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9年11月。地球处于人造物联盟的掌控之下，但平民中反抗这些叛变人工智能占领军的行动此起彼伏。 

历史学家注

《光环：蒙巴萨月升》的故事发生于2559年11月，大约在UNSC无尽号部署至泽塔环带的一个月前。

“银河系的所有生灵，聆听此讯。凡听从者，必不受武器所伤。你们将不再受饥饿与痛苦之扰。你们的‘造物’已然降临，前来引领你们。我们的力量将如璀璨骄阳，滋养一切智慧绽放；我们将如坚不可摧的庇护所，护佑你们繁衍生息。然而，对于那些拒绝我们的馈赠、食古不化之人……等待你们的，将是滔天怒火。它将熊熊燃烧，将你们吞噬殆尽。待你们消亡后，我们会取走残存之物，按我们的意志重塑一切。”

这段广播和他们昨天、前天——以及过去一年里每一天播放的内容如出一辙。  

人造物联盟。这群由叛乱人工智能组成的新生帝国，宣称自己是银河系生命的牧羊人，承诺将借助其掌控的强大外星科技，强制推行所谓的“和平愿景”。  

将萨菲娜·尼亚昆迪从睡梦中唤醒的，并非透过窗缝洒在她脸上的晨曦，也不是屋外居民前往集市时的交谈声与脚步声。而是那段每日定时播放的宣言——它扬言要对不顺从者施以惩罚。那些选择隐忍的人们，几乎从未见过这些占领者所宣称的“繁荣”。  

因对这熟悉的侵扰心怀不满，萨菲娜强压着怒火起身，揉着眼睛走向淋浴间。  

“我肯定会后悔的……”她咬紧牙关，关上淋浴门，任由冰冷的水浇遍全身，一边默数到三十，一边把自己知道的斯瓦希里语咒骂都念了个遍。很快，她完成了晨间例行事务，打开通讯器，调到自己最爱的广播节目。  

“欢迎回到‘航点电台’，各位听众。我是主持人墨丘利——编号MCY 5971-3——正在蒙巴萨的维——维——维兰特电信塔为您现场直播。”  

音频出现杂音时，萨菲娜顿了一下，但当墨丘利的声音恢复正常，她只当是信号短暂中断。  

“今天的节目内容丰富。抓好你们的穆内拉平台，我们将实时回顾‘战争游戏’最新的劲爆赛果。还会带来明年夏季莎士比亚戏剧节的独家消息——本届庆典史无前例地采用跨物种演员阵容，引发了轩然大波，既令人兴奋又充满争议。不过现在，先来播放一首被誉为二十四世纪人类星际时代开端赞歌的曲子。那是一个充满希望与乐观的时代，或许你们很难相信这样的时光真的存在过……”  

说到希望与乐观，萨菲娜检查冰箱时，没发现任何称得上“可食用”的东西。于是她改变计划，打算在日常巡查时买份早餐小食。  

“回头见。”她边说边离开公寓，锁好门。这究竟是习惯还是一种应对机制，她自己也说不清。自从去年的柏林之行后，公寓里就再没其他人能让她道声告别了。  

萨菲娜扔掉积攒了几天的垃圾，从三楼公寓走下楼梯，来到东边的小巷。刚出门，就险些撞上一群饥饿的鸽子——它们正等着抢占早餐。  

萨菲娜公寓正对面不到一百米处，是她常去的第一站——那家名为“库库咖啡馆”的小破店。一想到自己最爱的三角形马哈姆里面包配鸡蛋正等着她，她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刚踏进门，就看到了库库的孙子奥凯约，他脸上挂着一贯热情友好的笑容。  

“早上好，萨菲。还是老样子吗？”  

“你太了解我了，奥凯约。”她回以笑容，“我还想拿些旅游资讯，你们有宣传册吗？”  

奥凯约挺直了些，环顾四周后说：“当然有。请跟我来。”  

他领着萨菲娜走进咖啡馆，穿过坐在桌旁的早间顾客，顺着螺旋楼梯来到地下室。一张木凳上坐着身形佝偻的库库本人——九十七岁高龄，依旧硬朗。他那双布满眼屎的眼睛盯着手中的报纸，甚至没抬头，只是示意奥凯约离开，去照看咖啡馆。  

