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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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搭档的梦想不可破坏
罗格走在昏暗的街道上,从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震动着罗格的鼓膜。
「现在对身为魔术犯罪搜查局的你提问,要怎样才能使用魔术呢?」
「记得需要咏唱或者以刻印为媒介,再将自身的魔力灌入其中,之后就可以随意操控魔术了......这问题还用问吗?」
电话那边以爽朗的声音回复道。
「别这么说嘛,只是想听听罗格老师讲的课怎样,我有时也有种想重回学生时代的心绪呢。」
「......你这种人居然还有学生时代啊。」
「真没礼貌啊罗格君。不过我确实不太记得我当时是如何歌颂美好青春年华的了,只记得那段和讲台上的老师互扔粉笔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你的青春还挺独特,我算是理解了。」
「罗格君,不对,现在应该叫罗格老师。话接上文,那么魔力存在于何处呢?总不会无中生有吧?」
电话那头继续追问道,声音依旧充满气势。
还要继续吗,罗格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气中蕴含着魔力,教科书的原文就是这样写的......一呼一吸之中,身体里自然也就储存着魔力。依据个人的体质,储存的魔力量亦有差别,同时也与魔术释放的功率大小以及其作用范围有关。这些数据在人出生时就已确定。有的人魔力容量有泳池那么大,自然也有的人魔力容量只有一个杯子那么小。」
但『无声』的罗格的魔力容量别说是一个杯子了,就连一滴水都没有。
「真是感谢罗格老师条理分明的授课。不过,有些重要的内容,教科书这种东西并不会记载喔。」
电话那边打趣地回应着。
「重要的内容?」
「关于魔力本质的奥秘」
罗格感觉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嘲讽,令人毛骨悚然。
罗格停下了脚步,追问道。
「......什么意思?」
「身为人类的你,没必要知道喔。」
此刻的声音里嘲讽的感觉消失了。就像是哄小孩子的话语一般,令人感到温柔。但、却令人作呕。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只是单纯地想知晓,我未曾了解过的事情。」
「难不成你——」
正要说出口的瞬间,电话却挂断了。
再次拨打已经无法接通。
罗格忿忿不平地盯着终端,随后把终端插入口袋后便跑了起来。周围尽是黑乎乎的建筑,实在是煞风景。建筑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也找不到任何捷径,只能一味向前跑。
焦躁感驱使着罗格不停地奔跑,不知不觉间撞上了死胡同。
一扇『门』矗立在眼前。
不管头抬得多高,都看不到这扇巨大的门的顶端。
罗格回头望去,一条无限延伸的道路映入眼帘,自身不禁打了个激灵。罗格没想到自己竟跑了这么远,周围不熟悉的景象引入眼帘,而且这里丝毫没有人的气息,鸟的鸣叫声也消失了,罗格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所孤立。
这是何处,自己到底是怎样来到这昏暗的路上的,车停的位置......全都想不起来了。
只能继续前进了,罗格伸手触碰前面的门。
门的表面很粗糙,并且很沉。罗格加大了力度,踏实的手感随后传了回来。将两只手一同贴上去用力推,门发出「吱」的一声,慢慢地向罗格敞开。
门打开的刹那,昏暗的小路瞬间被光芒照耀,罗格不由得皱起眉头。
『门』的里面,些许光芒泄露了出来。
白色的长发。
苍蓝的眼瞳。
容貌端庄到令人恐惧的少女站在门里。虽然少女有着人类的姿态,但罗格却不认为她和自己是同一种存在。二者核心的部分有着根本的差别。
——罗格知道这差别什么。
原本套脖子上的黑色项圈不见了,一具人形般的物体倒在少女的脚旁,强烈的铁锈味刺激着罗格的鼻子。指尖的液滴不断滴落,形成了一摊暗红色的水洼。
「......是你干的吗?」
罗格说道。
少女瞟了眼罗格,回答道。
「这与你无关。」
「......说什么鬼话,这种......」
罗格迈出脚步,鲜红色的飞沫溅上了裤脚。无妨,罗格继续向前,朝少女追去。为什么有人死在这里。刚才不是还在和自己说话吗。难不成少女是在和自己说话时就已经下手了?
难以置信。
尸体并非只有躺在少女脚边的一具。
少女的背后,无数的尸体聚在一处,堆成了一座山。大量的血液流淌着,将四周染成一片鲜红。
为什么,你要这样......
罗格朝少女伸出了手,但整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却都被固定住了。
「要是你没追过来就好了呢。」
少女苍蓝的眼瞳闪耀着。
被定住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了口袋里的笔。随后手掌将笔握紧,抬到自己脖子的位置。
「再见。」
等等。
最后的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
「......可恶。」
罗格睁开睡得肿胀的眼睛,床头时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八点。今天休息,虽然没有什么迫切的事情要处理,但心脏却激烈地跳动着。
又做『梦』了。
到底是第几次做这种梦了啊。自从那件事以来已经过了三周,也该消停了吧,真烦。
罗格叹了口气,朝洗手台走去。
细长的眼角以及稚嫩的嘴型,娇小的身体——多少有些睡乱的头发,镜子里映出的是身为搜查官的自己。而且,从睡衣袖口露出的左手腕上,戴着魔女的〈项圈〉。
每次看到这个,都能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过。
〈项圈〉能防止魔女杀害人类——准确来说是能让戴上它的主人在其犯下杀人行为的瞬间使其立即死亡。皇国之所以要保留其存在就是灾害的本身——魔女,也是因为有项圈的束缚。
尽管如此,罗格却放走了〈项圈〉脱落的魔女。
〈人偶鬼〉米泽莉娅
为什么自己当时会放过她?不,在那时他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事实上,罗格的命的确是被〈人偶鬼〉救下的。他觉得她并不是坏人。
然而,事后越想越觉得,那或许只是罗格的一厢情愿罢了。
——无法保证那家伙今后不会杀人。
首先她杀死了罗格的『前任』。向总部询问得知,有五人因健康原因或非法药物过量等——在『搜查之外』死亡。而实际的死因是窒息而死、坠落身亡,还有对自己释放攻击魔术后导致无法治疗等等......。前科已经够多了。
说到底,罗格只能祈祷。
他再次叹了口气,然后拧开水龙头。
这里是魔术犯罪搜查局的官舍,在罗格作为搜查官上任的第一天起就在这里起居。五层建筑中,罗格住在二楼一间四十平米的单间。
房间里只有书桌、椅子,以及原先就配备好的家具。
说到私人物品,大概只有书桌上堆着的私人搜查资料了。罗格还在培训学校时,就被同级生说「你的房间真无趣」,实际上就是这么空荡荡。
用冷水洗脸时,罗格思考着,说到底,决定相信那家伙的不正是自己吗?事到如今还烦恼又有什么用。
(那不过是个梦,不是现实)
他用毛巾擦脸时,门铃响了。
罗格停下动作,走向玄关。
谁会这么一大早来拜访啊?他从猫眼望去——
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早上好,搜查官。 」
门外传来声音。
想装作里面没人怕是不可能了,罗格打开了门。
「这么早打扰您很抱歉,搜查官。」门外站着一位身穿修女服的少女。
从头巾下露出的暗茶色头发。翡翠色的眼眸配上温顺的面容,浮现着能化解他人警戒心的淡淡微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格说道。
少女是被贵族评议会赋予识别名〈圣女〉的第三位『魔女』。她矛盾地既无法不背叛他人,却又想帮助某人。
据〈人偶鬼〉说,她似乎被『惩罚』了上百万次,但她的本性是否有所改善还是令人怀疑。然而,这样的魔女现在——
「因为我是搭档嘛。」
〈圣女〉凯萨琳仿佛看穿了罗格的心思般说道。
被这么说真是受不了,但事实确实如此。
总之罗格推开了门,问道
「......我有告诉过你住址吗?」
「没有。我是从莉可那里听说的。那个......因为搜查官都没怎么来第六分署......」
「我还是有在工作的。」罗格回答。
需要第六分署出动的重大犯罪事件并不常发生。因此平时他主要在总部处理『那个等级』以下案件的问询和资料整理。在逮捕〈夺命者〉后,又解决了一桩案子,之后近两周,罗格都没去过第六分署。
「所以,你特意找莉可打听,是有什么事吗?」
「那个,是这样的搜查官。您最近有什么困扰吗?」
「不,没有......」
「什么都行哦。做饭啊洗衣服啊之类的——」
说到这里,凯萨琳看着罗格的头顶,视线停留在了那里。她在看什么?罗格用右手摸了摸头顶,发现自己忘了整理睡乱的头发,又觉察到自己甚至还穿着睡衣,罗格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啊......总之先进来吧。」
凯萨琳的表情一下子容光焕发了起来,呼着白气说道「打扰了」,便走进了房间。罗格递给她客用拖鞋,带她到客厅后,凯萨琳说道,
「这就是搜查官的房间啊。」
被她这么一说,罗格莫名觉得有些难为情。房间里没有杂物,应该还算整洁......
