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 ABNETT
我们仅剩的一切是故事。
这个命运无法逃脱。这栋建筑无法逃离。每一个出口和每一个入口敌人蜂拥而至。这里没有出路。因此我们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战斗。我们在哪里战斗,我们就在哪里死去。
即便,鬼使神差地,我们冲出这座大厅,我们也会死在外面的庭院,抑或远处的街道,也许是更远处的大道。我们永远无法逃离皇宫。整个泰拉已经无处可逃。我们永远无法抵达一处空港,一艘飞船,抑或逃离王座世界。我们永远无法逃离这个世界,前往另一颗行星,某个遥远的黑暗角落,抑或一片空气清新洁净的空旷荒野。我们永远不会到达安全,抑或另一种生活。
数个月来,我们节节败退,一步又一步,一条又一条街道。随着叛徒战帅对这颗星球的控制愈加牢固,我们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随着一道又一道城墙倒塌,我们被他的掌握扼住咽喉向内收缩。我们的疆界不断缩小。而今只剩圣所本身。连它也陷入桎梏,四面楚歌。我们无路可逃。
因为我的生命即将终结,所以我能欣赏它的全部。我能衡量它的高潮与低谷,因为我能看到完整的它。我们的未来已经没有其他可能。我能看到我的整个故事。故事就是我们现在仅剩的一切。
有些人可能说,现在没有讲故事的时间了,但什么是时间?叛军的战帅也将时间压缩为一个平面。它死气沉沉,不再流动。我不再需要时间来讲述一个故事。
我就讲一讲这个故事。我的名字是阿芙恩。“艾蕾”是后来加上去的。我不知道我的生母曾否给我起过名字,因为我从未见过她。由于我的体质,她在我出生后不久便抛弃了我。我也不晓得我的生父曾否为我想过名字,因为他在我出生之前便一去不回。他无法承受妻子的肚子里孕育着一团不断长大的虚无,也就是我。至少,我假设他们是夫妻关系。我完全不了解他们。我的父亲忍受不了我。而我的母亲生下我只是因为别无选择。我刚刚降临这个世界,她就急不可耐地抛弃了我。收留我的是修女会,不是出于善意,再一次,只是因为我的体质。因此我在寂静修女会中被抚养成人。她们给我起名阿芙恩。选择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情感因素,也不是因为它多么适合我。它只是清单上的下一个名字而已。她们有一份名字清单。死者的名字会循环使用。我不是修女会的第一个阿芙恩,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倘若叛军战帅的崛起没有改变这一切的话。
所以,“阿芙恩”,我猜,与其说是一个名字,倒更像是一个标签。一个从清单中挑选的身份识别符号。我的导师,珍妮塔,曾经说过,她以前也认识一位阿芙恩。仅此而已。她寡言少语——我的意思是思维记号手语,她就像我们每个人,恪守着静默誓言——而且极少吐露关于自己的故事。但是从这只言片语中,我隐约觉得那个阿芙恩是她的姐妹,也许,是她的女儿。不然像她这样惜字如金的人,怎么会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呢?
