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抚摸着摇晃着的草叶,轻拥着点点萤火,为这竹林空地带来温柔的静谧。
铃仙把宇航服头盔摘下,轻轻放在一旁的草坪上。迷途竹林的夜晚一如平常,微凉的空气混杂着竹叶的清香,涌入肺中,驱散了循环系统里那股单调的、过滤过的人工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怔怔地望着天空中那轮满月,仿佛要将这一瞬间的夜空刻进记忆里。“我……只是在完成任务……”她对着无人的竹林,轻声呢喃,让风带走她的不安和疑惑。
“师匠……这真的是……必要的吗?” 她凝望着夜空,等待着万籁俱寂的那一刻。
起初,那只是月亮边缘一抹微不可查的扭曲,如同夏天地平线上升腾的热浪。那抹月亮的影子一点点挣脱出来,为宁静的夜空划出一道墨迹,接着一寸寸撕裂着天空,终于张成巨大眼瞳般的漆黑轮廓。温柔的月华似乎被扭转了轨迹,汇入那不见底的深渊。竹叶摩挲,林间虫鸣,风还在吹,草叶还在摇晃,但铃仙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源于骨髓的、真空般的嗡鸣。
她恍惚着,直到远处的村落灯火通明,直到熟悉的身影掠过天空,直到幻想的住人无一能眠,直到繁茂的新乡躁动不安。直到红魔火箭刺破天空,才终于把铃仙从梦魇中惊醒。
她把头盔紧紧抱在怀里,任由头盔的镜面划过一道道泪痕。
启动“天之阶”后的几日,铃仙将自己锁在永远亭的房间里,试图用药物的调配来麻痹自己。直到自己犯下罪行的恐怖终于压垮了她的精神,她才结束了自我放逐,同师匠借口说是进行维护任务,不顾一切地向宇宙中的深黑巨构飞去。
从破碎的梦境通道,铃仙坠落在甲板上。她浑浑噩噩地起身。慢慢地向深处走去。
“天之阶”的结构和二氧化碳分子很相似:两端是球形的登陆港区——A区为幻想乡侧,B区为月都侧。两侧各自向中央延岀一条长达数公里的功能舱室部分,连接到环形的中央廊道。而双方的最终目标,将是廊道正中央的主控制室。在那里,存放着可以建立地球,月都和“天之阶”之间的折跃传送门的信标。这里本是月都在十年前进攻地球的前哨站,而就是她,在几天前亲手把这个废弃十年的前哨站送回了现实。
她从A区登陆港开始。这里是幻想乡势力进入基站的第一站。巨大的闸门上布满了撞击的凹痕和符卡的烧灼痕迹。她抚摸着一块被炸飞的装甲板,感受着上面的凹坑。是魔理沙的星形弹幕。看着融化般的缺口,铃仙能想象出她大笑着甩出“极限火花”强行开路的场景。
铃仙只是木然地前行。
沿着连接廊道深入,战争的痕迹愈发密集。医疗舱的门被强行拆解,里面的自动手术台和药品被洗劫一空。墙上留着几道锐利的爪痕,让铃仙想起竹林里的影狼。在能源中继站,铃仙捡到了河童重工的“光学迷彩”发生器残骸,它们和空间站的碎片混在一起,斑斑粼粼。在食品生产单元,只能见到一地灰黑色的粉末。铃仙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她想起了人间之里,那些为收成而祈祷的人类。
“这真的是师匠渴望的“流动”吗”。铃仙想。但她只能在本能的不安与担忧中继续前进。
进入中央廊道,战斗的烈度陡然升高。幻想乡势力和月都势力已经在这里交战了。墙壁上的能量刻痕新旧交叠,有些地方的金属甚至被反复熔化又冷却,形成了琉璃状的诡异结晶。
铃仙只是麻木地向前走,静静看着各种各样的痕迹,她能认出灵梦的阴阳玉撞出的痕迹,认得出月兔制式手枪的弹壳,闻得到妖怪们飞洒的血液,摸得到同僚们破碎的护甲。每走一步,她曾见过的音容笑貌都在她脑中回放,让她对自己感到无比的愤怒与悲哀。
当她走到距离主控制室只有两个舱段的区域时,一阵剧烈的爆炸突然从前方传来!冲击波裹挟着金属碎片呼啸而过,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铃仙本能地缩进一旁的维修凹槽。她探出头,看见走廊尽头,金红色的两个身影正在与数个银色的月都战斗单位激烈交火。博丽灵梦的符札如天罗地网般散开,却被对方精准的点射光束一一击落。
就在这时,一发高能光束擦着墙壁反弹,直直射向她藏身的位置。
