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普顿顿大放水
四海Foresea
2025年07月12日 02:05

开头

结束一天的忙碌,江海生回到了他久未打理的小屋。现在是晚间十点半,上海的天不完全是黑的,迷幻的都市霓虹与翻飞的烟尘遮掩了它,极光好像溶解在了这份虚假的幻梦中,仅在仔细观察后才若隐若现。车流覆满道路,嘈杂的声与光神化了诸多渺小的蝼蚁,他们对悬于头顶的末日宣告视若无睹,仅是心照不宣地继续原本的事务,好使他们脆弱的生活还不至被打破。距离中子双星出现已有十多年了,在这个被它们破坏得满目疮痍的世界中,仍有这样的都市热闹非凡,维持着虚伪的繁荣。

但江海生并没有时间与精力感叹这一切。他累得浑身都要散架了,只想早些洗一个热水澡,读完午休时找到的几篇文献后早早入睡。

刚脱掉外套,一个刺耳的声音就震颤了他的神经——来电话了。江海生拿起手机,有些惊讶。

“钱老师好。”江海生恭敬道。

“海生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忙着呢?”

“我刚下班,老师。您最近一切都好吗?”

“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当年不是我带队,只是可惜了……”钱老沉默片晌,“海生,工作很累吧?”

“您应该了解我的,我不太在意辛苦,能把事做成就好,”江海生在脑中回想这位老人的习惯,“您大晚上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聊聊天吧。”

“那我就直入正题了,”钱老的声音古井不波,“海生,我希望你去一趟未来。”

未来?

江海生心下惊讶,却也没有太多诧异——从他本科开始,这位老者就常常语出惊人。就像现在,他设想了许多可能的对话,却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老人口中会吐出这么几个字。

“冬眠技术?”

“是的,部分一期冬眠者已经安全苏醒,在一系列评估后,认为该技术可以小规模应用,”钱老说,“你转去研究环境的确是一个好的选择,这短短几年间,你取得的成就已经让很多老家伙自愧不如了。”

“您是说……”

江海生立刻明白了钱老的意思。在中子星的辐照之下,地球的环境于十年内快速恶化,他参与的“大气护盾”计划则是拯救地球生态的关键。但作为人类历史上首个计划中的行星级工程,“大气护盾”的实现难度实在是太大了,即使抛开工程难度不谈,它也在等待多个领域的技术突破。由于技术路线迟迟难以决定,又缺乏许多关键数据,江海生主导开发的“苍梧”对中子星多尺度耦合模型始终难有进境。在错误的道路上尝试已成为江海生的日常,可如果去到未来,那个其他领域技术问题已被解决的未来的话……

“这是很难得的机会,海生,”钱老缓缓道,“很难得。”

“我明白了,老师。”

“嗯,明天你们所长应该会找你说这件事,我只是偶然得知,跟你提前打个招呼。”

“感谢老师。”

随着钱老师挂断电话,江海生迅速开始脱衣,他习惯在心绪混乱时让身体动起来,这样可以暂时麻痹他的大脑。打开开关,当温暖的水流从花洒中喷涌而出时,他却再也不能无视这件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大事了。

江海生,时年33岁,中科院上海环境研究所研究员。在北都大学空间科学院天体生物学系取得学士学位后,于MIT取得环境科学博士学位。他的多项研究堪称完美地预测了中子双星对地球环境的影响,接下来的“大气护盾”工程,在环境学领域对其牵头的“苍梧”模型有很大的依赖。与此同时,他父母早亡,未婚,甚至没有过恋人,对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任何留恋。一个完美的冬眠者——他在心中如此评价自己。

要说留恋,也许真有一个……想到这里,他不禁抬起了头。浴室的水雾在天花板聚成的液滴已经大到摇摇欲坠,同样摇摇欲坠的,还有穿过这层天花板后,夜空中的某颗星星。

江海生知道,这个被中子星伤害了生态与社会的时代里,人人都想躺进冬眠舱,一觉睡到更加美好的时代。去未来,这并不只是组织交给他的任务,而更像是一份奖励——奖励他又一次比所有人更优秀、更幸运,就像他一直以来经历的那样。如果他放弃了这个机会,会有无数人来争抢这个名额——他们也都有要去未来执行的任务,只是没有他江海生优秀,不比他江海生幸运罢了。他并不为此感到惋惜,不够优秀的败者,又怎么会比他有资格获得此等殊荣呢?

