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生·佛——南京大屠杀》
站在李自健美术馆《南京大屠杀》巨幅油画前时,双腿仿佛失去了知觉。这幅长3.2米、高2.1米的画布上,堆积着比物理尺寸更沉重的历史记忆。首先冲进视野的即是画面中央上方那个仰天哭嚎的婴儿,其身下是他已经死去母亲,而背景中层层叠叠的尸体竟呈现出奇怪的秩序感——就像南京城墙的砖石,每一块都浸透了鲜血。画家用写实笔法制造的这幕人间地狱,让展馆恒温的空调突然变得刺骨。
画面左联中两名日本军官擦拭着滴血的军刀,身后尸骸堆积如山,那狞笑的面容将人性之恶赤裸呈现。中联的婴儿从死去母亲身上爬出仰天哭嚎,在硝烟与血泊中迸发出生命最原始的呐喊,也象征着我们中华民族在绝境中的不屈与生命的顽强。右联的僧人拖拽尸体的身影,袈裟上的斑斑血迹与悲悯神情构成了黑暗中最圣洁的佛光。
看到这幅巨作,不禁让我想到毕加索同样是控诉战争的世界名画《格尔尼卡》,母亲怀里死去的婴儿,坠楼的女人,战士的尸体,生长的鲜花,手持油灯的女神……而相比当时第一次看到《格尔尼卡》时的震撼,《南京大屠杀》带来的震撼只能说尤甚!这个差距并非抽象与具象形式所带来,而主要是源于华夏子孙骨子里和同胞的血脉连接,和对这土地和人民的热忱!我们的画面中没有神!没有鲜花!没有不切实际的隐喻!有的只是尸山血海铸成的血肉长城!
当今的世界并不太平,此刻画布散发出的血腥味更让我明白,历史的伤痛从未真正愈合。李自健用画笔凝固的不仅是1937年南京城的血色记忆,更是对人类暴行的永恒拷问。当我的目光在“屠”联的军刀寒光与“生”联的婴儿泪眼中来回游移,突然惊觉:八十七年过去,加沙的儿童仍在废墟中哭嚎,乌克兰的妇孺还在防空洞里颤抖,这个世界依然在上演着不同版本的《屠·生·佛》。
和平从来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需要用实力捍卫的珍贵果实。画中那个从血泊中爬出的婴儿,他的啼哭穿越时空,至今仍在叩击着我们每个人的良知。手中的武器不是为了制造新的“屠”的惨剧,而是要让“生”的希望得以延续,让“佛”的慈悲成为可能!
《祖母》
这是走入李自健美术馆我所看到的第一个系列作品。该系列共有七幅油画组成,分别命名为《慈》,《韧》,《遥》,《发》,《依》,《盈》,《容》,画家对这个系列的命名简直传神,七个字刻画了这片土地上广大的祖母形象,初看这七幅画时,好似是七个不同性格的祖母形象,再看时却发现好像都能和自己的外婆对应上,人的性格形象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祖母的形象不仅仅是小辈们平时看到的《慈》,还有奋斗在这片土地上的《韧》,盼我们回家时的《遥》与满头白《发》,祖母也需要我们的《依》,享天伦之乐的笑脸满《盈》和对孩子们近乎无限的《容》。虽然画中的祖母是农村老妇形象,而我的外婆生活在镇上,但是其所表现出的乡土气息与独特气质却是如出一辙。这乡土的祖母系列,也不禁让我想起罗中立《父亲》里的那种圣洁感。
这些画作构成了一部视觉版的《乡土中国》。虽然表现的是湖南老人,却能让这片华夏大地上的儿女们都能找到自己祖母的影子。这种超越地域的共鸣,或许就是费孝通先生所说的"乡土本色"。在城市化狂飙突进的今天,这些画布上的皱纹成了最后的民间档案。还有个细节耐人寻味:所有祖母画像的背景都极其简约,仅有颜色填充,这种留白似乎是让观众更容易自动填补进自己的记忆。
《听泉》
当《听泉》闯入视线时,初看时只是不以为意,然后往下一看该作品的背景故事,听到解说员的讲解,再看向后面的《汶川娃》、《汶川汉》、《汶川母亲》等系列汶川地震的作品,让我立刻想起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那时很多人们还在家里睡着午觉,突然间地板开始颤抖,楼道里全是奔跑的人,有的还没来得及穿鞋,母亲抱着孩子,男人护着妻……
这幅画作背后,藏着一段穿越生死的师生情缘。2001年的深秋,李自健第一次踏入汶川桃坪羌寨,被这里千年不倒的碉楼和羌族孩童清澈的眼神深深吸引。六岁的江竹——那个总爱蹲在溪边听泉水叮咚的"竹妹",成了他笔下《听泉女孩》的永恒主角。此后数年,画家每年都会带着新画具重返羌寨,用素描记录着竹妹成长的轨迹:七岁时扎着红头绳在溪边发呆的模样,九岁背着书包跳过石墩的瞬间,十一岁临别时塞给他的那颗野山枣。这些散落在速写本上的时光碎片,在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突然变成了生死未卜的牵挂。
地震发生后第七天,李自健在洛杉矶画室展开沾着汶川泥土的旧速写,颤抖的画笔将记忆中的《听泉女孩》重新创作成《听泉的汶川女娃》。画布上,羌族少女俯身溪边的姿态被刻意安排在右下角,左侧大片留白像极了地震后的废墟场。最动人的是少女耳畔那缕发丝——画家用刮刀堆砌的立体油彩,让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风中颤动,与背景凝固的乱石形成生死对峙。当义卖会上突然接通竹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李老师,我活着"的刹那,画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原来画中少女红头绳上那抹朱砂色,不知何时已晕染成了希望的曙光。
这幅诞生于绝望与希望夹缝中的作品,最终超越了个人情感的范畴。在重建羌寨的日子里,李自健带着学生们收集碎瓦片拼贴成《汶川母亲》的背景,用震裂的窗框制作《汶川汉》的画框。这些带着伤痕的材料,让"人性与爱"的主题获得了最坚实的注脚。特别令人动容的是,当新建的桃坪羌族小学落成时,竹妹和同学们在水泥墙上拓印下各自的手印,这些小手印后来被画家融入《汶川娃》系列,成为民族生命力的最稚嫩也最坚韧的证明。站在今天的羌寨回望,那幅《听泉的汶川女娃》早已不是简单的肖像画,它是一曲关于生命韧性的视觉史诗,记录着一个民族在灾难面前的集体心跳。
结语
三组作品像三重奏般在我脑中持续轰鸣。《南京大屠杀》的惨烈让人明白"落后就要挨打"不是口号而是血肉写就的真理;《祖母》系列的温暖证明民族的韧性藏在最普通的皱纹里;而《汶川女娃》则宣告:任何灾难都浇不灭生命自发的光芒。离馆时夕阳正斜照在美术馆的白墙上,那颜色像极了《祖母》系列里的秋阳,也像《听泉》少女头绳的暗红。这种色彩的重叠或许就是李自健想说的:历史需要血色记忆来警醒,但人类终究要靠那抹微光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