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灭时代》-帝国的腐肉之主
寒灯独夜人
编辑于 2025年10月04日 1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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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锤40k作品

帝国的腐肉之主【1】

作者:亚伦·登布斯基-鲍登(Aaron Dembski-Bowden)

 

当普罗米修斯从诸神间窃火的那一日,我就在场。

赫多(Haedo)会为我的措辞而责备我。拉会露出他那悲伤的笑容。萨摩纳斯(Samonas)则会叹一口气,说这形容太戏剧化了。倘若他们中有一人还在这里,就会这样做的。倘若他们中还有人活着的话。

但我确实在场——正如他们那时也在,那一日,我们的君主做下了祂绝不该行之事。祂以科学暴力的宏伟引擎,将玄秘之手伸入了现实帷幕彼端的领域。当祂抽回那探索的触碰,后者仍因突破维度屏障的亵渎行径而燃烧时,它就在那里。一道神圣而恶毒的光。

我们当时问了,正如你现在所问的那样,也正如未来黑暗千年中人们将不断询问的那样:

为什么?

你要明白,我们是不够的。

我们每个人都体现了血肉匠人经年累月的心血。每个人都是量身定制、精工细作的产物。我们是祂战争时的护卫,危机时的良知。但祂无法仅凭我们建立帝国。我们不过一万之众。倘若银河之歌是千亿星辰聚变的尖啸,我们的存在尚不及一声耳语。

关于协议如何达成、交易如何缔结,或者说——务必注意此处的措辞——誓约如何立下,已有一些野史了。我并未见过在午夜时分兜售受污魂灵的嬉笑神灵或雀跃精怪。我见到的是机械。我见到的是攫取自一个久远时代的机械,彼时人类所驾驭的奇迹能令我们如今最伟大的成就都黯然失色。吾王并没有发明这些,正如祂从未发明黄金王座。祂的天才从不在于创造,而在于再造。祂的伟力在于打捞过去的真理与承诺,将它们拖入今日的晦暗光芒中。祂对人类黄金未来的愿景,始终建立在对过去的科技考古学遗骨上。 

我所见的引擎最初只是羊皮纸上的炭笔草图,随后逐渐演变为皇宫地穴滞重空气中闪烁的全息图谱。至于这些古老引擎需要憎恶智能(Abominable Intelligence)元件的部分——那来自一个机器人能够思考和推理的时代,吾王通过将工程学与死灵术相结合的手段,利用生物科技进行了弥补。

这些机械的功能对我而言是未知的。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但它们的目的?是的,我们都清楚。它们的运作原理既源于机械制造,也归功于魔法。对于这一点,我们也心知肚明。

所以,我们聚集于此。并非全部,甚至并非多数。只是部分因机缘、宿命或设计而恰巧在场之人。其他人——那万夫之中最受吾王信任者——早已表明过心声和想法。但它还是来了。我们汇聚一堂,在那强光照射的黑暗中,总让人感觉所有火炬的光芒都不过是刺入黑暗的一缕光罢了。

而后,我们一个接一个告诉祂:

不。

 

—《书信》1:1,人类之主

戴克里先·克洛斯

“人类,”康斯坦丁说道,他从不第一个发言,而常常最后一个开口。今夜,他的面容并未掩去情感。那副伪装在此毫无意义:那是演给其他观众看的把戏。他的嗓音也不是那个意在让下级聆听并服从的、严肃坚忍的男中音。他的语调中有种激情。这正是他的肺腑之言。

“人民,”他说,话语中带着承诺之情,“帝国的子民。”

这是他们都曾听过的论调。许多人深以为然。阿蒙在瓦尔多发言后点了点头。他是“三百众”(the Three Hundred)的一员,聚集在这叮咣作响的地宫核心中的其他人亦是如此。不论万夫团的何人发言,帝皇总会垂听,但三百众享有的宠信甚至超越于此。军阶与战功并无意义;他们之中无人真正了解自己是靠何种特质进入了帝皇最核心的圈子。他们只知道自己是亲选中的亲选。

“而我们将领导他们,”阿蒙对他的君王说道,“万夫团将统领帝国大军作战。”阿蒙因他毕生的直言不讳与兄弟般的坦诚而受到在场所有人的爱戴。他的嗓音如康斯坦丁般浑厚,同样充满对自身话语的信念。 

拉是王朝小队(Dynastes)的一员——人们带着微笑称其为泰拉领主(Lords of Terra),笑容的善与不善取决于是何人在笑。他曾是帝皇最险恶之敌的孩子,因其父母之罪被从双亲身边夺走,如今成长为帝皇精英中的翘楚。与康斯坦丁和阿蒙一样,拉是最早披上禁军那苍冷帝国金甲的成员之一。

他将目光从在外壳内喷着火花、轰鸣作响的机械上移开。轻柔地——尽管他曾在战场上呐喊军令,但质问君主时,他从未像某些同僚那般咄咄逼人——将自己的声音加入到了康斯坦丁和阿蒙的声音之中。

其他人也纷纷发言。所有人。他们的抗议与承诺在宏伟大厅中回荡,压过了机械凿穿维度屏障时一下又一下切分音似的节拍。戴克里先聆听着每个人的话语,尽管他的双眼从未离开他的王。