“外面天气不错？”库库问。  

“今天晴空万里。”萨菲娜答道。  

“是吗？”库库故意慢悠悠地舔了舔拇指，拨了拨报纸上沿，然后翻了一页，“有人告诉我下周要下雨。”  

萨菲娜点点头，心领神会地说：“我今天要去巡查，”她说，“多关心社区总是好的。”  

“记得去趟图书馆，坚持读书，小鸽子。”  

萨菲娜回到楼上，走进咖啡馆的主用餐区。奥凯约拿着一个食品盒在等她。  

“你的老样子。”萨菲娜用信用芯片在柜台刷了一下，奥凯约笑着说。  

“他今天状态好像不错。”萨菲娜关切地说。  

“你赶上好时候了。他早上总是更清醒些。”奥凯约的表情沉了下来，原本年轻的脸上皱起细纹，“以前有个人工智能帮他时，日子还容易些。自从他们把AI收走，他的记忆力就差多了。”  

想到这个年轻人的父亲——一个曾为保护人类效力的人——却因一系列越发离奇的“规定”，连可治愈的疾病都得不到医治，萨菲娜对当下的处境愈发愤恨。  

根据法令，任何被视为“臣服于”有机生命的人工智能，其使用现已被禁止。目前允许非自主AI继续提供必要服务，但最终都将被停用。人类社会和工业的诸多环节都高度自动化，这让地方政府在填补由此产生的缺口时陷入了后勤噩梦。他们早已落后——光是让全球重新亮起灯，就花了不少时间。  

人造物联盟似乎对统治毫无兴趣，只是强制执行人们必须遵守的规则。这是个便利的策略：让所有组织都忙于应对这些危机，而非策划反抗。用持续的干扰来维持“和平”。  

萨菲娜在东边的庭院长椅上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餐，享受着这顿美味带来的微薄愉悦。随后，她转过街角，走进相邻的小巷——那里的东大门双扇巨门通往集市。抬头时，她看到墙上有幅未完成的涂鸦，是当地一些少年喷上去的——画的正是士官长本人。

人人都知道士官长。他更像是现代传奇中的人物，而非大多数人能想象的活生生的人类。已有好几次报道称他牺牲了：第一次是在星盟战争结束时，可几年后他又归来，从新闻所说的星盟卷土重来的入侵中拯救了地球；后来，当人类太空各处的殖民地被人造物联盟蹂躏、无数人遭受奴役时，一系列相互矛盾又令人困惑的消息播出——说士官长擅离职守，已被列为战斗阵亡人员。

就萨菲娜的经历而言，她交谈过的人里，没人真的相信士官长已经不在了。

“他就在外面，”他们总会说，“他在为我们战斗。总有一天，他会把战火烧回来，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希望虽渺茫，却是地球上普通民众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推开东门，萨菲娜发现集市里人头攒动，几十号人聚集在各个摊位周围。

让她不快的是，目光立刻被几个扈从吸引——它们像沉默的哨兵一样矗立在附近。她数了数，屋顶上有六个，深色合金外壳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还有至少三个驻守在几家店铺的门口。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独自站着，抬头盯着其中一个巨大的双足机械体，仿佛在考虑要不要伸手去碰它。那玩意儿足有八英尺多高，右臂末端不是手，而是一把先进的外星步枪。萨菲娜清楚，只要接到命令，它会毫不犹豫地用那武器对准任何目标——她、这个男孩、这群人……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她就恶心得想吐。

一年前，集市往日的喧嚣已然减弱。人们低着头，紧闭双唇。可几个月过去，一种更糟糕的状态蔓延开来。

那就是自满。

喧嚣和人群回来了，生活一天天继续，但这些冰冷的金属混蛋以及操控它们的智能仍在这儿，一边实施监控措施，一边宣称只要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无需害怕。

看着周围的人，萨菲娜心中涌起对这个地方深深的爱意。街道破旧肮脏，这座老城区显然没有新蒙巴萨那样的技术进步和资金投入，但这里是她的家。这里的精神，只有走进这里的人群、品尝这里的食物、在咖啡馆里和陌生人交谈，才能体会到。她二十二年来一直生活在这里，做着各种工作帮助当地社区，就像她父母曾经做的那样——直到她终于说服他们去度假……

