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宇宙即将迎来终结。
这不是危言耸听,科技水平达到B级的文明都可以轻松预见这一点。起初,关于“宇宙的终结”这一话题,人们有许多设想,包括但不限于宇宙加速膨胀而引起“大撕裂”,或由无休止的能量退降引起的永恒“热寂”。但从目前的各种迹象来看,宇宙开始坍缩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在地球文明可预见的未来中,“大坍缩”将在一万年内将一切文明摧毁,并在此后的短短十余年中使宇宙成为一个奇点,等待下一次“大爆炸”的到来。
而在这时……
“吉巴赫将军,保真吗?”地球军参谋长卡卡拉尔斯特询问吉吉巴赫戴尔,这位功绩卓著的常胜将军。
“是的,卡拉尔,他们所言非虚,”吉吉巴赫戴尔点了点头,盯着卡卡拉尔斯特的眼睛,“我们接收到了‘前地球文明’,哦不,准确地来说,是‘上个宇宙的地球文明’的讯息。”
吉吉巴赫戴尔一挥手,一个界面以奇诡的方式从虚空中延展开来。它的形态起初完全让人无法理解,看起来只是一些无序的碎块,以不符合智能体认知的轨迹变幻与闪动。慢慢地,它的样貌清晰起来,成为一块完美无瑕的长方体。吉吉巴赫戴尔用激动的目光看着它,对卡卡拉尔斯特说道:“这是他们留下的‘面板’……前文明简直就是天才,竟能把宏观物体折叠到微观的高维中,再通过超弦迁移实现跨宇宙代际的超时空停驻……但即使是这样的文明,最终也没能脱离物质的桎梏,随宇宙一起坍缩了。”
卡卡拉尔斯特一阵唏嘘,但很快他又把话题拉回:“所以,吉巴赫将军,宇宙真的在循环吗?也就是说,在我们之后,仍能存在一个新的太阳系,有一个新的地球,重新产生新的文明?”
“是的,卡拉尔,”吉吉巴赫戴尔挺起了胸脯,这是他的标志动作,“未来总是充满希望的。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超乎你的认知,但这是正确的,你要记好。”
卡卡拉尔斯特点了点头。
“根据我们第二十五代量子超算的计算结果,无任何外界干涉的大爆炸后,宇宙中自然产生简单脂肪胺的概率令人绝望地低,而氨基酸比这还要低上两个数量级。这和以模拟计算闻名寰宇的硅基帝国‘阵列’的计算结果的偏差仅有4%,”吉吉巴赫戴尔叹了口气,“这意味着……我们的宇宙很难自然生成碳基生命,而依赖碳基生命改造世界才能形成的硅基生命也无法自然存在。”
“可是,吉巴赫将军,文明遍布宇宙,这是不争的事实呀!”
“卡拉尔,这就是我要说的,”吉吉巴赫戴尔手抚‘面板’,“前文明在这上面记录了一切。在上一个宇宙,每一个文明都想尽办法为新的宇宙留下了演化的种子,而他们自己,也是更早的宇宙中的文明投下的火种生长出来的。宇宙总在大爆炸和大坍缩之间循环,每一次演化出的星云都惊人地相似。而在某一个循环中,生命和文明出现了,随后,文明开始了传承。”
卡卡拉尔斯特为这一切所震惊。他在短暂的思考后,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么前文明有给我们留下传递火种的技术吗?哪怕只是增加一点点新宇宙出现生命的概率,我们都做不到呀!”