我已无从知晓。珍妮塔已经牺牲了,无法询问。也许,这种与另一个她怀有情感的阿芙恩的暧昧联系,只是我的故事中为了让它更有趣,经过擅自想象润色的一部分。也许她根本从未喜欢过我。
毕竟我们总是虚实莫测。
但是我喜欢我的导师向我提起这件事。一个弥足珍贵的瞬间,哪怕只是我的臆想,也显得如此私密。我的导师在被吸收进修女会之前,曾有着她自己的人生,一个完整的人生。珍妮塔科勒……这是她真正的名字,而非从清单上挑选的。我真羡慕她。我羡慕她被吸收进修女会前渡过的人生,无论有多么艰难。
长久以来,我只是阿芙恩。我接受训练,提升等级。当我作为帝皇之爪完成第一次正式任务时,我被赋予了“艾蕾”的名号。阿芙恩艾蕾。我的导师为我起了第二个名字,也许是想表达我在任务期间展现的勇猛。我只是猜测,她从未说明缘由。但“艾蕾”不是来自某份清单。因此我无比珍视它。因为它是被赋予我的,真正属于我的名字。
这,总之,就是关于我名字的故事。这不是一个宏大的故事,我承认。但它是我的故事。我珍视它。因为它能让我想起,我在修女会的早年岁月。那不是一段快乐的日子。我们的生活单调而孤寂。但是与我们现在忍受的苦难相比,昔日的时光竟显得如此温暖而慰藉。因此我紧紧抓住我的故事。我逃离现实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希望。
我以前从未讲过这些事。仅此一次,埃米尔。因为故事就是我们仅剩的一切。
门外的大敌正在向大门嚎叫。我能听到战争的号角与吟唱。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烈焰吞噬我们所处建筑的嘶吼。我们被困在了这里,走投无路。无处可逃。
敌军是底格里斯第十四轻骑兵团,他们在普洛斯佩罗的陨落后投靠了叛军的阵营。我曾见过他们尸体上的低贱徽章,得知了他们的番号。他们集结了师级规模的兵力。他们曾经是优秀的士兵,精锐的帝国军团。其训练和装备皆是帝国大军的最高水准。但如今,他们遭到混沌的深度侵蚀,不过是一群过激的狂战士,很少有人还保留着人类的面孔。此外,他们之间还混杂着其他部队。第十二军团吞世者的离群阿斯塔特叛军,好似伏击的掠食者横冲直撞,以及第十四军团死亡守卫的黑暗怪物,蹒跚迈出硝烟恍若朽烂的雕像。以及更糟糕的,从未诞生的存在。至少眼下,我的存在可以阻止恶魔的迫近。任何人都难以忍受我们的惰性空洞。对无生者而言,这更无异于一种诅咒。
因此,我变得不可或缺。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我发现人们需要,容忍,甚至欢迎我。这对我而言非常陌生。保卫这栋建筑的忠诚派士兵——几乎全都来自泛太平洋第二十四团和乔维奥民兵卫队——对我的到来喜出望外。
没有人回避我,向我投射厌恶的目光和躲闪。而这些一直是我人生的常态。他们一见到我便面露微笑,纷纷围拢。他们认出了我的誓言战甲。甚至早于此,他们便从空气中弥漫的空洞闻嗅到和察觉到了我的到来。但是他们不再害怕我。这标志着这场终局变得多么可怕,像我这样的人竟然能迎来微笑的对待。我虽难以忍受,但是与门外的存在相比,却是无限可取的选择。我们的恐惧已消耗殆尽。
“请问该如何称呼您,女士?”当我到达时,泛太平洋团的指挥官询问道。我能看出他内心的轻微不适。当面对我们时,所有智慧生命都会产生不由自主的不安。但是我也能看到他的微笑,以及他为克服自身恐惧所做出的努力。
我是阿芙恩艾蕾,我以思维记号手语回答。他可以轻易读懂。但是我注意到,他全神贯注地阅读着手语。我们之中有少数,比如我的导师珍妮塔就是其中之一,她们强烈的虚无效果导致智慧生物若不刻意尝试便很难靠视觉察觉到她们。她们几乎隐形悄然经过,只有若有若无的不安战栗留在身后。而我们大多数,比如我,做不到完全遁迹潜形。但是我仍常常被忽视抑或仅仅被视为一道阴影。但是这个男人却看到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您就是戒卫长?”他回答。“我们深感荣幸。”