地毯上有沙发和张矮桌。矮桌前方是嵌有魔术刻印的电视显示器,不过平时很少用。遥控器就像新买的一样洁净。
「您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正要去吃。」
罗格说完,只见〈圣女〉的眉毛高高扬起,仿佛想到了什么好事。
「那我来帮忙吧!」
「不用我自己来——」
为时已晚。〈圣女〉已经侵入了厨房,能听见打蛋的声音还有哼歌声。罗格无奈地停下脚步。
就算是〈圣女〉,应该也不至于下毒吧。他决定观望一阵子,不过......
「啊呀,别跑!等一下~!」
香肠、煎蛋卷、培根,所有东西都从料理台上蹦了起来。
「......」
「就这点程度......可难不倒我哦!」
料理台的里侧像是在表演杂技般,之间凯萨琳用平底锅接住了浮在空中的煎饼,不知为何扑灭了突然冒起的火,接着又一个滑铲接住了差点摔落的盘子。
——我的天。
简直匪夷所思。自己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就在罗格试图逃避现实时,凯萨琳说道,
「让、让您久等了。搜查官。」
她擦着汗,把料理端到矮桌上。热气腾腾的煎蛋卷、酥脆的培根和香肠、堆了三层的煎饼,还有牛奶。
「请用吧。」
凯萨琳在矮桌前坐下,示意罗格坐到沙发上。
「啊,嗯......」
罗格困惑地在沙发上坐下。虽然闹得那么厉害,但看起来成色都还不错。罗格看向凯萨琳,她露出一脸「搞定了」的表情。
罗格下定决心拿起叉子,把煎蛋卷送入口中。
(嗯?)
「怎么样?」
「......好吃。」
与餐厅里的菜品相比丝毫不逊色。不过那杂技般的动作是咋回事?
「烹饪可是我的强项哦。」
凯萨琳挺起胸膛说道。
空腹被满足感所填满,但罗格依然一头雾水。
料理姑且不提,凯萨琳——〈圣女〉本人在罗格的住所也有蹊跷。毕竟她曾背叛过罗格一次,而且背叛的人不止罗格。她甚至还亲手毁灭了故乡。即使一直隐藏着本性,如今虽身在监狱,但除了罗格,没人知道她的恶行。
认为她另有所图才更自然吧。
吃完后,罗格自己洗了盘子,让凯萨琳先这么坐着。要是再像刚才那样闹腾起来自己可受不了。回到矮桌旁,罗格切入正题。
「......所以,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凯萨琳一脸茫然。
「不是......你总不会无缘无故而特意过来吧?」
罗格这么说道,凯萨琳反而露出一脸困惑的样子。
「嗯,没什么目的呀......」
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演戏的痕迹。罗格无法看透她的内心,轻轻摇头说道,
「那你为什么......该不会真的只是因为身为搭档就这么来了?」
「就是这样。」凯萨琳立刻回答。
罗格不禁感到些许扫兴。就为了这个吗?
「......不对,肯定还有其他目的吧?」
「抱歉,真的没有。」
凯萨琳垂下眉毛。
「我只是想如果能帮上忙就好了。我已经活了很多年,大部分事情都能做到,而且这样搜查官也能轻松点......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罗格觉得凯萨琳可能对『搭档』一词有所误解。那只是为了在搜查活动中提高搜查官安全性而采取的两人一组行动制度而已。
但该怎么办呢?叫她离开也于心不忍。可这样待着又很不自在。
这时,放在矮桌上的终端震动着,有电话打来了。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终端。
「啊,您请便。」凯萨琳说。
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上司的来电。罗格强烈的感觉到一股充满麻烦的氛围。今天从早上起就怪事频发。
「......喂。」罗格拿起终端,终端里传来甜腻的声音。
「早上好呀,罗格~」
「......早上好,局长。」
「好冷淡喔。开心一点嘛?这可是你亲爱的薇拉打来的哦~」
「......今天可是休息日喔。」
「哎呀罗格?你也知道的吧,搜查官的休息日,比雪花还虚幻短暂哦。案子可不等人呢。」
「我知道了......」
终端里薇拉多娜笑着说道。
「总之呢,你现在就来第六分署吧。详细情况到那儿再说。」
「——您已经在第六分署了吗?」
「是呀。所以不快点来的话,可能会被'魔女'吃掉的哦。」
薇拉朵娜如此说道。罗格差点就要把「要是你倒无所谓吧」这句话说出口,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明白了。我马上出发。」
「当然也要把旁边那个'魔女'也一起带来。」
罗格瞬间环顾房间。与凯萨琳四目相对,只见她腼腆地笑了笑。不过现在可没空在意凯萨琳。
罗格再次开口,
「......你又在谋划着什么?」
「怎么可能呢。是莉可报告说〈圣女〉小姐去你那儿了。」
「啊......确实如此呢。」
「就是这样。那么我挂了喔,等会见罗格。」
通话切断了。
此时罗格的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般沉重。第六分署接手的事不可能不棘手。上次和凯萨琳一起解决的事件,也让他负了不小的伤。
「那个,搜查官。」凯萨琳开口了。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虽然你才刚来没多久,但现在得请你再回分署一趟了。」
「不,那个......如果您要换衣服的话,我会背过身去滴。」凯萨琳说完,就利索地走向房间角落,背对着罗格。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罗格一时停止了思考。
◇
从官舍所在的三区径直北上,就进入了高级住宅区。视野绝佳的地段排列着面向富裕阶层的公寓,周围高档品牌店、美术馆、博物馆一应俱全,供他们消遣,彰显其地位。
穿过繁华的街道,来到城市边缘,就能看到一座爬满藤蔓的破旧教堂。除了罗格他们以外,没人会踏足这里。
罗格将车停在碎石路上,打开教堂的门。教堂里并排的长椅上空无一人,显得整座教堂十分空旷。
罗格走上讲坛一侧,稍等片刻后。
「身份验证完毕,请进。」
头上响起少女平淡的声音,讲坛一侧的门滑动着打开了。门后几米的空间有通往地下深处的升降机。罗格和凯萨琳立刻乘了上去,漂浮感随之袭来,感觉身体仿佛被抛入深井中,这种漂浮感罗格怎么也习惯不了,于是便紧绷着脸等待着,门开了。
前方就是魔女的监狱——第六分署。
罗格站在入口大厅处。
「欢迎回来,罗格搜查官。」第六分署的职员兼『魔女』的女仆莉可•莱娜正站在升降机前面。刚才的声音就是这位少女的。她眼镜后的深邃的眼瞳从未有过些许荡漾,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的面容。
「莉可小姐,局长呢?」
「在那边。」莉可话音刚落,另一个方向就传来了声音。
「罗格,好慢啊~」
大厅深处——一张圆桌的座位上,坐着伊雷尔支部局局长薇拉朵娜•维拉德
薇拉朵娜衬衫上的纽扣宽大地敞开着、开高衩的极短裙,穿着一身在搜查局看来不成体统的艳丽装扮,但仅凭艳丽可坐不上局长的位置。由于她那坏心肠又阴险的个性,罗格也曾因此吃过不少苦头。
薇拉多娜招手道:
「快点过来,要说明情况了。」
「我已经够快了。」罗格说着,和凯萨琳一起入座。莉可靠就这么墙站着,一动不动。
薇拉多娜悠然地跷着腿说:
「怎么样呀?和魔女的幽会?」
「没什么。......话说这是你安排的吧?」
「哎呀?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人偶鬼〉死了,现在不就得和新搭档建立信任关系嘛。」
听到〈人偶鬼〉这里,罗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您说我也知道,毕竟这是必要的。」
「你也要和我们家罗格好好相处哦?」
薇拉多娜将视线转向凯萨琳。
「是,当然。」凯萨琳始终彬彬有礼,微笑着答道。
「真是个好孩子呐。要是大家都像你这么『老实』的话,我可轻松不少呢。」
薇拉朵娜如此说道。
「......我倒觉得至今没有反抗才奇怪。」罗格说。
薇拉多娜歪着头:「哎呀呀~?为什么这么想呢?」
「......就你这态度。」
薇拉多娜轻轻哼了一声,说道。
「这是有诀窍的哦,罗格。虽然有点难度,但学会了就挺简单的,你看嘛。」
她看向其他圆桌。其他几位魔女正以一成不变的姿势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就算我这么随意,她们也会允许我这么做哦?」
「我倒觉得她们是在等局长露出破绽。」罗格委婉地说。
「不是挺好的嘛。你的前前任搜查官,在进来之后开始不到三十分钟就打道回府了哦。」
「......他是活着回去的吗?」
罗格问。
「你觉得呢?」
薇拉朵娜笑着答道。
「......无所谓了。反正也是你编的吧。」
罗格叹着气,破罐子破摔地说。
「也不完全是编的,他没待多久就走了是真的。但两种情况各占一半吧。他住院一个月左右就立刻辞职了。所以呢,」她顿了顿。
「第六分署的搜查官,总之在这里都待不住。要么逃走,要么死掉,后来者不断更替。有时候连解决分配下来的事件都成问题。但你现在却并非这样,对吧?」
「现在吗......的确如此。」
「对,就是现在。但是呢罗格,在第六分署中被捕的魔女都〈死了一个〉的重大事件中,你活了一个月哦。」薇拉多娜拍手道。
「也是因此收到了『两大贵族』的贺词呢。」
两大贵族。德拉肯尼亚家和利古顿家的合称。其中德拉肯尼亚家拥有魔术犯罪搜查局的总指挥权。将魔女用于搜查也是他们的主意。
薇拉多娜继续说着。
「'罗格•麦卡贝斯塔。贵官在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的逮捕以及魔女的管理运用方面,取得了将死亡者控制在〈人偶鬼〉一名的巨大成果。特此表彰贵官的功绩,并深表感谢。'——就是这样。」
「......贵族们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啊。」罗格说出了真实的感想。
比起损失自己豢养的魔女,克罗诺斯的逮捕似乎不值一提。并且还特意点名道姓,这行为真是令人作呕。
薇拉多娜得意地笑着:
「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快点来感谢我吧。」
「......抱歉。」
「你要这么想的话,今晚和我来约会怎么样?」
薇拉多娜换了条腿跷着,朝这边伸出了手。虽然距离太远碰不到,但她弯曲挑逗般动着的手指却异常妖娆。
(真是的......)