他简单擦了下头发,立刻坐到了电脑前。即使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他也不打算停止看文献,在这段时间内,他的头发会自然风干的。

但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事情面前,谁能忍住不胡思乱想呢?江海生想起了冬眠舱的样子:他是见过它的。本科时的一次实习让他进入了钱老师的课题组,当时带他的李师姐让他印象深刻——扎个单马尾,总是一幅傻乐的模样,工作干得不错但喜欢偷懒。按他现在的眼光看,是一个很机灵的研究生。可惜她后来在一次采样中顶着强辐射抢救数据,回来就直接不省人事了。那次数据的确相当关键,她也因此得以成为第一批冬眠者前往未来治疗。冬眠流程很复杂,在她躺进冬眠舱前,她的亲属与整个课题组都到场确认她的冬眠合乎规范。当时的江海生静静看着她,躺入冰柩之中,一个人就这样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他当然相信师姐能在未来醒来,但心下总有一种说不上的悲戚。

江海生不禁扪心自问:你准备好了吗?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当年李师姐根本没有机会准备,她来不及与亲人道别,来不及再看看这个她熟悉的世界,来不及回顾那些她热爱的事物。此刻的他又怎不是如此?他想,临危受命,又何必准备?

没意外的话,就这样了吧。江海生心烦意乱地看了一眼最后一篇文章的摘要,躺在了床上。

 

 

反转

冬眠是一件大事,按照流程,组织给了他三天的考虑时间。江海生并不觉得这三天有什么意义,但早一点开始交接手头的工作也是好事。

夜晚,江海生鬼使神差地踱步到楼下的小院中。小院种满了花草,是给工作人员们散步休息用的,从前江海生很少涉足这里,他认为这实在是浪费时间。可是今天,他在一天的忙碌后,竟遏制不住自己来此的欲望——许是需要放松一下劳碌了一天的大脑,许是想要最后再看看这个时代的一切。

月光被上海绚烂而奔涌的霓虹揉碎了,无从将温柔洒向这片小院。这里并不幽深,为了防摔倒而布置在各处的景观灯更让这里充满都市的浮躁,因此,江海生与“她”的邂逅并不在一个精巧的情景。即使如此,后来的他仍对这一幕印象深刻。

那是一个小孩子——她正在捣鼓着什么器械。

看清那个器械并不困难。那是一台星特朗EdgeHD8天文望远镜,很老的型号,看起来自行加装了这两年的智能寻星系统,还升级了电子目镜。随着走近,可以听到那望远镜微弱的报警声——应该是寻星系统的故障提示音。

这器械的使用者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样子。她个子不高,正踮着脚调试赤道仪。

“极轴镜盖子都没摘,你在校准什么?”江海生顺手帮她把盖子摘下,“现在是夜里十点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父母呢?”

“我……我……”女孩的声音十分纤弱,显然她被江海生吓到了。

“抱歉,”江海生意识到自己的烦躁,蹲下身来柔声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我想……看星星,在等妈妈下班。”

看来是某位女同事的女儿。江海生叹口气,这位母亲工作一定很忙,以至于顾不上看管自己的孩子。

“你爸爸呢?怎么不来接你?”

“爸爸……”

女孩怔怔看着那副望远镜外壳上的小划痕。这台老式望远镜可能有女孩两倍多的年龄,却被保养地很好。这样的设备,在当年想来也价格不菲。

“是吗……”江海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很快转移话题,“你想看什么星星?冥王星可不是用这东西就能观测到的。”

作为一名前天文爱好者,江海生对现在的人们很了解。自从中子双星莫名其妙地出现,就有无数人开始用那些民用的望远镜进行观测,妄图找出什么规律来终结这两颗半径可能只有十数公里的灾星,从而名留青史。这些浮躁的家伙,但凡他们愿意稍微学习一下都能知道,这些低端的光学设备绝无可能捕捉到那神秘的中子星的身影。

现在他们连小孩子都教坏了。江海生暗暗不忿。

“我想看……海王星,可以吗?”女孩弱声弱气道。

江海生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为什么是海王星?”

