人在意我了,之后我意识到,这已经不可能了,因为人类已经审判了父亲。主任又说,他全力保护了我们五个,且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因为这不是我们的错。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我很伤心,很委屈,然后主任把我抱在怀里,我闻到他的身上有味道,就把他推开——主任又跟我道歉,说他忙了很多天,没来得及洗澡。

虽然主任有味道,虽然主任完全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却很不讨厌主任。主任总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现在想想,他比起父亲更像一位所谓的“圣人”。一个空气浴只需要三分钟,他却来不及洗澡,那该多忙呀。

之后的事情,我是后来才懂得的。虽然知识一早就在我的脑中,但理解和领会它们需要时间和经历——我想是经历居多。在天王星轨道上,我醒着的日子虽然不多,却也沉下心来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有一天,许多人冲进了校门,安保机器人拦不住他们,它们被电磁脉冲炸弹或者别的什么搞宕机了。人们乌泱泱一大片,把整个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街上的磁系统也被干扰了,磁悬车飞不了,听说也封了路。他们吵吵嚷嚷,拉了很多横幅——那实际上是全息影像,他们用超声打碎显像剂,将小液滴喷洒到半空中形成雾,再用光学方法在空中显出文字。我本以为他们是为了父亲而来,毕竟在父亲刚向社会公布我们的存在时,类似的情况就发生过,只不过没那么声势浩大。但后来,我听到他们叫喊的是主任的名字。

我那时是不懂的,但现在却明白了。这些人有一部分是担心我们的基因会污染人类基因库,要求我们五个不得以任何形式给出遗传物质的,因为我听到了“化学阉割”之类的话;还有一部分更加极端一些,把我们称作“怪物”,要将我们“无害化处理”;后来我偷听主任说话,也了解到里面有一些使坏的——他们并不在意我们五个到底会怎样,只是在煽动人们并从中牟利;照我看来,也有很多不明真相的傻蛋混在里面,因为我也听到,在一些人高喊的“化学阉割”后面带上了主任的名字,以及“苗院士”——那是我们学院门口的一只肥猫的名字。

但不论是坏种,还是只是害怕人类基因不再“纯洁”“自然”的保守者,还是傻得可怜的傻蛋,我都平等地恨着他们。因为他们杀死了我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据说他们走的都不是很安详,可笑的是,在这个连死刑都不再存在的年代,这些愚蠢的家伙就这样杀死了他们的同胞。更可笑的是,他们甚至都不认为那三个风华正茂的青年是他们的同胞。

我时常想到,父亲创造出了“永生者”,可其中的大半却没有活到人类平均寿命的十分之一,若是他知道了这事又该作何感想。

后来,泛亚当局把我和仅剩的千姐姐保护了起来,我那时还不知道,我将有十多年见不到主任了。千姐姐的名字很有意思,叫千百度——在我还叫做40050108的时候,千姐姐就为自己起好了名字。在我两岁多点的时候,父亲跟我讲,我学会了这么多知识,理应为自己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我几乎忘了我是如何给自己起名叫“凌夏”的了,可能是因为看到一旁的机器上写了“零下”什么的字样,就很理所当然地报出了这个名字。千姐姐后来告诉我,她在起名时用了典,让父亲很高兴。我想起父亲对我的名字不置可否,当时还感觉有些落寞。

我很喜欢千姐姐,也很羡慕她。她跟我很不一样,她喜欢思考和学习,在我玩乐的时候,她总是在读书,或者望着天空思考问题。以前学院里的一些哥哥姐姐跟我聊天的时候,曾跟我说起过她的姓氏。他们都对“千”这个姓氏的存在感到不可思议,这让我更佩服千姐姐了。她在给自己起名时,连用的姓氏都如此稀有与美丽。

在泛亚当局——跟监禁也没什么两样的——保护我们的地下室中,千姐姐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读书,她读一切的书,其中不乏许多我都看不上的内容。写书的人并非都是聪明人,大多书里的话于我而言都是奇谈怪论,是很主观、很片面的思维垃圾。可千姐姐从来不加筛选,她看垃圾也津津有味。我当时问过她,她跟我说,她很讨厌跟人面对面交流(她特意说了我除外喔),因为不想跟他们呼吸同一片空气。据她所说,别人呼出的气带着不同的异味,有的是食物在细菌的作用下放出的酸腐气,有的是摄入了诸多烟气后吐出的刺激性有机物,就算干净一点的,他们的身上也会带有一种“愈合味”,会让她联想到受伤。我问什么是愈合的味道,她说很像我上次扭伤时抹的红花油。我又问她,我的味道是什么?她说,我总是带着淡淡的凄清、冷冽的味道,但我到现在也无法理解这代表什么味道——兴许是零下八十度冰箱冻存的东西?或者是冬眠舱室保护气的味道?随后她接着解释,透过书籍,她可以跟写书的人隔空交流,有些人自以高明,卖弄文才或所谓世俗经验,这是她平日闲暇时的“快餐乐趣”;有些人则喜欢句中藏机锋,让人看了不禁会心一笑,实是可圈可点;有些则是真的值得佩服的大师,比父亲,比主任都要厉害,千姐姐想让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

我记得当时我正在努力练习无表情吃柠檬,那是我刚练熟刷牙吹口哨后的一周内。我听到这里,就问千姐姐,她真的想要和父亲说的一样,成为人人敬仰的“尊者”吗?

千姐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之后她就坐到了远一点的地方,许是她对气味比较敏感,讨厌我这边的柠檬味。

那段时间可能是我此生为数不多称得上快乐的时光。我用了两年时间彻底不再去想成为“尊者”的事情,用了三年去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有趣的事(我可以用任意一只手的任意一根手指与大拇指打响指,并用两只手打出架子鼓的感觉;还可以边刷牙边吹口哨,我会吹也会吸,曾经成功连续口哨八小时不间断;无表情吃柠檬是我的拿手好戏,但我还做不到无表情吃苦瓜;我还能把自己的头彻底埋在两腿中间,或者舔到自己的手肘,以及更多人们能想到的绝活),之后,我用了八年去种植花草。

种花是我很喜欢的一件事,我那时是为了练习变魔术,特意自己种了一些蔷薇科的植物——地下室里据说不太好带活的植物(也不知道为何有这种规定,但种子和室内植物照明灯是可以带进来而不过太多审批的),直接用刚剪下的玫瑰则会在下来的路上枯掉。总之,我拜托轮班的大叔帮忙带了全套种花的东西,开始了我的园艺之路。

 

2199年12月26日

昨天写困了,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奇伟偷看了我的日记,并对我的经历表示了遗憾。看就看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它可能是除我之外唯一能看到这些文字的家伙了。昨天写了一天的回忆,让我神清气爽,思维清明了许多,看来这是我现在积极生活的最好方式了。

接着写吧。我喜欢种花,是因为我很享受那种被依赖的感觉——从一颗呆呆的种子开始,破土抽芽,不论在什么样的斜度上都能负向地生长,向上挺立,之后出落成一个自信昂首的挺拔植株……而这一切离不开我,我感觉自己与它建立起了一种精神层面的联系,这是一种很亲密的感觉。千姐姐说,我以前总有些聒噪(原话是活泼,但我能领会她的意思),但自从我开始种花,我经常傻呵呵地盯着这些植物,像一只安静的小兔子。

在我真正种出那些玫瑰的时候,我已经不舍得将它们剪断了——恰巧我也失了练魔术的兴趣。在玫瑰花完全盛开的那一天,负责照看我们的叔叔走了进来,给我放了一个小视频——原来培养箱里的那个圆形的小点后藏着一个摄像头,他们通过延时摄影记载了这八个月来玫瑰的样子。视频的每一帧都是我熟悉的样子,但当它们连起来播放的时候,我仍震撼于这份生命的力量。我一开始感受到的是鲜活与生机,最后,只有一个词溢满我的脑海——“奇迹”。

在千姐姐用她的手帕为我擦眼泪的时候,我才意识过来自己哭了,还哭得差点喘不过来气。这可能是我生来第一次出现“感动”这样的情绪,上一次哭(练习生啃洋葱时候不算)还是在主任的怀里,但那时候我更多是委屈与悲伤。

千姐姐安慰了我将近一个小时,我大概也嘴硬了数十次“我没哭”。之后千姐姐和几位叔叔阿姨一起为我庆祝,庆祝我终于找到了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之所以我现在对父亲的态度比较中立,是因为我在那之后有了一些改变。我开始活用父亲教给我的知识——我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大脑在人类浩如烟海的知识面前是多么单薄。那时我一边种花,一边花三个月学会了《植物学》和《分子生物学》,还顺便学习了很多实操的技巧。我求了那些叔叔阿姨好多天,求来了一些设备——一开始只是一些很简单的东西,最高端的东西可能就是一台老古董PCR仪(他们连离心机都不放心让我用),后来随着我实验的深入,他们为我专门配备了一间带高级风淋的组培室,还有很多最新的高端机器,甚至包括父亲为我们进行基因编辑时用到的精密DNA定向拼接仪。