薇拉多娜说喜欢他的长相,因此罗格从她那里受到的恩惠数不胜数......但真希望她能稍微认真点。
在罗格努力放空思绪时,凯萨琳开口了。
「薇拉多娜局长,开这种玩笑可不行。现在是工作时间。」
她站起身,像对孩子说话一样摇着头。薇拉多娜一时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又咧嘴一笑。
「哎呀?你说的是哪种玩笑呀?」
凯萨琳毫不退缩地挺起胸膛说道。
「你的发言有损公序良俗。而且有时候您会越过那条线。」
(有时啊)
罗格思索着。连不怎么和局长见面的魔女都这么觉得,罗格顿时感到无语,继续观察着魔女和薇拉多娜的互动。薇拉多娜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说道。
「不过呢,〈圣女〉小姐。要是按你刚才的理论,工作时间以外就可以了吧?」
「你、你那是强词夺理!」
凯萨琳抗议道。
薇拉多娜手托着脸颊歪头说道。
「要是这都算强词夺理,那我什么都做不了了。薇拉好伤心。」
「您、您连眼泪都没流出来吧?」
「我的心在哭泣。」凯萨琳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好像没想出来,最终垂下了肩膀。
「......温柔体贴的您去哪儿了?」
「人都是会成长的嘛~。」薇拉多娜说着,转向罗格。
「罗格,你有什么问题吗?」
「局长您切换话题的速度是怎么回事......」罗格半是无奈地说。
「是我的优点哦。你来也学学。」薇拉多娜撩起波浪卷的头发。每个动作都像在演戏。罗格可不想学那种态度。
「说到底,我们该负责什么案子?」
罗格切入正题。
「真是急性子呢。」薇拉多娜说。
「昨晚,三区的博物馆发生了爆炸。一男性犯人自己变成了炸弹,在展厅中央砰一声炸开了,死了不少人呢。详细资料待会儿打包发给你。」
「犯人自己变成炸弹?」
「是呢。大概是〈膨胀(puncture)〉或〈炸弹化(bloom)〉之类的吧。多亏监控摄像和ID卡的认证时间才锁定身份,可老实说,要是没这些我肯定会起疑。毕竟物证都碎成渣了,完全没法分辨。」
「ID认证的话,说明是设施的工作人员?」
「是保安。」薇拉多娜说着,将终端屏幕转向这边。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二十多岁男子的脸和姓名。
「去查查他为什么变成了炸弹。是至始至终的单独犯罪,还是别有目的——如果这是有组织的行动,就必须在这一步阻止它。」
利用炸弹化魔术进行群体恐怖袭击的可能性。这确实是需要第六分署出动的理由,也是罗格上任后,实质上的第二桩大案。
「能行吗,凯萨琳?」罗格向凯萨琳望去。
「当然。交给我吧。我要让大家看看我也是能干的!」
她双手在胸前交叉,点了点头,说道。
「有干劲是好事呢,那就加油吧。我要在这里偷一会儿懒啦。」
「......局长您也来帮忙不好吗?」
听罗格这么说,薇拉多娜慢悠悠地重新跷起腿。
「怎么可能。我有我的事情要做,你们就好好履行你们的职责吧。带领魔女的职责哦,罗格。」
◇
接到薇拉多娜指令三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将车停在场地内的停车场,随后他们来到了建筑正面。
斯特拉里德博物馆——一、二层收藏着数百万件美术品的巨型美术馆。像神殿般庄严,很多人专程来只为看它的建筑外观。但现在被警察拉起了警戒线,禁止游客进入。
到达主馆入口,罗格向警官表明了身份——伊雷尔支部局局长直属搜查官及其搜查协助者——这身份他多少也说顺口了,进到了内部。
穿过大厅,沿着通道直走,然后进入了左侧的展厅。
这里是陈列雕塑的空间。
有精悍的战士像、披着面纱的女性像、只有头部放在底座上的作品等等。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因为是挑空设计的中庭,平时参观时想必能令人心旷神怡。但是,展厅里大部分雕塑都已碎裂、散架。没有倒塌的雕像上也沾着类似肉块的物体。
「......真惨。」
遇难者的遗体虽然已运往太平间,但现场仍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确实)
那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以至于犯下这种罪行?
受害最严重的地方是展厅中央。地板被整块炸飞,像被挖开了一个大洞。
罗格浏览着终端上的信息。
案发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
因为是星期六晚上,闭馆时间延长了。虽然比白天游客少,但这个大厅里仍有二十多名客人。这时,一个叫约翰•布朗的男人从二楼跳了下来。爆炸的巨大能量虽说掀飞了十一人,但得益于自身的肉体也是种缓冲材料,所以也有人几乎毫发无伤。
罗格操作着终端,突然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什么?」
「怎么了?搜查官?」凯萨琳问。
「没事......只是完全没有炸弹犯遗留物的数据。」
「这很重要吗?」凯萨琳歪着头问道。
「这里的鉴识人员很优秀,不可能什么都没找到。」
「啊。」凯萨琳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他对自己全身施加了炸弹化魔术,所以什么都没留下。」
这次轮到罗格歪头了。
「炸弹化魔术施加在全身?」
(虽然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
「为什么要特意在全身施加?要实现这种效果的话,在一条手臂上或者......不对,其实根本没必要对自己施加吧。在物体上刻下印记不就行了。」
「也是呢。」凯萨琳食指抵着下巴说。
「能想到的是为了增加破坏力之类的。因为是把物体变成炸弹的魔术,当然物体越大威力越强。不过正如搜查官所说,这点很令人在意呢。按常理来说,人是忍受不了那种痛苦的。」
「痛苦?」罗格反问。
凯萨琳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您不知道吗?对自己的身体施加形态变化系魔术,会非常痛的。只是改变小指的程度都痛得受不了哦。因为血和骨头全部变成了别的物质。据说感觉就像把滚烫的沙子塞进身体里一样。」
光是想象就浮现出令人不适的画面。把超过一百度高温的沙子,塞进自己这个皮囊里......罗格不寒而栗地抖了抖肩膀。
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在意。
「......所以犯人是特意选择了会痛苦的方法?」
「是的。」凯萨琳回答。
要么是超级变态,要么就是有必须用这种方法达成的目的——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这样做会痛的?」
凯萨琳突然慌了起来,眼神左右乱飘。
「我、我才没有不小心对自己施加魔术呢!」
「......」
虽然觉得她有点欲盖弥彰,但罗格还是继续往前走了。大致在展厅内转了一圈后,罗格回到了大门。
搜查比预想结束得要早,现在离碰头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不过还是再确认一下吧。不经意间,大门附近的一座雕像映入眼帘。
是展开翅膀的鹰像。大概因为离爆炸中心较远,似乎没有损伤。
周围突然暗了下来。怎么回事?电路出问题了?不,不对。只有罗格站的地方被阴影笼罩,那阴影还在不断扩大。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头顶落下。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
「搜查官!」
他被推开了。
罗格摔倒在地,推开自己的正是凯萨琳,紧接着一声轰鸣响起。
石墙上被炸开一个大洞。鹰像和周围的一切都崩塌了,粉尘弥漫。
罗格撑起身体。凯萨琳已经站了起来,注视着飞扬的粉尘。粉尘中有人影,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不动。罗格立刻看向自己后方。二楼的栏杆弯曲了。难道是从那里跳下来的?