我的任命的消息已经一传十,十传百。距离我的导师过世已经过去数周。她亲自将她的职位和职责托付给了我。
“您是独自前来的吗?”他问道。只见他正凝视着我背后的烟尘,也许希望我的其他同类只是暂时隐匿在他的凡人视线之外。
是的,我的双手回答。
“没关系,”他点点头。“您能来我们就很高兴了。是禁卫大人派您支援我们的吗——”
不,我回答。我不想告诉他没有人知道禁卫大人的下落,也不想提及他,大天使和禁军元帅已跟随帝皇离开这个世界,前往荷鲁斯的旗舰,与叛军战帅当面对峙。我更不想说他们很可能皆已殒命。而今群龙无首,甚至连王座室内的伏尔甘大人也无法掌控全局。我不想告诉他我们大势已去,希望亦不复存在。我们的故事仅剩一个战斗至死的结局。我们必须以光荣的姿态迎接死亡。因此士气必须维持。我恰巧在附近,我只是简单地说,我看到这个阵地正在遭到攻击,于是前来支援。
“附近?”他重复道。
一项护卫任务,位于魔纹的隐居地,我以手语解释。我没有详细说明。我不能泄露,我正在协助马卡多的亲选哈桑,回收邪恶的巴西利奥佛制造的终焉武器。我也没有提及,这件武器正在被送往伏尔甘大人处,以备可能的部署。没有人能断言设备是否将被使用,甚至是否真的能够奏效。而虚假的希望与不详的噩兆一样会摧毁士气。任务已经完成,我示意道,因此我回到战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告诉我他们的处境有多么窘迫,他的部队人数,以及他们在配楼中的防御部署。他和我交谈自如。我从来没有被普通士兵这么对待过,就像一个正常人,而非一个怪物。这一定就是,我猜,普通人平日里的那种常见对话吧。但它对我而言却是如此陌生。
你的名字是?我询问他。
“支队长埃米尔布莱斯,”他回答。
很高兴见到你,我以手语说道。请继续。
围攻我们的大敌犹如潮水,卷起狂澜拍击着墙壁。他们进攻着门口和窗户。布莱斯已在中庭和西侧边门筑起路障。配楼的正面因狂轰滥炸而千疮百孔,宛如死寂月球的表面。
我抵达不过数分钟,下一波攻势便接踵而至。随着回荡的枪声与尖叫自中庭传来,我们立刻奔赴战场。布莱斯回头瞥了一眼,想确认我有没有跟上他。但是我不在他的背后。我在他的前面。
防守门口的乔维奥民兵已经溃败。敌军已经攻上了主台阶。只见中庭的上空和楼梯口悬挂着铁链的帷幕,以阻挡弹片和激光火力。一些链条破旧而残缺,某些链环的边缘还泛着高温的金红色微光。随着敌军冲上台阶,踏过乔维奥民兵的尸体横冲直撞,我与他们狭路相逢。我的步伐轻盈而迅捷,坚硬如钢,迅猛如鹰。他们从未真正目睹我的到来,但我却能看到他们因我的逼近而迟钝不安,畏缩退却。就像空气被挤出了他们的肺部。
我装备一柄长剑,背插一柄短刀,还有一把自动手枪挂在腰间。没有一个是我在战争开始时使用的武器。它们已经遗失和报废。利刃断裂,枪械卡壳,弹药耗尽,电池枯竭。战争消耗且侵蚀着资源,物资和人类。它本是皇庭守备军的一名区队长的佩剑。这柄手半剑不仅剑身笔直而且削铁如泥。当我的上一柄剑折断在一个怀言者的躯干中后,我从这柄利剑前主人的遗骸将其取下。它是一柄仪式用剑,做工华丽而精美,设计初衷是为了阅兵展示和作为职位的象征代代相传。我不禁好奇,明明是一柄出于观赏而非实用目的而打造的佩剑,为何会被倾注如此精良的品质。这似乎是一种浪费。毕竟事物的功能远重于外观。