我的练手作是转入了绿色荧光蛋白的矢车菊,它在蓝色荧光下可以发出绿色荧光——据说绿色荧光蛋白是从一种水母上面提出来的,现在我相当于将动物和植物结合了起来,这让我感到一种微妙的自豪感;随后,我尝试着拉长一些植物的花期,最成功的是一株共计开了九个月的蝴蝶兰。在地下室的第八年,我为了庆祝千姐姐的生日,为她培育了一株彩虹色的向日葵——千姐姐说,她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向日葵,大多是因为它的花语。我讨厌花语,就如我讨厌星座一样,这种人为胡乱定义的虚浮东西,向来无法打动我。千姐姐和我一样,用批判的角度来看待这些东西,但她更愿意多去了解它们,这也是我佩服千姐姐的点。

后来我会的东西越来越多,也做了很多别的研究,那些叔叔阿姨似乎写了一些文章,将我放在通讯作者的位置。我本来是拒绝的,因为我并不希望自己的兴趣使然被严肃化。但工作人员告诉我,这对我、对主任,甚至对父亲都是有利的,于是我也就同意了。说来也怪,当负责的阿姨告诉我,我挂名的文章在《科学》发表的时候,我竟然有些理解父亲想让我做的事情了。

我有时担心,我那些所谓“造福人类”的研究是不是一种背叛。千姐姐虽然没有明说过,但我知道她不喜欢大部分人。我不一样,我恨着大部分人,毕竟我很少接触到“永生者”相关计划的支持者,却见过不少想要杀死我的人——我的恨与他们一样纯粹,不牵扯到任何利益,却互相想要除之后快。但那是曾经的我,养花,或者说做研究之后的我,渐渐背叛了那之前的自己。我居然为自己的成就感到了些许自豪,这种自豪不是单纯来源于培育、帮扶其他生命的感觉,而是一种世俗、功利的对所谓功名的满足。我去找千姐姐聊天,她像水一样温润的眼睛轻易地看透了我,她只是建议我遵从自己此时此刻的本心,然后告诉我,她非常珍惜那一株彩色向日葵。

应该是在我培育出火星高产小麦的一个月后,地下室来了一位大人物,好像是泛亚地区分管某个领域的领导。他操着一口泡菜味的塑料普通话,告诉我,在他们与我的共同努力下,有很多人渐渐认可了我,他们开始为我声援,想让我重回社会。他看似和蔼,却总让我感觉不舒服,给我的感觉是一个用精致绸缎包裹、加金边装点的发霉老破牛皮袋。他笑吟吟看着我,好像要给我天大的恩准,期待着我的感激涕零——可他估计根本想不到,我和千姐姐根本不想回去。

我告诉他,我在地下有自己的研究要做,我需要这些仪器设备。那时的我,已经知道什么是“可以摆上台面”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了。可他似乎早有备案,邀请我前往叫什么叽里呱啦的研究所任什么职,于是我拿出了杀手锏:要求回到我出生的那个学院去任职。这位领导陷入了沉默,像一个瘪掉的牛皮袋。

当晚,我跑到千姐姐的床上撒娇,偏要跟她一起睡。她笑了笑,只是说,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我背过身朝着黑暗发呆,千姐姐开着一盏小夜灯读书——负责管理我们的叔叔阿姨很厉害,能搞到这么多纸质书,据说很多老一点的纸书都要放在历史博物馆里的。

我很清楚地记得,我问:“千姐姐,你想家吗?”

她翻了两次页之后才回应我:“不想。”

“我想,”我说,“但我现在不想回去。我好想回到父亲的那场演讲之前。”那场演讲,指的便是父亲向社会公开我们的存在的那一次,这实在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我感觉到千姐姐颤抖了一下:“是吗。”

我知道她也不太喜欢那时候,因为父亲很严厉,我们还要吃很多味道特别怪的东西。所以我补充道:“最好是主任把父亲送到牢里,然后咱们偷偷地跟着主任。他们害怕咱们的遗传物质,我们就躲着,不结婚,不生子。”

我还没说完,千姐姐就“噗嗤”一声笑了:“然后某天有人核对信息,就会发现咱们几个几百岁的老怪物了。”

“没事,到时候肯定有私人火箭了,咱们就逃,追不上咱们。”

千姐姐又翻了一页书。

“我们就飞,飞出小行星带,或者先藏在谷神星上。他们来追我们,我们就去……嗯,木卫二,然后我们去……土卫六?嘿嘿,我瞎说的,我没研究过哪里比较适合。”我越说越起劲。

千姐姐笑吟吟道:“然后呢?再逃去天王星,近距离看看涅普顿纺锤的尾巴?”

我故作恶狠狠的样子,狡黠地笑道:“追我们到这里,那就一起毁灭吧!得想个办法把追兵一起拉进中子禁区。”

对了,为了防止许多许多年后,真的有人看到了这部日记,又恰好是个历史盲(或者地外文明?),我还是解释一下。总之就是,在一百多年前,因为一场现在都无法理解原理的灾变,处于我们太阳系最外侧的柯伊伯带中的两颗比较大的天体,冥王星和阋神星,突然展开了中子星形成场,成为了两颗绕着太阳以巨大的半径共轨运动的中子态行星,再也没有什么能去到外太阳系,这被我们称作“中子封锁”,相应的,到达天王星以外一段距离的地方,受到高强引力和巨大辐射的影响,不论是探测器还是载着任何东西的飞行器都无法正常运作,甚至会被撕裂,这叫做“中子禁区”。

涅普顿纺锤则是当时被撕裂的叫做“海王星”的行星,它的身躯被拉成一个纺锤形,慢慢飞离太阳的方向,在22世纪五十年代的时候,它还剩一个尾巴。66年我来到天王星的时候,已经基本看不到它了。

千姐姐把手伸进被窝,对着我的脑袋一通揉搓。不知为什么我又哭了,但我觉得千姐姐应该没有发觉。

奇伟现在在偷看我写日记,可恶,我要把它这一罪行记录下来。奇伟说,动不动就哭,应该跟我的身体一直是相对未发育完全的状态有关。我同意,毕竟一切都由物质决定——只不过每次想到自己几百年后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的,都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就这样吧,今天也写累了,该睡觉了。敬请期待明天的连载:《我在地上那些年》。

 

2199年12月27日

失忆的危机可以说几近解除了,我也不着急继续写回忆录了。我问了奇伟,他说,失忆可能是因为天王星距离中子禁区比较近,导致了我或冬眠机受到了辐射影响导致的。或许只要我不再冬眠了,或许只要我适应了这样的环境,我就不会再恍惚、头痛了。

回忆往事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虽然我在理论上是永生的,但我现在才二十多岁——如果不算上冬眠时间的话。那些所谓的往事于我而言很多细节还很清晰,那些悲戚和苦痛历历在目,所以回想起来总让我如鲠在喉。

上次我认真观察天王星是在二十多天以前,可那时的我心理压力实在太大,没能好好地观察它。现在的天王星,向阳的一侧仍有风暴肆虐,这是因为太阳辐射加剧了它大气的运动。虽然我无法看清楚它的全貌,但奇伟告诉我,现在可以监测到天王星的极光——不过我看不到,它是红外的。假如有什么生物的“可见光区”比人类宽一些,它也许能看到靛蓝色的星球上覆盖着些许红色的膜。在奇伟的资料中,天王星曾经是一颗远看相当光滑、美丽的星球,但现在由于两颗中子行星的撕扯,它已经不是一个正球体了。在我这个位置,还可以看到一些条状的结构,不知道是大气还是冰地幔被塑形了,抑或被撕碎了。它们成了这颗眼睛上的血丝,这让现今的天王星更像一颗被剖出的眼睛几分——一颗蓝色的眼睛。