视线再次回到墙上的洞,人影站了起来。当它从粉尘中显露身形时,罗格不禁目瞪口呆。
盔甲骑士。
只能这么形容。
恰如馆中陈列的银甲,通体流光,覆面头盔将真容遮掩得严严实实,无法窥见面容。其身材高大,手脚修长。但最吸引罗格目光的是——一把几乎与人等高的大剑。
骑士手中的剑厚实得不像是要用来砍人,更像是要用来砸碎人。盔甲骑士单手握着这样的武器。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难以理解。
「搜查官,请退后。」凯萨琳表情严峻地说。
「你认识这家伙......?」
「这把剑是——」
凯萨琳刚开口,盔甲骑士就动了起来。
——好快。
它扛着看似相当沉重的大剑,朝这边冲来。没时间思考了。罗格踢飞脚边的瓦砾碎片。碎片以分毫不差的精度击中盔甲骑士的面部。
但盔甲骑士毫不在意地冲了过来。一瞬间就逼近了身位,把大剑举了起来。
巨大的阴影仿佛在脚底扩散。
要被砸碎——踢瓦砾碎片简直是失策,躲不开了。运气好的话断条手臂,运气差的话可能要粉身碎骨。
然而,剑并没有朝罗格挥下。
铁块砸向了凯萨琳。
地板以闪电般的痕迹裂开。「凯萨——」罗格刚出声,就瞪大了眼睛。凯萨琳飞在空中,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
「搜查官!请呆在那不要动!」
凯萨琳的右手闪耀着魔术发动的光芒。
一道凝聚的闪光射向刚挥下剑的盔甲骑士——命中了。罗格想象着盔甲骑士倒下的样子。躲避是来不及的,闪光会以更快的速度贯穿骑士。就在那一刻,盔甲骑士将大剑挥到左半身。是想用这个抵挡凯萨琳的魔术?而且是魔女的魔术?
「——!」
罗格惊愕不已。
闪光在触碰到剑身的瞬间,消失了。
凯萨琳的闪光无论是铠甲还是厚铁板,无一例外都能贯穿。却被骑士用剑架住肩部就轻易防住了。
骑士将剑从肩上放下,摆好架势。
剑尖笔直指向〈圣女〉。从面罩缝隙中能看到骑士的眼睛。血红色般鲜红的眼睛捕捉着〈圣女〉的身影,仿佛眼中只有她一人,但却对罗格看也没看一眼。是没把自己当敌人吗?罗格感觉自己被小瞧了,不过这反而也是个机会。
罗格深吸一口气,全力踢向骑士的膝窝。
踢中的瞬间,强烈的违和感从大腿传来,简直就像是踢到了一棵大树。目标远超罗格所认知的人类范畴的重量。
这家伙是怪物吗。
魔术无效,出其不意的物理攻击也无效。到底要怎样才能打倒他?
「咚」的一声,盔甲骑士向前踏出一步,
「请住手。」它的动作停止了。
声音是从大门的方向传来的。罗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深色成套服装的女人站在那里,与西装相配的黑发束在脑后。明明应该看到了展厅的惨状,却戴着眼镜眯着眼。腰间悬挂着似乎是『细剑』般东西收在剑鞘里。女人只停顿了一瞬,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哎呀呀,真是闹得够呛呢。难得来到声名显赫的美术馆,这不全给糟蹋了吗。」
女人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怎么回事?
不仅那个盔甲骑士停下了动作,而且虽然形状不同,这女人也拿着『剑』。
女人装模作样地环视着大厅,目光停在了凯萨琳身上。
「哦呀,是我看错了吗?这地方居然有『魔女』,真令人惊讶呢。」
「——请不要靠近。」凯萨琳开口了,由于她背对着罗格,她脸上的表情无法看到。
「说不要靠近可真过分呢。这样的话那边的雕像不是看不见了吗——」女人停下了脚步。
只见凯萨琳伸出手,正对着女人。
女人耸耸肩:
「不必如此警戒。我若有恶意,就不会出声了。而且刚才,我不是阻止了骑士的攻击吗?」
「你们无法信任。」
「那就没办法呢。」
女人看向盔甲骑士,扬了扬下巴。盔甲骑士立刻动了起来,径直地走向女人身边。对刚才自己一直穷追不舍的凯萨琳看都没看一眼。
凯萨琳则一步一步后退着挪回罗格这边。罗格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罗格小声问道:
「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千年前就存在于皇国的魔女狩猎一族。被称为『斩首部队』。他们侍奉两大贵族,并奉他们的命令追捕我们魔女。」
「魔女狩猎一族?我没听说过这种家伙的存在啊。」
「和第六分署一样,详细情况对国民是保密的。」凯萨琳压低了声音。
「搜查官,还请小心。监狱里的魔女,几乎都是被那一族捕获的。」
罗格瞪大了眼睛。
一个闻所未闻的部队——到底要用什么手段才能做到?刚才的战斗中凯萨琳是戴着〈项圈〉的,她要是使出全力的话是个连火山喷发都能操纵的魔女。难以想象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盔甲骑士甚至都有些许胜算。
沉默中,女人开口了:
「悄悄话说完了吗?」
「......嗯。」
「那么,我来自我介绍吧。我叫奥洛克。『利古顿家』麾下——斩首部队的奥洛克。请多关照。」她恭敬地行礼,然后指向旁边的盔甲骑士。
「是我的助手。没有名字,请随意称呼。詹姆斯也好,里克也罢。打扫厕所或者遛狗啥的都能干,是个很忠实助手。」
她如此说道。
表里不一又不失殷勤的态度脸上挂着可疑的笑容。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对方信任自己。
「我是第六分署署长罗格•麦卡贝斯塔......刚才我这边的魔女差点被那家伙给杀了,你打算怎么解释?」
女人摇了摇头。
「助手非常憎恨魔女,甚至到了一看到〈项圈〉就会失去理智的地步。我们分头行动时,完全没想到我助手那边会有魔女。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不幸的事故呢。」
满是破洞的墙壁,开裂的地板。这可不是用失去理智就能搪塞过去的。
「那么怎么证明你们没说谎呢?」
「此话怎讲?」
「我听说你们是魔女狩猎一族。字面意思上来看,是想狩猎凯萨琳吧?」
「这是天大的误会呢。我以一族的名誉起誓。若您希望,这颗头颅献给您也未尝不可。」女人豪迈地说。
面对这轻佻的口吻,罗格揉着眉心说道。
「......本来我们就有搜查任务。如果你们保证不再继续做任何事,就请自便。别来妨碍我们。」
「别这么说嘛。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让我们共同面对这棘手案件吧。」
「棘手案件」从女人口中脱口而出。
——果然是在得知这个案件的详情后插手的吗。
罗格用余光瞥了眼凯萨琳,说道。
「......我们只是调查主犯,那个爆炸男的目的而已。不需要你们插手。」
「嚯,目的啊!」
女人突然提高声音,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是我误会了。请别在意。」
女人说着,用右手捂住嘴。明显是在偷笑。
「不对,还真是丢人呢。是我的失误。没想到在那个阶段就......」
「那个阶段......?你在说什么?」
「抱歉,这个不能说。我也有分能说和不能说的话。不过,这样的话我留在这里也只是碍事罢了。嘛,在搜查的过程中想必我们还会再见的。」女人转过身。盔甲骑士无声地跟上。
「等等,你要去哪?」
「外面啊。在这里的事已经办完了。」
女人脚步不停,径直朝出入口走去。走到展厅与通道交界处附近时,女人对仍一脸茫然的罗格说道。
「啊——还有,这里的损失我会负责处理,请不必担心。再见——」
这次他们完全从展厅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崩塌的雕像和弥漫的粉尘。
开什么玩笑。
「......那群家伙抓过魔女?」罗格问。
凯萨琳转向罗格说道。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斩首部队是否也如此我也不清楚。据我所知,过去那些人曾染指号称秘术的人体实验。比如为了让人不会因疼痛而无法行动,就拿掉会让人感受疼痛功能的东西,或者在手臂、腿里埋入暗器。而作为这些研究集大成之作而诞生的,就是『魔剑』。」
「魔剑?」罗格反问。
「是由七十二把剑组成的魔术兵器。手段不明,但似乎是将剑模拟地融合到了魔术中。而魔术是能够杀伤魔女的魔术。而且每把剑都蕴含了这种力量。事实上,也有魔女因突如其来的攻击而死。」
——魔女死了。
罗格感觉脑袋像吃了记重击。有杀死魔女的人类?