“因为,我很喜欢海王星,”女孩望着天空,似乎沉浸在幻想之中了,“它的蓝色很漂亮,而且我害怕它会消失掉……我想多看看它。”

江海生沉默了。他没想到他会在这里找到知己——和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江海生打小就喜欢海王星。在他无数次因学业、生活、工作的压力而几近崩溃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颗美丽的冰巨星。他深深地为之着迷:想要哭泣时,只要想到海王星那最最强烈的风暴,他就会忘记所有的悲伤与痛苦,被这一宏伟的奇迹填满脑海。那蓝色的绚烂风暴呀,明明它没有得到太阳的青睐,又何来如此巨大的能量使之涌动?它是否因太阳的背弃而愤怒,又是否正以悲悯的眼光投向百味交集的宇宙?

这时,他就会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如果置身于寒冷的风暴之中,一切的悲伤都不重要了——在宇宙面前,人,与人的一切,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叔叔……”

女孩的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有些发懵:他有多久没想到海王星了呢?为什么如此轻易就沉浸在那无意义的幻想之中了呢?

“我……我不会调节这个自动寻星装置……您可以帮帮我吗?”女孩扯了扯江海生的衣角。

江海生温暖地笑了笑:“好。”

他娴熟地调整着天文望远镜,一边回想自己上一次看星星是什么时候,一边想着女孩的话——“害怕它会消失掉”。

本来冥王星和海王星就有2:3的轨道共振,每二百余年冥王星甚至会运动到比海王星还靠近太阳的位置。如今的冥王星、阋神星这两颗莫名中子星化的天体即将把整个柯伊伯带尽数扫净,海王星又如何能够幸免?他一直以来的忧虑与这个女孩共鸣了,心中又有些难过。

“不行,”江海生转过头对女孩说,“市区的污染和光污染太严重了,根本不可能看到它。”

“这样喔……”女孩低下了头。

江海生看着女孩失望的样子,有些不忍心。他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这几天的工作安排。

“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找她吧。今晚不要看星星了,看不见的,而且你一个人在这里很不安全。”江海生关切道。

女孩咬住下嘴唇,一幅不情愿的样子。但片晌,她就垂下眼眸,开始收拾望远镜,显然是不想让眼前的大人担心。

“我妈妈叫聂宁,在新楼B座工作……”

聂宁?江海生瞪大了眼。

“你是聂宁和谷彦峰的女儿?”江海生震惊道。

“对的……”女孩怯生生道,“叔叔,你认识我爸爸妈妈?”

江海生深吸一口气。何止是认识!谷彦峰以前是他的同事,与他同做一个项目,还给过他许多关照。可惜就在去年,他在一次采样中殉职了。中子星带来的气候巨变加速了海平面的上升,也加剧了风暴潮等极端天气,最重要的是,高能粒子切实地扰乱了人类大部分气象监测设备,这导致谷彦峰那次对突发的近海风暴毫无防备……结果就留下了这么一个尚且年幼的女儿。

“你叫什么名字?”江海生问。

“谷心满,心情的心,小满的满——爸爸妈妈就叫我小满。”女孩回答道。

“我也叫你小满,可以吗?”

女孩点了点头。

“好……小满,我去带你找妈妈。”

“嗯!”小满的眼睛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像是美丽又神秘的海王星。

江海生没怎么见过聂宁,只是听谷彦峰说过他那同在环境所工作的妻子。在他找到聂宁时,她正在操作质谱仪。她的头发有些乱,黑眼圈很重,看起来十分疲惫。对此江海生并不感到奇怪,他与他的同事基本都是这个状态。中子星对地球生态与环境的冲击太大,环境所从上到下几乎无人能够歇息——这个地球上,正有数不清的人和他们一样,为了解除这场危机而不懈努力。

“聂宁女士,”江海生唤道,“您好,我是大气所的江海生。我在外面遇到了您女儿,怕她一个人危险,就擅自把她带来了。”

“感谢您,”聂宁的脸上挤出一个充满疲惫的笑容,“小满,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小满乖巧道。

“啊,还有这台望远镜……”江海生把望远镜放下,心说这东西快有三十公斤了,小满到底是怎么把它拿下去的?