这么多天来,我终于敢正面凝视它了。从小到大,我最爱的颜色是蓝色,我认为蓝色代表了温柔和内敛,再浅一些是天空的高远,再深一些是深渊的奇险。可当我身处它的卫星上,凝望这一颗占据了我几乎整个世界的冰巨星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许多人(尤其是北约人)认为蓝色代表忧郁了。天王星,这颗蓝色的眼,深情而专注地望着太阳。可它离太阳那么远,视野中大抵全是无垠的宇宙吧,全是那种会将人吞没的黯淡无光的纯粹黑暗。于是我每每注视它,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里,之后开始同情它,随后我从它的“眼神”中看出了悲恸,看出了绝望,甚至看出了愤怒。在我眼中,它的蓝色更代表了某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先前的我太害怕它了,我现在看到以前故作冷静地写下的那些字句都不禁自嘲。但今天,我看着它,不知不觉间,竟然露出了悲悯的表情(这是奇伟告诉我的)。我,一个被放逐在太阳系边缘的,活得不如逝者的“永生者”,竟也有资格同情起天王星了。

中午吃完饭,我和奇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我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奇伟竟然说科考站能染发!好像是为了开拓火星特地搞出来的,针对女航天员设计,对宇宙辐射有防护作用的涂层,据说给头发用了以后可以减少70%以上来自后方的辐射影响,估计是主任为我准备的。奇伟说,只要搭配上色素,就是绝佳的染发剂,虽然多洗几次可能就掉了,但我在这里其实很少有机会洗头。

说干就干,我花了几乎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调配出和天王星相近的颜色,让我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调配出来的颜色在混合了防辐射涂层后淡了不少,呈现出让人联想到天空或寒冰的蓝白色。奇伟帮我找出了涂这个东西的工具,我吃过晚饭,就开始了染发环节。

包装上说,这个涂层的机制很巧妙,会随着氧化程度的不同分三个阶段。涂到头发上以后,就相当于把同氧气的接触面积拉到了最大,它一系列的变化会就此启动。前半个小时,它会摧毁头发中许多的二硫键,之后的两个小时中,一些原先被包裹的物质会放出,深入发丝中,这些东西是涂层有所作用的主要成分,奇伟说,我们用的那些色素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被固着在头发上。最后大约一个小时,随着氧化变性,一些物质会转而修复二硫键。我觉得这相当有趣,他们竟能找到一种物质同时具备“可以还原二硫键”“适于存储并释放其他小分子”“可被氧气氧化后修复二硫键”“对人无毒”几个优点,我急切地想要知道它的组分,可惜上面写明了是商业机密。

染发的近四小时中,我几乎一直在和奇伟聊天,第一个话题就是关于染发的。我是基因编辑人,而我的基因并非完全的泛亚人基因,里面想来还混有了一些别的人种的片段。这让我的虹膜隐隐呈现藏蓝色,发色则是有些偏棕红。说实话,作为一个泛亚人,我一直不太喜欢自己的棕头发,如果我能像千姐姐那样有一头乌黑笔直的秀发就好了。每次看到大街上花花绿绿发色的行人,我都总有些羡慕,但父亲总不允许我在他向社会公布我的存在前染发,在父亲入狱的风波后,我一直也没有机会和心情做这件事。现在,我可算是有机会染一个头发了,还是我自己选的“仿天王星色”——也算是宽慰一下这些天都陪着我的天王星。如果千姐姐在这里,她可能会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来揶揄我,但我们都知道,我们没有父母,所以我们不必为任何人的喜好负责。更何况,我不知道现在的法理上是否将我们真正视为人——说不定,我还拥有着对自己身体的处分权呢。

之后,我们聊的主要是天王星。奇伟为我讲了一些天王星的知识,包括但不限于它不同层的物质组成和一些已经被确定的地名,地名中有一个是“维纳斯海”,我对此很好奇,因为“维纳斯”明明在英语中是金星的意思。然后奇伟就给我讲了很多希腊神话故事:天王星叫“乌拉诺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第一代神王,天空之神。在一段很混乱、很背德的情节后,他的儿子“克洛诺斯”割下了他的……那个东西,丢到了地中海还是什么地方,孕育出了美神“阿芙洛狄忒”。而在罗马神话中,和“阿芙洛狄忒”对位的就是“维纳斯”,大概这么个关系。

听到这个故事,我没忍住笑了,不小心让头发蹭到了一块玻璃,后来擦了半天。我总是忍不住想,乌拉诺斯就像父亲一般,明明孕育了自己的孩子,却因为孩子的存在而被打败。父亲那个工作狂样子,也始终没有结婚,算不算他的孩子将他给阉割了呢?如果这么算来,美神一定就是千姐姐了,她总是像一朵向日葵一样亭亭玉立,安静端庄,而且总有自己的事情干,就像总是默默跟着太阳转圈的向日葵一样。那我又是什么呢?泰坦?那是一群神的总称,也是土卫六的名字,我没兴趣跟它抢。独眼巨人?百手巨人?太奇怪了,我才不要。想了半天,虽然我是女人,但或许我当克洛诺斯最合适。我乜斜眼睛看向窗外的天王星,回想自己不太美好的前半生,促狭地笑了:我真恨不得亲手把这个邪恶科学家给劁了,都怪他,让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吃了这么多苦头。

更晚些的时候,我的头发染好了,是非常漂亮的蓝白色。配上我这几乎从没晒过太阳的白嫩皮肤和孩子一般的面庞,让我活像一个从冰雪中走出的精灵。我噙着淡淡的笑意走向窗边,再一次看向天王星。我比它的颜色更白一些,真是出于蓝而淡于蓝了。

然后,我悄悄唤了它一声“父亲”就去睡下了。我估计奇伟听到了,但我不在乎。

 

2199年12月28日

今天早上,我再一次窥镜自视,对自己的样子又一阵得意。我突然觉得,说不定种点花草也不错。虽然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没准基因编辑也被人们接受了,人人都是永生人,我就可以回去了,但我不在乎。永生于我而言更像一种诅咒,我现在每天都消耗一些科考站的资源,可能几十年就会死,也许更短,那么我应该也算是摆脱这种诅咒了吧?

如果这样,我就更应该记下我的故事了。那么事不宜迟,开写吧!

大人物走后,我回到了日常的生活当中。显然他们并没有放弃,继续烦扰我,于是我要求让我做完手头的最后一个课题。这听起来十分合理,工作人员们表示同意,但两个月后他们就坐不住了,要我填一份开题报告。我填完后,他们的表情可有意思了。

我在地下室的最后一个课题,是创造一个新的物种。这虽然远不及火星小麦有实际意义,却是我目前为止最自豪的一个成就。

那天晚上,我问千姐姐她是否想家。她说她不想,我说我想。因为在父亲的管束下,地球有太多美景我没能去看,我想去看北国晚春漫天的飞絮织成密毯,也想去看全国、全泛亚、全世界的花朵都是如何生长的。那时我在深深的地下,什么都看不见,正如我现在和天王星这个老东西相看两生厌。也许对于一般人,“家乡”都是一个很熟悉的地方,可对我而言,“家乡”是陌生的,而我想要去熟悉它(我绝不认可那个学院是我的家)。这跟我说我“不想回去”并不矛盾——我不想回到的是那个社会。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隔绝一切与法理上的自然人的交流,假如我能就这样游遍千山万水,去好好看看我们的地球,那该多好呀。

我在和千姐姐一起睡的那晚后,有好几天都不太精神。千姐姐很关心我,她说我患上了“思乡病”,之后她就一直跟我讲古人是如何思念他们的家乡的。由于桑树和梓树用于养蚕、制蜡烛,所以常在家门栽种,“桑梓”也就成了故乡的代名词。随后她就一股脑地背了起来,什么“白日半西山,桑梓有余晖”啦,什么“桑梓归愒敢不共,精庐筑就铃冈乐”啦,什么“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啦。千姐姐讲完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直到五岁的时候,还不知道桑梓是两种不同的植物,在父亲面前闹了笑话,父亲很严厉地批评了我来着。”

那时,我脑中灵光一现,这便是一个有趣,还足以为难那个牛皮袋的课题了。

结合桑和梓的基因,创造名为“桑梓”的新物种,这个课题于我而言也相当困难。在一个大娘拿走我的开题报告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嘴角在抽动——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着困惑,迷茫,和对我盲目的信任,而我只是看向另一边,吹起口哨来。

桑树和梓树的差别可以追及到门。桑树属于维管植物门,而梓树属于被子植物门,二者的亲缘关系止于植物界。我很高兴用这个课题恶心到了牛皮袋,尤其是因为他很急于依赖我出什么成绩的样子。我一点都不着急,借着更多了解这些植物的名义,当起了勤劳的小园丁。又是三个月后,他们开始烦扰我了,估计是因为害怕我真的要花上十年来养一棵漂亮的梓树。

千姐姐也陪着我瞎闹。她长篇大论,写了一篇数万字的论文来论证“桑梓”这一物种的文化价值,甚至上升到用科技的力量激发传统文化活力,连结整个泛亚文化圈的高度,这好像成功地稳住了上面。我由衷佩服她,她在这一方面的能力我可能要学上个几百年。

