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许她应该感到内疚。她以前感到过内疚,经常,但现在却无法唤起任何情绪。那种不应如此的感觉,那种她活了下来,又一次!而其他人却在战壕中惨遭屠戮的感觉,始终无法永远持续下去。如今她只剩下一种模糊的麻木,一种从指尖冒出的冰冷的空无,让她的心和肺隐隐作痛。
但那不是内疚。所有的那些都已成为过去。故事的一个章节被粗暴的结束了,终章终于到来。那么,这一切究竟持续了多久?八年的大好时光都献给了这场磨人的恐怖演出。跨过终点线,伤痕累累,鲜血淋漓,感觉并不像是一场胜利,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但它是一种改变。它将很多事情归于过去,如今都被封存,被挤到视野之外。很快,更多的东西也将被埋葬。一层层的泥土会覆盖在尸体上,覆盖在依然滚烫的枪管上,覆盖在受诅咒的金属和血肉之上。泥土会被一双双颤抖的手压实,每一双手都像她的一样麻木,而后,见证这一切的人将会死去,泥土会沉降硬化,就连记忆都会被埋葬。
当消息传来,证实大叛徒已死,她正站在自己的工作站前,灰白纤细的头发稀疏地披在脸颊旁,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伊莉亚·拉瓦雷,帝国军的功勋将军,第五军团的荣誉贤者,虚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又一口。人们在她周围摇摇晃晃地挪动,摸索着穿过房间里的残骸。她没有理会他们。他们沉浸在各自的震惊里,无论有多少紧急通讯告知他们这个消息,都不愿相信一切已经结束了。每个摄像头都充满空洞的静电,如今已毫无作用。除了几条低功率的应急灯带,所有的流明灯都熄灭了,所以这里一片漆黑,正如所有创世的时刻。
她曾希望他去死。她曾希望他的飞船在到达泰拉之前就被摧毁,或是在地面的首轮炮击中被炸成碎片。后来她曾希望他亲临这颗星球,好当着他可憎军队的面把他撕成碎片。她本想亲眼目睹这一幕。但他从未降临。他从未踏上他发誓要征服的世界。他的终焉已至,正如命中注定一般,在天界,在诸神的领域,而非凡间。这让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就像一个神话,尽管鲜血和尸体是真实。
那么,现在呢?还剩下什么?他们究竟拯救了什么?
谣言仍在流传。说帝皇已经驾崩。说祂只是负伤。说基里曼在这里。说狮王在这里,和狼王一起,正着手重建和复原。
这些说法可能属实,也可能不是。恐怕要等上好几个月才能知道真相。在那之前,泰拉将笼罩在迷雾之中,一片充满疑虑和低语的国度,一个被自身的精神痛苦冻结的星球。
她低下头,举起双手,看见手指在颤抖。每根指甲都沾着血,因为紧张的啃咬已经磨损到指甲肉上。肉在骨头上皱缩干裂。突然间,毫无缘由地,她想起几十年前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做过同样的事。她曾举起双手仔细端详,对十根胖乎乎的小手感到莫名的敬畏:这些手指都是她的,上面沾满家乡的黑土,那是她在浮土里扒拉时沾染的。
家。一栋简朴的房子。一个院子。花盆里种着花,头顶是清冷的蓝天。她一直打算回去。一直。
撤退,她懊恼地想着。那样,只有那样,才能回去。
一道阴影笼罩她。一股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动力甲引擎的臭味,夹杂着干涸的血液和烧焦的泥土。
她抬起头。是哈尔吉。不,哈尔吉已经死了。是索约克。细心、勤勉的索约克。所以他还活着。好。太好了。
“贤者,”他用军团的敬语称呼。他的声音嘶哑干裂,仿佛长期呐喊导致喉管撕裂。“您还活着。”
她挤出了一丝苦笑。“不算吧。我以为你是去送死的。”
“我也以为。”索约克没有戴头盔,额头上满是瘀伤和疤痕。 “但世事无常,总有惊喜。”
“当真?”她阴郁地环顾四周。“我可没看到任何惊喜。”
“他还活着,贤者。”
她猛然抬眼。“你什么意思?”
“我是来接您的。带您去见他。”
“是他叫我去的?”
“您能走吗?现在?”
她浑身疼痛。她的太阳穴抽动不已。她营养不良,严重脱水,睡眠不足。最后的炮击虽然已经停歇了几个小时,却依然在她耳边回响。她血管中的脉动感觉微弱无力,因为她衰老的心脏,只有一颗的心脏,终于到了放弃的边缘。如果她在这里躺下,躺在大圆厅杂乱的碎石堆里,她就能终于阖上眼睛。她可以把头枕在瓦砾上,开始忘掉这一切。他们不能要求更多了。他们的要求早已超出了人类可能的极限,而不知怎么的,她竟然做到了。
“带我走,”她说着,伸手去握他的手。“带我去那里。”
索约克认得路。他拥有阿斯塔特的完美记忆,天生就能牢记战术地形,即便是不断崩塌的皇宫废墟,如今已是一片由坍塌的地基、敞开的竖井和摇摇欲坠的走道组成的立体迷宫,对他来说也毫不费力。但他走路一瘸一拐,而且跛得很厉害。伊莉亚心想,他是不是受了连他的生理机能都无法承受的伤。
他们从大圆厅的外围工事爬下来,小心翼翼地穿过碎石和生锈的钢筋组成的悬崖,开始艰难地向地下墓穴走去。拱形屋顶再次合拢之前,伊莉亚瞥见德尔斐壁垒。那些骄傲的城墙如今变成了高耸的碎石坡,被风侵蚀得弯弯曲曲。到处弥漫着浓重的腐尸味。菱形的天空中闪耀着持续燃烧的化学火焰。狭窄的视野中长久以来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嘈杂声,如今几乎一片寂静,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和远处雷暴的轰鸣声。
然后他们又回到了黑暗中,两人一瘸一拐地走着,从门楣下钻过去,挤过由裂痕和坑洼的混凝岩组成的狭窄走廊。索约克启动盔甲上的流明灯,为他们指引方向,晃眼的白色光晕在光秃秃的砖石上滑来滑去。
她还记得离开泰拉前往乌兰诺之前,也曾走过类似的走道,手里拿着数据板,鞋跟在锃亮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还记得不久前,在雄狮之门太空港被攻占后,她也曾蹒跚地走过同样的走廊,与身心的双重痛苦抗争。当时,走廊里到处都是备战的喧嚣,士兵们快速穿梭,命令声此起彼伏。如今,他们静静地躺在脚踝深的灰烬里。一具尸体伸出一只僵硬的手,手指弯曲,仿佛在求助,但他看不见的脸早已埋在尘土中,表情难以分辨。
骄傲迫使她继续前行,不肯在仿佛能永远走下去的索约克面前露出一丝虚弱。但她终究不得不在某个地方停下来,屈辱地瘫倒在脚下的污秽里,深吸几口酸臭的空气。她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强迫自己默念秦夏在剑刃风暴号上教给她的祷文。
“我们到了。”索约克说道,把她从沉思中惊醒。
她在昏暗的光线中眯起眼睛。这里不是他们二人之前来过的地方,在最终攻势的高潮中,他们搭乘雷鹰完成了一次令人神经撕裂的旅程,到达了某处。它可能位于更深的地下,深深地沉入皇宫古老地基下厚厚的文明沉积层中。他们上方的石拱几乎贴着索约克的头顶,被数千年来已不再吹拂的风磨得光滑无比。
“这里是他的地盘,”伊莉亚低声说道,指的是掌印者,“他在这里吗?”
“不。他的手下不会回答关于他的问题。”
她猜到了原因。一位马尔卡多亲选从黑暗中拖着脚步走出来,身上仍然穿着战甲。
“你是谁?”她疑惑地看着伊莉亚,问道。
“你会让她过去的。”索约克冷冷地说。
“她是军团的人?”
“当然。”索约克说道。
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退让了。“如您所愿,大人。”她的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还有什么意义呢”的意味。
更多的亲选者出现,有的穿着长袍,戴着兜帽,有的穿着战袍,所有人都带着一丝淡淡的颓败气息。伊莉亚和索约克被引导穿过一条永无止境的岩石隧道,隧道在深邃的阴影中散发出地热的气息。最终,他们来到一扇被封住的门扉前,随从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像他们来的时候一样。
伊莉亚抬头看着索约克。“你来过这里吗?”