“请您放在那里吧……那是小满爸爸留下的,”聂宁说,“我丈夫常提起您,他总说您很优秀。”

“谬赞了,”江海生微微低头,“那我就先离开了。”

“谢谢您,耽误您休息了。”聂宁抱歉道。

小满则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江海生看向她的眼睛,里面带着不寻常的光——这孩子好像快哭了。

“小满,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江海生问。

“嗯!”小满认真地点头,“叔叔,我想看海王星……去哪里才能看到呢?”

江海生愣住了,他从小满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些特殊的东西。也许当年小小的他也是这个样子吧。

他看了一眼手机,工作相关的讯息仍然很多。

“明天下午六点在小院等我,我带你去看。”江海生道。

“那怎么行!”聂宁连忙说,“叔叔工作很忙的,怎么能麻烦叔叔!”

“啊,对不起……”小满也惶恐起来。

“没事的,”江海生笑了笑,“我也正好想去看星星,一起去吧——也算借彦峰的光。”

小满用恳求的眼神看向妈妈,后者沉默片晌,点了点头。

“好耶!”小满高兴地跳了起来。

 

高潮

江海生做了一个梦。

作为第一批观测到海王星的天文爱好者,他可能是最早得知海王星形变的民间人士之一。仅有十六岁的他将海王星逐周变化的照片发布在各大网络论坛中,引起了热烈的讨论。那时的他还有着爱好,只是随着高中生活的开始,这小小的爱好也随着正在被撕裂的海王星一同,慢慢消弭在了繁重的学业之中。

于是,他梦到了那总在担心下一次月考的高中生活。在梦中,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默不作声地度过有些苦闷的生活,他知道他的父母将会在一场事故后丧生,却又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他看到那个少年暗下决心,一定要按照父母生前的期望,永远去做最优秀的人,把一切无用的事物抛开,把一切竞争者甩得远远的——就这样,他成功考上了北都大学,又成功申上了麻省理工学院,成功完成了一个个艰难的课题,又成功于中国科学院上海环境所任职。那些深深思慕海王星的日子变得缥缈而模糊,就像从未出现过的梦中之梦。

可这是我想要的吗?正当江海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的视野忽然转变了。那些过去经历的剪影悉数破碎,取而代之的却是那包裹着他的、剧烈非常的蓝色风暴。

他闭上眼,海王星似乎隐隐凝成了一个人影。它微微后退,又以无法遏止的势头朝江海生袭来——

闹钟响了,现在是早间六点,该起床了。

早晨的上海笼罩着淡淡的雾霭,空气不太好,天很阴。江海生对此毫无感觉,中子双星的辐射让地球的生态系统变得脆弱,哪怕外面是世界末日的一片血色,也许他都还会波澜不惊。

世界是不美好的,至少现在它还不美好。除了少数悲观主义者,几乎人人都相信,在这样的灾难面前,人类会联合起来共同建设美好的家园,人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因此,通往未来的船票在此时充满了无上的吸引力,而握紧这张船票的江海生则是毫无疑问的胜者。他回想梦境的内容,想起了从小就严厉非常的父母,他想,他没有辜负父母对他的期待。

我要走了,他想,未来需要我,我也会去享受那个更加美好的时代。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逃兵。在强敌面前,明明是更有能力、更应该冲锋在前的他,竟要逃跑了!江海生很快就扫清了这样的杂念——这是他应得的。

江海生麻利地赶到了研究所。他想,昨晚头脑一热就答应小满带她去看星星,晚上估计是没法做工作了,那么白天更应该把这浪费的时间补回来。冬眠的事还没有对外公布,但他已经决定早些把所有交接的事务整理好,这样可以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交接,早点赶赴未来。