但后来我还是认真开始了研究,首先是因为我发现千姐姐似乎真的对这个物种的诞生颇有期待,也是因为我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从未这么想要好好地玩,把这个东西做出来才算得上玩得开心。现在想来,这也算不得“背叛”,毕竟是我自己兴趣使然,牛皮袋估计也为保护我们姐妹俩操了不少心,算是与他双赢吧。

那段时间,我做出了不少突破。简单来说,我改良了DNA定向拼接技术,将它的实验周期改到了原先的1/30左右;此后我又在AI帮助下建立了一个数学模型,能够更高效地正确组合两个亲缘关系不太近的物种的遗传信息;不仅如此,我还成功地控制了调控植物生长的关键基因,可以将植物的生长速度提高2到20倍,理论来讲这不会带来副作用,而且在二十多个常见的科里都屡试不爽。

在地下室的第十三年,桑梓树开花了。第一株桑梓从组织分化出根茎叶只用了二十天,随后移栽、长大,出现可被称为树皮的保护结构又用了一个半月,随后它在三个月内长得比我还高。它的树干深灰色,略带健康的金属光泽;叶片大体是互生的卵形叶,和桑树很像,但在尖端却呈现出辐射状,像极了梓树的掌状复叶。开花几乎是在它满周岁的时候,那是和梓花相像的喇叭形花朵,半分看不出桑树的穗状花序,只是有着淡淡的紫色,且比一般的梓树花长得更加紧凑。没过多久,花儿谢了,长出来的是浅红色的复合果——我对这些花朵能合并成拳头大小的莓果非常惊讶,果子不很甜,颜色不怎么深,也没有桑葚的味道,可能是因为它的生长太快了,不论是糖、花青素还是别的什么都来不及蓄积。

千姐姐很为我骄傲。在我采下一簇桑梓花送给她的时候,她紧紧地抱住我说:“小夏,我就知道你是最天才的孩子。”

我不认为我是天才,但我没跟千姐姐分辩这个,因为我要走了。据牛皮袋所说,由于我出色的研究表现和他们不遗余力的宣传造势,我收获了多到难以想象的支持者。这么多年过去,世界范围内针对基因编辑人的法律也渐渐完备,我现在已经能够回到那个社会当中了。虽然如果我愿意表态,千姐姐也一定能一起回去,但我不用问她都知道,她没有任何回去的理由。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和他们做了如下约定。第一,我只挂名,不任实职,必须容我去周游而不得打扰我;第二,绝对绝对不许亏待千姐姐。

如果故事在此完结,还不失为一番佳话,可之后的事情着实在我的意料之外了。今天我绝对没有心力去记录那段经历了……等到明天吧。

 

2199年12月29日

我今天一早就在想,要是奇伟能更像个人一样就好了。倒不是我有这方面的情感需求,我常年不需要人来跟我对话。我只是想,对人类社会而言我是个异类,而对我而言奇伟又是个异类,要是奇伟能像人一样活着,要是我能像人一样活着,该多好呢?

奇伟对此表示赞同,并再次对我给它起的名字表达赞誉。我却有些苦恼: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泛亚文化圈的名字,却缺了个姓。它要是跟我姓,叫“凌奇伟”,多少听起来有点怪,而且触发了我的母语羞耻。奇伟再次表示赞同,并且给到了我不少改名的推荐选项,我最后选了一个听起来挺像北约那边的名字——“奇维”。一字之差,就让土里土气的名字充满了科技感,就像“奇点”和“维度”的结合。

如果“奇维”译成英文,估计是奇异果那个“kiwi”吧?有趣有趣,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明白我在起名时的小恶作剧。

说回我的往事吧。随着《自然》刊登了那篇桑梓有关的文章,我获得了很多人的尊敬。如同父亲期望的那样,我开始向着“尊者”的道路走去。

很快,我见到了主任。阔别十三年,主任老了很多,此前的他以黑发为主,那时却已是满头白发,也拄起了拐。主任是我唯一称得上尊敬的自然人,我与他攀谈起来,他还是如往常那样亲切。我很快想到,也许在不久以后,人们真的会把我和千姐姐当作尊者,无条件地遵循我们每一个不论是否开明的决定。可只有主任,这个我眼中真正的尊者,会把我永远当成一个孩子。

起先我带着之前与牛皮袋交涉的惯性,端着所谓学者的架子。我跟他谈我参考了哪些研究,又提出了什么样的构想,以后想要再做什么题目,探索什么领域。主任只是默默地听着,默默看着我的眼睛,默默察觉到我的眼眶发红,又默默伸手摸我的头,抱住了我。于是我在他怀里,一边哭,一边告诉他,我是如何用AI筛出十余条可能的关键通路,又是如何做实验一条条排除的。他只是听着,拍打着我的后背,即使不论怎么算我都是个实打实的成年人了,他仍然把我当做一个长不大的小孩。不过我也没有什么怨言,哪有大人和我一样动不动就要哭一场呢?这一次,主任身上没有异味,我为此感到十分舒畅——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深陷漩涡中心,连澡都来不及洗的大忙人了。

主任的目光总是带着三分担忧。十多年过去,经历这么多次动荡,他早就没了当年的那份坚毅,不再如壁垒一般又倔又硬。我知道,他对我创造物种的事情有伦理上的担忧,但他对我更多是欣慰。我看到主任,就想起我那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我不忍提起他们,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主任心里难以愈合的创伤,这个善良的老头会为此愧疚一辈子。

如今想来,主任可能是知道父亲的下落的,当年父亲大概率没死,只是坐牢呢,说不准还因为法律变了已经被释放了。但如同我不忍心提起死去的哥哥姐姐一样,主任也不忍心在我面前提起他的逆徒,我的逆爹。

我在那天晚上同主任共进晚餐后选择与他告别,也许这是对我们二人来说都好的结果。我代入主任的视角去想,这么多年的付出和煎熬,换来视若己出的孩子的成长和不变的信任,已算得上是一种救赎。而主任又对千姐姐很了解,一定知道我来了便等同于她也来了,想来他此生已是无愧无憾了。而我,至少是那时的我,也决定乘着这次告别,正式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在成为所谓“尊者”之前。

后来的几年,我去了几个一直想去的地方。我先是去了杭州看西湖,又去上海看外滩,之后我穿过南海,去到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最后到了澳大利亚,顺带一提,我在澳大利亚被袋鼠袭击过一次,差点断了肋骨,从此我对澳大利亚就没什么好印象了。之后我又去了南极洲,我在那里亲历了极夜,看到了极光——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极光,我知道那是太阳风的踪迹,这又让我想到了恒星的“恒”,那是和我的生命一样长久的含义,在远超年轻的人类文明想象的未来时光中,太阳风将会恒久地吹拂地球,并在地磁场下一直一直产出这样美丽的光辉。我不禁质问自己,我是否能如同这极光一样,始终美丽地悬于空宇,又永远守在这渺无人迹的两极之地,只是高屋建瓴地洒下光辉,从不亲至人间呢?

我一早就申好了北约地区的通行证,我接下来的旅途将会先在南美,之后去往北美,横渡白令海,再去往俄罗斯看北国风雪。我在阿根廷、玻利维亚、秘鲁、哥伦比亚的旅行一切顺利,却在渡过加勒比海后在美国吃了瘪。

我是计划在得克萨斯州上岸的,还没下船就收到了山呼海啸一般的“迎接”。人们不知如何知道了我的行踪,将港口堵得水泄不通。我站在甲板上,看到了他们投影在天上的大字。

凌夏滚回泛亚。

你这个遭诅的混蛋。

我们谴责你制造缝合怪物。

奇美拉之母。

还有最中间,最大的一行字:来自泛亚的假上帝。

我趴在甲板的栏杆上,大脑一片空白。我花了可能有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是不满我“创造物种”的行为,也许是认为我窃取了上帝的权力。事实上,我对任何人的支持或反对都是无所谓的,但当时的我害怕极了,十多年前学院门口的那场噩梦再度盈满了我的脑海。起初,我整个人懵掉了,我想起了那天骚乱发生前我翘的课,想起了那些人粗暴地冲进楼内将我的大哥按在地上,协力搬起沉重的气瓶狠狠砸在他的身上,想起了我拼命躲进一个试剂柜的下层,被他们打碎的有机试剂刺激着呼吸道,却拼命忍住难受,不发出声响,却也差一点点就被发现的经历,甚至还想起了有傻蛋大叫“化学阉割苗院士”。