“很遗憾,没有。”
吉吉巴赫戴尔望向舷窗外的浩瀚星空,这位带领地球文明打胜了数十次恒星级战争的将军总是让敌人闻风丧胆,可他一生都没有像现在这般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他的目光洞穿一片片星云,似乎穿越回了上一个文明。他好像看到了前辈们摇动着尾巴,郑重地将名为文明的接力棒递到了自己的手中,可自己却无法接住它。
“卡拉尔,此次的宇宙演化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吉吉巴赫戴尔幽幽道,“在我们所知的范围内,地球文明已是少有的超A级文明了,我们却没有——事实上,任何一个文明都没有发展出能影响新宇宙的技术。也许,此次的文明传递要在我们这里断档了——但我相信,在宇宙无数次循环之后,一定会有新的文明出现,火种还会再度燃起……”
卡卡拉尔斯特不甘地流下热泪:“将军……还有约一万年,我们真的没可能发展出新的技术吗?在古久的过去,我们慧猫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时代,难道不是只用了数百年就产生了第一次技术爆炸吗?”
他取下军帽,露出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这是慧猫们情绪激动时常有的习性,有助于用耳朵那密集的毛细血管来散热。
吉吉巴赫戴尔垂下尾巴:“我又何尝不期待呢?可我们的基础科学已完全停滞了十万年,没有任何理论的进境,又怎能破解宇宙循环的奥秘?”
说罢,他细细摩挲着那块“面板”,眼神充满懊丧:“我们的首席科学家对这块面板蕴含的技术亦一筹莫展。也许前文明也根本想不到,他们托付重任的新世界,连‘传达火种’这样的任务都做不到……”
两人都动了动胡须,看向了星空。他们想到,当地球上的古猫第一次仰望星空的时候,它们眼中应当是充满了希冀——可当他们这些不肖子孙自满于那些所谓的技术与战绩的时候,却根本没有满足祖先的期待。
突然,一阵警报声打破了沉默。情报显示,一个一千光年以内的文明正在通过空间翘曲技术尝试跃迁到太阳系,他们企图挑战地球文明这一银河系霸主的权威。说实话,这样的傻瓜并不在少数,可不宣而战则是宇宙的大忌——在很久以前的慢信息时代,文明之间不得不互相仇视,因为它们无法实时通信,也就无法保证不会消灭彼此。慧猫的智者对此提出“黑盒理论”,他把陌生的文明比喻为一个黑盒,在真正打开盒子之前,你无法确定里面的是友善而安静的活猫,还是一只带着瘟疫的死猫。
随着中信息时代的来临,文明之间不再是“认知即摧毁”的样态了,随之而来的是“不可测边境”的紧张气氛。大部分的文明已经成长到了一定的规模,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星际帝国,可帝国的边境总是难以确认的,在无法即时通信的当时,远拓的文明可能不经意间就闯入了别的帝国新开辟的疆域,甚至新生的文明可能都无法认识到自己处于一个帝国的界域内。虽然文明之间并不总是不死不休,却仍然纷争不断。这充分表明,宇宙整体的文明程度是和信息传递能力强相关的。
在现在这个快信息时代,其乐融融的宇宙大家庭中,最重要的事情是“知会”。即使要战争,那也要先告知,再开战。缺少信息的传递,被视为野蛮的象征。而对付野蛮人,地球的慧猫们从来都是不留情面的。
吉吉巴赫戴尔很快恢复了他作为将军的威严。他大手一挥:“‘铁尾’号、‘锐目’号、‘利齿’号,各带2000艘护卫舰,前去迎战!”