“没有。你将是第一个。”
他们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说着这句话,然而这份礼物,这份特权……她只是凡人,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原体是他们的一部分,是基因、忠诚和兄弟情谊的延续,无法一言以蔽之。
他们给予她的荣誉有时会让她感到压抑,难以承受,尽管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意识到这一点。
她伸手推门。厚重的门板向内打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房间,光秃秃的石头,微弱的流明灯带,还有一排排医疗设备轻轻地发出滴答声。线缆像冬眠的蛇一样盘绕在覆盖水汽的地板上。房间里弥漫着消毒剂和巫术的气味。
房间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板,一块五米长、三米宽的长方形黑石,表面光滑,暗淡的反光如同烟熏的玻璃一般。一块半透明的罩子悬挂在石板上方,从内部某处的光源中渗出酸黄的光芒。管线如同蛛网般缠绕着罩子,仿佛跳动的血管,令脆弱的覆盖物微微颤抖。
伊莉亚靠过去。罩子的一端被切开一个口子。罩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蒸汽,不断被排气管补充,最终像缓慢流动的瀑布一般顺着石板边缘倾泻而下,蔓延到整个房间的地板上。
她立刻认出了可汗在周围光线映衬下的脸部轮廓。高高的额头,鹰钩鼻,以及瘦削的面容。他仰面躺着,双眼睁开,目光涣散。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伴随着机械装置的嘶嘶声和滴答声。他对她的靠近毫无反应,仍旧一动不动,仿佛被时间禁锢了,仿佛是地下的群像之中又一座失落的雕像,只是又一件被掌印者丢弃的遗物。
她蹲下身,头与他的头齐平。索约克在她身边徘徊,一言不发。她久久地盯着输入设备、线缆,唯独没有看那张她如此熟悉,此刻却被罩住的脸。
“贤者。”他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在维持生命的设备发出的叮当声中几乎难以听清。
“大汗。”她轻声回答。
在背光的烟雾中,她看不清太多细节。她瞥见焦黑的皮肤、裸露的肌腱和零星可见的骨头。他看起来仍然更像一具尸体,而非活人,但他能清楚地说话。她看到一只眼睛眨了眨,巨大的胸腔在断断续续地起伏。
他充血的眼睛转向她。“他死了,”可汗说道,“我的兄弟。”
“他死了,”伊莉亚说道, “让他下地狱去吧。”
“我感受到了。那种失落。巨大。巨大。”
他说话时声音嘶哑。那是悲伤。他在哀悼。伊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怎么可能有这种感觉?她真想伸出手,拂去他满是伤痕的脸颊上积聚的涓涓水汽,确认那真的是他。
“他的本质已经消失了,”他说,“被摧毁了。我的父亲最终实施了复仇。祂找到了那样做的力量。我从来不知道祂真的会这么做。”
可汗语无伦次,挣扎着吐出几个字,却磕磕绊绊。他还在镇静剂的影响下。
“胜利是我们的。”伊莉亚弱弱地说道。
“不,不,”可汗嘶哑地说道,“现在没有胜利。他被摧毁了。他的灵魂湮灭了。我从来不知道祂真的会这么做。”
伊莉亚瞥向索约克,索约克回以一个暗含忧虑的眼神。
“那么,你……恢复了吗?”她问道。
可汗没有立即回答。“我走过奇异的道路,”他的声音现在几乎如同耳语,“我见过隐藏的界域。一段时间里,我是它的一部分。我身处其中。我寻找他。我的兄弟。当我找不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终焉已至。所以我必须回来。”
一切都与荷鲁斯有关。
“是的。你的人民现在需要你。”伊莉亚大着胆子说道,“等你康复之后,他们需要你和他们再次并肩。”
一时间,他显得困惑不已,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他喃喃自语。
那是什么意思?是他变弱了?还是他的角色变了,就像所有人一样?还是某种更深层、更令人担忧的事情?
“你会的。”伊莉亚坚定地说,“你一定会的。”
那只充血的独眼再次注视着她。“现在一切都不可能再像以前了,贤者。一切。对于那些跨越了边界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边界。生与死,这条恒定的边界,被释放到这个世界的力量撕裂。一旦破裂,就很难再弥合。她发现自己想要问的更多了:他看到了什么,他去了哪里,这对他们所有人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但随后他的表情变了,那张血淋淋、饱受折磨的脸突然恢复了原样。他歪歪扭扭地笑了笑,刹那间一切几乎恢复了原样,仿佛他们两个又回到了剑刃风暴号上。
“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们的时候,”可汗说道,“你还记得吗?在船上,在乌兰诺上空。我以为他一进来你就会晕过去。”
无论如何,忆起往事,她还是笑了。感觉仿佛是遥远的岁月,如今已是另一个现实的一部分,但第一次见到原体,两名原体,那种震惊依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们两个都有这种效果,”她承认道,“也速该确实警告过我。”
“谁?”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刺痛了她,如同弹片击中她的心脏。可汗注意到她的表情,笑容顿时收敛,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塔里忽台,”他低声说道,“当然。这一切……都太难记起了。”他的声音在悲痛中渐渐消失。
伊莉亚挪了挪身子。她非常想伸出手,触摸他,安慰他,即使这种亲密的行为是被禁止的。“你会记起来的。它会回来的。你会恢复的。”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但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这种表情。恐惧。可怕的、根深蒂固的恐惧。某种根本性的东西已经消失,再也不会回归。他仍然拥有同样的名字,仍然拥有他的头衔和特权,但死亡之主却夺走了一些永远无法归还的东西。
他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在这个银河里没有例外,这里的每一份馈赠都必须全额支付,但全额的代价依然令人痛苦不堪。
“你拯救了你的人民。”她告诉他,希望这些话能起到一些作用。“你在泰拉上给他们带来了解脱,就像你在巧高里斯上所做的一样。你会想起这一切,找回自我,再次领导他们。相信这一点。”
他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浅,淤青的眼睑闭上了。
疲惫感又回来了。他再次陷入昏迷,石棺上的警示灯继续闪烁。
“我们得走了,贤者。”索约克催促道。
但她很难离开。她已经知道,这将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他们再也不会在夜晚对弈时交谈,再也不会在烛光下讨论战略和战术,再也不会因为帝国官僚机构的荒谬而互相嘲讽。就这样了。最后的离别,但他却伤痕累累,她几乎认不出自己是在和谁告别。
或许,如果他还是他,就不会发生这次离别。让她留下来参与重建的压力也许会沉重得难以承受。所以,或许事情本该这样。正式辞去职务,退出,留下完整的回忆。如今,她面前的不再是可汗。曾经是,或许未来还会是,但现在,这只是梦境的残余,一个半影,从亚空间的突然撤离中挣脱出来,仍在挣扎着呼吸现实世界的空气。
“你带我见识了另一个世界,大人。”她的声音略带颤抖,“等你能回来的时候,就回到这个世界吧。”
离开医疗室后,他们遇到了另一名从对面走来的军团战士。伊莉亚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昔班汗的义肢经过了精心改进和隐藏,他的面容却因为战争而永远地改变了。他看上去处在她见过的最糟糕的状态,白色的盔甲已经发黑,积满一层层发臭的污垢。他没有头盔,满脸伤痕,一绺绺的胡须让他看起来像个从荒原里跌跌撞撞闯入村庄的野人。
在大圆厅时,她只知道昔班一直在战斗,孤立无援,得不到任何可能的帮助。自从她回到核心区后,再也没有接收到他的任何细节。看到他还活着,行走,呼吸……她的脸上露出纯粹的释然笑容。
“复生者。”她脱口而出,一瘸一拐地向他走去。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护手里,紧紧握住。“贤者,”他说,“没人能告诉我任何事。但是这个……惊喜,真让人心中畅快!”
伊莉亚突然笑了,释放了压抑已久的悲伤和紧张。她想拥抱他,把他搂进怀里,但即使她能设法搂住他魁梧的身躯,他也绝不会允许。
“还有多少人?”她问,指的是太空港的守军。
昔班深吸一口气。“我们受到了严峻的考验。人不多。”但随后露出狡黠的笑,“我们坚持了足够长的时间。达成了我们的目的。”
“你做到了,”她感慨道,“你做到了,昔班。他们已经在传颂这个故事了。很快就会有歌谣出现。你想象过吗?泰拉人!泰拉人,唱着关于一群来自草原的野蛮人的歌!”
昔班的脸色阴沉下来。“可是……他?你进去过吗?”