之后,在我能够思考的时候,我已经在大海当中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翻过那么高的栏杆,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决心跳入海里的,但我就是这样做了。我的记忆有缺失,只能靠脑补,也许当时我拍在海面上伤到了内脏,因为我记得很清楚,我口中是有血腥味的。骨头肯定也有断的,即使有肾上腺素的加持,我当时也完全使不上力气。极端的咸与苦将我淹没,我一定呛了水,但当时我竟然毫不慌张(可能跟我练过无表情吃各种味道强烈的东西有关,我也进行过憋气练习,我的个人记录是五分半)。我似乎是处于没有太多知觉的状态,却本能一般地做出了利于浮上海面的姿势,或者抓住了什么东西,但我已经完全沉浸在精神世界中了——扭曲却真实的幻景在我面前争相涌现。

最先出现在我脑中的场景,是我成为了上帝。我把所有生物集结起来,睥睨着它们,它们则是可怜兮兮地望着我——用单眼、复眼,甚至眼点,就连植物也长出了眼睛。之后我任意抽出两种来,把它们设定为一组,变成扭曲的融合怪物——我做的第一只怪物是长着袋鼠头颅的长颈鹿。随后我一直一直重复这个过程,不按照任何的规律,不怕重复,也不怕遗漏,因为我拥有永恒的时间。

据我所知,共有两百多万种生物被人们发现了。我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计算出了一个数值——10的12次方,这是我最后造出的融合怪物种类的数量级。它们列阵排开,我睁开神的眼,瞬间就望尽了它们,尔后我由内心深处产生了无可言说的嫌恶——对人类的嫌恶。我突如其来地对这些无毛猴裸露的皮肤感到恶心,它们光秃秃的脸上有丰富的表情,用虚伪粉饰它们的愚蠢、自负与阴暗。我强忍呕吐的冲动,将其中包含人类的两百多万个融合怪物碾碎,它们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紧接着,被碾碎的融合怪们化为的脓水向我飞来,包覆我的全身。下一幕,我成为了一个胚胎,泡在父亲拟造的羊水之中——这人造羊水正是融合怪们的尸骸所化。他在深夜将他那张胡子拉碴的瘦削的脸贴紧这个人造的子宫,如同上帝看融合怪物的眼光一般地看着我,期盼着下一个婴儿能成功诞生。我是当天测试的8号实验体,这意味着在这个周期里,前面至少有七个兄弟姐妹没能成功出生。我想起了大哥出生的日子,回想着哥哥姐姐们口中父亲的实验周期,飞速估算出一个数——五百。也许有五百多个实验体因为种种原因死亡或被废弃,他们就在那一刻环绕在我周围,我定睛看去,那是一大群各样畸形,具不同诡异颜色的死婴。他们忽的从四面八方开始惊叫,那叫声比我这辈子听过的任意一种声音都要大,都要刺耳,绝对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我肝胆俱颤,不禁开始哭叫,可最让我绝望的是,我的哭叫声比他们更大、更刺耳,那是一种喑哑却带有穿透力的鬼号,让我自己都惧怖难安。我的哭声就这么压过了他们,将它们粉碎了,溶解在和我同一片羊水之中。半晌后,我飞速地成长起来,回过神来已站在实验室的中央。我丢了魂一般朝一面镜子走去,镜子映出了我的精致的脸庞和体面的装束。我发疯了,伸手就要把自己的脸撕烂——

下一幕,我成为了父亲。

我冷静地看着镜子前的凌夏,她哀嚎着将自己的面皮扯下,化为一副罗刹鬼模样,脸上肌肉裸露,眼球几欲脱出。她原本纯白色的上衣染满暗红的血,她缓缓回过头来,她要向我索命。

“父亲,”她很惧怕我一般怯生生地说,“几万亿的新物种,你为它们偿命罢?”

“父亲,”她又说,“五百余个哥哥姐姐,你为他们偿命罢?”

“父亲,”这个爱哭鬼又哭了起来,她开始抹眼泪,却把眼球抹了下来,耷拉在半空中,“你也为我偿命罢?”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严厉地瞪向她,欲要拿出些父亲的威严,却突然一阵晕眩……

我醒来时是在北京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托父亲几近完美的基因编辑的福,我的身体恢复很快,没几个月我就出院了。来接我的是牛皮袋,我知道,他肯定花了大气力把我从北美捞回来。坐在他的专车上,我们一路无话,直到我意识到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小声说了句谢谢。

牛皮袋对我笑了笑,从那时起我不那么讨厌他了。

我被安排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休息,其实我不需要休息,但我喜欢安静的环境,这有利于我思考。我学着千姐姐那样,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天空,恬静地想事情。

在那几场幻梦中的我情绪是那样的激烈,我敢保证,假如给我一个能毁灭人类的按钮,当时的我会毫不犹豫地疯狂按下它数百次,按到我被一起毁灭为止。但当我安静下来时,我却发觉自己并不怪罪那些游行的人,甚至有些共情他们,恍惚间我确信自己是一个怪物,也许我创造新物种是为了衍殖——本能地创造异类,并与它相濡以沫一般地共存下去。每当这时,我的理性又会占上风,我会想起很多人的观点来为自己辩护,其中甚至包括父亲的。之后我会想到,人从来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我们改造基因,改造自然,也是宇宙运行的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环节。人们指责父亲创造出了我,指责我创造出了桑梓,指责我们太过傲慢,不敬自然——可他们不正是预设了人类不属于自然的立场,不更是傲慢至极?

我开始生闷气,于是我又意识到,或许我并没有那么厌恶人类,毕竟如果我彻彻底底地失望了,是绝对不会因为他们而生气的。虽然大概率没有机会了,但在我内心深处,也许还藏着那么一丝身为“尊者”对短命短见的愚人们的悲悯,藏着引导他们的热心。

不行,给我写得好生气。我得睡觉了!

 

2199年12月30日

奇维说,根据许多人的描述,人在真的遇到一件“大事”的时候是相当敏感的,他们的精神会随时被各种实际情况牵动,纵使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千万遍,可实际发生的一件小事都足以颠覆他们的心绪。它将这种情况归因为惯常的生活被打破后,人类的一种应激状态。

它真是大错特错。我从出生始就“大事”不断,大起大落才是我的日常,可我也会处于它描述的那种状态之中。在北京的那些日子,我经历了用几万字都写不完的自我辩驳,我的头脑不能再明晰了,却得不出任何有效的判断,没办法确认我自己的立场如何。我记不清那些自怜、自满、自厌、自毁的心绪是如何纠集的,也无法忆起我是怎么得出“我要离开地球”的这一结论的,但我找到了牛皮袋,告诉他我想去木星。

牛皮袋长我不少,他有些肥胖的脸上挤满皱纹,很是有些为难。他也把我当个孩子,我却没法将他当做尊者,我的态度显然让他不太高兴,他也干脆不再端着身为大人物的架子,开始跟我大倒苦水。说什么为我做了很多,我应该理解他的苦心,之后竟给他自己说急了,又突然向我道歉,说是没有调研好人们对我的研究的看法,本以为只是植物就没事。旋即又唉声叹气,说不该放我独自去美洲。

我只是沉默,因为那时我的心情整体处于压抑和低落的状态。在他说完后,我介绍起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要自己安静一段时间,地球和正在开发的火星都有些太吵闹了。如果让我去木星,那个连宇宙海盗都不屑于涉足的气体巨星的轨道上,或许可以让我开心一些。他们也不必为我做返回之类的考虑,我的寿命很长,可以等下去,等到人们来找我的那一天。若是那时我想通了,应该就能愿意成为“尊者”了。

他有些崇敬地看着我,却叫来了两个专家,跟我算了一笔账。细节我不记得了,结论就是,社会未必愿意在我这个未定性的人身上花那么多信用点——即使是在这个知名度几乎等于财富的时代。

在我说出我可以出让我所有的专利,并附加一些在我脑中已经有了雏形的新技术的时候,牛皮袋立即表示这不是钱的事,看在我和他的交情上,他会去想想办法。

呵,我就知道这家伙不靠谱,他说就此事他们开了七八次会,最后根据我的需求和社会的需要,让我成为即将发射的“天王星科考站”的研究人员,驻守太阳系的边疆。实际上,“研究人员”只是个虚名,自我来后,奇维就没让我做过任何的科学考察工作,这让我感觉我那两个月的上岗培训像个笑话。天王星就天王星吧,和木星也没差。让我惊奇的是,给一个需要严格控制质量的探测器加装载人能力和维生系统一定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可他们竟然真的办成了。这太顺利了,让我都怀疑这段记忆的真实性。