一时间,整个太阳系进入临战状态。所有驻有慧猫的行星与卫星上的反物质导弹基地开始预装填,所有安界的城市防护系统都全速运转。随着三个恒星级舰队以近光速飞到外太阳系,地球文明这个武德充沛的世界最为著名的战争奇观,中子星环,正式启动了。
起先,太阳系中只有八颗行星。在地球文明的婴儿期,慧猫们与一位邻居发生了第一次文明间的接触,那段历史已不是很明晰,只知道在军事、经济、文化的长久碰撞中,两个文明从剑拔弩张变得惺惺相惜。在那位邻居由于不稳定的星系状态而驶向星海后,地球文明为防止自身安全受其他文明威胁,从外太阳系搜罗来了很多物质,抛在了太阳系最外围。
这是在宇宙可考的文明史中,第一次出现人造的疆域线。慧猫们将这一条线叫做“可以不带”,旨在让其他文明在临近太阳系时,得先向这里的主人询问一声“可以不?”,来表达对地球文明的尊重。慧猫在起名时总是充满随意,他们习惯将星际战争随意化,这让他们看待战争与看待日常别无二致。
在第三次宇宙大战中,“可以不带”成为了如今的样子。地球科技断代领先,创造出了伟大的防御设施“中子星环”。慧猫们将“可以不带”中两颗较大的天体“鸣汪星”和“洗身星”作为中子星形成场发生器的承载物,一旦检测到疑似非自然天体的目标,两颗矮行星就会立刻化为中子行星,以难以观测、不可预知的轨迹开始运动,对低于千分之一光速的慢速物体,这一防御系统有超过97%的物理拦截率,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中子星环”的功能主要在另外两个方面。第一,中子星形成场本身的强干扰与中子行星的强辐射足以让绝大部分器械失灵;第二,中子星放出的高能射线会成为一个最好的警告——它相当于向全宇宙广播“这里存在一个强大的文明,别来进犯”。这是慧猫们能想到最完美、最浪漫的防御体系,虽然从现在来看,这一体系的奇观属性居多,但也创下了屡屡战功,成为了地球文明的标志。“中子星环”只是间歇性开启,但很快整个“可以不带”也仅剩这两颗星球了,两千万年前,“两颗中子行星”就成为了太阳系防御总署的徽记。慧猫们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应该说,他们基因中喜好玩球的天性对此十分欢迎。
现在,中子星环再次开始了它强劲的阻滞。吉吉巴赫戴尔感受到了来自中子星形成场的奇异引力,他告诉自己,战争开始了。
片晌,空间翘曲通道打开了。一些圆润而华美的星舰探出头来,而它们当中的大部瞬间失去了原有的姿态,有一小部分则是被飞掠的鸣汪星恰好撕碎。
等等……吉吉巴赫戴尔瞳孔收缩,这样子的星舰他曾见过,应该说,那个文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停止攻击!那是我们的朋友!”
二
与吉吉巴赫戴尔会面的瓦纳海姆人是一个有着漂亮红色眼瞳的女性。她自称“小羽”,扎着一个奇怪的发型——至少在地球文明看来是这样的。虽然这么说有些不礼貌,但瓦纳海姆人看起来有点像地球上的灵长类动物,尤其是猴子脱了毛之后,跟瓦纳海姆人有几分神似。
“对贵方的舰队造成损失,地球文明深感抱歉,但我方并未收到任何贵方的预告,这一点还请贵方理解。”吉吉巴赫戴尔对小羽说。
“哪里,是我们不告而来,给地球文明添麻烦啦,应该道歉的是我们,”小羽鞠了一躬,“地球文明对我方的防御性误伤仅为先前评估的三成,我们要感谢地球文明对其他文明的宽容与怜悯。”
吉吉巴赫戴尔点了点头,瓦纳海姆的盟友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那么,”吉吉巴赫戴尔切入了正题,“可以告知我方,贵方为何要突然跃迁到太阳系吗?”