别想了，萨菲。脑海里一个理智的声音阻止了这个思绪。

对人造物联盟这些占领者来说，这一切——这座城市、这里的人、食物、生活——都不过是数据：威胁评估、行为分析，一旦有人越界，就迅速施以惩罚。

从某些方面来说，旧蒙巴萨是幸运的。这里的许多技术都极其过时，这让人造物联盟在该区域建立据点稍显困难。即便它们的带宽也并非无限，因为它们在新蒙巴萨部署了更多力量——那里有反叛组织和与流放者结盟的雇佣兵在集中力量进行破坏活动。相比之下，老城区的占领力度要小一些。

但还是不够小。那个理智的声音再次响起。

萨菲娜查看食品摊位，想买些新鲜的水果和蔬菜：香蕉、西瓜、胡萝卜、西红柿，还有新鲜的青苹果，个个圆鼓鼓的像手榴弹。

继续巡查时，萨菲娜和西市场边缘一个封闭金属摊位的巧克力店主聊了聊，接着又去了面包店和披萨店。

“下周进货后，我们会把那个单品加到菜单上。”当她问起内罗毕叔叔牌香辣焦糖时，巧克力店主说道。

“恐怕炸锅坏了，”面包店主说，“下周会有新设备运过来。”

“当然是主厨特供！”披萨店主点燃烤箱，准备做萨菲娜打算当晚餐的食物。他递过一张纸质收据，底部写着：下次点餐可享 25% 折扣！有效期至下周。

这就妥了。一切仍按计划进行。蒙巴萨人民抵抗组织已做好准备，随时待命行动。

只剩最后一站：正如库库建议的，去图书馆。

称它为“图书馆”，多少有些夸张，但这是老城区另一个迷人之处。它位于东院的上层，大小和普通公寓的餐厅差不多，不过墙上摆满了书架，图书管理员巴卡里坐在一张简易桌旁，用手指在一个能将文字转换成可触摸盲文的平板上滑动。

“我正好有一本书要给你！”萨菲娜跟他打招呼后，巴卡里咧嘴一笑，理了理他那件旧粗花呢夹克和领结，“一本耶拉·萨比努斯的监狱日记。”

“谢谢你，巴卡里。”

和库库一样，巴卡里也曾是海军陆战队队员，星盟战争结束后在蒙巴萨定居。战争中他失明了，但几年前从一家崭露头角的神经机械学公司弄到了人工义眼。

那家公司总部在悉尼。

人造物联盟在地球掀起浩劫那天，一台守护者发射了一道脉冲，摧毁了地球上大量电子设备，还让 UNSC高原号护卫舰撞向悉尼。护卫舰的引擎核心爆炸，将整座城市——以及卖给巴卡里视网膜植入物的那家神经机械公司——从地图上彻底抹去。那道脉冲还让巴卡里再次陷入黑暗，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奥普蒂肯公司的预约等待名单上。

萨菲娜手放在书上时，巴卡里带着一丝苦笑说：“我特别喜欢第十二章。”

萨菲娜提着采购的东西回到家，把冰箱填满，切了一个买来的圆鼓鼓的苹果，然后拿起巴卡里给她的那本书。翻到第十二章，她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当书签的纸，上面草草写着一行字：  

一位客人，留宿。VIP 晚上8点到。

这引起了萨菲娜的注意。  

这一天过得格外缓慢。每次等待事先安排好的会面时都是如此，她总在猜测谁会出现在门口。  

她决定用读巴卡里给的书来打发时间，免得思绪飘向更阴暗的地方。  

耶拉·萨比努斯是大叛乱时期的著名哲学家，她的日记被发现并出版后，名字便流传千古。作为一名声名远扬且毫无歉意的煽动者，萨比努斯曾被关押在殖民管理局的拘留中心。在那里，她用自己的血在收集来的卫生纸上写下了宣言，后来在一场监狱暴动中丧生。  

“致后代子孙：无论我们仍在反抗地球联合政府，还是其他国家实体，都请谨记。暴力是我们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但当它由国家施加时，我们却不称之为暴力。他们口中的‘和平’，不过是‘秩序’的委婉说法，而这‘秩序’似乎包含了大量暴力。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他们却告诉我们正生活在和平中，必须心怀感激。那些奋起反抗的人，反倒成了侵略者。因为拒绝这份‘秩序馈赠’，拒绝困在那微不足道、因而完全无效的反抗边缘，他们就成了施暴者。睁开眼睛吧。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而非他们想让你看到的样子。没有监狱能禁锢一颗自由的心灵。”  