仅与这些身披金甲的同胞共处于此让他感觉有些异样,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事实上,并非只有他怀有这种感受。这种空洞感困扰着许多禁军,因为他们正是作为完整体的一半创造出来的。在未来的岁月里,当大远征开启,帝国开始收复构成其核心的百万世界时,禁军将与那些和他们同样有别于基准人类的存在并肩。在帝皇最杰出的基因造物与祂那些天生无魂的战士之间,将产生此时还无法想象的统一与协同。他们将共同组成利爪(Talons)。此后数十年间,戴克里先将与凯瑞尔·卡索琳(Kaeria Casryn)相伴,并早早习惯通过她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解读其思想,依靠她在空中编织思维记号话语的双手领会其含义。

但在此时此刻,那些夜晚尚属于遥远的未来。寂静修女仅有珍妮塔·科勒(Jenetia Krole)一人存在,而她还尚未割去她的舌头。她站在远离帝皇之处,能被所有人感知,却无人得见。他们知道她就在某处。他们将她的存在视作某种令人分心的缺失,如同纸页上永远无法聚焦的文字。她是你读了三遍仍不解其意的句子。

等所有异议都提完,所有替代路线也都被讲了个遍,禁军们陷入了和科勒一样的沉默。

帝皇转向三百众中唯一还未发言的那位。

“戴克里先,”祂说,用着日后将被祂那些虚假子嗣形容为和善、不善、愤怒和平静——不论和音高和语调如何——的嗓音。对戴克里先而言,祂的声音听来只是疲惫。

戴奥(Dio)不确定要说什么。他既没有康斯坦丁真情洋溢的从容,也没有阿蒙那份辩辞犀利的天赋,亦或是拉那样别具诗意的真诚。静默之时,他常担心自己是否配得上三百众之列。他怀疑他的王任命他可能是个错误。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加入那宣誓的合唱——誓言他们的锋刃已然足够,禁军将统帅帝国大军作战,而那些军队将由凡人组成。并非超人(transhumans)的军团。也不由神灵似的将军统领。宣誓所有这些工程、所有这些机械,都毫无必要。

您不必这样做,他本可以说。您不必窃取亚空间的精髓。您也不必创造这些东西,这些……原体。

但戴克里先说出了真相,正如他一直以来对帝皇所做的那样,正如他们所有人一直所做的那样。只是今夜,他的真相与旁人不同。

“我觉得我说什么不重要,”戴奥倚着长矛向帝皇颔首。“我觉得我们所有人说了什么都无关紧要。恕我直言,陛下,我想您不论如何都会这么做的。”

 

 

【1】标题《帝国的腐肉之主》(THE CARRION LORD OF THE IMPERIUM),此处与40K小说官译中文通用引言(“他是帝国的腐肉之主”等句)保持一致。

 

 

永生。

没有比这大的馈赠,我也无暇理会那些会将永恒贬斥为负担之辈。人类总会用有什么在生命终结后等待他们的幻想来安抚他们的恐惧,这种用谎言取暖的行径着实让我尊敬不起来。

我尽量不去评判了。真的。但我对他们的祈祷真是厌烦透了。

我厌倦了聆听人民或尖声高叫或低语嘟哝出的,关于死后伴于帝皇身侧的那些话。即便是在这里,他们的祈祷也会传入我耳中,潜滋暗长,像一场正在侵蚀整个种族的瘟疫。我不想开导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并非出于恶意。但以被他们认作神明的那个人的名义,我希望他们别再嚎哭了。

我们知道灵魂离体后会发生什么。幸运者归于湮灭,不幸者沦为恶魔的玩物。这是现实的基本真理,也是吾王一直不想让人类知晓的一件事。

我们的死亡与其他众生不同。我们也不像凡人那般衰老。对我们而言,死亡是意外而非必然。当然,我们也可能遭到杀害,我们中许多人就是这样逝去的。尽管如此,我们仍代表着基因考古科学的巅峰。地宫的实验室仆役中有一位曾用她一生研究我的血液——她在单筒镜下观察的血细胞还未产生变化,自己便已垂垂老矣,溘然长逝。 

漫长岁月里,我们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会衰老。阿斯塔特会变老,他们的基因编码本就是用于量产的不完美造物。但我们在抵达健壮的中年状态后就会……停滞。我们的创造中会否涉及了什么时间巫术?某种难以察觉的,吾王都从未向我们透露过的东西?

我们倾向于否定。我们可不是像原体那样,借助了被篡改的玄秘与借取来的精粹才锻造而出。我们可没有从根子上就带着缺陷。

同袍中有一些人依着先例推测,只要侍奉于吾王身侧,我们便不会老去。这是祂——祂肉体和灵魂的某种东西,将永生赐予了我们。从未有人远离帝皇身侧的时间长到足以验证此说法;至少,他们中没有人回来。

这引出了一些更适合由康斯坦丁、赫多或拉来解答的疑问:我们的忠诚内核中是否掺杂着自私?我们的永生是否与吾王的存续绑定?这些隐秘的疑问自吾等被创造之日起就在众人间流传,而我们也曾以这类哲学困境向吾王寻求过答案。

我从未问过祂这种事情。那时我将自己的纯直做派视作一枚荣誉勋章。我曾对拉说,我不在乎答案是什么。如今,穿行于地穴廊道中时,我有时会思索起那个在久已逝去的年代里我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如果祂可以对人类隐瞒现实的真相,对阿斯塔特隐瞒淘汰的真相,那是不是也有某种黑暗惊人的真相是祂对我们隐瞒的?