「你也和斩首部队战斗过?」
「是的。」罗格看向瓦砾碎片的痕迹。
这就是所谓的粉身碎骨吧。那种威力,要是被这种攻击打中了,魔女恐怕也凶多吉少。
「他们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请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凯萨琳说。
稍微交谈就让罗格也感受到了。那女人是那种视他人为道具的类型。不知是因为侍奉两大贵族,还是天生如此,总之罗格不想再和他们继续扯上关系。
罗格看了看表,离和馆长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走吧,馆长在等。」
◇
后台办公室一角排列着无数显示器和座位。这里本该有保安人员值守,但现在坐在椅子上操作屏幕的,是斯特拉里德博物馆的馆长汤姆•迪亚斯。
汤姆•迪亚斯五年前当上了馆长。这么一说,罗格也觉得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脸。现在的他平时休息日喜欢去健身房锻炼身体,虽然年近半百,不过却颇有肌肉,然而此刻他正脸色发青地操作着设备。
「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
屏幕上显示的是爆炸前的约翰•布朗。他穿着保安制服,站在一楼大厅墙边。
虽然对录像进行了快进,但罗格他们看的是约翰到达博物馆到犯案这完整过程的影像,这段时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短。从下午三点到五点,他都没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和其他保安一样监视着馆内。
「没什么异常呢。」凯萨琳说。
「案发前,他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罗格问道。
馆长摇头说道。
「没有......」
「哪怕再细微的事都行,比如工作态度之类的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约翰工作很认真。从未迟到或无故缺勤。和同事也没起过冲突。」馆长说。
既然不是职场私怨,那么以恐怖袭击为目的的可能性就更大了。罗格不禁皱起眉头。馆长此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道。
「对了,一周前他申请了休假。」
「......休假?」
「是的。时间也不算长,大概两三天吧。」
「您知道那期间他做了什么吗?」
「不清楚,不过迪基可能知道。他经常和约翰混在一起。」
「那么能联系上那位朋友吗?」
「当然可以......但迪基该不会也牵涉其中吧?」
馆长略显不安地答道。
「为了弄清楚这点,必须找他谈谈。」
「啊,好。稍等一下。」
馆长站起身,走到远离显示器的地方,设备的呼叫声响彻了整间办公室。
馆长很快就回来了。
「联系上了,搜查官。他说他就在附近,可以马上过来...唔,原来已经看到这里了吗?」
馆长看向显示器,说道。屏幕上影像仍在继续播放,录像显示着一楼的约翰•布朗正在前往二楼,时间是晚上八点三十九分——距离『爆炸』只剩一分钟。
人肉炸弹约翰•布朗站在第三展厅架空区域的前面。从摄像头位置看不到他的脸,好像正喃喃自语着什么。正下方就是即将被炸成碎屑的雕像。
馆长怨恨地诉说着,
「是《乘舟之女》啊。没想到又要再看一遍它被摧毁的惨状。」
然后。
录像上的时间到了晚上八点四十分,与此同时约翰•布朗翻越了栏杆。
「给——!」
他似乎在跳了下去时喊了什么话,随后在即将触地的距离发生了爆炸。
闪光和惨叫。
之后只剩下令人不忍直视的画面。
......能倒回到他跳下去那段吗?」罗格说。
馆长脸色发青地倒回了影像。
「给我——!」
声音还是有些模糊,难以听清。罗格请馆长再次操作录像,终于听清男人说的什么。
「给我救赎之钥!」男人如此喊道。
意义不明的话语。
(是要传递给某人的信息吗?)
罗格暂停影像,思考着。
以「钥匙」来联想,可能是金库或牢房的锁之类的。但前面加了「救赎」一词。这到底什么意思?如果是恐怖组织成员,要求释放被捕的同伴也说得通。但那样的话,不是应该更直接地提出要求吗?
「搜查官,看这个——」
凯萨琳指着屏幕。是位于一楼的摄像头。静止的画面里男人的脸浮在空中,微微向上仰着。因此鼻子以上的地方『露了出来』。
脸上密密麻麻地铺满着类似炸弹引信的东西。眼睛和额头都被覆盖了。引信前端火花四溅,让男人的脸更加清晰。
真该死。
动机暂且不论,这魔术真够恶心的。
「这类系统的魔术都会这样吗?」
「不。这引信是由本人的魔力形成的,通常只能形成一、两根。这么长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男人脸上有大约五十根引信。实在是非同寻常。要是按照凯萨琳的说法,这意味着他拥有相当庞大的魔力量。
正当罗格注视着人肉炸弹时,馆长突然出声喊道。
「啊,迪基,这边。」
罗格目光离开显示器,回头看去,只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面相朴实的年轻男子。
只是,样子有些奇怪。
他杵在门口,双臂无力地下垂。
「迪基?」就算馆长叫他,他也并没有要动的迹象。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馆长,口中低声呢喃着,
「......给我救赎之钥。如此魔女的时代便会降临。救赎之钥......给我」
——魔女的时代。
似曾相识的话语。
那是库洛诺斯试图重现的时代——魔女跋扈,人类暴露在其威胁之下,是一段早已被遗忘的童话般的时代。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提起这件事?
「......你知道什么?」罗格问。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用双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窸窸窣窣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发现是前端点着火的绳状物后——罗格意识到男人到底要做什么,大声喊道,
「——迪亚斯先生,快退后!是炸弹!」
男人朝这边跑了起来。
随后他松开了捂脸的手,变形的脸整张露了出来,简直和监控录像里的——约翰•布朗一样,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无数根引信。他的动作虽然难看但却异常迅速,挡在路中间的椅子不避开而是直接踢飞,径直朝这边逼近。唯一没有被引信覆盖的嘴还在动着。
「给我钥匙!给我救赎之钥!」
凯萨琳右手对准男人,喊了声「精灵——!」,闪烁的粒子朝男人洒落。但男人势头不减,同时脸上的引信急速缩短。凯萨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解、解除不了!这个人和魔术融合了!」
男人的身体出现裂痕,内部漏出强烈的光芒。
眼前发白的瞬间,一阵低沉的爆炸声传来。
鼓膜嗡嗡震动着。
大概过了五秒左右,罗格稍微睁开了眼,眼前有一道半透明的墙壁。墙壁紧贴天花板和地板,阻隔了罗格这边和炸弹那边的区域。他立刻看向凯萨琳和馆长,两人都毫发无伤。
「......防御魔术总算是赶上了。」凯萨琳说道,半透明的墙壁倏地消失了。粘在墙上的血渍纷纷向下滑落。
对面的桌椅被掀飞,天花板和墙壁剥落了三分之一。和展厅看到的破坏痕迹一模一样。
「啊......怎么会这样,我的天哪。」
馆长瘫倒在地。
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警察。他们似乎听到了爆炸声。
——外面的那些警察在他来的时候没发现他的脸有问题吗?