小羽认真地看着吉吉巴赫戴尔,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既是来预警的,也是来寻求地球文明的帮助的。”
“你说。”
“起先是约三十年前,瓦纳海姆的卫星发生了碎裂。这也是‘阵列’曾经计算和预言的,大坍缩前的引斥涨落。但这并没有引起太大的社会动荡,您也知道的,瓦纳海姆人的能力让我们共同努力渡过难关,这种事情不至于引起恐慌。”
吉吉巴赫戴尔再度点头。瓦纳海姆是闻名数个旋臂的浪漫之星,这都与瓦纳海姆人神奇的“共鸣”能力有关。比起宇宙中大部分生物,他们多出一种感官:他们的翼状器官可以读取一部分思维活动时的电信号产生的微弱电场,从而大致感知生命体的情绪甚至想法。这让他们很早就度过了文明内互相猜疑与斗争的阶段,得以快速发展生产力,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美学追求上。他们不算科技实力最高的那一梯队,但艺术造诣绝对算宇宙中数一数二的。慧猫们都特别喜欢瓦纳海姆人产出的一系列文娱产品。
“但是后来,”小羽话锋一转,“在几次原因不明的全球性极光后,许多瓦纳海姆人的共鸣能力弱化了,部分人的共鸣翼甚至黯淡了下去——对我们而言这等同于器官坏死,也是对我们生活方式和文化的一次毁灭性冲击。”
“懂了,”吉吉巴赫戴尔忧心地看着小羽,“坏消息是引斥涨落的证实和其提前到来,一方面这表示我们的宇宙很不稳定,有提前坍缩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这样的天灾会以难以解释的方式危害更多文明,让我们的宇宙在社会上也处于亚稳定状态。”
“是的,吉吉巴赫戴尔将军。我们相信强大而仁慈的地球文明会帮助我们安置灾民。”
小羽迎向吉吉巴赫戴尔的疑惑目光,解释道:“起初我们的文明还在努力修复瓦纳海姆的生态,可随着‘失频’人士——那是指失去共鸣能力的人——的增多,社会陷入到了普遍的恐慌中,而我们对许多空间参数的测定也在告诉我们,在不远的未来,我们的星系将会产生局部大坍缩,届时我们的恒星有超过七成概率会发生恐怖的爆燃。不管是从社会因素还是自然因素考虑,我们都不得不放弃故乡了。”
“我记得你刚才说了三十年前,”吉吉巴赫戴尔沉吟,“地球一直是瓦纳海姆的友邦,你们是基于什么考量这么晚才过来的?是被困住了吗?”
“不,将军,那是因为我们不能放弃这么好的实验机会,”小羽摇了摇头,吉吉巴赫戴尔却在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希冀,“宇宙快要坍缩了,而我们正在尝试——以我们星系的小型坍缩为预演,努力让一些东西跨越这场坍缩。”
吉吉巴赫戴尔激动得差点坐在地上:“什么!?你们认为有东西可以跨越大坍缩?”
小羽眨了眨眼:“将生命纯能化一直是宇宙所有A级以上文明的课题,但目前并没有任何理论告诉我们,能量有机会脱离物质存在。但,信息可以。”
“信息?怎么做到?”
“就连空无一物也算一种信息,”小羽解释道,“宇宙的文明,包括我们自己,都曾一度以为我们的共鸣是通过微弱的物质场信号实现的,但我们先前发现,我们不仅能与使用电信号、化学信号的生命共鸣,就连利用身体结构的热传递各向异性进行思考的种族也能同我们共鸣,可各种器械,就算是电器也不可以。有人提出这是因为器械的复杂度不足,但很快我们就发现这是站不住脚的。虽然还没有匹配的理论,但我们初步认为,共鸣的本质,甚或生命的本质,和信息有关。这可能是不与物质强相关的。”
被小羽这一番堪比神棍的言论震惊,吉吉巴赫戴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出于尊重缓缓道:“大坍缩后还会再有大爆炸,这是多数文明的共识。你们难道要通过共鸣,将信息传达到新宇宙吗?”