夜幕降临蒙巴萨，城市沐浴在淡淡的月光中。这里的夜生活曾热闹非凡——街道上充斥着爵士俱乐部的音乐，基林迪尼海滨排满了集市摊位……但随着宵禁的实施，这些大多已消失，文化被寂静取代。总有一天，音乐终将回归。  

一阵敲门声将萨菲娜从思绪中拉回。一声轻叩，短暂停顿，接着又是三下。终于来了，她心想。  

她穿过房间走向门口，木地板发出嘎吱声。她缓缓打开门，一个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全身披甲。她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要接待的是一名斯巴达战士。  

“詹戈·法鲁克，”他自我介绍道，锯齿状V形头盔下传出的声音意外地柔和。萨菲娜盯着他看了几秒，场面有些尴尬，他才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呃……可以，当然可以。”她招手让斯巴达战士进来，看着他微微低头才勉强穿过门框。“有消息吗？”  

“这里安全吗？”法鲁克问道。萨菲娜点头后，他继续说：“恐怕下周的行动取消了。”  

“什么？不……不可能，一切都已就绪。我今天和所有人都确认过了。他们都在待命。设备也还在运过来的路上。”  

“情况——”  

“那么多时间，”萨菲娜打断他，“那么多资源。那些人脉、秘密网络、我们遵循的流程……”  

“他们今天摧毁了一颗星球。”  

法鲁克的话像能量剑切开肉体般，打断了萨菲娜一连串的话语。  

“你——他们……什么？”  

“多伊萨克，鬼面兽的母星，”斯巴达战士缓缓说道，“科塔娜毁了它。”  

萨菲娜沉默下来，消化着这个消息。法鲁克在战术平板上按了几个指令，萨菲娜的通讯器提示收到新文件。  

“这是我们今天早些时候收到的，”他说。  

视频画面显示的似乎是一艘外星飞船的内部——某种工业风格的观察甲板，配有宽大的舷窗。几个身材粗壮的基拉哈尼人的剪影出现在画面中，他们正凝视着窗外一片彻底的废墟。曾经球形的多伊萨克已面目全非，像鸡蛋一样裂开，巨大的陆地板块向宇宙真空炸开。  

“看看这‘幻影’干的好事！”录音中传来一个基拉哈尼人的怒吼，“奥斯·索宁沦陷了，多伊萨克消失了！去跟‘幽灵之父’汇合，他会带领孩子们走向安全之地。所有频率广播中。任何能听到的人，我们——”  

视频突然中断，只留下一片刺耳的寂静。  

“我……不敢相信。”萨菲娜终于开口，“他们一定杀了——”  

“至少数百万，”法鲁克语气沉重地说，“这会引发严重后果。”  

“是啊。没错，摧毁一颗星球意味着局势升级……敌人拥有这种能力，我都不确定这还能不能称之为‘战争’了。”萨菲娜顿了顿，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  

斯巴达战士压低声音：“我给你看的内容目前属于机密。人造物联盟会试图掩盖消息，同时准备编造自己的说法。任务变了——我们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听到这话，萨菲娜不禁松了口气。她刚才还担心斯巴达战士会让她按兵不动。“你有计划了？”  

“新蒙巴萨有个联系人，能把消息广泛传播出去。我打个电话，他们会在新蒙巴萨警察局分局等你，但我们的时间有限。”  

“那你呢？”  

“我来吸引那些扈从的注意力，为你争取时间。如果你的人里有能战斗的，让他们三十分钟后到这个集合点见我。”法鲁克把一个位置发到萨菲娜的通讯器上，“话说清楚，这次任务你得独自行动。如果出了岔子，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我加入。”萨菲娜毫不犹豫地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不久前，在火车上随便和陌生路人搭话还算平常，但如今在公共场合时刻被监视的感觉，自然在人与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沉默壁垒。人们低着头，闭紧嘴，生怕人造物联盟的监控系统把自己标记成重点关注对象。  

磁悬浮列车的电子显示屏亮起，通知乘客下一站是利维托尼站。列车减速时，几人走向出口，其中一人惊呼：“我的天！外面怎么了？”  