后来,我又见到了主任,见我要走,他很是不舍和担忧。主任见留不住我,就跟我讲了很多社会上的舆论——围绕我的。原来我一直受很多人的关注,每当出现我的名字,大家都会吵得不可开交。上面安排我去天王星是出于多种原因考量的,不知他们是如何办到的,却成功让嫌恶我的人相信我是被发配和流放到太阳系的最远端,让支持我的人认为我是被委以重任的。我只是笑了笑,我真的不是很在乎这些,只是感叹牛皮袋也不容易,或许在他看来,我奇怪的要求和那些舆论一样,都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发自内心的愿望和期许,只是待解决的问题罢了。我不觉得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这也是个活得很拧巴的家伙呢。

在我还剩不到一周就要搭乘太空电梯,前往停靠在近地轨道的天王星科考站的时候,主任拉着我叮嘱了许多。在我这里,主任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我也感慨他的智慧,许多天文、航天、天体物理相关的知识明明不是他的专业领域,他却能够娓娓道来,我想他是为我而学的。其实对我来说这些知识也并不困难,只是我毫无了解它们的动力。我郑重地向主任道了别,也让他帮我跟千姐姐道别,主任老泪纵横。

泛亚地区的一号电梯建立在赤道上的查戈斯群岛,在启程前往那里之前,牛皮袋特意约我在北京的标志性建筑,天安门广场见面。他面对正中央的那幅人像,一眼都不看我,自顾自地说话:“我的前半生都不在你的国家度过,但我最崇敬的人就是这一位。我调到这里来,第一次穿过这条街时,就被他仿佛能洞穿历史的深邃目光震撼了……我没法用言语表达他在我心中如何高大,但我推荐你多去读读他写的文章和诗词,尤其是诗词,或许对你调整心境有所帮助。”

我挑了挑眉,千姐姐也跟我讲过类似的话,这让我不禁高看了牛皮袋一眼。

“对你父亲的审判,我看了,”他转向我,我有些不爽地看着他,他又开始逃避我的目光,“你父亲的眼神很坚毅,很深邃,和他有几分相似,我把这称作使命的眼神。但不同的是,你的父亲的眼睛有些阴鸷,好像总在仇视着什么,可他的目光很平和。”

我怔怔地望着那副像。

“这种平和,我却能在你的眼中看到。很抱歉,也许我不该在你这个时间的朋友面前以长辈自居,但毕竟我虚长你几岁,所以请你原谅我的……冒昧,”牛皮袋似乎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你还没有做好承担使命的准备,这是你可能还有所欠缺的,或者你根本不想去这样做。但你的平和,给我一种‘凄清’的感觉,像是冻结的大海一样,不像他那样温润,却也足够凛然、足够广阔。”

在我努力理解他这番过于抽象的言论时,牛皮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本能地躲了一下,却正好迎上了他的目光。他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能继承你父亲的那种意志,也许真的能成为他口中的所谓‘尊者’,但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你始终在犹豫,而你的犹豫只是出自你对他人的惧意,和……善意。我这些日子里时常后悔,如果我再谨慎一些,也许你就能成为一个和你父亲所述不同的引领者,你会以超绝的知识与智慧,成为人们跨越时间的友朋,而你也会作为一个最成功的范例,为你的父亲翻案,为人类文明开启全民长生的新时代。可我却让这样的机会溜走了,我对不起你。”

他或许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是那么高尚的人,我只是一路面对坎坷,努力过活而已。但气氛都到了,我就算哭不出来,也该唉声叹气做做样子吧,不然这个入戏的大叔也太可怜了些。

哭是我的拿手好戏,我酝酿了一下悲伤的情绪,转头再度望向那个画像。可不知怎么的,我似乎真的又从这位伟人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这些天来的不解与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我的心脏一痛,泪水就决堤了。我的眼睛变得朦胧起来,阔别了一些时日的幻境又一次出现了,那个圣洁的上帝睥睨着我,我看到他的脸,是记忆中父亲那张严厉的脸。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赶紧擦去泪水,以期快些逃离这个幻境,却在睁开眼后看到了那位伟人的眼光——我一下子理解了牛皮袋说的“温润的平和”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伟大的包容,它容许愚人、容许嗔众、容许探求、容许保守、容许使命、容许怯懦,最重要的,它容许真理。我的瞳孔在那时应该在不住地震颤,双唇翕动,几欲痛哭一场。但我又将泪水憋了回去,唉!我在心中暗骂,去你妈的上帝。

牛皮袋当然也发现我哭了,他大为震惊,也许是以为我终于理解了他。他想拍我的肩膀,我一闪身躲开了,让他一阵尴尬。

真是奇怪,明明是我亲历过的事情,却都让我感到陌生,以至于我这几天的思绪也随着那些经历跌宕起伏。前几天刚写到牛皮袋的时候,我还在切实地讨厌他,可随着我的回忆,我却渐渐又不那么讨厌他了。这让我质疑自己的记忆,可一些细节却如此确切地藏在我的脑海中,写到这里,它们就精确无误地被调用了……可我明明连主任的名字这么重要的信息都忘掉了,我又是如何把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记得那么清楚的?

奇维说他也不知道,并再一次跟我抱怨它不能联网的事情。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明天是这个世纪的最后一天,我打算用一些篇幅来好好记录一下我飞往天王星的这几年——那是我记忆中理当很精彩的一部分。

 

2199年12月31日

奇怪,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我昨晚有些失眠了,我辗转反侧,想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要来天王星来着?

按照我对自己的了解,就算提出想去木星,最多也只是开玩笑的。假如真的计划有变,若想逃离地球,唯一的选项只有天王星的时候,难道以我的性格,不惜被流放到太阳系边缘,流放到中子禁区旁,也要离开地球吗?我真的这么恨人类,恨自己,恨我的母星吗?这没有道理。

这说明我的记忆切实有些乱了,前面写的东西变得难以让我自己信服,但一些闪回的片段又使我确信,它们的的确确是我记忆的一部分。

说回我的故事吧。重达三吨的天王星科考站驻留在太空电梯的次高层,它被我不太了解原理的“锚”勾在那里,外形像一个圆盘。站在太空电梯上看地球是一种很有趣的体验,人们还专门建了一个强化玻璃廊道来观赏地球,虽然早在各种照片、视频、虚拟世界中看过它的样子,但在现实中的体验着实不同。一方面,重力的减弱会带来比虚拟世界还要强烈的不真实感;另一方面,没有交互界面提醒你,让你无法产生“还好我不是身临其境”的宽慰,你很容易被几乎全方位包裹着你的幽寂宇宙打败——那是一种无力感,渺小感和不安全感,在这样的前提下,你的脚下就是广阔无边的母星,它占据了你的一半世界,于是你可能会对地球产生前所未有的依恋。

我签了很繁冗的协议,测定了一系列生理参数,之后躺到一个容器里。我隐约记得那个东西很重要,但我记不得它是做什么的了。

我在太空电梯上待了好几天,具体是多久我也不知道,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睡过去的。等我醒来时,科考站已经启程一段时间了。我在醒来的第二天就见到了火星,我们当然没有掠过它,只是在它的轨道附近可以通过一些光学设备进行简单的观测。火星是棕红色的星球,比我的发色要淡上一些,却更加闪亮——因为其上有亮晶晶的东西装点。我知道,每一个小小的亮点都是一个城市防护罩,它们反射了太阳光,让火星看起来像是撒上了闪亮晶粉的蛋糕胚。

过了火星,我才意识到要去找冬眠舱。毕竟大部分时间只能看到黑不隆通的宇宙,十分无聊,睡过去很方便,我也有几分期待,因为此前我从未冬眠过。可是冬眠舱却不能用——我才恍惚想起主任告诉我的,在前往天王星的路上,冬眠是不能进行的,好像是一些技术问题。对此我感觉好笑,本来冬眠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解决长途宇宙旅行的问题的,那时候人们对中子封锁还很乐观,反被它激起了斗志,加快了探索的速度,或许他们初登火星的时候还以为不出五十年人们就能走出太阳系呢。可现在,在航行路上冬眠反倒不让用了,冬眠技术仿佛专门为我和千姐姐这样永生的异类准备的一样。

小行星带中偶尔能看到一些各式各样的飞行器,还有一些专门用来在一些特定位置指引航向的太空交警船。那段时间科考站经常调整姿态,进行临时的减速加速,应该是在自动躲避小行星。我刚问了奇维,这不是它的功劳,而是科考站自带的功能,实在是有点酷。

那段时间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趴在窗口数我们大致掠过了多少颗小行星,起初数量寥寥,之后又多了起来,随着这个数量的再度减少,直至归零,我知道我正式来到了人类鲜少涉足的区域。