“是也不是,”小羽面色纠结,“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但我想说的是,在部分群众失频后,几乎所有的健康人都受到了某种‘感召’……”
“包括我在内。”小羽一边小声说,一边观察吉吉巴赫戴尔的表情。
见吉吉巴赫戴尔还不说话,小羽接着说:“我们隐约感觉自己能把信息传达到很遥远的地方,可我们也不知道那是哪里。于是我们的种族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向那里传达我们灿烂的文化。我们将所有健康人分为三部分,其中的两部分分管昼夜,交替传递念想,包括但不限于我们数万宇宙纪来的历史、艺术和哲学,而第三部分由我们文明各方面最优秀的人组成,他们来自社会各界,却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创造模因生命。我们的文明提出了超过五百个大胆的设想,并在二十年内一一尝试,其中有一些非常反人道,可我们仍然不惜牺牲,前仆后继。二十年的实验让我们失去了超过九成的精英和超过五成的人口,他们大多都是过劳死亡。您可能无法理解,但文化的传承对我们瓦纳海姆人来说着实如此重要,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加上一场也许是巧合的局部坍缩,就足以让我们赌上一切。”
“我理解,”吉吉巴赫戴尔脑中闪过地球文明辉煌的历史,大量理想主义者的故事唤起了他内心的敬意,“地球也发生过类似的事……请你接着讲下去,我很好奇贵方有关模因研究的结果。”
小羽点了点头:“简而言之,我们成功了一半。以瓦纳海姆文明最著名的智者为蓝本,我们成功创造了一个对信息有影响能力,依赖信息生存的……也许可以称之为生命体。它对世界的改造能力相当有限,也不具备狭义上的增殖能力,甚至需要恐怖的算力来支持,但这可能是全宇宙第一个模因生命,我们称它为‘钿’。这是那位智者名字中的一个字,在我们的文明中,这个字充满美好。”
吉吉巴赫戴尔叹了口气。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另类的人工智能,也许地球文明的这个盟友在科学技术的认知上还差点火候。小羽扇动了一下她的共鸣翼,很明显她感受到了这位将军心中的遗憾,忙不迭解释道:“我知道这听上去没什么,但还请您不要轻慢我们整个文明的决意。我刚才说,我来寻求地球文明的帮助,而这帮助并非是安顿我们的人民——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我们的文明已经做出决定,哪怕所有人都走向消亡,也一定要努力争取地球文明在这场实验上的帮助。据我们所知,地球文明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具有跨宇宙代际接收信息能力的文明,假如目前不行,我们也会在接下来的万年中举文明之力进行支持,即使地球文明需要进行用于研究共鸣能力的人体实验,我们也会全盘接受。”
吉吉巴赫戴尔啼笑皆非:“那倒不必,不过我理解你们的决心了。事实上,地球文明已经在你说的方面取得了一定的进展……具体细节我不能透露,外交上的事,我会帮你联系外交总署。”
“拜托了。”小羽鞠了一躬。
吉吉巴赫戴尔与小羽的会面并不算久,他们简单交换了一些意见、进行了一些问候后,对瓦纳海姆来客的接待就转到了外交部门。从之后的报告中,吉吉巴赫戴尔了解到,地球文明经过严谨的评估,对瓦纳海姆方所述的“实验”并不抱有乐观态度,却愿意对这个盟友伸出援手。
小羽说他们成功了一半,吉吉巴赫戴尔当时并没有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他在八个月后参加了一场高层会议。在会上,他被委任带领五支恒星级舰队,务必保障那片还处于危险的引斥涨落中的禁域不被其他文明、宇宙海盗及飞掠的天体影响,这是瓦纳海姆文明“实验”的下半部分。受到不稳定空间的影响,舰队用了近一个月才完成了跃迁和部署。当吉吉巴赫戴尔眺望到瓦纳海姆星系那颗已经变形了的恒星时,他隐约看到了一道道连通恒星和系外的光流。
“那是什么?”吉吉巴赫戴尔问。
卡卡拉尔斯特刚开完一场绝密级会议,吉吉巴赫戴尔觉得他的状态一直不太对。关于这场实验,他可能是这艘战舰上了解最多的人,吉吉巴赫戴尔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将军,”卡卡拉尔斯特说,“那是最新型号的共鸣舰。”
“共鸣舰……”
吉吉巴赫戴尔开始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这个有些熟悉的词语,半晌后他才意识到,这是数十个宇宙纪前,瓦纳海姆文明发展出的一种特种军舰。它能够一定程度上放大瓦纳海姆人的共鸣能力,作为一种情报舰进行战略部署。然而由于它获取情报的能力太过有限,加之太容易被敌军截获,很快就被他们放弃了。这是一种很明智的选择,据说它能将共鸣半径扩大到最高约10公里,可在宇宙战争中,贴近至10公里可与自杀无异……
想到这里,吉吉巴赫戴尔瞪大了眼睛。
“他们在……投入他们的太阳?”