而它功能优异。长剑的攻击范围大于底格里斯士兵配备的刺刀和战壕锤。我跃下台阶,利刃回转起舞。敌军在我两侧纷纷倒下,有的肚破肠流,有的四肢残缺,有的身首异处。每一次攻击都拖曳着喷洒的鲜血溅过空中,每一次冲击的震颤都沿着我挥动的手臂蔓延。一个士兵试图以长矛突刺。我一个转身闪过他的刺击,长剑的利刃顺势掠过他的后脑。就在他倒地的同时,我的空手接住了他掉落的长矛。我以缴获的长矛向后猛击。只见矛柄凹凸不平的末端狠狠地戳中了另一个底格里斯士兵的面孔,将他额头下方的鼻梁骨砸得粉碎。我将长矛的前部贴着前臂,其余部分夹在腋下,调转方向再次戳刺。第二个敌军还没有倒下,长达十六吋的矛头便刺进了第三个轻骑兵嘶吼的嘴巴。随着我猛地抽回长矛,他向前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我挥剑格挡,架住一个轻骑兵军官的下劈。他的军刀与我的利剑相撞,铿锵作响。台阶早已血流成河,湿滑无比。我将他推开,艰难地蹬地转身,长矛的尖端顺势扫向他的双腿,将他绊倒在地。军官重重摔在石阶的边缘,强烈的冲击足以震裂他的骨盆。我随即以利剑刺穿他的胸膛,以确保他再无站起的可能。
部分敌军被我的空洞所震慑,因损失惨重而惊惶,逐渐从我四周退却。其他敌军则因亚空间的疯狂而神智尽丧,不顾一切,纷纷挥舞着武器冲上台阶。我扭动长剑,拨开一个敌军,但是另一个敌军却将我击退。我面朝下摔倒在台阶上面。他向我扑来。于是我抬起长矛,他则狂喜地撞上了我的矛尖。除了试图杀死我以外,还从未有人对我如此趋之若鹜。我对矛柄的抓握虽然不够牢固,但是矛尾却卡在我身下的台阶,岿然不动。他咆哮着,血沫四溅,直到长矛的三分之一贯穿了他的躯体,一命呜呼。他带着我的长矛栽下台阶。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其拔出,只得任由长矛随他而去。
没有完全起身的时间。我一个翻身,单膝跪地,另一只脚则踏在下方第三级的台阶。一个轻骑兵挥舞着战壕镐冲向了我。我双手举剑,一记低位横向斩击,削断了他的双腿。当我起身前往杀死下一个敌人时,他的尖叫仍未停止。
枪林弹雨自楼梯顶端倾泻而下,扫过中庭天井中的士兵,将入侵者逼退。我守住台阶,为布莱斯重整守军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当我们重新集结时,我瞥见一些士兵交头接耳。他们正在谈论我。他们都目睹了我在中庭台阶上的浴血奋战。我变成了一个被讲述的故事。尽管门外阵阵咆哮回荡提醒着我,这个故事恐怕不会流传很久。
我们仅剩的一切是故事。我们正在防守的配楼曾是地理学会的档案大厅。其内室陈列着一排排书架,摆满了地图和海图册,关于泰拉地质历史的专著,以及各类书籍,描述着王座世界的早期历史,国家,大陆与环境。这些作品被撕碎践踏,散落各处,一文不值,就像我们的生命。
就在攻势暂歇的间隙,布莱斯的守军便挤作一团,抓紧时间尽可能地休息。重压与疲惫已经榨干了他们。没有多少人能睡着。即便在梦中。他们也难逃大敌的袭扰。我瞥见许多士兵在休息时蜷缩在角落,翻阅着从书架上掉落的残篇与书页。我意识到,他们阅读不是为了认识这个世界,而是为了逃离它。
他们什么都读,一视同仁地阅读着一切。关于千年潮汐规律的学术论文,对山脉形成过程细致入微的描述,枯燥如尘的农业经济和湿地保护研究。本是他们终其一生都不会主动或自愿阅读的书籍。这些著作学术艰深,沉闷乏味,充斥着年降雨量图表和矿物对比表格。
但他们仍旧阅读,而且是如饥似渴地阅读。他们埋首这些书,只是因为它们描述了远离此间的远方。他们埋首这些书,只是为了将世界拒之门外,哪怕只有一两分钟,短暂迷失在某个想象中的异域。它们的行文可能僵硬且正式,常常晦涩难懂。但是透过一段关于造林的单调叙述他们瞥见了古老森林的苍翠。透过难以理解的河流三角洲记录,他们探访着消亡的河流和湮灭的海岸线。
他们阅读是为了逃离。
我理解这种寄托。修女会教会了我阅读。我这一生都在书中寻求逃避。像我这样的无魂者除我们的役使外,几乎没有外在生活可言。世界待我们冷漠而敌视。它转身离开,剥夺了我们的人际往来和情谊。我们明白,很早就明白,正常的人生注定与我们无缘。我们没有朋友和家人,没有闲谈与交往。我无法享受相依相伴的温暖,也无从体会恋爱的苦乐悲欢。