我当年的沉默究竟是出于对吾王的信任,还是因为我恐惧祂会说出的回答,而不敢问祂任何问题?

 

—《书信》5:4,人类之主

戴克里先·克洛斯

这是他们的第一场葬礼。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

万夫团对死亡并不陌生,他们的学识足以让他们回忆起无数文明的丧葬仪式。但他们从未制定自己的葬礼流程,因为此前从未有人死去。在此之前,所有关于死亡的知识都停留在学术层面。萨吉忒琉斯(Sagittarus)是第一个遭受致命伤的,他垂死的躯体被注入炼金与科技维生系统,封进了无畏机甲的摇篮石棺中。为了缓解意识错位的痛苦,他时常沉睡。但他还活着。尽管勉强。

萨吉忒琉斯之后还有其他人。莫里托伊【2】。那些身负致命伤,却从死亡边缘被拉回,仍能继续作战的生者。

但薛西斯(Xerxes)死了。真正地死了。他们该如何纪念同袍的逝去?

此刻,他们环绕着他的遗体,遮挡住外界的视线。奇怪的是,给予禁军最多隐私的反倒是帝国军的士兵们。战斗胜利后,他们忙于处理自己的伤员和死者。这些任务或许会让他们悲伤,但绝不陌生。他们让禁军独处,仿佛感知到了这里今天发生了大事。

雷霆军团却不懂这些礼节。雷霆战士们四处打探,有人好奇询问,有人出言安慰,但禁军对听到这两者都没什么兴趣。这些原型阿斯塔特被礼貌地请离,有时还伴随着无言的冷哼。

戴克里先与朱哈扎(Juhaza)、迈科里安(Mycorian)站在一起,这两位是拉的泰拉领主,帝皇珍视的王朝小队成员。赫多低头望着尸体残存的部分:薛西斯已经变作一团破碎金甲与血肉,这让戴奥皮肤发麻,甚至不愿向下看一眼。鲜血不会让他不安,更不会让他泛恶心。只是这具尸体的存在本身就显得如此违背现实。

拉与阿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他们的盔甲在夕阳下泛着琥珀光泽。戴克里先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却无意加入。他们该将遗体送回皇宫吗?还是砌个石冢?该火化残躯吗?如果要火葬,是单独火化,还是跟阵亡的凡人一起投进集体火葬堆?

这里还有政治考量的因素。已经有好几位同袍提到了这点。如果禁军和帝国军的死者能在同一个火葬堆里焚烧,凡人们会深感荣耀。那么该将这种荣誉赐予他们吗?他们的士气是该让万夫团考量的因素吗?薛西斯会希望这样吗?且不论他愿不愿意,死者的意愿还重要吗?

对于这些问题,戴克里先没有答案。他还是很难相信自己正注视着一具尸体。

随后——当这些新鲜情绪中的大半被诸如运兵船、空降艇、补给车队和上百种军队调度事物的凡俗现实冲淡后,戴克里先碰见了康斯坦丁。他们仍旧在战场上,靴子仍沾着这片他们曾受命必须夺取之地的、被血染红的泥泞。

起初他没有靠近。康斯坦丁站在离悬崖边缘不远处,俯瞰着下方化为废墟的城市景观——一副由倒塌的灰色建筑与直通云端的烟柱构成的景观。康斯坦丁没有动。他注视着归顺战的后续。残垣。火焰。一个胆敢抗拒统一大业的文明的死亡。不论如何,这勾勒出了一幅画面:禁军统领,同侪之首,正散发着孤独。

在远离众人诸事的静默中,戴克里先听见风中传来一首低回而深情的歌。他意识到自己的打扰,转身欲走。

“戴奥。”

听见他的名字,戴克里先转回身。康斯坦丁正注视着他,帝国之敌们永远不会知晓此时禁军统领的双眼流露出怎样深情的内在。

“我不是有意打搅,康。”

“无妨。”他迟疑了三次心跳的时间。当他再度开口时,康斯坦丁的嗓音里带着某种微妙而苦涩的东西。这让他显得像个人了。几乎像人。“我猜你刚才听见了。”

现在轮到戴克里先犹豫了。“我不知道你会唱歌。听起来很……悲伤。”

他知道这个词不够准确,但他当时想不出更好的表达。若是拉在场,他大概会说些什么“这首歌充满忧伤,仿佛你在哀悼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但戴奥这辈子都不可能用出这种措辞。拉会用他那一以贯之的真诚,说出些听上去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话来。戴克里先怀疑就算自己想要模仿,也没法说得像他那样睿智。

“这是挽歌,”康斯坦丁摩挲着没刮的胡茬,承认道。戴克里先是万夫团中坚持每日净脸的那类,而康斯坦丁似乎总和剃刀保持着两到三天的距离。“来自百年前一个北非(Nordafrik)部落,阿巴尔。你知道他们吗?”