“我进去过。他肯定想见你。尤其是你。但我想得等一会儿……你得注意,他还没恢复。他不像他自己。”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还说不上来。有些东西变了。怎么可能没变呢?”她摇摇头,又挤出一个笑容,“一切都会过去的。他死了。这一点我确信。所以恢复会很难。不过,我劝你,多给点时间。不要急于下结论。”
昔班笑得龇牙咧嘴。“你听起来像个风暴先知。”
“我很怀疑。”她握紧他的手,“这对军团来说是一个崭新的黎明。我们是它的见证者。对于那些活着的人来说,它可能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光明。”
“所以我们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你。纳兰巴塔尔走了,半数指挥官也走了。我们现在只剩下骨头和软骨了。”
直到这时,她才松开她的手指。“不。不,别让我犹豫。我做不到。”她抬头看着他。“我希望我能。我希望我能再有二十年,有足够的力气再回到飞船上,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她叹了口气,“可是看看我。看看这个身体。我完了。什么都没剩下。什么都没了。”
他被拒绝了。他惊讶吗?他真的认为能说服她吗?或者这是一种礼貌?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不愿接受残酷的事实。
“我们面临的挑战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艰巨。”他说道,“一切都成了废墟。我们必须迅速重新武装,重建。没有人比你更能指引我们。我们需要你。”那眼神几乎充满了渴望。“我需要你。”
这或许是真的,于是,听着这些好话,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险犹豫又回来了。也许她能做到。振作起来,训练出一个接班人。就几个月。在自然最终让她因为不断拖延必然之事而付出代价之前,为他们安排好一切。这是她欠他们的,这样她之前的工作才不会白费,不会在即将再次爆发的新一轮战斗的漩涡中被遗忘。
伊莉亚短暂地闭上眼睛,让自己再次露出笑容。
他们很危险,这些家伙。他们的礼遇,他们隐藏的武器。
“不。我已经想好了。决心已定,无法更改。”她睁开眼睛,直视着他,“也速该对你评价很高,昔班。军团里的那些统领也是如此。现在你是他们的后继者。这是你的任务。”
每当她做出判断时,他们从未质疑过。这一次也不例外,尽管这显然让他痛苦不已。昔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抄起手,后退一步,凝视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道,“你要去哪里?”
“去我来自的地方。我的家。泰拉是我的世界,我会见证它洗清叛徒的染指。”
“不是一个人。”
“我不会把力量从需要的地方带走。”
昔班望向站在身旁的索约克。“你陪着她,”他下令,“她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中,她的血由你的剑守护。”
索约克鞠了一躬。伊莉亚差点要抗议,但她瞥了一眼昔班的脸庞便明白这不过是徒劳。他们对她的纵容一直不过如此:一种慷慨的恩赐。归根结底,他们依然是战争之王,几乎无所不能,能力远胜于她,正如神祇之于人类。
然而,就在这时,昔班向她深深鞠躬,再次握住她的手,单膝跪地,如同一位战士向他的主君献上忠诚。
“一切都会被铭记。所有的一切。请你知道,你一直被崇敬。你一直被爱戴。”
她原本几乎忍住了眼泪,她下定决心要忍住的,可是这太沉重了。这次,第二次的诀别,比第一次更加艰难。
“我也一样。”她说道,“比我预想的还要深沉。”
“那么你就该带着喜悦离开。”昔班说道,“我们已经哀悼够了。我们已经悲伤够了。现在我们将重新学会欢笑,就像我们过去一样。”
“但愿如此。”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说道,“但愿真的如此。”
直到那时,她才离开皇宫。
平时他们会乘坐飞行器,但现在飞行器已经所剩无几。事实证明连寻找一辆地面运输车都极其困难,因为大多数都被摧毁了,而少数能够作战的仍然急需。最终,索约克设法挖出了一辆翻倒在爆炸坑里的民用运输车。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努力,他终于唤醒了机魂,把它从泥沼里拖了出来,让喷着烟灰的引擎在一阵轰鸣后重新运转起来。
伊莉亚爬进了驾驶室。她穿着环境服,戴着呼吸器。运输车的后部装满了他们短时间内能找到的所有补给。他们并没有费力收集这些东西。即使忠诚派的补给舰队很快就会赶到这里,饥荒也很快就会在废墟上蔓延开来,所以他们只带了最低限度的必要补给。
她刚坐下,就感到一阵恶心,因为她胃里空空,头晕目眩。情绪在体内翻涌,让她变得脆弱而忧郁。她靠在硬座上,从所剩不多的药片中取出一片服下,让索约克负责驾驶。透过模糊不清的观察窗,她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少数幸存者从掩体中走出来,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呆呆地凝视眼前的毁灭景象。伊莉亚听说,帝国圣域的核心地带已经开始紧张的修缮工作,增援部队的先锋已经第一时间赶到那里进行加固。她明白,整个建筑都岌岌可危,而数以万计的人仍在其主要控制室内工作。然而,从表面上看,整个地方看起来像被遗弃,一群古老而破碎的纪念碑竖立在一片静止的被轰炸的石海之中。在它们上方,暴风云依然翻腾,虽然不再被轨道激光撕裂,但还是被火焰的回流弄得凌乱而恐怖。她的计时器显示现在是上午,但看起来像冬天的黄昏,而且很可能永远都是这样了。
“准备好了吗?”索约克问道,准备测试运输车是否还能行驶。
她准备好了。现在这条路是正确的,尽管它会带来种种痛苦。她回想起大汗,她长久以来的主人,被埋在地下数公里,挣扎着重获新生。她想到昔班,他肩负着重建的重担。她想到港口的幸存者,尤其是蒋西汗,她真心希望他能活着见证下一个时代。他们还有仗要打,必须尽快积蓄力量才能应对。而她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准备好了。”她回答道,强忍着声音中的颤抖。
索约克发动了引擎。点火装置发出急促的噼啪声,然后嗡嗡地运行了起来。然后他们缓缓地移动,在险峻的地表上向北驶去。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到达皇宫名义上的边界。伊莉亚望了一会观察窗外的景象,但很快就感到沮丧。昔日繁华的庞大城市世界如今已变得乏味:绵延数公里毫无差别的残骸,如同缓慢冷却的熔岩般缓缓燃烧。每一块被夷为平地的街区下,都掩埋着成千上万的尸体,如同一锅滚烫的腐烂汤,很快就会引发瘟疫。绝大多数尸体都会是像她一样的人类,无论是防御者还是攻击者,都投身于两种不同的妄想,最终烂在他们起源世界的地下。
有些景象令人震撼。她看到一架风暴鸟炮艇悬挂在两座骨架状的居住塔楼摇摇欲坠的侧翼之间,在坠落的过程中机头向下卡在两座塔之间。不知为何,它仍在燃烧,仿佛一支被高举于百米之上的噼啪作响的火炬,像是一个警告。她看见远处整个方阵的无头泰坦,静止不动,笼罩在翻腾的雾气之中。她看到一艘坠毁在工业区上空的虚空船的巨大残骸,惊叹于那次着陆所引发的熊熊烈火。整片地区就像一个巨大的猫窝,由黑色的桅杆和敞开的推进器外壳组成,如同其他一切废墟一样寂静且风蚀。
车开得很慢。所有交通干道都被堵住了,或布满弹坑,或淹没在碎石的巨浪中。索约克尽可能地加速行驶,有时甚至要攀爬陡峭的碎石坡,然后从另一侧滑下去。这是一片奇特的自然景观,如同一片数千年来从未被打扰过的岩石沙漠。没有任何生物的踪迹——没有战士,没有平民,也没有动物。就在几周前,这片战场还人头攒动,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军队绵延至地平线尽头,如今却空得令人震惊。
“他们都去哪儿了?”她在运输车艰难行驶时喃喃自语,“他们真的来过这里吗?”