我知道我即将看到木星——那个我本来想去的地方,因为科考站要利用木星的引力弹弓加速。如果说我现在才感受到蓝色天王星的那种忧郁,那么我从很早的时候就理解了木星代表的悲伤。我无意用很多篇幅介绍这颗流动的苍黄巨星带给我的感受,但我有些庆幸,因为如果我定居在那里,或许我会比现在更加低落一些。很多有关木星的细节我记不得了,我没有太多心情去观赏它,当时的我浑浑噩噩的,脑子不是很清明。但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我这辈子第二次看到了极光。木星的极光比地球上更加强烈,奇维告诉我,这是由于木星拥有太阳系中最强大的磁场之一,或许仅次于中子禁区。那时我在科考站上想起了南极的极夜,之后我又将目光抛向远方的宇宙——这场更加漫长,更加冷寂的极夜。

旅途的开始,我还在与地球交流,我一开始会把一些拍摄的视频画面传给他们,后来过了小行星带就只能发送一些图片,在过了木星后就只能发一些文字了。我们交流的用时越来越长,在我穿过了土星的轨道没多久时,我发送的一条消息再也没有得到回应。

我知道,我彻底地同那个社会断了联系,我相信这不是因为距离的遥远,而是由于中子星形成场,或中子星辐射。最先出现的是欣喜和解脱感,随后我又不免有些落寞。我花了一整天,只是闭上双眼去尝试理清自己的思维和情感,但只是一团乱麻——这不同于我近期常常出现的错乱感和恍惚感,那时的我只是对自己不合乎逻辑的一些心绪感到无法理解和安定。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收到了科考站的消息:即将被天王星引力捕获,正在预备进入轨道。

我那时就瞥见了天王星的样子,却没敢于仔细看它一眼。科考站用三天多调整好自己的位置并配置到正常运行状态,之后就是我开始写日记的那一天——惭愧,我犹豫了很久才敢于落笔记下些什么。我问了一下奇维,科考站的这次约30亿公里的远行花了整整4年零33天。

……本以为这段四年多的奇旅会多耗费我一些笔墨,但我现在头很痛,也许是失眠引起的。我要先小睡一会儿……

 

2200年1月1日 上

我刚刚完成了新世纪的倒数,便匆匆开始记这篇日记。

身为人类,太阳系最具社会性的物种,除开基因里的本能和互帮互助的生存需要,只有文化将我与其他个体紧紧连结。公元纪年正是我们文化中绝对不可忽略的一个群体认同——它因认同而有意义,而即使是漂泊在远空的我,也因为这份认同,在天王星上庆祝了人类定义的“世纪”。它只是从一个节点开始计算地球绕恒星转了整一百圈,却于我而言意义非凡,因为它让我获得了一种【身为人类的认同感】。

 

?.

 

舰载AI“奇维” 留档记录1

奇维,快,我说,你记。这这,这,这打字肯定跟不上,必须语音记录!

【语音输出:好的,凌夏小姐,已为您打开转文字功能。】

现在我所看到的,不管你是谁,绝对不会相信,但我保证字字属实!天王星,它它它它在动!等等,奇维,我现在身体什么情况?出幻觉了?那个染发涂层有致幻剂?

【语音输出:根据光学监测,您的身体很健康,不存在认知失调状态(Error.00:输出误导信息)。经确认,“发用宇宙辐射防护涂层”不存在致幻性。您怎么了?如果(Exit.未输出:您的身体有所不适,需要进一步确认身体状态,请穿戴相应设备测定常规参数。)】

别说了!【Exit.00.05.26.03:阻断指令】听我说,你记好。现在的天王星,我猜是因为这该死的中子禁区形变了或者扩张了,呈现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状态。它的大气流动相当明显增大了,等等,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大气,为什么我感觉它像是……海洋?不管了,总之太阳辐射导致的局部风暴增大现象在现在的异变面前几乎看不出来了,整个星球都在快速流动,比木星的彩云带还快!还有飞射的部分……看起来就像是日珥,蓝色的日珥。

该不会是……涅普顿纺锤一样?中子禁区向内扩张,涉及了天王星,要被吸走了?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奇维!快检查一下舰体有没有受损,各项参数是否正常?

【语音输出:好的,凌夏小姐,请稍等片刻。】

呼,呼,急死了,快点!

【语音输出:检测完毕,科考站一切功能量化数据处于正常范围。如您需要导出报告(Exit.未输出:,请下达后续指示,我会将其传输到您的常用屏幕上。)】

不!需!要!【Exit.00.05.59.22:阻断指令】这什么情况?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奇维,你接着记录!我现在有三成的把握可以确定,天王星的地幔应该是在流动,虽然它被很厚的大气挡住了,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一点的吧?我是这么感觉的,相信我,我的直觉很准的!是中子星形成场影响到了它的高温核心吗?可恶,这方面我完全不懂啊。奇维!告诉我天王星冰地幔的组成!

【语音输出:好的。天王星的冰地幔主要由水、氨、甲烷组成,在天王星大气的高压下,它们以液体至超临界流体的形态存在。】

太奇怪了。高温高压的流体……应当很稠密才对。星球尺度的快速流动,**【Filtered:已屏蔽】!不是操心原因的时候了,星球的磁场、重力场、热流都会变化,以及,那什么,什么来着,潮汐-地震波共振效应?如果产生了让卫星轨道下降的力矩……奇维!我们得逃!科考站的动力系统还能运作吗?即刻远离天王星,往太阳方向逃!

【语音输出:凌夏小姐,根据您签订的《天王星科学考察任务执行合约》,您不应在结束条件“中子封锁解除”达成前离开天王星轨道,这可能会为您带来巨额罚款及重大法律风险(Error.00:输出误导信息)。您确定要发布指令吗?】

什么时候了还在管这个……好吧,随你吧,不活了,都别活了。唉。

不行,必须得把消息传回去,奇维,我刚才说的不算数,确定发布指令,得回去。掩星观测肯定是看不出来天王星异变的,又没有探测器来这里——

【语音输出:好的,凌夏小姐,“天王星科考站”即将启动返航程序(Error.00:输出误导信息)……经计算,剩余动力源不足以支持“天王星科考站”脱离天王星引力,启动失败。】

唉。

算了,拉倒吧,帮我打开我的日记文档。

【语音输出:好的,凌夏小姐。】

别记录了。

 

2200年1月1日 下

我是犹豫了很久才继续落笔的。简而言之,2200年1月1日约00:05的时候,天王星发生突变开始流动,我推测跟中子禁区的扩张有关,我可能要掉下去了。

其实我看过一些千姐姐要来的小说,其中不乏许多人的“科学”幻想,也即某个被捏造的主角在面对中子封锁或其派生的某场灾难的时候,身边总能有什么帮助他们解决问题。我记得有一部小说写的是路过太阳系的外星舰队被中子行星摧毁了几艘护卫舰,他们向本部求援,用强大的科技破除了中子封锁,却被带着数十枚核弹的主角自爆袭击吓跑了;还有一部,主角恰好进入了一个时空虫洞,进入到了冥王星的内部,发现那里有一个用来操纵中子星形成的小房间,里面有个大脑袋的孱弱外星人,他躲过控制权后,让冥王星和阋神星相撞,解放了太阳系;最扯的一部写在数十年前,那时涅普顿纺锤还在,作者就让主角拿着一个发射反物质的炮弹轰向它,行星残骸的物质湮灭,放出的能量摧毁了两颗中子行星,却因为小行星带的庇护,地球与火星安然无恙……我无意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记录很多更糟糕的故事,请将这些都当做一个在危机面前不知所措的凡人的妄语狂言吧。只是,为什么我作为目前唯一知晓灾难发生的人,也是短期内仅有的受害者,身边却没有任何能用来解决问题的倚仗呢?