不,大概是没注意到吧。连凯萨琳都是在引信伸长后才察觉的。
罗格避开血泊,踏入散发着焦臭的地方。警察们正蜂拥般进入了房间。
男人自然没有再生的迹象。
◇
「什么事?」
终端对面的声音问道。
「我们本想询问约翰•布朗的朋友,但他就在我们眼前爆炸了。」罗格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凯萨琳,
「在场的无人受伤,但后台办公室的内墙和天花板被破坏了。另外还有几把椅子、一张桌子和照明设备。」
他们现在在停车场——车里。向警察说明情况,并将馆长交给急救队后,他们回到了这里。
薇拉多娜在终端中说道,
「那可真是辛苦了呢。没受伤比什么都好。」
「玩笑话待会儿再说......我有些事想找你确认。局长,关于此次的案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嗯哼?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在博物馆遇到了叫『斩首部队』的家伙。据说是侍奉两大贵族中的......利古顿家的一族。所以为什么那种家伙会插手这次的案件?而且——」
罗格说道。
「爆炸的男人提到了魔女的时代。局长,你还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看来没法继续装糊涂了呢?」薇拉多娜说道,相当于承认了。
「嘛,好吧。虽然被下了封口令,但既然你们阻止了炸弹,〈圣女〉小姐应该也已经知道了,要不就告诉你们吧。罗格,接下来的话也让〈圣女〉小姐听听。」
罗格将终端从耳边拿开,放到胸前。凯萨琳凑了过来。
「如你所料,这次事件两大贵族都牵涉其中~。这次连利古顿也无法置身事外了呢。为了抓到越狱的'那家伙',他们派出了自己的军队,正拼命在搜查呢。」
「越狱?」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你们应该很熟悉他喔。抓住从利古顿管理的特殊监狱逃出来的那家伙,才是这次真正的任务。」
两大贵族中熟悉的人——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那个作为〈夺命者〉,操纵了许多人的时间并杀害的男人——
「——库洛诺斯•德拉肯尼亚吗?」
「是的。」
但罗格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您是认真的吗?为什么先前被抓进去的家伙会跑出来?」
「问题就在于这确实是认真的呀。」
薇拉多娜若无其事地宣布着。
「至于怎么逃出来的,和博物馆这次的事完全一样,他把监狱里的三名看守变成了炸弹。还有啊,〈圣女〉小姐。给罗格说明一下这次魔术的『状态』吧。」
凯萨琳端正自己的姿势,看向罗格。对〈夺命者〉的名字没有丝毫动摇。
「搜查官,〈炸弹化(bloom)〉魔术已经完全和那人融合了。是我试图使用解除魔术后才发现的。如果只是普通的融合魔术,就算是魔女的魔术我也能解除。但是,这次我却连切入点都找不到。」
薇拉多娜接话说道,「就是这样哦。关于那三名看守,在他们爆炸前也尝试过解除,但都失败了。嘛,不幸中的万幸是,库洛诺斯被关押的是VIP待遇的特别单间。要是连他以外的囚犯都越狱了,那可就真不是糟糕能形容的了。」
「约翰•布朗在爆炸前曾喊『给我救赎之钥』,这话作为一种讯息也很奇怪。库洛诺斯到底想干什么?」
「那要看他的目的了。越狱后为什么不逃远点,反而反复作案——既然对方特意给我们提示,那就好好利用吧。呐,罗格,两大贵族对这事相当恼火哦,命令务必活捉带回来。交给你了。」
通话切断了。
握着终端,罗格心想。那个混蛋跑出来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凯萨琳突然开口,说道,
「如果是米泽莉娅的话,就能干涉那个魔术了。」
罗格猛地看向凯萨琳。她像是刚想到了什么就随口说了出来。
「那个魔术刚融合不久。如果能将手伸到精神深处,一定能将其剥除的。」
罗格小心翼翼地不让情绪外露,谨慎地说道,
「......那家伙已经死了。」
「是的呢,抱歉。」
凯萨琳面带歉疚说道。
二章 搭档的梦想无法诉说
到头来,罗格还是回到了第六分署。
收获或多或少还是有的。馆长在分别前告知了一件事,约翰•布朗和迪基都在同一时期申请了休假。很显然,在这期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傍晚的短会上,罗格也向魔女们传达了按这条线索进行调查的指示。交通工具、目的地、人际关系,要查的事还有很多。
在魔女们各自回房的时候,罗格走向了休息室。
休息室与魔女的生活区是分开的,和莉可的房间、厨房、洗衣房、空调管理室等在同一层。房间足够宽敞,能让人身心放松下来,罗格对此从未感到不满。
罗格把身子靠到床上,开始思考。
(那家伙到底怎么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认为库洛诺斯当时处于能越狱的状态。
当然,所谓的『两大贵族』的机密魔术可能给库洛诺斯留下了某种影响。不过事实上那家伙还有精神制造人体炸弹。那么,所谓的『钥匙』又指的是什么?应该不是储物柜的钥匙之类的吧。
──和梦有关吗?
不对,那不是现实。
罗格像念咒语般低语。
无差别杀人,而且偏偏是协助库洛诺斯?那家伙会做这种事吗?
不可能——罗格在心里摇头。虽然她举止恶劣,但却从未越过那条底线。米泽莉娅就是那样的家伙。否则她当时根本不会阻止凯萨琳,罗格自己也不会活到现在。
那家伙有她自己的准则。
正因如此,罗格才决定相信她。
而且那家伙应该也明白,留在有其他魔女的城市里的危险性。她也不会希望重新戴上已经摘掉的〈项圈〉吧......
罗格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入眠了,却再次做了那个梦。那个鲜血淋漓、以魔女为中心的梦。在梦里,罗格用剪刀剪断脖子,把自己吓得醒了过来。
「哈啊......」
他厌烦地叹了口气。
对还没发生的事担心过头了。
看了看表,离重新展开搜查还有大约四小时。本来应该让身体休息一下的,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离开了休息室。
就在这时,轻微的声响传了过来。
咔嚓,咔嚓。
厨房的灯光一直延伸到走廊。
罗格探头一看,莉可的身影在厨房里。她卷着袖子,正忙忙碌碌地来回走动。
(在做什么准备吗?)
确实,这个时间开始工作也不奇怪。毕竟有十一个魔女。考虑到还要负责局内的清扫,工作量相当可观。
不过让罗格吃惊的是,厨房里并非只有莉可一个人。
一个金发少女正盘着腿坐在钢管椅上。她穿着白色睡衣,没戴平时那副墨镜。少女猛地向前一栽,像是划船一样大幅度地摇晃着身体,
「嗯喵......莉可,说了不要......」
这位因不杀人就睡不着而长期睡眠不足的〈不眠兽〉像说梦话般重复着刚才的话语。
「说了不要放蘑菇......嗯喵......」
「因为很有营养,请允许我放进去。」
「等等,等等嘛......说了别放那么多......」
少女带着哭腔说道,莉可则把切好的蘑菇倒进锅里。
「非常抱歉。」
「道歉就别放啊......」
「好的。」
「好你个头啊......这不是搅得一团糟嘛......」
罗格看得入神,连自己的目的都忘了。突然,芙玛芙的视线动了。放在台子上的菜刀自动浮起,穿过厨房,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罗格飞来。
「......什么啊,原来是你。」
一滴汗珠滑落。
菜刀在罗格的眉心前停住了。
莉可像是现在才注意到似的回过头来。她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罗格。
「罗格搜查官,这么晚有事吗?」
「......我本来要去资料室,看到这边亮着灯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
「切。」
芙玛芙咂了咂嘴。菜刀保持着刀尖向前的态势,倒飞了回去。
真是个一如既往危险的家伙,动不动就要出手。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罗格正这么想着,芙玛芙一脸不爽地向他招手了。
要是拒绝的话,菜刀肯定又会飞过来吧。那也许是芙玛芙自备的刀。罗格只能踏进厨房。
厨房相当宽敞。大概是为了满足魔女们的要求,各种设备一应俱全。商用冰箱、冷冻柜、烤架、烤箱,全都干净整洁的摆放着。经过莉可身边时,看到她正在处理鱼肉。锅里放入了大量的蘑菇。罗格走到芙玛芙跟前,她解开了盘腿的姿势。双脚落地后,说道,
「把刚才的事忘了。好吗?」
「......我本来也没打算要说。」
「哼。」芙玛芙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个混蛋死了之后真是太好了。至少不会被窥探记忆。要是她还活着,你小子说不定早就见阎王爷去了。」
她口中的混蛋,大概是指米泽莉娅。芙玛芙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深深皱起了眉头。
「因为烦人的家伙会变得更加烦人啊。那样子光是想象就让人火大。」
「你平时都待在这儿吗?」
「哈啊?」
芙玛芙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