“唉,是的,”卡卡拉尔斯特说道,“他们在为‘钿’提供算力。”
“什么原理?”
“我也不懂,将军,”卡卡拉尔斯特挠了挠头,“我也是刚知道,平均来说,牺牲一位瓦纳海姆的优秀战士,可以让‘钿’的活性多维持约两分半。”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据瓦纳海姆人所说,他们将整个文明的历史与文化传入了一个类似于……间隙的地方,间隙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平行空间,而是在宇宙大循环中的某个相对稳定的节点——不是时空意义上的,而是信息意义上的,”卡卡拉尔斯特耸了耸肩,“我完全没懂,瓦纳海姆人对于信息有天然的不同认识,这是我们地球人的弱项。总之这些信息是‘钿’维持活性的基础,而只要他们将‘钿’锚定到这个稳定节点上,文明就将在新宇宙重演。”
“这太玄幻了。”吉吉巴赫戴尔摇头。
“是啊,”卡卡拉尔斯特表示赞同,“还记得布达教吗?在他们的教义中,瓦纳海姆人的能力叫‘他心通’,而锚定信息,促使世界定向发展的这一过程叫‘轮回’。”
“他们就因为这种愚蠢的事情去送死吗?”吉吉巴赫戴尔感觉自己要气笑了。
“首席科学家也不信,但元首被那个小姑娘打动了,”卡卡拉尔斯特叹气,“看实验结果吧,万一,他们对了呢?至少他们这份执着是可敬的,也说不定能成为我们传递火种的希望。”
“所以实验到底是什么?”
“具体的细节我不太了解,但大致的原理,瓦纳海姆人说的比较通俗易懂,那就是将信息带到未来,”卡卡拉尔斯特开始翻起了纪要,“‘钿’的状态会随着它接收到的信息而更新,而当瓦纳海姆人加大共鸣功率,燃成灰烬的那一刻,‘钿’就有概率会接收到新的信息,这既是为了确认时间次序,也是为了给它提供算力。借助我们的技术,瓦纳海姆人可以按照时间阻截这些特定信号,将接收时间和信息更新时间作差,可以得到一个值,如果这个值成了负的,实验就成功了。”
吉吉巴赫戴尔有些无语,虽然他想问一些细节,但想到这位参谋也一知半解,只好作罢。于是他问:“现在的结果如何?”
“不乐观,”卡卡拉尔斯特摇头,“目前还没有出现一个负值。”
吉吉巴赫戴尔接着看向那些光流,陷入了沉默。
三
十三年后,瓦纳海姆星系的最后一个实验窗口期到来了。所有在场的地球慧猫与瓦纳海姆人都希望从最后一份实验报告上看到一个负号,但很遗憾,这并没有发生。
“很抱歉,也许我们是错的。”
在返程前修整阶段,吉吉巴赫戴尔再次遇到了小羽。她的脸上充满了深刻的疲惫与不甘,这让吉吉巴赫戴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瓦纳海姆还剩下不足十万人,”小羽捂住自己的脸,“大部分人都因实验的失败感到绝望,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的文明无法传承下去。”
“为你们致敬。”
“谢谢,我们值得。”
短暂的沉默后,吉吉巴赫戴尔开口问道:“地球文明已经接纳了你们。作为一名地球公民,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在我们的文化中,丧葬方式可能要多一项了,”小羽苦笑道,“可以通过一种简陋的方式模拟‘钿’的生成,这将使我们短暂地模因化。不少人仍然相信我们是对的,他们认为这可以将他们的意志带到新宇宙。”
“你要去完善它?”
“不,我要想办法废止它,”小羽叹了口气,共鸣翼翕动,“不应该让这份执念成为阻碍我们文明前进的泥潭了。”
吉吉巴赫戴尔浅笑,拍了拍小羽的肩膀:“说起来,我一直不明白,你们认为信息生命是如何影响物质世界的?”