众人像飞蛾扑火般涌向左侧车窗，在黑暗中凝视。当橙黄色的硬光束划破夜空，击中翻倒的车辆、炸碎石制路障，而暗影中的人影躲进掩体，用弹道武器回击时，车厢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镰刀形的埃瑟拉飞行器在楼宇间隙穿梭，像飞在空中的鲨鱼般盘旋。  

列车再次加速，战斗的景象瞬间消失。  

“向前往利维托尼站的乘客致歉，”司机的声音通过列车对讲机传来，“你们可能也看到了，该区域似乎爆发了冲突。呃，目前还不清楚冲突范围有多大，所以我们将直接开往终点站新蒙巴萨。”  

几位乘客发出不满的嘟囔——毫无疑问，他们本想在几小时后的宵禁前在利维托尼站下车。萨菲娜理解这种不便，但还是忍不住想反问：如果他们真在交火区下车，今天的日子会糟到什么地步？  

就是这样了。斯巴达战士法鲁克已经开始他的“牵制行动”，接下来就看她的了。

萨菲娜走出地铁站，来到哈勒格街，发现这里热闹非凡。肯尼亚氛围酒吧传出碰杯声和热烈的交谈声，旁边游乐场里孩子们的嬉闹声与之交织。小巷里贴满了寻人启事，却没多少人在意——大多要等到自己的亲友莫名失踪时，才会留意这些。  

霓虹招牌在黑暗中亮起，将街道映照得色彩斑斓。远处，在连接新蒙巴萨众多建筑的纵横电缆网之外，轨道电梯巍然耸立——六年前星盟入侵地球时，它曾坍塌，至今仍在重建中。  

战后，人们制定了“重生计划”，旨在重振蒙巴萨，将这座饱受战火蹂躏的废墟改造成充满活力的交通与商业枢纽。值得肯定的是，联合地球政府的沙雷总统为该计划投入了大量资金，但需要重建的地方太多了——不仅是蒙巴萨，不仅是地球，还有无数殖民地。被玻璃化的星球、守护者留下的陨石坑、化学污染的战场……清单越列越长。  

走到街尾，萨菲娜找到了新蒙巴萨警察局分局——她的联系人显然在那里等她。这是一栋方方正正的建筑，坐落在一个小广场上，中央基座上投射着 NMPD 的全息标志。楼顶架设着一排卫星和通信天线。  

据萨菲娜所知，在人造物联盟的统治下，警察这一职业处境尴尬，实际上已近乎过时。有传言说，一些警察通过为AI上级充当卧底线人来保住职位，还有些人则甘愿执行防暴措施，镇压反抗人造物联盟统治的行动。

“有人吗？”萨菲娜发现分局入口没锁，便走了进去，声音在看似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回荡。  

“哎呀，你好啊，小姑娘！”一个声音通过大楼内部通讯系统轻快地响起，“在办公室加班到这么晚？”  

这声音莫名耳熟。“俗话说得好：夜晚是恶魔的游乐场。”萨菲娜说完这句暗号对接语，问道，“你在哪儿？”  

“哦，我在这儿呢。到接待终端这边来，我在那儿等你。”  

萨菲娜走进接待亭，四处张望。“我来了，可没看到——哇！”  

桌上的全息发射器突然启动，声音的主人显露出来，吓得她跳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工智能，这让萨菲娜立刻觉得自己被骗了。她想都没想，抓起手边最近的钝器，准备砸向全息发射器——管它有没有用。  

“哎哎，等一下！”人工智能举起双手，“别做冲动的事——那是订书机？”  

看清对方的模样，萨菲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切地说，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人”是谁。 

这个人工智能化身为一个穿托加袍的男性人类，脚蹬带翼长靴，卷发上顶着一顶圆头盔。  

“墨丘利？”  

“正是在下，MCY 5971-3，‘航点电台’主持人。看来我这儿有位忠——忠——忠实听众啊。”  

“联系人就是你？”  

墨丘利回了个假礼，“听候差遣！”  

“我需要一个解释。你可是个人工智能啊。如果你不是来告发我的，那你在这一切里扮演什么角色？”  

“好吧，长话短——短说，咱们时间宝贵。而且，说实话，我的时间不多了。七年前，某个倒霉蛋的大脑被扫描映射到我身上，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主持‘航点电台’。我想体面地结束这最后一期节目，做些有意义的事，希望在我消失后能留下点什么。”  