「怎么,你小子?想打探我的事?」
「我没打探你的意思,只是有点在意。」
芙玛芙睁开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哼了一声,
「因为无聊啊。」
她用手指敲了敲钢管椅的边沿。
「待在房间里也没事干,其他家伙都悠哉地睡着觉。而这家伙绝对醒着,和她呆着用来打发时间再合适不过了。」
被称为「这家伙」的莉可回过头来,一脸认真地问道,
「所以您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来这儿的吗?」
「不然呢?喂,你不也这么认为吗?」
「不,」莉可说,「我以为是为了我而来的。」
「哈啊?」
芙玛芙瞪大了眼睛。
「您不是为了帮我,才来这里的吗?」
莉可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
芙玛芙似乎是真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所以说,」莉可边说边捏起调味料撒进锅里,「您也知道,去食堂的时候,需要把餐盘放在推车上运送。由于魔女人数多,需要往返好几次,而且还有人要求直接送到房间,所以这一趟下来需要相对多的时间。不过,也是多亏了您的魔术,送餐的工作时间缩短了,我很感激。所以那些全都是为了打发时间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只见芙玛芙哑口无言。
罗格也是一样。虽然知道她有点天然呆,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莉、莉可,你......你在说什么呢?」
芙玛芙露出一副既像生气又像要哭的奇怪表情站了起来,走到了莉可面前。莉可沉思几秒后,然后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手。
「非常抱歉,芙玛芙。您是不想让人知道您在帮忙吧?」
「现在道歉太迟了啦!」
芙玛芙大声喊道。

「为表歉意,我会做您喜欢的......」
「别想用吃的收买我!......可恶!」
芙玛芙猛地转身,面向罗格。她用力咬着下唇,使劲瞪着罗格,
「我只是在还打发时间的人情罢了,你别给我误会了。人类只不过是会动的肉块罢了。我才不是为了谁,只是因为欠着人情感觉心里不舒服才来帮忙的。你给我记住。」
「我知道了。」
罗格只能这么回答。
芙玛芙把手搭到头上,随后咂了下嘴,大概是发现没带墨镜,
「这家伙偶尔也会变成白痴。」
话音刚落,莉可立刻低下了头。
「变成白痴真的非常抱歉。」
芙玛芙的嘴抖动着,似乎想说什么。罗格大概明白了这两人之间的力量平衡关系。在芙玛芙的怒气积攒到顶点之前,莉可会想办法将其化解掉。否则,芙玛芙早就把莉可大卸八块了。说到底,能控制住处在叛逆期的〈不眠兽〉,或许正是因为建立了这样的关系。
芙玛芙说道:
「快点回去,我得好好训斥一下这家伙。搜查官,你要是想明天平安无事的话,就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给我带到坟墓里。」
「......知道了。」
「好了,快出去。」
以防万一,罗格瞥了眼莉可的样子,她毫无为难之色,反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看来这种互动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显得驾轻就熟。罗格刚走出厨房,身后就传来了芙玛芙斥责的声音。他莫名地感到有些无地自容,于是把无处安放的右手插进了口袋。
罗格穿过走廊,乘上电梯,朝下层移动。
资料室就在魔女居住层下面一层。另外还有用于开简短会议的会议室。罗格借着吊地灯的灯光找到了目标房间,打开门,只见通道正中央一个细长的影子伫立在那。
「不会又是......」
罗格低声嘟囔着。
又是魔女。
那位魔女正哗啦哗啦地翻阅资料。听到罗格的声音,她歪了歪头。
「哎呀,这不是搜查官嘛,呜,呼,呼。」
〈仕事人〉安洁妮说道。
她身材高挑,身高远超罗格,穿着一身白色睡衣。不过款式和芙玛芙的不同,安洁妮头上还戴着兜帽。
「......你们魔女是有半夜必须醒着的规矩吗?」
罗格说完,安洁妮不知觉得哪里好笑,抖动着肩膀,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呜,呼,呼。谁知道呢?因人而异吧?我对睡眠没什么兴趣,所以在床上也就待两三个小时左右。」
「嘛,因人而异这点倒是没错......」
罗格环顾四周。
资料室在这个地下空间里算是相当宽敞。仿佛将伊雷尔发生的事情一点不落地收集了起来,资料在架子上陈列着。
「有什么烦恼吗?还是说在找什么?」
安洁妮主动问道。
「算是有吧......」
「这里的东西都是我向上面申请来的,所以大部分资料都有哦。」
「向上面申请......两大贵族?」
「嗯哼。」
「你直接能联系他们?」
「嗯嗯。」
真奇怪,罗格心想。魔女能这样直接联系两大贵族吗?不过要是通过莉可和他们对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还是什么都搞不明白,罗格问道,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啊。」
高挑的魔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
「谁知道呢,唔姆。」
「......那个,你觉得梦里出现『门』是怎么回事?」
「呜呼呼,您是想让我占梦吗,搜查官?」
诡异的笑声中,似乎带着一丝觉得有趣的味道。
「那么,那扇门是开着的吗?还是关着的呢?」
罗格犹豫了一瞬,答道,
「......我自己打开的。是扇巨大的门。」
「你当时急着把门打开吗?」
「......算是吧。」
「无论如何都必须去门对面吗?」
罗格渐渐觉得有些难为情。虽然是自己先提起的,但说到底罗格是管理方。这种咨询,立场不是反了吗?
「心里不想去却还是踏进去了呢。这样啊,呜呼呼。那可不太妙了呢。」
安洁妮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说道。
「......就算是占梦,也不一定准吧?」
「呼呼,是啊。说到底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理解了。」
真不该问的。
罗格厌倦般地叹了口气,问道,
「啊......库洛诺斯的搜查档案还留着吗?」
「那个的话,在F区二十七号架子上。不过数据化已经完成了,我到时候发到你的终端上吧。或者,你现在就想要吗?」
安洁妮流利地回答道。罗格听她这么一说,忽然开始在意起来,问道,
「我现在就要,麻烦你了......话说,你对我没什么要求吗?」
明明拜托其他魔女做点什么,立刻就会被要求拿命来当交换条件。
安洁妮弯下腰,倏地把脸凑近。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用未被头发遮住而露出来的左眼窥视着罗格。
「干、干嘛啊?」
她的瞳孔映出困惑的罗格,眼睛滴溜溜地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喂,怎么了?」
「要求嘛,」
安洁妮开口说道。
「现阶段,我没有什么要求你的事。」
「......」
安洁妮把脸从罗格面前移开,以完全不发出声音的步法,穿梭在架子阴影中般消失了。没过多久她就立刻抱着文件回来了。
「呜呼。给,这个。」
「......啊。谢了。」
罗格从魔女手中接过文件。视线却没法平视,安洁妮比罗格高太多了,要想道个谢都必须得抬头。
「不客气。」
罗格在安洁妮的话语中离开了资料室。
◇
从上午九点开始,罗格和『搭档』两人一起进行走访调查。
要调查有关爆炸身亡的约翰•布朗的事情。他们前往了馆长提供的地址,六区153号。一栋老旧的出租屋就是约翰的家。他们向房东询问了他平日的生活状况。
他在博物馆开馆的上午十点前就已早早出门了,工作日最晚晚上十点回家,没有私家车,靠骑自行车上下班。一个人独居,父母已经去世,也没有亲戚来访。据说他上的是一所以正教会为背景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和朋友一起在博物馆工作了一年——房东滔滔不绝地说着,架势堪比破旧的收音机。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即使遭遇不幸也从不抱怨。」
房东这么说着,频频点头。
「听说他一周前请了几天假,在那期间他回过家吗?」
「没有呢,感觉应该都没回来。」
「知道他可能去哪儿吗?」
「不知道。」
「那他看起来有经济困难吗?」
「这个嘛,房租倒是一次都没拖欠过。但生活也并非有多奢侈。」
「你知道他父母的死因吗?」
「听说是车祸。就在上正教会那所大学的时候。」
「是他自己告诉您的吗?」
「搬来的时候他自己说的。」
「......这样啊。最后问一下,休假前一天有人来过这里吗?」
「迪基来过。」
「那孩子也很开朗。经常跟我打招呼呢,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结束房东的询问后,两人又去问了附近的居民。
没有类似库洛诺斯的目击。