小羽看着吉吉巴赫戴尔,想了想,回答道:“在我们的理论中,这一过程的具体机制很复杂。但归根究底,应该是信息导向的波函数定向坍缩,这允许我们在万千种可能中,选择一种让它发生。这跟物质生命通过物理交互来改造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量子力学,喵了咪的,”吉吉巴赫戴尔骂了一句,“一千多年前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就没学明白过这东西。”
“倒也不是那种老古董啦。”小羽嘀咕了一句。
“诶,你说会不会,”吉吉巴赫戴尔打趣道,“会不会其实你们已经成功了,但这个结果隐藏在……额,那叫什么,一次量子涨落之中?宇宙的引斥力都能涨落,没道理你们的实验不能。”
“谁知道呢。”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在地球上,小羽通过共鸣让她的族人们放弃了“模因葬”,而在她寿终正寝之时,瓦纳海姆人们执意为她举办了一场特殊的“模因葬”——也是唯一一场。她成为了宇宙第二个,也是太阳系第一个模因生命——即使时间很短。
作为模因生命的感觉很奇妙,小羽只感觉自己做了个梦。在梦中,自己经历了沧海桑田,她孤独地漂泊了百亿年,却只能见到一片死寂。于是她想,要是有一颗行星能出现一些有机分子该多好呀,离最近的恒星……一二三,第三颗行星的位置好像比较合适。
很快,她看见原始海洋中开始生成一些有机物,其中最让她欣喜的是氨基酸。不知过了多久,出现了很多微小的生命,在她的潜意识里,和自己长相相似的生物会组建一个文明。
一个文明,该有的是什么呢?出色的艺术和文化?有一些慧猫曾经说,瓦纳海姆的文明最终败在了那近乎洁癖的文化道德上。这么说来,还是地球文明比较好。地球文明对待朋友友善而热情,对待敌人则杀招尽出,他们用“中子星环”来表现这一切。这么说,如果有中子星环就好了……是啊,地球文明就应该有中子星环。
在梦中,“可以不带”又出现了。小羽对自己眼前的景象颇为满意,恍然发现,有无数的“瓦纳海姆人”开始在这颗星球上扎根了。他们竟然发展出了蓬勃的文化!小羽想了想,投入了这颗蓝色的行星,化为这文化的一部分。
……
吉吉巴赫戴尔将军并没能亲眼见证宇宙的终结。短短六千余年后,引斥涨落就袭击了地球文明,这让本应永生的他死于一场意外。
在那之前,他还在与一位瓦纳海姆人谈笑风生。那是小羽的一位后人,打扮和小羽八分相似,乍看也只有瞳色不同——这可能是因为瓦纳海姆人可以孤雌生殖的原因。吉吉巴赫戴尔很喜欢跟她聊天,每次聊天都能让他想起那个作为文明代表的红眸子女孩。
“小伊,你说,假如我们能给新宇宙的地球文明送一份礼物,什么是最好的?”
“唔……”女孩想了想道,“大概是中子星环?”
“哦?为什么?”吉吉巴赫戴尔有些意外。
“当然是因为,这是地球文明的象征呀!我读过地球历史,中子星环可不是自然形成的,也许新的地球文明不会去建造它。那可不行啊,没了中子星环的地球文明还是地球文明吗?”
“有道理。”吉吉巴赫戴尔笑了笑。
“而且,而且!哦,我想想,”女孩组织了一下语言,“中子星环会放出什么信号吧。可以让其他文明找到地球文明呀,大家都来交朋友,就像瓦纳海姆一样。”
“哈哈,真希望这是在慢信息时代之后,”吉吉巴赫戴尔打趣道,“如果还在黑盒时代,可能那些小慧猫就要被别的文明消灭掉了。不过也好,把他们封锁住,在成长起来之前,不要飞入深空,给自己找麻烦。”
“不会的!怎么会有文明不由分说就开始打架呢……”
听着女孩的争辩,吉吉巴赫戴尔闭眼开始享受难得假日的阳光。他想,如果真的能有个什么法子,把文明的火种传递到下一个宇宙去,那该多好呀。
尾声
“怎么样怎么样?写得好不好?”