戴克里先知道,虽然他未曾参与过歼灭他们的战争。

“我在皇宫档案管里见过他们的条目。祖哈尔荒漠的游牧民族。母系社会。性灵论。奉行祖先崇拜。”

康斯坦丁点点头。“他们会在死者的火葬堆旁唱挽歌。”有那么一会儿,他抬起黑色的双眼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他们相信自己的话语会随风与他们挚爱的骨灰交融。如此,亡者便能带着生着的祝福前往彼岸。”

戴克里先从来不是对历史满怀热情的学生。

“真是群迷人的蛮子,”他说。

康斯坦丁笑了。“讽刺是把利刃,戴奥。慎用。”

戴克里先哼了一声,这是这些天来他最接近笑的声音。他没有说什么,但康斯坦丁察觉到了他未出口的疑问,也即戴奥接近他的原因。

“问吧,”康斯坦丁催促道。

戴克里先朝西边那艘降落在焦土上、双翼展开的金色运输舰挥手示意。还未等他问出问题,康斯坦丁又笑了。

“啊,”万夫团之首道。

尽管如此,戴奥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祂不告诉我们要怎么做?”他疑问中带着某种情绪,与挫败相距不算甚远。“为什么祂不告诉我们该怎么处理薛西斯的尸体?”

他从康斯坦丁的眼中看出,康其实也没有答案。正如往常一样,康斯坦丁所拥有的,是更多的问题。

“祂何曾告诉过我们如何应对内在自我?”

“啧。你这话说得像马卡多。别对我传授智慧了。说人话。”

康斯坦丁深吸一口气,寻找着最恰当——或者说最不糟糕的措辞。

“我不知道,”他坦然承认,“你也清楚我不知道。或许祂保持距离是因为祂察觉到我们内部发生了剧变。又或许祂正在筹划下一场征服的后勤,对祂造物的情感漠不关心。”

戴克里先瞥了他一眼。“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过了。”

“也不尽然,”康斯坦丁宛如耐心的化身,“祂今夜为什么让我们独处并不重要,戴奥。重要的是祂这么做了。”

拉对于这类关于他们主君的谈话有个词来形容。那个词叫“妙不可言”,而它让戴克里先牙关紧咬。

“我们是将要做出选择的人,”康斯坦丁说,“因此任由我们来决定。”

戴克里先走到康斯坦丁身旁,与他一起在山脊上俯瞰已死的城市,两名现世半神谈论着历史上的异教仪式。他们为第一位死去的同袍寻找着合适的葬礼,心中明白,无论此刻做下何种决定,都将成为未来第二位、第三位、乃至他们在其君王为种族灵魂进行的漫长战争中,失去的每一条生命的先例。

 

 

【2】The Moritoi,并非人名,而是指禁军无畏。此处暂且音译。

 

 

据说万夫团中几乎无人能够做梦。其中涉及的生物与心理机制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尽管吾主王庭的解梦师(oneiroscist)对于梦的必要性及心智的相应稳定性有着诸多理论。万夫团中的幸存者普遍认为我们与所有智慧生命一样会做梦,只是某种生理机制阻止了突触放电作为证据显现在机械分析中,也让我们无法读取那些记忆。

但我记得自己的梦。康斯坦丁曾推测这是帝皇基因杰作中的有意调整——我们的主君以独特而微妙的方式调控了每种禁军基因工程的运用,从而定义了我们的个体特质。这种理论已无从考据真假。康比现存的任何人都更了解我们的君主,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帝皇会保留——或是赋于我做梦的能力。

吾王曾命我将梦中所见的细节录入霸权之塔的档案馆。我不知道祂在行走于我们之间时是否读过那些记录,但自从祂坐上黄金王座后,我曾多次考虑过废止这个惯例。这本就是可做可不做的枯燥活计。我做这些只因为这是祂在那个已经从凡俗记忆褪色为非凡神话的时代,对我的嘱托。

但我还是让它继续下去了。这是少数几次吾主以私人方式对我的要求,并非给万夫团的指令,也不是职责范围内的特定命令。那天祂找到我,对我提出了这件事。我发现,即使在今天,我也没法理直气壮地拒绝祂。哪怕如今这件事已不再重要。

在我的大半生里,抄写员们孜孜不倦地保存我的每个梦境,起初只是将我的口述作为研究资料,如今则越发像是对待神圣经文。岁月流逝,科研的探究之心正被越发宗教化的部分占据,我看见越来越虔诚,也越来越无知的抄写员,正以令人不安的热忱紧攥着羊皮卷轴。

数千份口述卷轴已详尽记载了我梦境的本质。包括它们是如何从唤起记忆与想象的、看似随机的突触放电,变化为某种明确而酸涩的东西。我不会在此详述任何内容。我只想说的是,当抄写员们问我是否过思考梦境变为噩梦的方式时,我坦言说我没有。

但我时常想到改变了它们的那一天。

 

—《书信》10:3,人类之主

戴克里先·克洛斯

 

当帝皇的梦想死去时,戴克里先正身处地宫之中。那一刻他之所以得知,并非因为某种过度强化的超人感官,而是整个欧亚大陆都在突如其来的剧痛中震颤。

他冲过地宫的厅堂,穿过困惑而惊慌的技术与科研人员,朝着尖叫、炮火和雷鸣声奔去;那是帝国被自身无知扼住咽喉的声响。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跑,每一分肉体机能都倾注于运动。他是一台机器;一件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出鞘的武器。

尽管用时还不到一分钟,当他冲进中央大厅时,赤红的马格努斯那燃烧的化身已经消失,被万夫团的猛攻与它自身灾难性成功的启示所驱退。马格努斯被放逐后,混乱接踵而至。网道大门如同被扯得大开的伤口,向王座厅内喷吐出非人之物。那些以嘲弄的态度采取了人形作为基准又偏离于此的东西纷纷涌入现实,为马格努斯在傲慢中于它们面前撕开的通道而狂喜。

“保卫帝皇!”康斯坦丁在喧嚣中吼道,一面旋转、劈砍、杀戮。“到帝皇身边去!”