工作是繁重而无趣的,但在江海生回过神来时已是下午。与他而言,工作更像是一剂麻醉剂,能够把他所有的心绪遮蔽与沉淀,然而现在,到了久违的放松时间了。

江海生开始在网上搜索。初到上海时,他其实关注过这个问题,可惜的是他从未真正去到过备选观星地点。比较好的点位有两个,佘山天文台和崇明东滩湿地。这两个地方都能远离市区那些过于扎眼的光,乘公共交通大概都是2-3个小时,而佘山天文台更是有很多专业设备,比起小满那台星特朗,它们可更加适合观测……

江海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还是用小满那台老望远镜吧。

从申江路地铁站出发坐12号线,之后倒公交……不行,崇明东滩6路六点一刻就是末班车了,肯定赶不上。只能打车了,江海生叹气,也罢,扛个几十斤的仪器带个小孩儿,倒3个小时的车实在太折腾。

小满老早就在小院里等江海生了,她满脸期待的样子让江海生心生暖意。自动驾驶车已经停在研究院门口了,江海生提起望远镜,拉上小满的手。多久呢?他想,自己有多久没像小满这样,对什么事物满怀期待了呢?

核验身份后上车,江海生从后视镜盯着小满看。他这才留意到,小满一直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大到他惊讶于这孩子竟然能背得动。小满从里面掏出一个本子,拿出笔来,不知在写些什么。

“小满,”江海生问道,“画画呢?”

“不是,写作业,”小满用笔戳着腮,有些苦恼的样子,“作业可多啦,写不明白!”

挺刻苦的嘛。江海生略带赞许地挑了挑眉。

“你现在读几年级呀?”

“初一……哦,七年级,”小满说,“我搞不明白证明题怎么做。证明角几等于角几,老师总说我跳步骤,可是不管我如何证明,它们本来就相等呀。”

“数学课要培养你严谨的逻辑,这是很重要的,”江海生道,“你不太擅长数学?”

“嘿嘿……”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每一科都不太擅长……”

江海生用凛然的眼光盯着镜中傻笑的小满,随后又立刻看向了别处。他用和善的语气与小满随便聊了几句,心下却一阵震荡——刚才那一刻,自己竟对这个天真的孩子有了几分嫌恶吗?

江海生有些头痛,他闭上眼,恍惚间有一瞬,海王星铺天盖地的蓝色风暴又向他袭来。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扪心自问。梦境的片段回闪,他想起了小时候魂牵梦萦的那颗海王星。那如海洋一般的蓝色明珠像一颗温柔的眼瞳,它总是无言,可它总伴他身旁。现在想想,那所谓的陪伴,莫不是更像一种诅咒?

对了!——他忽然明白了一直以来的异样感。他是一个将要冬眠的人,一个将要逃离这个时代、前往更加美好世界的人。那个世界殷切地呼唤他、需要他,他不必拼命努力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不必陷入被优绩主义裹挟的永恒漩涡,那是一个容许他做有趣而非有用的事情的世界。他对此深信不疑。

而他唯一还在担心的,居然是那颗早有预谋一般的行星。他在害怕,他害怕一觉醒来,这颗美得过分的星星就已成为历史,甚至被人们忘记。海王星就像早知这点,便欲擒故纵地把他勾住,希求让他停滞不前。

“叔叔……”

还有这个孩子!她恰在此刻出现,如同这颗星星的化身一般,带着纯洁与美好扯住他的衣角——

江海生回过头,对上了小满乌黑的眸子。她的眼睛在温润下隐含孩童青春的活力,恰如海王星温柔的蓝蕴藉的狂热风暴。

“叔叔不舒服吗?那……我们不看星星了,我们回去吧?”小满关切道。

恰如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江海生立即恢复了冷静。他微笑道:“没事的,写你的作业吧。”

“噢——”小满发出不满的怪叫。

几乎是在小满的作业刚完成时,二人抵达了目的地。小满说,她的作业其实特别多,只是她为了今晚的观星,在学校抓紧时间写完了大半。从环境所到崇明东滩一共只用了两个半小时,虽然赶上了晚高峰,但自动驾驶专用路段的车流并不慢。离开无人出租车,江海生和小满几乎同时抬头望向天空——月明星稀。

“我们运气很好,今天没有极光,”江海生提起望远镜,感到有些吃力,“理论上在这个纬度,中子双星的高能粒子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危害,但它肯定会一定程度上干扰观测。”

“今天是中子双星休息的时间吗?”小满问。

“中子双星不会休息,”江海生说,“它们对地球的影响与其位置有关,同时它们也在不停自转,所以偶尔会有这样的空窗期。”

“哇,它们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努力呢,”小满说,“它们不会累吗?”