强加于我们的沉默因逃避得以疏解。我们在书中寻得一种内在生活的慰藉,作为代替。我们阅读永远无法亲历的事物,获得间接的体验,沉浸在忘我的想象之中,身临其境。另一只手的触碰。父母的温柔。亲友相逢的喜悦。知己的笑容。真爱之吻。以及真爱本身。
书籍始终是我逃离现实的桥梁。在故事中,我得以短暂地体会到另一种生活,另一个我永远遥不可及的女人。我迄今遇到的每一个修女都像我这样,只要有机会就手不释卷。对我们而言,书籍与故事就像来自禁止我们踏足的世界的讯息,来自我们无法前往的外国的信件。是我们缺席的会议的纪要,也是我们错过的事件的纪念品。
再说一次,我从未真正与修女会中的其他人相遇。我们虽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当我们等待下一波攻势来临时,我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翻开了它。
敌军正朝西侧边门涌来。我赶到战场,与驻守门后的泛太平洋部队汇合。枪林弹雨中,他们见到我都面露喜色。他们已经听说了我的故事——我在中庭台阶的壮举。这些平日对我充满恐惧和警惕的士兵,此刻却纷纷高喊着我的名字。我们的处境已绝望至此,以至于我不再是他们面对的最可怕的存在。绝境让我不再是一个怪物。
我卧倒在他们旁边。敌军的一枚爆弹击毙了不远处的一名泛太平洋枪手。我收起利剑,拾起她的伐木枪和弹鼓背包。伐木枪沉甸甸的。我将背带挎过肩头,将枪托抵住髋部稳住,一边前进一边射击。体味着枪身沉重的颤抖,以及弹壳飞溅的滚烫刺痛。每打空一个弹鼓,我便将其随手丢弃,迅速换上新的弹鼓。
我迈出边门的门洞。我是一个暴露的目标,但是敌人的火力却尽数偏离。他们需要一些时间将我识别为目标并精确瞄准。他们因我的逼近而畏缩,慌乱,不安,视野模糊。
我以枪火扫射敌军,收割着跨过大门的轻骑兵。他们被弹幕吹回边门厚重的墙壁,他们的残躯抽搐着,支离破碎。这挺伐木枪毫无精准可言,连墙壁也被我撕得千疮百孔。空气中弥漫着岩石的粉尘。四面八方都是飞溅的碎石。只见大理石和欧苏石的墙面弹孔密布,逐渐破裂和碎裂和剥落。弹雨裹挟着掀飞的人体,拖曳着长长的血迹沿着墙壁滑落。漫天蒸腾的血雾泼洒在每一处坚硬的表面。血滴垂挂在睫毛和裸露的钢筋。满地的粉末尘埃则沁透了墨汁似的血液。一条弹壳之路在我的背后铺就,仍冒着青烟。
这种压制无法持久。但也无需持久。就在敌人重整阵型和瞄准我之前,就在我耗尽最后一个弹鼓之前,泛太平洋部队已经一拥而上,因为通道已经肃清,敌方火力渐弱。他们簇拥在我的四周,射击,呐喊,以刺刀戳刺。
现在,我军集中力量反击,战局已经逆转。伐木枪呜咽着哑火。我将它掷向一个袭来的底格里斯士兵。沉重的枪身砸得他踉跄后退,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掏出手枪,将一枚子弹射进他的面门。通道空间狭窄,被翻腾厮杀的人体挤得水泄不通。这种环境不适合使用长剑,因此我抽出了军刀,一手射击,一手挥砍,一次一步,稳步推进。泛太平洋部队配合我进军,射击和突刺。有些士兵在与敌人的缠斗中被逼退。有些则被流弹击中,从前线掉队。
我们将敌军赶回庭院,牵制了他们数分钟,随即撤退,以防弹装甲和倒塌门体的残骸在边门重新构建了工事。
“多亏有你,否则我们早就死了,”一名泛太平洋下士告诉我。
即便没有我,你们也一样在战斗,我以思维记号手语回答。
“我们本该是死人了,”她说道。
恐怕我们终将难逃一死,我以双手回答。
“但是这么死更有意义,”她说道。
他们不再害怕,不再恐惧。他们本该惧怕的一切都早已降临,但是他们却无所畏惧。我们已经跨越了临界。我们已经跨越了惊惶与痛苦,跨越了恐怖与悲伤。恐惧已被耗尽。现在我们仅剩的一切是故事。