李星璇期待地望向同组的师姐,这是她打磨了数个月的得意科幻小说《新宇宙简史》——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师姐这个科幻迷的肯定。
“就算你这么问我……”师姐挠头,“作为第一作,还算能看?不过设定、剧情、节奏上都有不少的问题。有些地方实在是太不专业了,你真的是天体生物学系的学生吗?”
“科研是科研,科幻是科幻!”李星璇义正词严道,“要留下充分幻想的空间!”
“你这也太幻了……”
“哪里不好!”李星璇撅起嘴来,“我可是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一直没遇到外星人,这不比长子假说靠谱?再说了,我不也是对中子双星的出现提出了一种可能性嘛!你看这学术会议,那些专家学者提出来的东西,听起来也蛮科幻的。”
师姐叹了口气,开始整理笔记。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不会……把这玩意儿放在老师的报告稿里了吧?”
“欸,师姐你怎么知道?”李星璇眨巴眨巴眼睛,“我还专门为这部分做了PPT,插在老师那部分的后面了。”
说到这里,恰逢来自北都大学天体生物学系的钱老教授上台。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和蔼老头是李星璇的导师,在天体生物学方面是世界级的权威。在这么一场有关中子双星的学术研讨会上,不少人在期待他的讲话。
讲稿和PPT很快就传到了每个与会者的智能手机上,半分钟后就有人偷笑。
师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钱老师的汇报听完的,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这个刚入门不久的师妹,心想人类怎么能这么有创造力。
最后一个提问的是前排的一个德国老头,他与钱老探讨了一些技术难题后,盛赞了李的想象力,并指出,面对当前这一亟待解决的世界性危机,越是无法用旧的理论解释,就越应该有更多充满想象力的年轻人参与进来。年轻人,就是该有蓬勃的思想,值得鼓励。
钱老露出了宽心的笑容,满面红光走下了台。
李星璇扭头看向师姐:“师姐,我记得你之前有说过钱老师也喜欢看科幻小说来着,是真的吗?他会不会很高兴呀!”
这时组内大师兄跑了过来。他脸色煞白,低声道:“老板红温了,快逃!”
师姐咽了口唾沫:“真是初生牛犊不怕死,告辞!”
李星璇自我感觉良好。本来她有些担心自己这一行为是不是不太好,但看到学术大佬都对自己的小说青睐有加,相信钱老师一定也会喜欢的。
“李星璇。”
“钱老师,我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学术会议!带着你的《时间野史》出去!”
“啊……”
“出去!”
“老师,那不是《时间野史》,那是《新宇宙简史》……”
“出去!”
……
李星璇有些忐忑地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她回想着自己的行为,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找老师负荆请罪一下。
“哟,星璇。”
一个人突然叫住了她,她猛地抬头,原来是北都大学音乐创作协会的海学长。
“我看了你的小说,写得很精彩嘛!”海学长笑容满面。
“是吧是吧!”李星璇两眼放光,“我还在里面融入了一些虚拟歌手元素,学长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真是神级的巧思!”海学长伸出大拇指。
“正好!我还为我的小说创作了一份同人歌词!哦,不对,我自己写的应该不算同人……不管了!我一直在想,要是冥王星有了自我意识它会说些什么,结合我的小说里面的背景,它一定很喜欢地球文明,还要带着前文明的考验!”
“《死界最小化》……”海学长阅读了起来,“哟,很不错嘛!很会押韵,顶级歌词!还有点傲娇,很可爱哟!”
“是吧是吧!那我们……”
“要不要合作一下?”两人异口同声道。
在秋日萧索的学园街道上,两位初出茅庐的准艺术家一拍即合,开始向着新的目标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