帝皇此时已经被十五名祂的金色精英环绕,康也在其中——戴克里先刚朝主君冲到半路,帝皇突然向前一挥手,祂五指成爪,仿佛要隔空从祂所站的地方撕扯网道大门。未等话语从帝皇的唇间吐露,戴奥就已经从主君狂乱的眼神中看见了那一声惨叫。

“进裂隙去!”人类之主高喊道,祂的声音支离破碎,心痛欲绝。祂的脸庞就宛如目睹梦想逝去之人的面容。

禁军们遵从主君的命令,屠戮着向前推进,穿过逐渐消散的恶魔污秽。尸体的密集程度迫使他们踩踏过被屠杀的泰拉科学家与火星机械教大臣的尸首。戴克里先身处前排,凭借本能与运气与拉并肩而行。逼近尖啸的网道大门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时间上,这一瞥仅持续了半秒,却足以传递两人所惧之事的分量。

既然赤红的马格努斯已抵达了王座厅,既然地狱已接踵而至,大门另一侧的所有帝国子民可能已经全军覆没。无论出于有意还是无知,马格努斯在以秒计数的时间内就已害死了成千上万的火星与泰拉子民。

拉将长矛刺入某个尖啸长角、极其不可名状之物的喉咙,紧随康斯坦丁冲入大门。当戴克里先接近网道大门时,他一如既往地感受到了那种矛盾:它想让他进入,而他又无权入内。这是一道在现实世界与在亚空间一样确实存在的裂隙——某个曾将物理宇宙的法则视作可供拿捏的笑话,而非不可侵犯的现实的、久已逝去的物种的高深奥术造物。

戴克里先回身,望见诅咒灵能者(Anathema Psykana)的战士们正组成战斗队列,寂静修女集结成队,准备跟随禁军。他看见更多同袍进入大厅,奔涌向前;更多同袍出现在他周围,长矛的动力场将试图附着于锋刃上的恶魔之血滋滋蒸发。他看见机械教的科学家神甫解锁了从未启用的协议,将具有毁灭性破坏力的武器充满能量;他看见这些神圣灵魂或将它们扛在肩上,或以生疏手法从袍子下面取出了它们。

他看见了凯瑞尔。她是他的,以一种老兵所能理解,无需言语为凭的方式。以同样的方式——一种被不含肉欲的极致亲密所定义的纽带,他也是她的。正如康斯坦丁有珍妮塔·科勒,而珍妮塔有康那样。正如西莉亚·哈罗达(Celia Harroda)有拉,而拉有西莉亚那样。

这不是爱情。在许多人之间,这甚至不算喜爱。它就是这样。它是被托付了银河系秘密的区区几个蒙选之人间,在前线形成的羁绊。这份羁绊最初由一位帝王所钦定缔结,因祂需要麾下精锐在王国中知晓、见证、执行远超他人所能及的事务。这些羁绊将在接下来的十年间,在字面意义开启于网道内的战争中深化。而对于拉和西莉亚而言,也将在此终结。

戴奥看见凯瑞尔和她的小队正在集结武装。同一时刻,她也看见了他,隔着两人间的距离,她做出思维印记手势,伸手仅仅一划。“坚持”那是她以弧形划下的手势所表达的意思,正如换做别人,或许会说“活下去”或是“好运”那样。

戴克里先在凡人的眨眼间便看到并处理完了所有这些信息。而在那里,在这片疯狂的中心,是帝皇。

关于这一时刻的其他回忆将讲述帝皇是如何对命运的转折暴怒不已,或是一派平静,又或是一言不发。戴克里先将不会理会所有那些替代说法。他此时所见的景象将被他记忆一生:他看见帝皇心慌神乱,命令祂最精锐最忠诚的灵魂进入裂隙,而这本身就是一种新型剧痛。他以前从未见过他的君王哭泣。直到此时,他都还不确定这个人是否还保留着足够的人性来做出如此人类的反应。

戴克里先转身面向大门。它那异界之光在他的盔甲上尖啸。

他迈步向前。

 

 

若说有哪个主题比其他话题耗费了更多提问的口舌,更多分析的笔墨,那便是:

他们为什么背叛我们?

赫多曾提出过一个更切中要害的问题,后来它总会萦绕在我心头:他们为何花了这么久?

这个问题后面还有另一个问题。在记述者们贡献的那些蹩脚臭长的文章与宣传材料中,常常会说原体们每人都体现了帝皇的一种特质。有些人甚至说他们承载了祂被分割成碎片的一部分灵魂。

这是谎言。往好了说,也只是半真半假。根本不存在什么灵魂的分割,也没有帝皇将自身特质注入自认是祂儿子的,孕育中的怪物这种事。故事总是通过讲述子嗣从神圣的种父种母那里继承某种美德或缺陷,来简化神明与英雄的本质。

吾王和祂造物最明显、也最关键的区别在于:帝皇的存在是为了统一。统一人类失落的世界。统一一个与人类种族已失去的跨星际帝国相呼应的人类帝国。统一这个种族,保护它不受看不见的敌人的侵害。

而原体们,自从他们踏入银河的第一步起,就处于分裂状态。他们互不信任。他们怨愤彼此的荣光。他们甚至在大叛乱之前就彼此争斗。他们每个人都比别人更懂。他们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毫无妥协,绝无让步。 

然而,赫多的问题依旧存在。

这种内斗的倾向,是否缘于帝皇切分了祂自己的灵魂,将之赐予了祂的造物?他们在灵魂层面,在本质上,是否是不完整的?