我遍寻不到刚刚阅读的书。它消失在配楼地板上零落散布的尘封文件之中,一幅由地图构成的地图。于是我拿起另一本书。这卷古籍提到了一个叫阿尔比亚的地方。阿尔比亚是我导师故事的一部分,尽管她对自己的往事始终讳莫如深,直到最后。
我仍未知晓她的结局。就在臭名昭著的萨特奈恩防御战前夕,她突然找到我道别,告诉我她即将离开。这是一次仅属于我们二人的密谈。珍妮塔告诉我,她决定前往支援永恒之港的防御。这,我明白,是她自己的决定,而非任何命令使然。
她早已知道,自己的故事即将结束。她任命我为戒卫长,将她的职责托付于我。她已经料到自己没法全身而退。
我不知道她为何做出如此抉择。我隐约意识到此事意义重大,因此没有追问。我更愿相信,正如我们所有人一样,她只是奔赴了她认为自己能发挥最大作用的战场。
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以我们的思维记号手语,我答应你。
但是她从未归来。我很想相信她只是尚未返回。但我不是傻瓜。永恒之港早已沦陷,守军也全军覆没。这一战,没有任何事物,没有任何人幸存。
珍妮塔科勒向来说到做到。因此她的爽约只意味着一件事,她已经离世,再也无法兑现自己的诺言。我时常好奇,她的故事究竟如何收尾。我怀疑无人知晓。我们的死亡往往无人见证也无人重视。除了我们自己,更不会有人为我们哀悼。她故事的结局,正如她的故事的其余章节,终将湮没无闻。一卷白纸。一片空白。无人目睹,所以无人记录。她的故事不存在于任何书页间,因此也不会有人阅读和揣度。我们这些人永远无法像阿斯塔特修士或帝皇的基因子嗣一般进入神话。我们的故事从未被书写,所以也无法通过在书中获得永生。我多希望能有一本书记载着她故事的结局。让我能逃进书中,与她重逢。但这本书并不存在。故事是我们仅剩的一切,但唯独没有属于我们的故事。
我阅读着阿尔比亚。书中只提及它的花岗岩和长石,它的火成岩构造与冲积矿床。但是透过这寥寥数语,我想象着空旷的荒野,恍若呼吸着清冽而纯净的空气。我似乎看到野花在寒风中摇曳,辽阔的苍穹布满了灰蒙蒙的雨云。而她就站在那里,站在花岗岩与长石之上。她没有微笑。她从不微笑。这就是我仅剩的关于她的一切。
书是我们唯一的逃避。
布莱斯突然高叫。我从阿尔比亚的山丘被拉回现实。配楼的高层出现了一处缺口。大敌已经借道相邻的建筑,以倒塌的圣器室的废墟为桥梁,攻进了配楼。
底格里斯的攻坚部队率先突破。他们的装甲比轻骑兵更加坚固。高层楼道烟雾弥漫。他们自昏暗中浮现逼近,好似民间传说中的巨魔。随着民兵和泛太平洋部队从楼梯间火力全开,我只身闯进浓烟,长剑掠过浊雾卷起一道道翻腾的气流,斩杀这些入侵的巨魔。
年少时,我也曾痴迷于民间传说。巨人,食人魔和龙的故事,充满危机与冒险的传奇。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有些荒谬,当年怎会从这些险象环生的故事中寻得逃避。谁愿意逃进每一页都潜伏着死亡与怪物的书籍?可我愿意。我曾宁愿付出一切,只为逃离修女会那冰冷而寂静的回廊。不必再做自己,而是化身为勇敢的农夫或孤独的游侠,迎战迷雾森林中的巨魔。所幸我还有想象力。
当这场围城结束时,将不会有任何记述者或见证者活着书写我们的事迹,供后代传颂,何况我们的传承将断绝于此。但即便有,哪怕……又有谁愿意阅读这些故事呢?谁想舍弃他们的世界来到这个地方?谁情愿逃进这我所栖身的黑暗时代?我宁愿身处任何其他地方,只要能离开这里。
黑暗的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烟灰,黏稠得几乎凝固。石柱之间闪烁着烈焰的微光。所有声音都模糊而空洞。所有触觉都冰冷无比,除了溅满全身的热血。黑暗之中,枪火呼啸而过,撕裂烟雾。曳光弹与明亮的激光交相辉映。每一枚子弹都意味着死亡与痛苦。底格里斯的攻坚部队犹如咆哮的野兽扑出阴影。我的利剑,坚硬而沉重,斩断肢体,削落头颅。这里无处可逃。也没有任何值得想象抓住和向往的美好。我确信,就连我正在杀死的这些野兽也不想留在这里。这是一个沉闷而残酷的地狱。一切都苦涩而沉重,冰冷而炽热,坚硬而残忍,模糊而鲜明,嘈杂而混乱。这里没有故事可循,只有连续不断的冲击,绵延不绝的恐惧,永无止境的苦难和挣扎,以及一系列骇人的伤口,全都因创伤的偶然性而触目惊心。