有一点是比较共同的:也许写手们认为让主角在诸多巧合下创下重大的功勋实在很扯,所以都让他们牺牲了,显得故事悲壮非常。这么一想,这可能是我跟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了,我可能会在数月内,甚至快一点,几天或几小时就连同科考站坠入天王星,我倒希望这艘船上有着这么些“反物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只要能让我的死亡有点价值都行。哪怕科考站能现场爆炸,发出一点能克服中子星引力透镜干扰的什么信号,也比让我毫无意义地先坠入冰冷的大气,慢慢连同这铁壳子一起被压碎,再成为那炙热“冰海”的一部分要好。

说来奇怪,正看着狂躁的天王星的我居然出奇的冷静。假如我能跟它说一句话,那可能是“无所谓了,你自个儿折腾吧”。然后我不禁想起了一些诗句,比如“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它们可能原本不是描述景色的,却在此时出奇的合适。天王星上肯定是没有四海五洲之分的——也许有,毕竟都有“维纳斯海”——但我又想起了那种温润的平和与伟大的包容,于是我意识到,这炽烈疯狂的词句,竟是一位伟人在这样的状态下冷静写出的,那是一种睥睨,和已经放弃的我截然不同。可我又想起牛皮袋说过的,我虽然软弱,却也具备另一种别样的“平和”。

噢,果然不出我所料,奇维告诉我,我们下降了。我刚才曾想让奇维记录下来我看到的一切,忙不迭地描述一切我看到的现象。最开始我想的是,这种奇景是从未见过的现象,一定要准确地记录下来,可马上我的理性就告诉我,我可能出现了幻觉,很可惜这不是。那时我还想,虽然我是一个在自己的要求下被流放的异类,但好歹也有着“天王星科考站站长”这样的名头,也要为观察天王星,观察中子禁区做出点什么,最开始我甚至还有些欣喜。现在来看,可能我没能有这个机会就要魂归故里了。

不对,我也没机会魂归故里,毕竟很快我就要死在天王星上。我突然想到千姐姐曾经给我背过的诗句“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后来我才发现,这首诗也是那位伟人之作。现在我就要埋骨它山了,可我还没有追赶他、学习他的机会。我不长的人生在我眼中闪过——一位“永生者”花了两年懂得事理,二十余年背弃“尊者”的道路,却没能用将来的二百年真正站在人类的身边。我从未如此想要活下去。

这就是宇宙,这就是自然,这就是天灾。

我的性格似乎总是带点叛逆,有人帮我活时我总想去死,额,有人想我死时我也没太想活,这可能出自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我从未将嫉恨我的人当作同类,他们不配激起我的叛逆。可在如此天灾面前,我潜意识中便只有党同伐异,而人类也自然是我的同类。我要团结人类、团结时间、团结所有我仅有的优势,反抗这无可抵挡的天灾。

我想,这就是【身为人类的认同感】吧。

文至此处,我想到了一个点子,不管它能不能实现总得试试。这是我最后一篇日记了,感谢能看到这行字的所有人。我爱你们。

 

舰载AI“奇维” 留档记录2

【以下为“奇维”根据“凌夏”此次推演的选择整理出的故事。推演编号:00x1R7d,如您需要本次推演的更多信息,请按指令手册对模型给出相应指令,如果出现任何问题,可寻求本人工智能或专业人士的协助。】

凌夏小姐在1时7分15.88秒的日记撰写后,对本人工智能“奇维”下达指令,通过天王星科考站仍完好的天王星大气温度测定模块,以适于冬眠的温度区间确定合适的天王星大气密度区间,并对冬眠舱进行改造,以期在她进入冬眠舱后能够浮于大气中,利用大气的冷却进行长程冬眠。本人工智能“奇维”依照命令辅助执行改造作业,包括但不限于:拆除冬眠舱照明与给电模块、计算冬眠舱舱体坚固程度对完成给定任务的影响、调整口服式冬眠药的剂量等。

凌夏小姐于2200年1月1日23时15分9.39秒进入改造冬眠舱,于3.00分钟后开启冬眠程序,并在12.8小时后完成冬眠舱的最终改造与投放作业。2200年1月4日16时42分50.46秒,载有凌夏小姐的冬眠舱稳定于天王星大气,进行长程冬眠。

凌夏小姐将于约10-1000年后得到救助,她将利用自身永生的优势与人类共同生存,竭力解决人类社会的所有问题,并共同努力攻克中子封锁。

【本次推演完毕。经判断:壹、“凌夏”具备人类的自我认知和智能,能够模仿人类进行非线性思考与模糊思考,能够对打乱的记忆文件进行模糊补全,并存在足够的逻辑性;贰、“凌夏”的记忆与思维同其源自然人拟合度大于等于95%;叁、“凌夏”具备基础或更高的人类道德,对现有信息安全体系威胁度较低。结论与建议:解除针对数字人“凌夏”的危机预案,依照《人类联盟宪法》《数字人保护法》确认其数字人公民身份并加以保护,准许“天王星科考站”号隔离仓返航。】

【声明:本人工智能“奇维”的模拟与结论仅供参考,请按相应法律法规针对每一位数字人的具体情况进行决断。】

 

尾声

李星璇用目光迎接刚刚接驳至太空电梯的“天王星科考站”号数字人隔离仓,心情复杂。她听过许多数字人的故事,却没有一位如凌夏一样身份特殊,也没有一位如凌夏一般心理活动极其丰富的。也许是凌夏在数字世界中生成的那篇“日记”的缘故,她的衍生数据量达到了PB级别,也即数千TB,这在所有的数字人中是绝无仅有的。

她忙活了大半天,确认了冬眠舱中凌夏身体的情况,或者说,“原本”的身体。看着那个她很熟悉的孩子凄惨的模样,李星璇不禁回想起来。“永生人”诞生的消息曾在社会引起轩然大波,这不同于百年来偶然发生的数起基因编辑婴儿事件,“永生”的难题被破解本身给社会带来的冲击要远远大于编辑人类基因带来的伦理挑战。那时她刚冬眠到这个时代以治疗白血病,躺在病床上的她几乎是目睹了那场恶性事件——即使医院距离学院有几个街区,街道也被愤怒的人群堵满了。凌夏的“日记”是有些失真的,现实情况远比那要恐怖,人们的“诉求”远不止防止被改造的基因流入社会那么简单。针对那场事件有许多解读,比较权威的一个说法是,这背后至少涉及到三个组织的推动,执行了四个阶段,才成功煽动了这场暴动,具体情况她也并不很懂,但此后残存的凌夏与千百度二人就成为了社会重点关注与关照的对象。尤其是在凌夏展现出她于生命科学方面的天赋后,她一时风头无两,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知名度上与她比肩。

根据其他输出内容及那本“日记”的记录,数字人凌夏的记忆截止到她落入大海都是基本属实的。有一些片段比较混乱,比如将多个人物统合成了所谓“牛皮袋”的形象,这大概是因为在人们将凌夏救起时,她已经处于脑死亡的边缘。

李星璇继续查看着舰载AI的报告,现在的凌夏还在天王星上——即使那只是为其定制的数字世界,但于她而言这就是真实。

将数字人并入主网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因为他们比人工智能不可控得多,小道消息说先前还发生过人工智能引起的乱子。在这个时代,网络被入侵和破坏对一切都是毁灭性的。所以即使凌夏在数字世界的推演中表现优秀,也要经过繁冗的一系列后续评定,才能将她“带回地球”,并慢慢让她认知到自己数字人的身份以回归社会,大部分数字人并没有这个待遇,他们大多像此刻的凌夏一样,沉浸在一个定制的数字世界中。人类文明不能为每一位数字人都飞一趟天王星,那个外土星轨道的放逐之地,一个真正能做到“断网”的地方。

而数字人们也并不能做到另类的“永生”——他们鲜有与外界交互的功能,无法更新自己的信息,往往经过数年到数十年就进入一个循环的状态,这是未能解决的技术难题。凌夏现在的状况也不太好,中子禁区辐射的影响或者她本身就状态不好的大脑,导致她“忘记”了冬眠舱的存在,也“忘记”了天王星的客观状态。她现在正将自己封冻于一片冰海之中,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用并不专业的眼光臆断,或许她内心渴求的正是这样的“静止”,而非其他数字人希求运动而不能的“循环态”。

三个小时的资料整理后,李星璇正式开始了报告的撰写。凌夏是她见过最复杂的数字人,这份报告也许要花费她数日的时间。她知道,不用很久,凌夏的残躯将会按照人道程序处理掉,她那一身惨不忍睹的创伤也将随之化为飞灰,或许她也能如她期望的那样,成为一名带来重大影响的数字人,让她可贵的灵魂存留下来。

在处理完凌夏的事情后,李星璇辞职了。她于两年后再度冬眠,作为少数的带有冬眠凭证的人,她可以合法地随时冬眠,去亲眼见证下个时代。在李星璇躺进冬眠舱时,她收到了来自这个时代的最后两条消息。

一条是简讯:“李星璇同志:您曾辅助的数字公民凌夏现已通过所有考核,即将并入主网,并于六个月内完成适应性训练。感谢您为人类联盟的付出,数字人保护协会及其下属8个部门向您致敬。”

另一条是一个小视频,是数字世界中的场景。蓝白色的凌夏正沾染一身霜雪,于冰海中缓缓醒来。她身周逐渐浮现出厚重的宇航服,弃去不知何时出现的冬眠舱,如一条欢喜的鱼儿一样游出了这片大气——曾是永冻冰海的天王星。随着她的思维逐渐明晰,天王星科考站在远处也慢慢浮现了出来。

李星璇笑了笑,吞下了冬眠药。她的长眠或许能有个甜美的好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