“它们不会累,它们一直转,所以我们才出不去。”

江海生抬起头来,用怨怼的目光看着远空的某处。

“出不去……是指天问二号吗?”小满歪头问道,“我记得它是沿黄道面法线方向往外飞,今年刚刚宣告失联?”

“也不完全是……”江海生有些惊讶,这个初一数学题都整不明白的孩子,还知道法线?

“它们是波霎吗?啊,我是说脉冲星?”小满问。

“……目前的研究表明,它们并不像脉冲星那样拥有规律的周期性。”

江海生诧异地看着小满。如果这个孩子真如她自己说得那样不擅长学习,那她又是如何问出这些问题的?她才初一呀!

小满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有些羞赧地说:“从小我爸爸就带我看星星,自然就知道一些这方面的知识。老师都说,我应该多学一些正经的东西,脚踏实地把成绩搞上去,而不是总看那些遥远的、虚浮的星星。”

江海生点头,随后又陷入了沉默。他想起了那个放下望远镜,一头扎入题海的自己。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好好看看它吧,”江海生说,“多学点课外知识也不错。”

“嗯!”

湿地的风有些清冷,江海生娴熟地架好望远镜后打开手机上的星图看了一眼,开始调试自动寻星装置。刚准备好,小满就立刻扑到目镜前抢着想看。

“慢点,别碰到三脚架了!”江海生无奈道,“现在可能看不太清,再等二十分钟左右,木星升到东边以后影响会变小。”

“我看到了……有点不清楚。”小满难掩语气中的激动。

江海生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兴奋的小满,他也不忍心去打断她的兴致。小满用望远镜看天,他就直接抬头看。

为了构建“苍梧”模型,他没少分析过中子双星的数据。其中不少是根据海王星形变光学观测得到的,但那是别的部门在做,还有很多是文献报道的。做这个项目以来,他从没有亲眼看过那颗他曾深爱的星星。

在逃避吗……他问自己。在逃避什么呢?

工作消息很多,在车上他就一直不停处理积压的电邮,刚才走来这里的半个小时左右中又有许多新的消息。既然小满霸占着望远镜,那么他就只好先处理一下工作了。

“江叔叔,”小满突然回过头,“您要过来看看吗?”

“我就不看了,以前经常看。”江海生摆摆手。

“哦。”

小满把头扭回去,没过几秒又转过来:“叔叔在干什么?”

“有一些工作要处理。”

“叔叔好辛苦,比我们班第一名都要辛苦。”小满嘟囔道。

“哈哈,没什么的。”江海生低着头随口说。

“叔叔不休息一下吗?”

“不用的。”

小满盯着江海生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眨了眨眼睛:“叔叔可以陪陪我吗?”

江海生放下手机:“可以,要陪你做什么?”

“发呆,等木星走开。”

小满坐到江海生身边,又一阵湿润的风吹过,芦苇轻轻摇晃。

江海生闭上眼睛——这感觉确实还不错,湿地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没过几分钟他就又要掏出手机,却被小满阻止了,他看向小满,这个孩子明明不像不懂事的任性小孩,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奇怪的表现?

“不要工作啦,休息一会儿嘛。”

“好,休息,休息,”江海生附和道,“为什么不去看星星?”

“等木星的影响消失了,直接看最美的海王星,不是很好吗?”小满笑着说,“我觉得一直盯着它,反而会忘了欣赏它的美呀。”

“嗯。”江海生点头,感觉有些不自在。

“江叔叔,”小满突然说,“您讨厌休息吗?”

“为什么这么说?”

“唔……就是直觉吧,”小满沉思,“感觉您一直很忙很忙,一休息就很焦虑的样子……”

“小满,”江海生说,“要成为优秀的人,就要尽你所能去努力。等你足够优秀了,想想你占用的资源,又怎么能不抓紧时间报效国家呢?”