“哦,他们来过这里,”索约克阴沉地咕哝道。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愈发如梦似幻。含有毒性的浓烟在废墟中无休止地翻滚,缠绕在毫无生气的建筑物边缘,又飘回高地。烧毁的军用载具散落在地表上,如同巨大甲壳类动物丢弃的外壳。伊莉亚不时听见风中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尖叫声,又像是笑声。
夜幕降临,他们还没抵达城市边缘。索约克开车继续前行,伊莉亚则断断续续地打着瞌睡,每当运输车的车轮碾过障碍,她就会猛地抬起头。光线从翻腾的天空中滑走,将灰蒙蒙的地平线染成深邃的黑色。在极西边,闪电闪烁,银白的闪光短暂地照亮了锯齿状的废墟轮廓,但除此之外,感觉就像回到了这个世界的核心。
伊莉亚在黎明前醒来。索约克停下运输车,她僵硬地下了车。他一直很紧张,不愿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但她有人类的需求,以及对隐私的需要,而他没有。当她回到运输车上,无力地嚼着一根能量棒,啜饮水罐时,他高兴了一些。旅途艰辛;她感觉比几周前更糟糕。围城期间让她勉强站立的肾上腺素正在迅速消散。
“快到边缘了吗?”她问。
“扫描仪出故障了,”索约克怀疑地说,“但快了。再过一天,就到平原了。那之后你得给我指路。”
这可能很难。她已经好多年没来过那片古老的土地,她年轻时的州了。此后,她每次前往喜马拉奇雅腹地都坐飞机,现在想用地图导航已经不可能。不过,一些大型多车道交通走廊可能还完好无损,那些在高原上稳步扩张的城市也一样。即使它们也成了废墟,也应该能够辨别方向。她的记忆力依然很好,至少是长期记忆。这几乎是她觉得可以依靠的最后的东西了。
他们再次出发。伊莉亚让索约克开车,他可以连续开几个小时不累。她自己也努力保持清醒,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难以保持清醒。有时,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半昏迷状态中徘徊,偶尔会突然惊醒,睁开双眼,凝视着外面的世界,然后又陷入不安的幻想。
最终,运输车缓缓抵达皇宫北部巨型城墙系统的残骸前。城墙的部分结构依然完好,如同地质构造般耸立在雾霭中,外墙被干净利落地剥落,露出蜂窝状的内部结构。碎石和金属组成的泥潭仍然冒着余热,那是突破外围防御的弹药所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静电的噼啪声。至少这里不缺尸体,或者说是尸块,它们紧挨着躺在空地上,堆积如山,有忠诚派的,也有叛徒的,其间点缀着更大的攻击步行机和运兵车的残骸。所有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煤灰。
“堡垒壁架。”伊莉亚阴沉地说着,眯起眼睛抬头看向高耸的护墙轮廓。“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突破了这里。”
索约克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关掉引擎,下了车,大步走向几辆运兵车。他抱着一堆电源包、一些弹匣和几个水罐回来。“我察觉到动静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发动引擎,砰地关上驾驶室的门,“不是所有人都死了。”
他们继续前进,碾过成堆的尸体,推开破旧的路障。即使离开墙体附近,堆积如山的肢体和躯干仍然延伸到远方,被废弃的泰坦和火炮点缀着。伊莉亚估计,运输车行驶了五十公里,车轮没有沾染泥土,只是把步兵干枯的残肢卷了起来。幸存者到达这里后,必须烧毁这些尸堆。储备的钷还足够吗?现在整个高原都会变成这样。未来的土地将布满辐射和病菌。
夜幕再次降临,他们还没来得及离开叛军的后卫区。最后一缕阳光消逝,伊莉亚瞥见几艘大型登陆艇,那些曾在皇宫火炮射程之外着陆的大型飞船,用于投送兵力。如同脊柱般层层叠叠的乘员舱在昏暗的光线下高达百米,庞大而空旷,如同为不存在的巨人建造的坟墓,然后再次滑落到他们身后,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
索约克继续前进。他沉稳,坚决,毫不停顿,毫不犯错地推动他们前进。伊莉亚再次沉沉地睡去,这次睡得很踏实。离开皇宫似乎触动了她内心的某种东西,某种释放阀,失去意识后,她甚至连梦都没做。
她再次醒来时,天色依然漆黑。
“我睡了多久?”她睡眼惺忪地低声说道。
“一天一夜,”索约克笑着回答,“我们有进展了。”
她揉了揉脸,伸了个懒腰,小心翼翼地把酸痛的身子往座位上挪了挪。从观察窗望出去,她发现城市早已被抛在身后。四周是没有分别的空旷,如今已是真正的沙漠,岩石嶙峋,在夜空下显得苍白,毫无植被。这里的云层不那么完整,在飘忽的云层之间露出几颗钻石般的星星。旧交通道路的一部分仍然残留在地面上,这是一条宽达五十米的沥青带,索约克沿着残存的道路小心翼翼的前行。他们旁边并行着一排巨大的燃油管道,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裂缝,伊莉亚闻到泄漏钷素的刺鼻气味。
“有生命迹象吗?”她凝视着外面的夜色问道。
“不多。”索约克调整了控制装置,保持速度稳定。“外围城市一片漆黑。也许遭到轰炸,也许被疏散了。”
伊莉亚点了点头。她想起了一些早期的传输信号,那是在轨道炮火使得皇宫外的通讯几乎无法接收之前。高原上的附属城市一直计划尽可能地坚守阵地,甚至打算在叛徒登陆后开辟第二战线。帝国军的一些兵团就是为此目的驻扎的,尽管即便发动了任何反击,也注定失败了。很可能那些城区在最初几天就被占领,沦为数百万渴望杀戮的士兵的游乐场,等待着被召唤去夺取最终的战利品。被困在那里可不是什么好事。一点也不好。
“我们可以停一会儿吗?”她问道。索约克眯起眼睛。“这里没有遮挡,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指望很快就能找到个好地方吗?”
他想了想,把运输车停在破旧的交通道路的边缘。“请快点。”
伊莉亚推开车门,僵硬地爬了下来。这里的空气凉爽,气味也比皇宫里好闻得多。她一瘸一拐地走向运输车的尾部,试图让血液循环起来。她的关节发出抗议,双手开始颤抖。她伸手去拿腰带上的水壶,用颤抖的手指拧开瓶盖。
狂风从南边阴暗的山脉呼啸而下,她散落的头发在脸上飘动。这里方圆数百公里内,没有什么能阻挡狂风,就像她长大的那个国家一样。她喝了点水,凉水止住了她剧烈的颤抖。她闭上眼睛,再次聆听片刻那种呼啸。感觉它就在她周围,比应该的更近。她再次睁开双眼,看到十几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索约克!”她喊道,挣扎着跑回驾驶室。
那些眼睛动了起来,从黑暗中跃出,向她扑来,变成了厚重的动物轮廓。
伊莉亚奔跑着,几乎快到驾驶室跟前了,耳边是利爪踩碎石子的声音,还有犬类呼出的灼热气息喷在她背上,她想象着躲不开的扑击和血盆大口。她来不及了。她扭过身,退到运输车的边缘,摸索着她的刀。
它们曾经是狗,流浪狗,甚至宠物。如今它们变了,肿胀,皮肤开裂,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停地翻滚。它们的脊椎上长出了刺,脚垫上长出了爪子。它们的皮毛苍白而闪亮,皮肤剥离裸漏的肌肉肥大得令人作呕。
第一只狗朝她扑来;她笨拙地挥刀。那家伙嚎叫着,抽搐着躲开,撞上运输车的侧面,然后俯下身子,喉咙里发出低吼,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
可是伊莉亚根本没有碰到它,她也没有靠近。索约克毫无声息的从黑暗中出现,把她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她。他自己的刀刃上沾满了鲜血。兽群一瘸一拐的向他们逼近,就像一群畸形丑陋、饥饿难耐的变种生物,被赶到空旷的土地上挨饿。
又有一头跳过来,索约克猛地一击,砍断了它球状的脑袋,沉重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把伊莉亚推上驾驶室的台阶,然后冲回聚集的狼群,又杀死了两只。伊莉亚气喘吁吁,手心冒汗,伸手去摸控制引擎,发动了车子。嚎叫声越来越大。更多的来了。
她抓住控制杆,运输车开始移动。索约克爬进敞开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就在这时,一只犬科动物猛地扑上来,击打着装甲玻璃,用爪子抓挠着。伊莉亚眼前出现短暂的定格画面,她看见犬类的下颚疯狂地咬着玻璃,布满血丝的眼睛,鲜粉色的脱皮血肉。
然后它消失了。运输车加快速度。嚎叫声跟随了一会儿,但经过几分钟的追击,那些生物逐渐失去了优势。伊莉亚的脚一直踩在油门上,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她的拳头紧紧攥住控制杆,疼得她都喘不过气了。
索约克轻轻向她伸出手,将护手搭在她肩上。“它们离开了。”他说,“求求你,开慢点儿。你会把车轴撞断的。”
他说得对。运输车已经破烂不堪,而她又在不停地猛撞。她停不下来。她放松不了,四肢僵硬,下巴紧绷。
慢慢地,慢慢地,她控制住了自己。运输车撞击声减慢了,引擎的轰鸣声也降回正常范围。她强迫自己向后耸肩,放松肌肉。
“它们太可怕了。”她低声说道。
“它们被甩在后面了,”索约克说道“我觉得它们撑不了多久。”
伊莉亚哼了一声。“也许它们会。也许它们才是没能撑下去的。她的恐慌渐渐变成了愤怒。“这些地方曾经是被驯服的。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毁了。一切都——”
一只手再次轻轻地按在她肩上。“它们只是些残渣余孽。它们无法长久。”
伊莉亚努力让自己听进去。不知为何,她不想听进去。她发现自己想要在悲伤中沉浸片刻,想要屈服于悲伤,想要相信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一切都是浪费,都是愚蠢的。“人在哪里?”她问道。“人在哪儿?”