攻坚部队不是孤军进犯。我闻到他们之间有一个食人魔。一名吞世者。它变质的恶臭令我作呕。它自遍地残肢断臂中转身。一支民兵小队刚刚惨遭毒手。嗡鸣的链锯剑碎肉四溅。它能察觉到我的存在。我是烟雾之中一个讨厌的空隙。这份厌恶令它变得狂暴。
刺耳的链锯剑急于向我袭来,竟劈断一根立柱。我俯身后撤,碎石溅落在我的战甲。下一击则钩住了我拖曳的斗篷。旋转的利刃卡住,将我猛然拉回。我被自己的斗篷勒住,几乎窒息直到它终于撕裂,飘扬的纤维从链锯剑飞落。
我一跃而起,翻滚闪避。但是食人魔行动敏捷。它咆哮着冲锋,踩碎坠落的石块,以沉重的步伐跺爆死者的躯体。它以为我会逃跑。但我却逆势突进,将长剑刺进了它的肩膀。利刃深深地楔在陶瓷之中。灼热的黑色鲜血喷涌而出,沿着剑身流满剑柄和我的双手。我一时拔不出利剑。食人魔重拳还击。我舍弃利剑,试图躲闪,却仍被它全副武装的指节擦中,笨拙地翻滚着摔过一堆瓦砾。
遍体鳞伤剧痛与脑震荡令我头晕目眩。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否起身。叛乱阿斯塔特赫然耸现,狞笑着举起利剑。
即便无人知晓,我的故事也绝不能以这种方式结束。我仰面举起手枪,颠倒着朝其下腹和腹部倾泻火力。它踉踉跄跄,但几乎毫发无伤。但是一刹那的停顿足以让我挣扎脱身。
它野蛮的大脑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毁灭我。我抛弃手枪。面对这样的敌人,它不仅毫无用处而且弹药也早已耗尽。我抽出军刀,但是利刃却难以触及对手。我的导师会如何赢下一场这样的战斗?在故事中,迷雾森林中的农夫又该怎样取胜?
故事中有勇气。幸运。不可思议的转折。出人意料的逆转。百万分之一的机会。可正因如此它们才是故事。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一无所有。我们仅剩的一切是虚无。
我打破了沉默与誓言,嘶声尖啸。纵观我几乎完全缄默的生涯,我从未抬高过音量,一次也没有。就在即将被杀死的时候,我爆发出了绝望的哀嚎,饱含着我的愤怒,恐惧,沮丧和无助的挫败。
食人魔犹豫了一瞬。它知晓我的本质。对一个沉默的无魂者而言,最出乎它意料的事物就是嘶吼。我的尖叫似乎放大了我的空洞效果,令它愈加冰冷,愈加刺骨,甚至令这头黑心的野兽灵魂战栗,畏缩不前。
仅仅一瞬。不到一秒。
我将军刀切入它的颈甲缝隙,撕裂了它的喉咙。
链锯剑自其手中坠落。它徒劳地捂着脖颈。大量鲜血喷涌而出。你夺走了我的剑,食人魔,刺穿你的肩膀。现在,我将夺走你的剑。
它非常沉重,沉重得难以驾驭。握柄满是滑腻的油污。但当它触及陶瓷的瞬间,咆哮的利刃将永远不会停止切割。
当处刑结束,野兽毙命。我吃力地拔出链锯剑,将其关闭,丢弃一旁。我很强壮,但即便有肾上腺素的加持,我也难以将这样一件重物抛得太远。它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我们旁边的瓦砾。石油似的漆黑鲜血肆意流淌,慢慢掠过尘埃,蜿蜒流向了链锯剑。
没有人目睹这一切。烟雾迷蒙蔽目。混乱甚嚣尘上。没有人见证这一幕,因此也不会有人将它写为故事。
因此,我以军刀斩下吞世者的头颅,揪着缠结的乱发,将它的首级高高举起。它很重,异常沉重,堪比它的链锯剑。我高举着它,犹如提着一盏灯笼,迈出烟雾。一手抓着头颅,一手拿着军刀,浑身沐浴着食人魔的鲜血。
“看着我!”我怒吼道。久置不用的声带因大喊而隐隐作痛。“看着我!”