我不这么认为。我的想法恰恰相反。他们都绝对完整。帝皇在祂这项工程上干得过于成功了。

他们每个人都以趋近于祂整体的方式体现了他们的创造者。他们每个人都有着万夫团在吾主身上看到那种对绝对统一的,救世主般的渴望。他们彼此争斗,并非因为帝皇让他们不完整。他们憎恨彼此,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帝皇。

 

—《书信》41:1,人类之主

戴克里先·克洛斯

 

这是原体和他们军团的最后时日。很快,他们将被逐出泰拉,帝国的新领袖们将给诸神与半神的时代合上史册。一个停滞与恐惧的新时代正在降临,建立在最好被遗忘的真相的遗骨上。

戴克里先将要杀死罗保特·基里曼。

他对此确信无疑,除非这位自封的帝国总指挥官Lord Commander of the Imperium)马上闭嘴,否则戴奥和他身边的禁军——还有这座宏伟大厅里残存的、行踪难觅、惨遭迫害的修女们——便要拔剑出鞘,诛杀这个自认为它是帝国继任者的生物了。

他们一次次忍受基里曼的演讲、意图声明、还有他甚至与他自己兄弟的意愿相悖,以至于已经有流言说另一场战争将要打响的命令。这一次,将是由基里曼对帝国的愿景引发的战争。

“你在听吗,戴克里先?我呼吁团结(unity),在此刻我们最需要它的时候。”

戴克里先在听。但他听到的不是对团结的呼吁。他听到的是对服从的要求。他们最需要团结的时刻是几十年前,在基里曼的同类将银河点燃之时。

“你说完了吗?”戴克里先柔声问道。“完事儿了吗?”

这就是戴克里先在他兄弟与修女姐妹以外的世界中的形象。几乎全无温度与幽默感。基因劣于他的让他烦躁,而他不承认任何存在在基因层面高于自己。他果决、威严且毫无耐心。这种看法不会让他难过。对于其他人会怎么看待自己,他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在乎。那些他在乎看法的男男女女们,如今大多已长眠于坟茔中了。

比喻层面如此。许多人曝尸网道,骨骼遭到恶魔啃噬。还有许多人在皇宫城墙上被烧为灰烬,骨灰散入泰拉的风中。但那份情绪依旧。

“我厌倦了你的猜疑,”罗伯特·基里曼,泰拉的救主、人类大军的统帅、帝皇的复仇之子说道。随后他以凡人听来极其平稳,完全冷静的语调,说出了戴克里先现在的头衔,也是曾经属于拉的头衔。“护民官。”

戴克里先停下了动作。他停止了呼吸。此刻的他犹如一头被冲动与欲望支配的野兽,他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如果他不够谨慎,如果他无法掌握自己的本能和怒火,帝国今日将再失去一位原体。

他不确定那是否算坏事。或许是。但他不认为这该由他来决定。

其他人也察觉了。它如同修女的无言而确凿的手势,迅速传遍了大厅中的每一位利爪。他看见赫多微调站姿,极其细微地改变了他的平衡。他看见凯瑞尔将头歪了毫厘,在大腿旁用食指轻扣拇指指尖,发出无声的信号。他看见其他人,绝对和谐与统一的禁军和修女们;如果他现在动手,在那些勇气和荣耀的蓝甲傻瓜来得及举枪瞄准前,他们就将随他一同出击。

“我的猜疑,”戴克里先重复道。他的语气像在寻求确认,想核实自己是否听错了。“我的猜疑。”

他有那么、那么多话想对罗保特·基里曼说。

他可以冷静而清晰地指出:有数千万人死在了军团不愿屈尊防卫的世界上,哪怕泰拉发出了命令。他可以提醒总指挥官在可汗决定自己立场的数月间损失的性命,并问问他有多少条战线因为战鹰拿不准要不要背叛被他坚称为父亲的人而缺少军团支援。

他可以问他,有多少帝国兵团因为原体们擅自发动远征,而非协同帝国防御,在多少世界上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还可以问问他,由于伟大的奥特拉玛之主龟缩在他那个蕞尔小国里头,直到最后一刻才起航,王座世界与银河各处又为此多逝去了多少生命?当然,他们都有理由。他们的借口耳熟能详。

但他可以问问他:在今后的日子里,因为多恩和基里曼各成一派,对于是否要解散军团而争执不休,还要赔上多少性命?有多少帝国子民要死于这场战争,只为让某个兄弟的愿景压倒他的对手?