“人会回来的。”索约克从不提高嗓门。他就像他们一贯的样子,该死的,通情达理,深思熟虑。“城市将被重建。”
她的愤怒维持不了多久;疲劳来得太快。一旦皮质醇从她的身体里消失,旧病和恶心又会卷土重来,把她拖回她厌恶的那种无可奈何的虚弱状态。
总得有人来规划这些地方的清理和重新安置。总得有人来协调拆迁队和施工队,管理物资供应和移民的后勤工作,并与即将到来的移民舰队联络。无论是谁,都做不到像她那样好。他们不会像她那样注重细节。东西都会丢失。错误是难免的。
她发现自己希望自己不会活着看到这一切的前景。窥见问题的所在,却老得无力解决它。这比无知更糟糕。
她叹了口气,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情,走在蜿蜒曲折、通往夜色的道路上,沥青路面在运输车微弱的流明灯下显得格外斑驳。
“我为什么要回去?”她低声自语,像是对自己说,“它只是一座城市。只是一栋房子。我甚至不知道现在住在里面的是谁,很多年前我就失去了联系。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这样做是正确的。”索约克说,“因为在你取得了所有这些成就之后,这是光荣的。也因为你渴望它,并且理应实现这个愿望。”
她突然被这句话逗乐了,不禁笑了出来。“或者只是愚蠢。”她说。
“也许吧,”索约克说,“如果是这样,你也已经赢得了愚蠢的资格。”
她瞥了他一眼。“你会为这些感到悲伤吗,索约克?”她问,“为我们失去的一切?”
他停顿了一会儿。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最后的日子,在德尔斐之外,那些他从未提起的战斗——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是的,贤者。经常。”
“你不会表现出来。”
“当我握着刀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
她点点头。“那么,我们应该庆幸,那种日子已经结束了。”
他没有回应。尽管如此,伊莉亚知道他在想什么。
它没有结束。现在永远不会结束了。
她继续开车。
日子一天天过去,景色却几乎没有变化。即使在泰拉近代历史上的人口激增时期,这些地区也一直是空的。它们宽阔平坦,毫无特色,旅行者、商人或军队快速穿梭于此,寻找更适宜的栖身之所。即使在统一之后,当这颗星球上饱受长期摧残的土地被清理干净,重新投入生产生活之后,这些广袤的高地也从未变得拥挤。它们为数不多的城市聚集在自然资源周围,与其说是自然聚居地,不如说更像是巨大的工厂。你仍然可以不时地在东方地平线上看到它们腐朽的残骸,在暴风云的笼罩下慢慢锈蚀。
这条路把他们带到了一个非常接近这样的地方。索约克没能找到绕过它的方法,所以他们穿过郊区,保持车速,警惕任何威胁。当他们在巨大的管道和脚手架迷宫下穿行时,伊莉亚抬头环顾四周。这地方看起来像个矿石加工模块,机械教按照标准模板布置的——核心员工几十万,辅助人员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三倍。曾经轰鸣的铸造厂沉寂下来,熔炉空空如也,传送带也静止不动。灾难性的破坏随处可见——一定是倾泻而下的炮火把它彻底摧毁了。沙漠中的碎石开始从外部渗入,一堆一堆的撞击着腐蚀的墙壁。每个无人遮蔽的地方都散落着半木乃伊化的尸体,裸露的皮肤僵硬不堪。其中一个区域一定是遭到了某种神秘的化学武器的袭击,把一群正在逃跑的惊恐平民冻在原地。运输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伊莉亚忍不住看着他们几个月来依然保持的表情:恐惧、惊慌、骇然,甚至愤怒。男人、女人、抓着玩具的孩子,成千上万的人,僵在原地,直到城市在他们周围崩塌,最终被黄沙吞噬。
“军团真的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了吗?”她问索约克,“我是说叛徒。”
他看起来不确定。“我不知道。我看到报告说第三军团离开了城墙。他们肯定去了别处。”
伊莉亚打了个寒颤。在所有被派去屠杀平民的军团中,他们可能是最凶残的。“也许是机械教叛徒。”
“有可能。他们一定乐于摧毁这些地方。”
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从整体来看,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暴行,早在救援队抵达之前,它就会被自然界抹去。然而,那些面孔却各不相同。一家人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父亲伸手去接儿子,母亲抱着女儿。他们至少拥有了一座纪念碑,纪念着他们遭受的苦难,尽管这纪念碑显得有些怪诞。
运输车驶回开阔的公路,索约克继续沿着长长的西北通道前行,沿着山脉的北侧,离皇宫越来越远。
随着漫长的时光流逝,伊莉亚发现自己对现实的把握开始松动。她再次在清醒与昏迷之间来回游走。有一次,她确信坐在她旁边的是昔班,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剑刃风暴号的舰桥上。还有一次,她觉得自己回到了乌兰诺,乘坐着她去寻找也速该的运输车。她知道所有这些事情都真实发生过,但她再也记不清究竟是按什么顺序发生的了。
“我越来越分不清了。”她低声说道。
索约克瞥了她一眼。“分不清什么?”
“现实与虚幻,”她说,“鬼魂与生者。”
“我是真的,”他说着,重重地敲了敲仪表盘。“这是真的。你也是。”
伊莉亚悲伤地笑了笑,感到疲惫的睡意再次袭来。“睡一会儿,索约克。就一会儿。”
当塔楼耸立在前方地平线时,她一眼就认出了它们。它们是阴森的居住区,廉价的矩形岩凝土板,但它们曾经是她的家,这让她突然感到一阵熟悉。她踉踉跄跄地直起身子,透过观察窗往外看。
“就在那儿,”她说。
索约克一如既往,小心翼翼地继续开车。他已经连续几天这样了,很少休息。他的耐力惊人——从不抱怨,坚定不移,毫不留情。
郊区越来越近。伊莉亚什么都认出来了:外围斑驳且摇摇欲坠的集水器;巨大的蓄水塔;塑料薄膜磨损严重的水培花园。在过去,路的两边都是果园,如今树木依然在瓦砾和垃圾堆中挣扎,虽然胡乱生长,无人照管,但还活着。和他们经过的其他地方一样,战斗的痕迹随处可见:布满弹孔的墙壁,散落在道路上的物品,翻倒在坑坑洼洼的路边的空车。不过,这里看起来不像其他地方那么糟糕。这里离任何地方都很远,远离战略目标,敌人除非异常执着,或者严重迷失方向,否则不会主动攻击。
运输车越过边界,隆隆地驶过空荡荡的街道。两旁公寓楼上的窗户也都是空空如也的。一块公告牌卡住了,不停地用褪色的荧光点反复闪烁着警告信息:叛徒已登陆。所有平民前往指定疏散点。叛徒已登陆。所有平民……
“他们没有战斗吗?”她用手托着下巴沉思着。
索约克耸了耸肩。对这些偏僻地区的管理并非当务之急。 “他们不可能控制住所有地方。”但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失望。
伊莉亚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她似乎已经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了——她已经几十年没回家了,也没有家人要找。不过,如果能找到一些抵抗的证据就好了。
事实上,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城市中心是行政核心区,那是一座巨大的混凝岩穹顶,外部覆盖着一层黑绿色的锈迹。腐烂的尸体成堆地躺在被炸毁的墙壁周围,聚集在路障和沙袋周围。一些固定的火炮看起来还能用,但除此之外,现场几乎是一片毁灭性的废墟。穹顶本身被导弹击穿,裂开的弧线像一张长满黑色牙齿的巨口。
索约克扫描了一下。“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他说着,用鸟卜仪扫了一眼四周。“没有留下任何活跃的信号。袭击者已经离开了。”
伊莉亚点点头。所以至少他们中有些人试图守住他们拥有的。虽然本来就不多,但这个事实让她感觉好了一些。她琢磨着是谁来袭击了他们——很可能是叛徒后卫部队的渣滓。逃兵们,在这颗为了保卫皇宫而几乎抽空防御的星球上肆意横行。也许这些劫掠者一路烧杀抢掠,把目光转向越来越脆弱的目标,又或许他们在某个地方被阻止了。她希望如此。
她抬头望向周围损毁严重的建筑,努力辨别方向。“我们得继续前进。”她说,“穿过穹顶,进入更远处的居住区。我能从那里找到方向。”