小满乖巧地点点头。

“我也是习惯了,一旦闲下来久一点,就会感觉自己在浪费生命……”江海生感叹,“仔细想想也有些可悲,人也不能总是连轴转,说实话,我很害怕看到你这样的孩子也变成这样的人。”

“唔……”

小满认真地想了很久,抬起头来:“不管自己是什么样的,接受不就好了吗?害怕休息的话……就去做些事情,怎么快乐怎么生活,应该就是最幸福的吧。”

江海生看着小满装着星光的眼,这个小孩,讲的话还算有几分道理。

“不过我肯定不会变成那样的,叔叔放心吧……啊,时间差不多了!”

小满拉着江海生来到望远镜前,激动地叫道:“一起看吧!”

“额,我就不用……”

“看嘛看嘛,可好看啦。”

“唉……”

江海生半推半就地把眼贴到目镜上,看向了那颗蓝色的冰巨星。

 

结局

“海生,你想好了?”所长的意外溢于言表。毕竟几乎没可能有人会选择放弃如此宝贵的冬眠机会,更何况江海生这么一个无牵无挂的人。

“想好了。”

“方便问问原因吗?”

“怕错过一些东西吧,”江海生看向虚空中的某处,“一些只有这个时代能看到的风景。”

“好吧,我相信你的选择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所长说,“那么‘苍梧’呢?没有你这样优秀的领军者,等未来时机成熟了,又该怎么办呢?”

“带学生呗,未来的事,交给未来的人吧。”

离开了办公室,江海生走到了小院中。印象中他从没有大白天在这里散步过,可他此时就破天荒地这么做了。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踏着,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想起昨晚看到海王星的时候,这久违的惊鸿一瞥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他记忆中的海王星还只是扁扁的,可现在它已经被拉成了一个更加长的……纺锤,或者说泪滴。

他问小满,你觉得它像什么。

小满说,被强大的力量撕裂,海王星一定很痛吧。海王星在哭呀。

江海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撼动了。那颗设下一个甜蜜的陷阱,诱使他留在这个时代的狡黠的星星,转瞬间成了一颗尚且还会流泪的眼瞳。江海生看着默默哭泣的它,终于悟到了他一直以来忘掉的东西。

小满,昨晚的他静静看着那抹温柔的蓝色说,你要记住,人是值得快乐、值得幸福的。

嗯。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过神来,眼前是小院里绿色的草木。草木繁盛,它们还没有结出饱满的果实,却有浓浓的生机。虽未完满,尚且意足。

心满吗……江海生浅笑,这对夫妻还挺会起名字的。

电话铃声响起,江海生拿起手机。不出意外,果然是钱老,江海生唯有苦笑。

“海生,收拾好了吗?”

“老师,我决定不去了。”

电话那头是充满意外的沉默。数秒后,钱老开口了:“行……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就不多问了。我只是很好奇一点,你不觉得未来会很好吗?”

“有人建设当下,才能有未来啊。”

“行,你小子还怪有觉悟的,”钱老笑骂,“唉,这机会多少人求也求不来,你却就这么放弃了,真不知说你啥好。未来好啊,去未来会轻松很多吧。”

“老师,我这人闲不下来,”江海生也笑了,“我怕去了未来,我会因为没事干而疯掉。”

“行吧行吧,真是一点没变。”

江海生跟老师寒暄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既然不去未来,那手头的工作可就有得忙了。即使是现在,也是可以为“苍梧”做一些试错的。与此同时,他也在考虑进行一些教学方面的工作——他并不觉得未来的人们为“大气护盾”做出的贡献会不如他,只是他也想要多做一些事情,趁他还能去做。

以及,遇到个好苗子不容易。

“唉,劳碌命呀。”

江海生一边感叹,一边却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他准备了解一下初中的课程,找个时间给小满补习,不然这小丫头考不好一切白搭。

闭上眼,耀目的阳光打在眼皮上。飞蚊般的图案闪动,就好像海王星的风暴再度闪现眼前。江海生感受着阳光的温暖,感受着风的轻柔——原来这风暴并非凄厉的哭嚎。

“不走了,陪着你,”江海生看着蓝天,就好像看到了那颗星星,“就像你一直以来陪着我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