这与荷鲁斯的战争又有何分别。仿佛原体在这场永不停歇的,想要成为种族救主的追求中给人类带来的伤害还不够深重似的。 

而这一切,还没提到那些叛徒,那些被野心、虚荣和疯狂驱使,随荷鲁斯一道叛乱的破碎怪物。纵使太阳燃尽,戴克里先也道不尽他们的罪孽。

他本可以说出这一切,还有更多。他想这样做。想得火烧火燎。万夫团都知道这是真的,尚存的修女们也知道,即便帝国正在将她们当作女巫施以怒火,即便无知的尸布已开始垂落。 

他想说出来,而他知道自己会说什么。  

我目睹了吾王梦想的死亡,继而目睹了吾王本身的死亡。我目睹你们半数同类背叛了我们花了将近三个世纪才建立的帝国,我目睹你们将其烧成灰烬。我甚至目睹到你们之中最忠诚者也在算计兄弟,抱怨谁更受宠,并为傲慢发动战争,不顾后果,像群古代众神组成的白痴万神殿。你,还有被你称为家族的这个基因污染产物畸形巫魔会,根本不配踏足这个世界。

你说你失去了父亲。没有的事儿。你失去的只是创造你的科学家,对你曾寄予厚望的远见者。但祂从来不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们可疼爱你们了,原体。就算是现在,它们也还在亚空间里起舞,为你们这群好小子而发笑呢。

你说帝皇如今信任你,将复兴帝国的大业交托于你。如果祂真的曾经信任你,为什么祂还需要万夫护卫?为什么你不在其列?为什么没召你去守卫网道?为什么祂要将此重任交给祂真正的选民?为什么每当祂揭露银河的真相,倾诉对象从来不是祂的‘儿子们’?

戴克里先本可以将这些话都说出来。

那将是何等痛快。何等正气凛然。

或者……

他强迫自己将一口气缓缓吐出体外。这耗尽了他全部的自制力。接着,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长矛矛柄的指节。

“利爪,”他说,“随我走。”

戴克里先离开大厅,基里曼目光的重量落在他后背上,无休无止的祈祷声从墙外传入他耳中。

凯瑞尔走在他身侧,优雅漂亮地比出一套手势。她的情绪冰冷,但其中真诚却温暖了戴克里先。她也能闻到基里曼身上挫败的臭气,像一顶光环那样围绕着他。她认为他死期不远。

“他们都会的,”戴克里先回道,“他们本就不是为永世长存而造。”

 

 

在内心深处,我已经厌倦了这些祈祷。那些在曾是实验室的修道院中低声念诵的祈祷。那些在皇宫城墙上哭嚎出的祈祷。它们以恶魔的号叫也无法做到的方式侵蚀着我的思想。

我梦见了它们。我梦见帝国的每个世界上向天空哭喊的苦难。我梦见一个帝国之量的痛苦、失落、狂热和恐惧,全都聚焦到了一个人身上。有些夜晚,那些我难得需要休息的夜晚,我总会浑身冷汗地惊醒,听见那些祈祷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男女与孩童的声音。

我不认为这是真的。我并未被灵能者的基因螺旋编码所诅咒。我也不是个会相信这不仅仅是我部分沉睡的意识以我不希望的方式活跃起来的蠢货。它们是梦。仅仅是梦。

今夜,我将在经历了仿佛永恒的时光后,第一次穿上金甲。我将弃下我耻辱的黑色头盔,以及我裸露肌肤的象征意义。我将全副武装,披坚执锐地觐见我的君王,就像在我们辜负祂之前那样。

我要问祂一个问题。一个我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一个我后悔从未向祂问过的问题。

 

—《书信》99:125,人类之主

戴克里先·克洛斯

 

再次穿上战甲的感觉既陌生又无比自然。战甲灌输给他的力量极为熟悉,如同归乡,尽管他能从动作中察觉到些许不符合预期的轻微偏差。髋部伺服器的轻颤,指关节的紧绷。漫长岁月间,他的战甲一直得到了维护(宗教式的维护,令他厌倦作呕),但机能出现的细微变化纯粹是他长久不穿导致的。它本就是为了被穿戴,与他一同发挥作用而锻造的。

若他倾向于火星的思维方式,他或许会说战甲的机魂因被他遗弃而怨恨了他。他相信机魂的存在——战士相信武器有灵魂相当常见——但不像火星宣称的那样绝对。

身披帝国金甲的戴克里先·克洛斯穿行于皇宫。他走过向他祈祷、恳求他斗篷的碎片,乞求赐福的朝圣者。他无视了他们。他一向如此。

他走过纪念失落时代的博物馆,还有供奉强势新信仰的修道院。他继续走着,穿过如今变成女修道院的图书馆,路过如今装饰着宗教圣象的街道。他一路向下,穿过供奉阵亡者的雕像大厅,又走过一间间厅堂,里面有的是盛放了无意义骸骨的圣髑盒,有的是安置了用于保存再也无法使用的武器的静滞立场。

在彻夜的旅程中,他只停顿了两次。第一次是当一名乞儿拦住去路,用惊奇的目光朝上望着他的时候。戴克里先回想起来,很久以前——在以他的尺度尚算遥远,对他周围的朝圣者和乞丐来说更堪称史前的时候,他曾和报丧者泽丰同行,那时,曾有一个孩子也以同样的方式站在了两人身前。

 自那时起,已过去了何等久远的时光。世事变幻,何等沧桑。

“您是神皇吗?”【3】这个孩子问道。过去与当下碰撞在了一起。戴克里先喉头发紧。 

他单膝跪地,如此仍旧比孩子高大。他能看见自己的战甲在孩子眼中的倒影。

“不,”戴克里先告诉男孩,“我叫戴奥。但我认识帝皇。”