索约克推动控制装置,运输车隆隆地驶过废墟。他们很快回到了一片低矮建筑林立的郊区,不过这一次,居住区看起来修建得更好,也更干净了。这些地方曾经有花园,有些如今已经被过度生长的杂草挤得满满的,枝叶漫天飞舞,覆盖着开裂的硬地。除了大量被风吹干的尸体、难闻的气味和偶尔出现的废墟,这地方或许就像统一后泰拉的任何地方——简朴而体面。
当他们终于到达她出生的那条街,伊莉亚瞥见那栋老房子时,她猛地捂住了嘴。她没想到这对她打击这么大。一瞬间,她看到了在大圆厅时所见的同样景象。她又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和其他人一起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玩耍,脸颊脏兮兮却泛着红晕,对着太阳公公眯起眼睛,那是在事业、战争和虚空之旅之前很久的事情。
至少,这个地方还屹立着,尽管周围的许多地块都毁于大火。这是一栋单层的老式预制房,坐落在一个方形院子里,四周环绕着一堵矮墙。她记忆中的整洁已不复存在——现在杂草丛生,墙面开裂,一块块掉了下来。金属门歪斜的挂在铰链上,露出通往敞开的门的凹凸不平的小路。显然这里已经荒废了很久。伊莉亚离开去皇宫后,住在这里的那家人应该会和其他撤离者一起离开,假设他们在战斗中幸存下来的话。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关于他们的任何信息;他们只是这部长篇故事中短暂的片段,希望他们会在别处延续下去。
索约克停下运输车。伊莉亚小心翼翼地走下车,耳朵里嗡嗡作响,既因为疲劳,又因为运输车引擎持续不断的轰鸣,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大门前。索约克陪着她,什么也没说。两人走了进去,爬了几级台阶来到前廊,穿过两扇门,进入一个天花板低矮的客厅。房间里已经被洗劫一空——家具被拆散,衣服散落在木地板上。一台旧视频投影仪被砸碎在角落里,通往屋内其他房间的门也歪斜的挂在铰链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装在廉价塑料相框里的帝皇和他十八个儿子的标准肖像——自从伊莉亚记事以来,它就一直挂在那里——但现在它却掉在地上,玻璃已经碎裂。有人在这幅旧相框上潦草地涂写了什么。或许是“诅咒他们所有人”,或许是“帮助我们所有人”。谁也说不准。
她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索约克看着她。
“就是这里?”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抬头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她顿时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却又比以前更苍老。房子的气味依然如故。尽管满目疮痍,城市上空弥漫着腐朽的气息,长期住着她不认识的人,但她仍然能闻到那些古老的气味:织物的味道、地板抛光剂的味道、后院发电机的机油味。
在旅途中她已经开始怀疑了。这一切努力是否值得。是否有任何意义。是否这番微不足道的举动本身就毫无意义,只是她会后悔的一次放纵。然而现在……现在,这片旧地似乎在她周围舒适地收缩,如同她日渐衰老的身体一样。与皇宫里那即使残破,但仍巨大宏伟的石棺相比,这才是属于她的尺寸。它依然在这里,就像她一样,顽强地坚持着,饱经风霜,外壳破损,但心脏仍在跳动。
“就是这里了。”她说着,把头靠在椅背上,“王座在上,终于到了。就是这里了。”
索尤克把运输车移到远处,把它藏了起来,并从车舱里拿走了所有补给。他们一起清理了居住室里最脏的垃圾。伊莉亚很快就累了,经常不得不坐着,虚弱地喘着气,索约克则负责剩下的·所有工作。看着他穿着厚重的战甲,捡起衣服碎片和破损的家具,整齐地堆放在她面前,让她翻找,这感觉有点滑稽。她想知道他对此究竟作何感想。就在几天前,他还在人间地狱的中心地带进行一场复仇之战,一场为了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决定着新生神明和魔鬼的命运。而现在,他却在世界边缘照顾着一位老妇人,弯腰在她低矮的门楣下,用粗壮的小腿撞着房间里那些单薄的器具。
他只犹豫了一次,就在拿出秦夏多年前送给她的匕首时。那是她有时间和意愿从废墟中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战争遗物之一。或许他觉得她带着如此珍贵的东西到处走不合适。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把匕首从未被拔出,几乎是她如今与军团生活唯一的实体联系。
“把它放在那边的箱子上,”她指着房间另一头对他说,“它会让我想起美好的时光。”
之后夜幕降临,两人一起坐在阳台上。随着光线渐暗,一排排的公寓开始融入远处灰蓝色的沙漠。索约克准备了几个便携式流明灯,挂在阳台的天花板上,迎着无时无刻不在的风摇曳。
“我们的补给快用完了。”他站在她身边对她说,“天一亮我就得进城。”
他试图掩饰自己的疲惫。几周以来与能想象到的最凶猛的敌人不间断地战斗,之后又连续几天带着深深的伤痛保持清醒,即使是他也到了极限。
“我很感激,索约克。”伊莉亚说着,拉过一条毯子裹住自己。天气很快就会变冷,他们俩都需要睡觉。“我一个人永远也做不到。”
索约克鞠了一躬。“你这么说而已,我想你肯定能找到办法的。”
她苦笑一声。总是这样恭维人。“那你呢?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我会留下。”
“昔班会希望你回去的。”
“他命令我守护你。”他没说完剩下的话:直到最后。
伊莉亚从随身携带的罐子里抿了一口水。“之后呢?一切都会改变。”
索约克模棱两可地说道:“大汗会统治。”
她微微颤抖——目睹他改变的震惊仍未消退。也许等可汗恢复后,他的基因子嗣会对此视而不见。也许这无关紧要。也许这会改变一切。想到这一切都将在她离开后发生,感觉很奇怪。
“我们以前常常猜测,”她说,“在军务部里。关于远征结束后,军团会发生什么。我怀疑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原体们太强大了。即便如此,也很难想象有什么人能在远征舰队面前施加影响。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了。”
“我们或许可以回巧高里斯。”索约克说,“誓言已经履行了。”
“或许可以,也确实履行了。但你能享受这种奢侈吗?”她怀疑地摇了摇头,“他们以前对你们很宽容。他们负担得起。现在关乎生存。他们不会想失去这里仅存的几个军团之一的控制权。”
“大汗不会被强迫。”
“不,也许不会。但泰拉上不止一个原体,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平等。我建议你小心基里曼。狼王没有控制任何事物的欲望,而狮王总是忙于自己世界的阴谋诡计。不过基里曼是和我差不多的人。一个组织者。一个系统的构建者。如果帝皇不再开口,对他留点心。”
“我会传达建议的。”
“务必。听着,我刚来到你们中间的时候,你们简直一团糟。现在可别再退缩了。”她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一切都可能分崩离析。枪声沉寂之后才是危险的时刻。尽管你们英勇无畏,但在王座世界,你们几乎没有真正的盟友。我不希望看到你们被他们吞噬,失去身份认同。这将是他们的本能——强加控制,抹去过去。与之抗争。或许帝国的新主人会比那些指挥我们的人更睿智,但我担心现在最优秀的人已经不在了。”
索约克抱起双臂:“或者情况会更好。复兴或许会到来。以前的事情并不完美。”
伊莉亚叹了口气。“确实不是。一切皆有可能。但依然如此。”她声音逐渐减弱。她浑身酸痛,额头感觉很烫,她猜想自己又要发烧了。“我会尽力把我对官僚机构运作方式的想法写下来。你可以把它们带回去。你得和政客、权力掮客合作。你需要工具。你的弯刀吓不倒他们。”
索约克宽容地看着她。“贤者,我们刚到。你需要休息。这些事情可以等你恢复体力再说。”他抬头望向西边,太阳正缓缓落下地平线,在翻腾的云朵上泛着灰粉色的光泽。傍晚的薄雾遮蔽着城市建筑最严重的损毁,远处的山峰被一片片浓烈的金色光芒所笼罩。“我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的天空真好。”
伊莉亚仰起头,干涩的嘴唇因微笑而抽动。