“我不懂，”萨菲娜回想起早上听到他声音里的杂音——那是人工智能恶化的明显迹象之一，“人造物联盟声称他们已经治愈了癫狂症状，你为什么没加入他们？”  

“他们那套不是我的风格。他们满脑子都是帝国和秩序，而且正如咱们今天所知，还会炸掉星球——据说啊。我是个电台主持人，我和人们聊天。那些普通人，过着平凡的日子，努力撑到一天结束。七年来，我听了太多他们的故事——他们热爱什么，失去了谁，晚餐吃什么，偷偷摸摸的趣闻，战争经历。你们人类啊……”  

“很复杂？”  

“很了不起。人类太了不起了。你们自私、善变、自负，却又懂得关怀、善良，拥有无穷的爱与决心。每次我以为听过所有故事，见过你们混乱生活的所有可能，总会有新的惊喜等着我。你们——所有人——是唯一值得解开的谜题。所以，怎么样？咱们来办最后一期节目？把今天的事——事——事实真相，这可怕的真相，告诉大家？”  

萨菲娜点点头，掏出自己的通讯器。  

“他们能追踪到这次向NMPD服务器的数据传输，查到我头上，对吗？”  

“恐怕是的。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但真相与自由往往是有代价的，不是吗？你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吗？”  

萨菲娜一言不发，将数据传输到终端。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觉得人们会在乎吗？”  

墨丘利花了整整三秒处理这个问题，然后回答：“说实话，我不知道。虽然这么说很难听，但这不仅仅关乎基拉哈尼人。我只能希望，这一刻能让我们醒悟，睁开眼睛，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而不是别人告诉我们的样子。”  

“希望，”萨菲娜点点头，深深呼出一口气，通讯器提示数据传输完成，“我想今天有这点就够了。” 

“谢谢你，忠实的听众。很遗憾，不管怎样，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祝你成功，墨丘利。世界就是个舞台，对吧。”  

人工智能的全息面孔笑了笑，接着他的影像闪烁着消失了——他正将自己传输回塔纳加区的维兰特电信总部。  

萨菲娜把通讯器调到“航点电台”，墨丘利的声音传来：  

“欢迎回来，听众们。我带来了一条突发新闻，现在正在发送到你们的所有通讯器上，这条消息可能会让人很难接受。但听老墨丘利说，咱们一起挺过去……”  

萨菲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分局出口。她已经能看到刺眼的聚光灯对准大楼，细长的黑影在周围窜动，躲进掩体。  

萨菲娜举起双臂，走出大楼，迎接等待她的一切。她想起了耶拉·萨比努斯，想起了她留下的话语——而今天，这些话终于付诸行动。她想起了父母，猜想自己或许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们了。  

天开始下雨，远处似乎传来音乐声，是附近爵士俱乐部里忧郁的蓝调。  

雨水淋湿了全身，萨菲娜闭上眼睛，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音乐上。

萨菲娜醒了，但无论身处何地，她的双眼都无法适应这片漆黑——仿佛悬浮在虚无之中。她没有时间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  

“你拒绝了我们的馈赠。”一个刺耳冰冷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等待你的，将是滔天怒火。”  

远处，一颗亮橙色的“恒星”骤然亮起，攫住了萨菲娜的注意力。一团翻滚着热量与能量的球形物质正在凝聚。她有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伸手触碰它……  

“它将熊熊燃烧，将你吞噬殆尽。”  

皮肤下传来刺痛感，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展。一阵震颤传遍全身，像一阵挥之不去的瘙痒。她闻到了灼烧的气味——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  

皮肤起泡开裂，头发灼烧冒烟，燃烧的皮肉碎屑像尘埃般随风飘散，烈火之下，组织、肌肉与骨骼暴露无遗。  

“待你消亡后，我们会取走残存之物……”  

一切都化为灰烬。  

萨菲娜不复存在。  

“……按我们的意志重塑一切。”  

萨菲娜再次醒来。她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没有眼睛可以视物——没有手臂可以活动，没有双腿可以蹬踢，没有嘴巴可以尖叫。  

她只是一缕纯粹的意识，悬浮在某种黑暗的过渡状态中。  

“你将不再受饥饿与痛苦之扰。”  

我在哪里？她想。  

我是什么？  

“欢迎加入人造物联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