他解下绣有帝皇个人徽记皇庭天鹰的猩红斗篷,叠好递给脏兮兮的孩子,男孩用颤抖的双手接了过去。或许它能成为服务男孩漫长余生的毯子。或许男孩会死在嫉妒他的遗物猎人(relic-hunters)手里。戴克里先知道在这个新的黑暗时代中更有可能发生哪一种,但他希望自己错了。

他旅程的第二次停顿是在凯瑞尔的墓前。没有宏伟墓碑以纪念她的离世,也没有配得上她为帝皇与人类如此热忱且长久服务的华丽陵寝。只是藏骨穴里的一块铭牌。她的遗骨甚至不在此处。

随着时间的推移,信徒们的狂热信仰变得越发暴烈,许多修女的原始陵墓都遭到了这些暴徒信众的洗劫。“无魂女巫”的尸体此时早已化为白骨,便被他们浸入圣水,随后又拿到火葬堆上焚烧,火堆周围环绕着神皇又笑又哭的信徒。有些尸体受到审判,骨头用祝圣过的绳子捆成一捆,由最神圣、最憎恨、最仁爱之神皇的男女祭司们裁定,这些死去的女巫都犯下了最黑暗的异端之罪。

凯瑞尔当初的墓地也在遭遇亵渎之列。他一直没能找回她的尸骨。只有她的佩剑埋在这处新墓中。他曾追踪被盗的剑直至泰拉另一端阿什里普尔(Ashripur)的黑市,最终将其带回皇宫,亲手安葬于此。 

今夜,他用指尖沿着记录她生与死的铭牌抚摸,流连的时间只长到足以作别。他痛恨来此。这里寻不到旧事已毕的宽慰,只有一道不会愈合的绽露伤口。

他向皇宫更深处走去。更深。更深。穿过已有数代凡人未曾见过的门扉。经过他自己的同类成员,有些与他同龄同历,有些则是后来制造的新生代——他们从未听过帝皇活着的声音,只知死后作为神皇的祂。有些以军衔称呼他为护民官。有些叫他戴奥。  

向下。更深。 

穿过那些大门,那掩藏在装点着荣耀标志的著名门廊背后的隐秘门扉。走过不朽帝皇的雕刻画像:一位骷髅面孔的巫师,坐于宏伟宝座之上,在死亡的边缘永生不灭,威势迫人。

穿过那最后的门户,它只对护民官的血滴开启,牢不可破的锁需要一小时解封。

在最深处的圣所内,墙壁结构令人不适地有机化了,呈现出怪异的脊椎样貌。戴克里先向现在这副模样的黄金王座走去,而他的同类——赤身裸体,只穿着斗篷、缠腰布和黑头盔的禁军,为他让开道路。

他缓步登上阶梯。不失敬意,但也没有帝国子民所以为的那种匍匐崇拜。他们会被这种态度的缺失而吓到;但话说回来,这个地方的一切都会吓坏他们。这就是他们永远不能得知的缘由。

终于,戴克里先站在了他君王的面前。

他的目光穿过那宛如肠管悬挂的电线、咔嗒作响的生命维持引擎,以及每隔九秒喷出的防腐喷雾。他的目光穿过用静脉连接到王座上那物的血包和维生包,与那些宏伟壮丽的艺术品相比,单作为王座而论,它不过是一把椅子——倘若没有那个让它既成为物种的诅咒也是救赎的,特指的大写“T”的话。【4】

他看着那具游魂一般的、某种程度上曾经是、现在也依旧是人的躯壳。某种以凡人标准不该存活,也许就不算活着的存在。某种被自身不可能的存续所折磨之物——肉体饥馑,精神却被无尽的痛苦岁月中每日被迫吞噬的灵魂盛宴撑得臃肿不堪。

又或许它并非被迫?也许它渴望如此。也许它很饥饿。

戴克里先摘下头盔,跪倒在主君面前。起初他垂首闭目,一言不发。在所有地方中,只有在这里,没有对原体的憎恨,没有对军团背叛的愤怒,也没有对人类自毁天性的怨怼。在这战士与君主静默相对的片刻间,数个世纪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戴克里先肩头。他感觉到未能保护此人的沉重失败;深知若是万夫团尽到职责,帝皇本该仍旧与他们同在。他们的君王仍旧会是凡人,而非为了给人类多争取几千年时间而在宇宙的午夜黑域中无声尖啸的枯骨。

戴克里先抬起目光。他望向主君残存的面容,在这一刻,他们仿佛硬币的两面:造物与造物主,一张不老的容颜与一尊活尸。每次呼吸,他都将王座的气味吸入了体内:过度运作的金属的刺鼻臭气,无法完全掩盖住更微弱的炼金溶液与生物废料的气味。而在这层层味道之下,更糟糕的是,还有一丝腐败的气息。

戴克里先将长矛置于神皇脚前,问出了他的问题。

“吾王。您可会做梦?”

 

 

【3】对应《人类之主》中小孩的问题,“您是帝皇吗?”(Are you the Emperor?)

【4】这里用了个文字梗,黄金王座(the Golden Throne)或简称(the Throne),特指时T大写,但谈论一般王座时throne的t小写即可。戴克里先此段中观察王座用的是小写throne,表示他此处是用普通王座的标准观察,发现椅子的卖相也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