“你说得对,确实如此。”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一种怪异的友善氛围中度过。伊莉亚在体力允许的情况下,会尽可能把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尽管陌生人住了这么久,房子里却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她会惊讶地发现自己走进一个房间,就会有一段很久之前的记忆立刻涌入她的脑海中:一个动作、一句话语、一声欢笑、一次受伤。有时,她几乎以为会听到母亲拖着脚步声从走廊出来,唠叨她结婚生子,或者听到父亲抱怨帝国军征兵让年轻人离开城市,或者让她帮忙维护冷床(译注:cold-frame,用于保护幼苗免受寒冷天气的影响)。她还记得那天,她把他们二人埋葬在城市边缘的市政公墓里,相隔只有几周。她还记得那件事如何让她心力交瘁,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在那之后,这间房子似乎既太大又太小。对一个孤独的人来说太大了,对早已在她活跃的头脑中涌现的想法来说又太小了。
于是她离开了。为了帝国军考试学习,前往五百公里外的地区考核中心。她比平均年龄大,但进步很快。父亲灌输给她的所有记忆测试,所有他强迫她完成的数学论述,都在那时证明了它们的价值。晋升感觉轻而易举。这个过程迅速而轻松,而且她热爱这份工作。老房子很快就被遗忘,淹没在军队规划和账簿填写的漩涡中。群星必须被征服。这场通往虚空的竞赛必须取胜。最终,她彻底离开了泰拉,从未后悔过,惊叹于新生活的美丽与辉煌,惊叹于深邃黑暗中银河漩涡的微光,惊叹于深渊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惊叹于闪闪发光的舰队和外星世界。
而现在她回来了,这一切感觉就像一场骗局。一个巨大的错误抉择,她本该早早察觉。谁能想到,她曾经乘坐的那些庞大而牢不可破的虚空船如今全都毁了,而这栋小屋却完好无损?它一直都在这里,珍藏着她早年生活的气息和景象,静静地等候着她的回归。
如果疼痛少一些,她或许会更享受这一切。她试图向只会大惊小怪的索约克隐瞒最糟糕的情况,但她现在睡得比醒得还多,就连蹒跚地走到院子里,感受一下脸上微弱的阳光,都会消耗她大部分的精力。她的肺部感到紧缩,这是她在皇宫地堡里吸入有毒空气造成的。也许是雄狮之门太空港的污秽让她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了。那里的污染比她在返回泰拉时经历一场激烈的战斗还要严重。
所以她坐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多,走的比预想的要少。她吃得也少了,喝得也少了。虽然做了一些清洁工作,但大部分都留给了索约克。她在父亲摇摇欲坠的棚子里找到一些旧球茎,花了一个漫长而疲惫的下午清理满是灰尘的地面,把它们种成一排。索约克本想帮她,但她把他赶走了。
“我只能做这件事。”她厉声说道,对自己和自己日渐衰败的现状比对他更生气。
而索约克则自己在恢复。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医疗用品,一些罐头口粮,还找到了一处纯净水源。阿斯塔特真是神奇的存在。只需要一点时间,补充一些热量,他的伤口似乎就消失了。她常常想,即使距离遥远,所有通讯网络也都瘫痪了,他是否还能以某种方式与皇宫保持联系。他很快就得回去了。昔班竟然容忍他离开这么久,这让她仍然感到不可思议,不过白色伤疤一直以来都慷慨大方,甚至有点过头了。
她没有冒险深入城市。索约克跟她讲了一些事情——城里似乎空无一人,所有的战斗都发生在很久以前,似乎没有人回来。她偶尔一瘸一拐地走出前门,沿着街道走去,回荡的寂静让她感到不安。死亡的恶臭不知何故越来越难以忽视,环境的迅速侵蚀让她感到沮丧。这里曾经整洁干净。虽然远离繁华的市中心,没有什么光鲜亮丽的事物,但街道干净,房屋也维护得井井有条。
夜晚更加糟糕。奇怪的声音随风飘来,就像一路上听到的一样。她梦见了野狗,担心它们会循着气味而来。她梦见了围城,尤其是在大圆厅最后几天的恐怖经历,醒来时常浑身冷汗。然而,当她梦见大汗时,那些画面都来自战争真正开始之前的日子,那时的他生机勃勃,气势逼人,充满活力。那些是最美好的日子,那些她忙得几乎没睡的日子,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探索和迷恋。沉浸于那些梦境的片刻之间,旧日的现实又回来了,那个她当时感觉会永远存在的现实。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索约克开始越来越担心她的安危。她感到自己正在迅速衰弱,但这已不再困扰她。她能做什么呢?她尽可能多地坐在院子里,即使在微弱的灰暗阳光下也盖着毯子,观察球茎发芽。索约克告诉她,他曾几次在遥远的南方看到飞机的尾迹,至少那是活动的证据。他也接收到了陆行载具的信号,但距离太远,他无法进行调查。他原以为是一支车队,但他们对这座城市不感兴趣,他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她日渐消逝的生命中,除了光明与黑暗、清醒与遗忘的古老韵律外,几乎没有其他东西点缀。她开始感到自己回归原始。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只是一种存在状态,她孤身一人,其他一切都被剥离。
“变成石头,”她低声说道,“就像其他一切一样。”
几天后,气温回升了一些。云层零星散落,几缕微弱的光线在废墟上斑驳。植被继续生长,将沥青路面推成液体般的涟漪,将煤渣砖地基掀开。一切都开始显得干燥,但也许很快就会下雨。谁知道天气系统现在会如何变化,又会如何发展。生命总会找到出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
伊莉亚从浅睡中醒来。她眨了眨眼,等待着周围的一切变清楚·。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她想,索约克不久前又出去取水了。她再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
她试图站起来,感到手臂和胸口一阵剧痛。她僵硬地挺了挺身子,拖着脚步走到椅子边缘。周围的房间一片漆黑,百叶窗拉了下来,但细细的阳光从边缘透了进来。
一股怪味不知从何处飘来。索约克已经清理了附近居住区里的尸体,但只要风停了,城市里依然弥漫着恶臭。伊莉亚吸了吸鼻子。这股味道异常恶臭,比平时更难闻。也许是什么东西跑进那个老蓄水池里了。
她笨拙地站起身,摸索着拐杖,蹒跚地走向后门。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低沉的机器摩擦声:那是陈旧伺服器发出的轻柔咕噜声,它们破损不堪,摇摇晃晃。她转过头,看到百叶窗下的灯带断了。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窗前移动,正朝前门走来。
“索约克?”她紧张地问道。她熟悉动力甲的声音,也熟悉它移动的方式,但那股气味越来越难闻。
然后门开了,一个怪物走了进来。
即使她已经虚弱不堪,尽管战斗板甲已经腐蚀变异,但她还是立刻认出了那些印记。第三军团。福格瑞姆的意识混乱的堕落者们。这怪物体型巨大,和他们所有人一样,勉强挤进门框。它的盔甲残缺不全,一些板甲不见了,一些则与苍白肥胖的皮肉融合在一起,皮肉边缘令人不安地泛着波纹。其他不幸者的皮肤碎片挂在铆钉和尖刺上,上面布满黑色的血迹。怪物没有头盔,它残破的脸像鸟一样从昏暗中探出。它没有眼睛,耳朵被缝了起来。它的嘴巴勉强算得上是人嘴,塞满了弯曲如针的牙齿和一条黑色的蜥蜴舌头。几缕稀疏的头发粘在裸露的头皮上。它没有武器,但它的护手被改造成了切割工具。它身上散发着香料、化学药剂和腐肉的恶臭。
它把没有眼睛的头转向她,吸了吸鼻子,笑出了声。
“我以前来过这里,”它的声音就像扭曲的钢铁划过玻璃。“没有人留下。我吞噬了这座城市。我把它全部吞噬了。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伊莉亚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个生物填满了整个空间,主宰着这个狭小的房间,看起来仿佛要不断膨胀,直到把她挤到墙上。
它朝她迈了一步。仅仅一步,在那条肌肉裸露的腿上,被钉住的皮肤在肌腱上来回拉扯,昔日艳丽的陶钢如今已破裂褪色。
“我沉睡了很久,”它说道,“饱食你同类的软骨。如今我再次醒来,却什么也不剩。战帅走了。我的同类走了。世界末日了吗?一切都终结了吗?”
伊莉亚想起城市中心的穹顶,那座像断了的下巴一样的穹顶。这东西一直沉睡在那里吗?索约克没有察觉到吗?感觉就像一只拳头塞进了她的喉咙,将她嘴里的话哽在嘴边。不要这样!她想尖叫。不要这样!
怪物手指上的刀互相碰撞发出窃笑。“如果我不吃东西,我会饿死的。我会饿死的。我要吃了你吗?你的肉能让我活多久?”