时间仿佛变慢了。致命的光芒在她眼中不断放大。她下意识想闪躲,但哀痛与负罪感让她的身体好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她能感觉到自己兔耳的绒毛都被能量激发得微微颤动。她要死了吗?因为自己开启的战争,死在一发无名的流弹之下?“如果,能称作是惩罚的话……”在这最后的时刻,铃仙反而似乎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一发小型的、带着星光的魔力弹精准地撞上了那道光束,在半空中引爆成一团绚烂的星尘。“喂!那边的兔子!你是幻想乡那边来的吧,发什么呆呢!想被烤熟吗!”魔理沙喘息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铃仙瘫坐在地,看着那团消散的星尘,又看了看远方仍在激战的身影。
她得救了。被师匠认为是“流动的代价”的一部分的人,救了她。迷茫、罪恶感、对师匠的怨怼,宛如那片星尘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愤慨。
她不能再当一个旁观者。
她不能再让朋友们为一场她无法理解的“哲学实验”而拼命。
她也不能让故乡的同胞们成为引出那个消失十年的敌人的牺牲品。
如果战争是师匠想要的“流动”,那她就要改变“流动”的河道。
如果信标是双方冲突的根源,那她就亲手将它劈成两半。
是她直接引发了这一切,她有义务最终解决这场战争。
铃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中再无半分犹豫。她没有走向前方激烈的战场,而是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通往基站最底层管线网络的、幽暗的维修通道。
维修通道内只有应急灯昏暗的光芒,将铃仙的身影拉得很长。这里是“天之阶”的血管与神经,是喧嚣战场下的静默世界。空气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维生系统心跳般规律的低鸣。
她径直走向位于基站结构中轴线最底层的中央能源总线。这里是整个“天之阶”的心脏,所有能量都将从这里被泵送到每一个子系统。
在这里,她能够直接操作空间站的主控电脑。
她直接切断了主控制室的信标系统与能源总线的物理连接。这样,任何一方费尽心机抵达那里,最终得到的只会是一个毫无作用的空壳。
随后,她开始重写基站的启动协议。她将原有的单一信标,在代码层面“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地球信标”,一个“月都信标”,分别链接到位于主控制室东西两翼、结构几乎对称的能源大厅,并供给了充足的功率。地球信标只能开启向地球的往返通路,月都的同理:这样,双方一定会优先抢夺自己那方的信标。
并且,当任意一个信标被成功激活时,基站主能源系统将自动执行不可逆转的‘平衡协议’——将供给该信标的百分之七十的能源,永久性地、单向地供给给另一个信标的防御系统,并锁死该配置。这样,任何一方的胜利,都会为对方打造一座坚不可摧的桥头堡。这将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战争,或者说,一场被迫开始的、永恒的对峙。
完成最后一行代码的写入,铃仙按下了确认键。终端屏幕上,进度条走完了最后一格,显示“系统冗余补丁更新成功”。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奔流不息的能量光束。按下了整个空间站的重启键,一瞬间,整个地下管线陷入了黑暗。愤怒、不解、谈判、妥协……新的历史将从她此刻的寂静中诞生。
铃仙没有回头去看上层传来的、愈发激烈的战斗声。那里的胜负已经与她无关。等到空间站重新启动的时刻,预先设定的广播会将她所修正的事情播报给他们。
她已经做出了她的反抗,而现在是离去的时候了。
她没有乘坐逃生舱,而是选择了一个小型的、用于废料抛射的紧急出口。穿着简易的太空服,她将自己抛入了冰冷的真空。
失重感包围了她。
身后,是那座巨大的、仍在进行着殊死搏斗的钢铁造物。远处,是蔚蓝的地球和清冷的月球。
她悬浮在这两者之间。
地球很近,月球很远,在月都,她总是梦见和平,在地球,她总是梦见战争。
铃仙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引力的作用下,缓缓向着幻想乡的大气层坠落。
#7月2日是铃仙之日
第3棒 7.2 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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