我不希冀他们的敬畏,也不渴望荣耀。我只想要他们的恐惧。恐惧是我们仅剩的一切。我们已经在战帅的恐吓下,战栗挣扎了太久。我们已经忘记,恐惧同样可以是我们的武器。我们的恐惧早已耗尽,但是敌人还没有。他们近来没有品尝过恐惧,早已忘记了它的滋味。恐惧已经很许久没有向他们低语。
守军从我面前怯弱地退却。底格里斯人,轻骑兵和攻坚部队,大敌……他们全都畏缩着躲避鲜血淋漓的复仇亡魂和她手中摇晃的战利品。他们惊恐地远离本该沉默的存在。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的理解,但足以令他们心惊胆寒,双腿颤抖,让他们明白一件事,皇宫绝不会不战而亡。
我们无路可逃,但他们不是。他们落荒而逃,抱头鼠窜,沿着来时的路仓皇撤退。
激战之中,支队长布莱斯中弹负伤。他的士兵将他抬下楼,尽可能让他舒适地躺在一堆书籍和图表的临时病床上面。他已经命不久矣。
“你击退了他们,”他说道,“第三次,你击退了他们。”
我将坚持战斗下去,我回答道,直到最后一刻。
“我明白,”他说,“但你是我们仅剩的一切。”
他叹了口气,短暂地闭上双眼。口中的鲜血将他的牙齿染为粉色。
“无路可逃,”他喃喃道。
我想,遗憾的是,你已经找到了一条出路,埃米尔,我回答道。
这句话令他笑出了声。他笑得如此激动,以至于咳出了鲜血。我不得不扶稳他。我以前从未逗笑过任何人。这与我想象中的情景大相径庭。
“跟我讲讲吧,”他说,“说点什么。”
比如?
“什么都行。一个故事。让我忘记……忘记这里。”
我不记得任何故事,我的双手坦白道。
“你还记得你自己的故事,”他说,“就讲一讲它吧。我还对你……你们一无所知。我甚至从未听过你们开口。”
我耸了耸肩。
我就讲一讲这个故事。我的名字是阿芙恩。“艾蕾”是后来加上去的。我不知道我的生母曾否给我起过名字,因为我从未见过她。
他倾听着。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讲述的双手。他没有说话或打断,直到我讲完为止。
这,总之,就是关于我名字的故事,我示意道。
他点点头。
这不是一个宏大的故事,我承认,我补充道。但它是我的故事。我珍视它。因为它能让我想起,我在修女会的早年岁月。那不是一段快乐的日子。我们的生活单调而孤寂。但是与我们现在忍受的苦难相比,昔日的时光竟显得如此温暖而慰藉。因此我紧紧抓住我的故事。我逃离现实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希望。
“非常感谢你,阿芙恩,”他说道。
我以前从未讲过这些事。仅此一次,埃米尔。因为故事就是我们仅剩的一切。
警报响起。另一波攻势正在向中庭袭来。我站起身。
“一定要活着回来,”布莱斯仰望着我。
我答应你,我告诉他。这一去想必便是永别。但我一定将兑现诺言。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渴望我的陪伴。
当我回来时,他已经离去,他的故事也已完结。我坐在他身边,阅读了一两页关于阿尔比亚的书籍。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站在那空旷的荒野,恍若呼吸着清冽而纯净的空气。我向他描述着这些感受,尽管他已经无法听见。
我们无路可逃。他说得对。下一波攻势,也许再下一波,终将击垮我们。甚至连关于我们的记忆也无法留存。未来注定归于沉寂,一种自愿的沉默,就像我一样。
此刻,没有人再来拯救我们。我们仅剩的一切是故事。而我的故事也将在这里,无声无息地画上句点,正如它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