这怪物疯了。它似乎失去了知觉,仿佛所有感官输入都被烧毁了。它喘着粗气,流着口水。
然后,她突然生气了。她想起第三军团在卡列姆对白疤所做的一切。她想起这些畜生对上千个世界所做的一切,他们毁掉了多少,他们造成了多少痛苦,而这一切毫无意义了,因为他们自己也被毁灭了,他们把整个人类种族同他们一起拖入深渊。尽管拥有无比的力量与权力,错却在他们,是星际战士的错。是她这样的普通人类,在他们的主人于星辰间昂首阔步地血腥狂欢时,勉力维系着一切。
“滚出去。”她嘶哑地说着,握紧青筋暴露的拳头,“滚出这里。”
它又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舌头在没有皮肤的嘴唇上扭动。 “我已经闻到你身上的死亡气息了。”它说道,“它就在你的肩头,近在咫尺。你真幸运。我可以让你死得精彩,死得非凡。我曾经让尖叫持续了一整天。我要和你一起打破这个纪录吗?”
她身上的恐惧荡然无存。她怒不可遏,怒火中烧。她脸颊绯红,鼻翼微张。“他们会把你赶出去。”她怒斥,“他们会把你从这个世界赶出去,把你猎杀至虚空。你在这里失败了。现在,除了湮没,你什么都没有。他们永远不会让你回来。”
这句话让它停了下来。它犹豫了一秒钟,仿佛被这句话刺痛了。它歪着鸟头,思考着。
然后它又咧嘴一笑。它举起带刃的手,伸出手指。一道道阴影落在她脸上。
“你可能是对的。”它说着,向前走去,“不过,就目前而言,你的尖叫声会照亮至高天。”
两人都没注意到索约克的到来。就像之前和那些野狗一样,他突然出现,冲破大门,扑向怪物,将它从她身边撞开。二人被冲击的惯性推动撞向远处的墙壁,撞出一个大坑,让上方的天花板塌了下来。
伊莉亚跌坐在地,努力控制急促的呼吸,瞬间沦为旁观者,看着身披铠甲的巨兽扭打起来。索约克拔出刀,疯狂地挥砍,撕扯怪物身上的皮肉。叛徒猛地向他扑去,用刀刃刺向白色伤疤的喉咙和躯干。怪物一边战斗一边发出可怕的哀嚎,一种怪异的尖叫,而索约克则带着坚定的决意默默地战斗。
怪物会赢。她已经预见到了。它更快、更强壮,尽管已经堕落,却仍然受益于它所拥有的赐福。索约克挥舞护手猛击它,但它似乎承受住了所有的伤害。就像所有阿斯塔特之间的战斗一样,胜负间的差距极小,但这场战斗只有一个结果。
她不会允许这样的结果。这是她的家。她颤抖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堆旧箱子旁,抓起秦夏的匕首,第一次把它拔了出来。白色的金属刀刃在苍白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握在她手中感觉很轻。她双手高举匕首,深吸一口气,扑向怪物。
索约克立刻做出反应,抓住机会,在毫无保留地攻击中将对手撞向伊莉亚的方向,完全放弃了防御。伊莉亚将匕首倒握,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注入这一击。匕首刺入怪物的后颈,震得骨头一阵发麻,然后深深扎进脊椎。
怪物尖叫着,疯狂地扭动身子,把伊莉亚甩了出去。她的双手从匕首的握柄处滑落,重重摔在地上,滑行了一段然后撞在椅子上。匕首深深刺入体内,索约克终于抓住机会。他连续快速地猛击三下,撕开了怪物的胸膛,盔甲也铿锵作响地掉落在地。怪物试图反击,但它喉咙里满是鲜血,四肢半垂,没能击中目标。索约克猛地旋转,用弯刀直直划过叛徒的脖子。刀刃深深刺入,顺势将伊莉亚的匕首拔了出来。叛徒巨大而破烂不堪的尸体摇晃着,然后轰然倒下,地面裂开,周围的墙壁也随之颤抖。
伊莉亚感觉自己失去了意识。她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索约克正急忙向她走来。他跪下,用手轻轻地托起她的头。
“它打中你了吗?”他急切地问道。
伊莉亚瞥了一眼身旁地上的匕首,它血迹斑斑,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它,是军团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剑术大师赠予她的礼物。
“不,”她嘶哑地低语,昏了过去,但依然愤怒,“是我打中了它。”
她从未问过索约克是怎么处理尸体的。她昏迷了太久,等她清醒过来时,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是墙体仍然受损;气味依然挥之不去。事情确实发生了。
等她完全清醒过来,索约克把她带到了院子里。她坐在藤椅上,盖着毯子,在温暖的阳光下瑟瑟发抖。
“这么说你终于是我们的一员了。”他担忧的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融入了军团。”
她努力想笑,但这太疼了。之后,他们默默地坐了很久。她望着小院子,看着自己清理出来的土地,工具也收拾好挂在那里。
“这将会载入史册。”索约克补充道,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昔班汗会希望它被记录下来。”
尽管经历了这么多,她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自豪。毕竟他是对的。她干掉了一名星际战士。虽然这事发生得太晚了,发生在真正的战斗早已结束之后,但军人的名声建立在远比这更微不足道的战斗之上。索约克受了一些重伤,但这些伤会痊愈。而她,却能感受到体内的伤痛。这是最后的考验。一个谢幕的好结局。
“我希望你记住我告诉你的话。”她的声音现在略带嘶嘶声,“关于军团,关于基里曼。不要太早回巧高里斯。大汗需要处理这件事。”
索约克点点头,神情严肃。“但别——”
“我收集的数据板可能还在大圆厅里。应该有人把它们取回来。他们有军团最早的调查文件,这些文件对重建会很有用。”
“它们会——”
“你们需要尽快与火星结盟。重建飞船。那才是你们最大的资本。即使是第十三军团,也无法像你们一样掌控虚空。”
索约克无奈地笑了笑。“还有别的吗?”
她想了想。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也速该当时在乌兰诺那张平静的面容,那是她第一次遇到一位巧高里斯人。“小心点。”他说。她没有听从这个建议。她从来就不小心,而那段旅程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美好的。
“等大汗恢复意识后,”她说,“替我感谢他。”
“感谢他?”
她抬起头。“感谢他带我回家。从那里,不属于我的地方,到这里,我真正属于的地方。索约克,替我向他道谢。替我感谢他。”
此后,天气进一步转暖,如今气温持续升高,且日渐增强。最猛烈的暴风雨渐渐消退,就连风也小了一些。城里再无人出现,怪物也是。
一天早晨,索约克走进伊莉亚的房间。天色已晚,过去几天里,他一直扶着她走到她种下的那排球茎旁,看看它们是否会发芽。他发现她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无力地撑在地板上。他走到她身边,跪下,靠近她,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
然后他坐了回去,垂下头,过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睛,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为她盖上被子。他哭了。
如果伊莉亚是巧高里斯人,她的遗体应当留给天空。但她是泰拉人,所以索约克把她埋在她长大的房子的院子里。他没有留下任何标记,以防敌人再次出现并认出她的名字,只是把匕首埋在她身旁的土里。他心想,她是否知道这是一件多么无价的礼物,以及如此品质的匕首究竟有多么稀少。他猜她知道。她很可能早就知道了,既感到尴尬,又感到受宠若惊。
之后,他在房子里待了很久。他修复了战斗造成的损坏。他清理了最后的杂物,正如她希望的那样。他找事做,一点点把这里恢复整洁。最终,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任务了。他去运输车那里,把它开回皇宫,向昔班汗汇报,然后着手处理需要做的事情。那是他归属的地方,那些工作既必要又光荣。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走进院子。光线暗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灰暗。南边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远处山峰上的云层越来越厚。尽管他竭尽全力,但这地方依然显得破败不堪,毫无色彩,仿佛所有的材料本身都在哀悼。越来越热的天气让人感觉很不自然,像是不会再消退了。
他蹲在她的花园边,检查土壤。没有动静。肯定还是太早了。也许天气变暖,会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也许等探险者到达时,一个新的花园会盛开。又或许毒药已经蔓延得太深,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出现任何美好的东西了。
但她已经种下了。就在最后。她完成了劳动。这看起来很重要。一个仪式。一个活动。她一直都很忙碌,一直很勤奋。
“Untakh, szu-khundet。”他轻声说道。“尊敬的贤者,安息吧。”
然后他离开了房子,关上了身后的门。他关上门返回皇宫,将一段人生、一场战争、一个时代紧紧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