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复之美:《Five Hundred Miles》歌词赏析
鸽翼-
2025年07月06日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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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列出英文歌词原文,以及百度百科的中文翻译。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若你错过了我搭乘的那班列车)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你应明白我已离开)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你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一百英里又一百英里 载我远去)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一百英里又一百英里 再回不去)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那绵延百里的汽笛会告诉你我离去的讯息)      Lord, I'm one, Lord, I'm two, Lord,(上帝啊,一百英里 两百英里 渐渐远去)      I'm three, Lord, I'm four, Lord,(三百英里 上帝啊,四百英里 再回不去)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不知不觉我便已离家五百英里)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背负一切 离乡背井)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家在远方 我却再难回去)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上帝啊 家乡离我已有五百英里)      Not a shirt on my back,(如今我衣衫褴褛)      Not a penny to my name.(依旧是一文不名)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 a-way.(上帝啊 我怎能就这样回到家去)      This a-way, this a-way,(这般潦倒 这般困顿)      This a-way, this a-way,(这般处境 惨惨戚戚)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 a-way.(这样的我又怎好意思回到家去)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若那列车开动让我来不及见你)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那就说明我已独自黯然离去)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你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      A hundred miles.(一百英里)      A hundred miles.(又一百英里 载我远去)      A hundred miles.(一百英里)      A hundred miles.(又一百英里 再回不去)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你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 声渐远去)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告诉着你我已离乡背井 不见归期)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那绵延百里的汽笛 一如我的叹息)

  英文歌词中许多的重复地方,中文翻译都做出了差异化处理,比如歌词的最后三句,英文歌词是完全的重复,而中文翻译却完全不同。再比如歌词第四行和第五行只是A hundred miles,而中文翻译却在此基础上增加了“载我远去”“再不回去”两句......

  这篇专栏旨在展示这首英文歌词的美感,以及,为何中文翻译的品味非常低级。《500 Miles》作为一首经典民谣,其魅力恰恰在于用最朴素、甚至看似单调的重复语言,传达出离乡背井的孤独、无奈和深刻的乡愁,而中文翻译的加戏却让它变得矫揉造作了。

  1.首先看歌词开头: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若你错过了我搭乘的那班列车)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你应明白我已离开)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你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

  

  (1)可以看到,开篇这三句存在多种时态的切换,如果你missed(过去时)I am(现在时)的火车,你will know(将来时)......

  这种时态的切换的效果在于,将多个时空糅合在了一起,呈现出一卷内涵丰富的画面。

  

  这类似《百年孤独》的第一句话:

  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是一个时空,参观冰块的遥远下午是另一个时空,而第一句“多年以后”表明,此时叙述者所处的时空既不是前者,又不是后者,是一个独立的第三时空。

  

  (2)英文原歌词是,You can hear the whistle......而中文翻译是,你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省略了“can”的“能够”含义

  

  我们的记忆是需要外部事物来触发的,当我们对一个人不舍的时候,我们会在与他有关的事物中寻求与他的联系,比如他的照片、他用过的东西、他待过的场所......

  同时,我们的感情也是需要外部事物来承载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们此刻虽然分别在千里之外,却可以通过这唯一的月亮来构建彼此的联系。我此刻正在看的不是月亮,而是那个身处远方,却又与我一同仰望月亮的你。

  

  所以,这句话想表达的是,我走了,但你“可以”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寻求与我的联系。

  

  这样,中文翻译省略“can”就是败笔。

  2.接下来是a hundred miles的数次重复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从写作的一般情形讲,单纯的重复是要避免的,因为会导致冗余。但文学没有一定之规,如果作者想借这种重复来传达一种必要的审美效果,那么重复就有其不可替代性。

  

  这里连续用四句A hundred miles,可以结合跑步时的经历理解,长跑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会数,已经跑了一圈、两圈、三圈......在快要跑完的时候,我们会在心里默念,还有两圈(就跑完了),还有一圈......越快要跑完了,我们的心情也就越放松。

  

  这里的思想感情刚好相反,连续重复四次a hundred miles,实际是想表达,离开家100英里(一圈)、又100英里(第二圈)、又100英里(第三圈)......我们跑步,跑得圈数越多越开心,而离开家,则是离家越远越难过。

  这里英文歌词只有100英里、100英里、100英里、100英里,中文翻译增添的“载我远去、再回不去”,一方面,它破坏了原文“动态重复”的美感,另一方面,原文此时只有“载我远去”的意思,并没有“再回不去”的意思。

  less is more,朴素的话语更能承载深刻的感情。

  

  3.接下来的段落依然在重复,中文翻译依然存在加戏的问题:

  Lord, I'm one, Lord, I'm two, Lord,      I'm three, Lord, I'm four,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在难过时,我们渴望有人倾诉,但主角独自一人背井离乡,他没有任何同伴,于是,只有无处不在的上帝才能成为他的倾诉对象。上帝啊,我离开了100英里(一圈)、200英里(第二圈)、300英里(第三圈)......我已经离家500英里(5圈了)。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100 miles away from home”这个短语表示离家的距离,重点在100 miles,200 miles这些数字,而而这里将前面的xxx miles省略,单纯说away from home,表明,此处的重点不在于那个数字,而在于“离家”,在于away from home这件事本身。

  

  每过100英里,每跑一圈,都会念叨一下,away from home。这种机械的、甚至有点神经质的重复,比起中文的“背负一切、离乡背井、家在远方、我却再难回去”,在审美效果上更为强烈,也更加高级,因为中文翻译太过刻意。

  4.前面的歌词是在说离乡,这里则是还乡

  

  Not a shirt on my back,      Not a penny to my name.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 a-way.

  

  如果说“不得不”离家已经足以令人难过,“可以回家却无法回去”,则是更加悲伤、乃至绝望。

  

  前面歌词传达的感情是,我不得不离开家乡,而这三句传达的感情是,我可以回家,但是因为我在外没有闯出名堂,所以,我不能回家。

  

  即便外出许久,他依然很孤独,依然只能对上帝倾诉。

  

  古典是英雄的时代,现代则是普通人、一般个体的时代。在古典史诗中,英雄离开家乡,克服种种困难,最后满载荣耀而归。而这里的主人公并非一个英雄,而是一个与我们一样的小人物,他不仅没有衣锦还乡,甚至连回家都不敢——这是一个现代的反英雄形象。

  

  This a-way, this a-way,      This a-way, this a-way,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 a-way.

  

  如果之前是距离家越来越远(100英里、200英里......),那么这里就是距离家越来越近(500英里、400英里......)

  

  离家越来越近,本来是该令人喜悦的事情,可是,离家越近,就越想到自己的穷困潦倒,想到自己无法混出什么名堂。越是离家、离终点、离喜欢的人越近,就感到愈发难过,愈发想要逃离。

  

  a-way是方言,是in this manner/state(这个状况)的意思。可以看到,a-way和前文的away存在对照关系。同时,away中间插了一个“-”,表达出,我与家乡之间在心理上的隔阂,“-”就像一把刀一样,插在了原来的思乡之情上。(这绝非过度解读)

  

  这里中文将四次this a-way翻译成:这般潦倒、这般困顿、这般处境、惨惨戚戚

  

  这样翻译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想尽可能避免重复,可是,这样翻译是绝对的败笔,因为人在真正难过的时候,是会机械重复一些话语的。比如祥林嫂不断用“我真傻,真的……”作为倾诉的开场白。

  

  每100英里,他都会检视一下自己的这个困顿样子。

  

  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这个样子,上帝,我不能这样回去。

  

  相比之下,这般潦倒、这般困顿、这般处境、惨惨戚戚——虽然看上去更文艺一些,却显得矫揉造作。“这个样子”的表述十分朴素,但却与日常用语贴合(你看你这样子,照xxx差远了)。

  

  在特别开心、特别悲伤的时候,我们是没心情用那些华丽修辞的。

  

  翻译只需要信、达,不需要“雅”,除非“雅”是为了“信、达”

  5.最后一段,是对开篇的重复: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可它又不是单纯的重复,而是在不敢归家时,回想到了离家的场景。我们满怀对未来的希望离开家乡,漂泊在外,却又仍然穷困潦倒,我们路过家乡,却又不敢回去,这时,我们回想起了曾经离开家乡的场景......

  

  即便是同样的文字,但却发生在不同的时空,表达了主人公的不同心情。

  

  较之开头,在结尾处,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共重复了三遍,这种重复有多种理解方式:

  (1)比方说,回忆过去离开的场景,现在的这个我非常非常难过,最后大哭崩溃,只能对最后一句话进行不断重复......

  

  (2)再比方说,这三次是单纯对汽笛声的强调。我无法归家,因此,我与家乡的联系只剩下这一声声汽笛。比如在《何以笙箫默》中,女主赵默笙去了美国,而男主何以琛每次见到从美国飞往上海的班机时,心情都会止不住地激动。

  

  除了希望赵默笙可能回来之外,上海与美国的航班也构成了他们的“联系”,尽管这种联系名为别离。

  开篇的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是对“你”说,而结尾的三句,则是借对“你”之名,对“我”说。通过你能听到的汽笛,我在内心里确证了自己与家乡的联系。

  

  人的回忆与感情往往是需要物品来寄托的,这一声声汽笛,就是我与家乡的联系。

  

  也是我在家乡存在过的证据。

  中文翻译对这三句做了不同处理,违背了原文刻意重复的意图,在审美效果上,也让它变得更加肤浅,狭窄(具象化了本来可以拥有丰富解读空间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