每个居民都描述了迪基的长相。不过考虑到变身魔术的存在,证词并不可靠。最终也没能获得确凿的证据。
时间是十二点半。
地铁出口处人山人海。罗格和凯萨琳逆着人流,走向与其反向的街道。那是两旁种着行道树的道路,许多学校集中在这附近。
从那条路向右拐进入一条迂回的小路,那是条被围栏和墙壁夹在中间的小路。地面反光强烈,罗格不禁眨了好几次眼睛,这时凯萨琳问道,
「您没睡好吗?」
「......算是吧,稍微有点。」
出发前想让头脑清醒点摄取了咖啡因,,但脸色似乎还是出卖了他。罗格告诫自己刚才还是太松懈了。
「得好好睡觉才行啊。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呢。」
凯萨琳说着理所当然的话。
「我知道,但不知不觉就......」
罗格说着显而易见的借口,感觉自己像是被训斥的小孩一样,莫名地有点难为情。
「我昨天倒是睡得很香呢。」
「那真是太好了......」
罗格把脸转向左边。
围栏里面有篮球场,但罗格并不觉得怀念。奔跑、踹人、打架这些事,从小他就没少干,唯独篮球却不在行,或许该说是天赋问题吧。每当要一边用眼睛追着那个脑袋大小的球一边移动脚步时,他难免不会手忙脚乱。虽说篮球在皇国是项热门运动,但即使被邀请去打,他也提不起劲。正这么想着,眼前有什么东西弹了过来。
「——!」
罗格瞬间用手臂护住脸,那东西撞在墙上,接着弹到围栏上,终于停在了罗格的脚边。
篮球碰到了罗格的脚尖。
「抱歉——!」
围栏对面传来了轻快的声音。
三个人。
大概十五六岁吧,穿着轻快的衣服在球场里奔跑着。
罗格正想着怎么把脚下的球还给他们,凯萨琳弯下膝盖,捡起了球。
「要投了哦,请接好!」
她朝孩子们喊了一声,把球扔了过去。
(什么?)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把垃圾扔进房间的垃圾桶般随意。然而球却高高飞起,越过了周围的建筑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后,就这么穿过了篮筐。
「呜哇——超厉害!」
「不会吧......?」
「喂,是从那里投的吧!?」
孩子们议论纷纷地朝凯萨琳的方向指去。
而凯萨琳早已是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目光在空中游离不定。
「凯萨琳?」
「那个......」凯萨琳的目光和罗格对上又移开,对上又移开,反复了好几次。
「谢谢——!」
围栏对面再次传来孩子们声音,凯萨琳立刻转过头去,
「下次请小心点哦——!」
她双手拢在嘴边作扩音器状,大声喊道。
然后说了句「好了,我们走吧」,便快步走了起来。
罗格看了眼重新开始传球的孩子们,追上了修女的背影。
「你原来有打过篮球的经验啊?」
罗格忍不住向修女问道。
「那个......算不上特别......」
「那为什么......」
凯萨琳停下脚步,握紧胸前的蝴蝶结转过身来。
「平时我都有好好控制力气的......」
「控制力气?为什么?」
「这、这样才更像〈圣女〉嘛。」
这个理由让罗格愕然。
」......更像圣女?」
「有,有什么问题吗!比起能单手捏碎苹果,捏不碎才更符合形象不是吗!」
「我觉得你不在意这些的话反而更像......」
「那、那我就那样做了!我不管了!我要去捏碎一堆苹果了!」
「拜托千万别......」
罗格无力地垂着肩膀说。
「......话说该吃午饭了,现在时间正好。」
「就、就是啊!时间正好!」
「......」
在餐桌旁坐下后,凯萨琳点了浆果派,罗格点了汉堡,饮料则各要了咖啡。点的东西送来后,两人都埋头吃起来。因为面对面坐着,少女——不,魔女的样貌看得很清楚。只见她眯着眼,小口吃着手里的浆果派,举止行为端正不失礼仪。似乎已经把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看起来非常开心。
(魔女也有『前面』的人生啊......)
罗格这么想着。
没有人生来就是魔女,人只会在人生的某个节点成为魔女,获得永生以及充盈的魔力。即使那遥远的过去已然模糊,但那段人生并不会消失。
眼前这位〈圣女〉也是如此。
「那个......搜查官?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不,并没有......」
该怎么说呢?罗格正思索着,凯萨琳把手中吃了一半的派放回盘子,微笑着向罗格问道,
「我知道搜查官在想什么了。是在想我的浆果派吧?要来一口吗?」
「不用......」
「呃......这样啊。」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罗格很快就受不了这氛围,把目光转向了餐厅外。街上行人依然很多。其中有多少人知道魔女的存在呢?又有多少人被魔女伤害过呢?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手也失去了方向感。本该送进嘴里的面包和牛肉直接碰到了罗格的脸颊。
滑腻的触感。
酱汁和油脂粘在皮肤上,令人不适。
(搞砸了)
恍惚过头了。正如凯萨琳所说,睡眠不足准没好事发生。
「搜查官,可以吗?」
「什么......」
凯萨琳探过身来,用纸巾擦了擦罗格的脸颊。
「好了,变干净了呢。」
——嗯?
刚才好像发生了什么极其令人不解的事。罗格看向凯萨琳,盘子上的浆果派已经不见了。自己又觉得让人等着不好,于是把剩下的汉堡迅速吃完后,看了看手表。正好差不多该出发了。
魔女行动的支出由第六分局——也就是魔导犯罪搜查局承担。魔女们也会被给予在城里游玩的金钱,之后作为行动的经费报销。罗格暂且用自己的钱包付了钱,并拿了收据。走到店外后,凯萨琳仰头望着天说道,
「下雨了呢。」
厚重的云层覆盖了整个天空。
起初还是小雨,眼看着势头愈加猛烈,下起了倾盆大雨。
「车站是在那边吧?」
「要回去吗?」
「不——我们要去的方向正好相反。」
明明进店前都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罗格边走边寻思着,突然身旁传来"啪"地一声撑伞的声响。往旁一看,凯萨琳撑开了一把亮水蓝色的伞。这颜色在灰色的天空下十分引人注目。
「我带了折叠伞。」
凯萨琳说着,把伞递了过来。罗格下意识接过,她却说,
「一起撑吧。」
「啊...............诶?」
「那么走吧?」
话音刚落,〈圣女〉的肩膀就碰到了罗格的左臂。那肩膀纤细得让人难以想象她是怎么完成那记超远投篮的。
「......等一下。」
「是,搜查官?」
「......两个人撑肩膀会淋湿吧。这伞是你的,你自己用就好。」
罗格就这么站在店铺的屋檐下。
「那样的话搜查官会淋湿的呀。肩膀淋湿点我不介意的。没关系的,进来吧。」
凯萨琳微笑着,大概她的发言是出于善意吧。这点罗格明白。以她的为人,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打什么主意。但不知为何,罗格的身体动弹不得。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脸绷紧了。
肩膀处溅起的雨点打在脖子上。时值仲秋,室外气温只有十五度。再淋下去体温肯定会下降,旁边的〈圣女〉也是。
罗格放松了紧绷的脸,脸上挤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知道了......」
「啊哈哈。不用那么认真啦。」
「──────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啦?」
「啦?」
「吗!」
罗格纠正着刚才吃螺丝的话语,一边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如同走钢丝般小心翼翼。
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凯萨琳困惑地垂下了眉毛。
「那个,要在意什么呢?」
罗格不由得感到有些狼狈。
「在意什么......那当然是......」
他看到凯萨琳一脸认真地点头说道。
「就是那个嘛......没关系的。」
「嗯。」
「............」
罗格磨磨蹭蹭地走着,凯萨琳配合着他的步调。这样下去都分不清是谁在主导了。罗格看着面纱下左右飘动着的头发,硬生生地挤出了一句话语。
「──说到底,凯萨琳。你不也跟局长说过什么有伤风化的发言之类的吗?」
「那个,我既没露肌肤,也戴着手套。您看,搜查官您不也......」
手套碰到了手套。凯萨琳轻轻戳了戳罗格的手指。罗格肩膀猛地一抖。
「对吧?」
凯萨琳微笑着,仿佛自己才是宽宏大量的一方。
「......就当是这样把=吧。」
罗格疲惫地说道。说服她似乎不可能了。
雨势越来越强,雨点砰砰地敲打着伞面。裤脚被打湿了,就算介意也无济于事。两人继续向前走着。
目的地应该没多远,但不知为何,感觉路一直走不完。
就在那一瞬间,凯萨琳停下了脚步。她正朝两栋大楼之间望去。
罗格往里探头一看,小巷里有个年幼的孩子。建筑物相互重叠,正好挡住了雨。孩子独自在那里哭泣。他呆呆地站着,揉着眼睛,发出抽抽搭搭的哭声。
「怎么了?」
凯萨琳出声询问道,声音比平时更沉稳柔和。
「哥哥......玩捉迷藏的时候不见了......」
小孩子抬起头,就这么回答着,看样子是没带伞。大概是在玩游戏的途中遭遇了倾盆大雨。
「搜查官。」
凯萨琳看向这边。
「可以让我帮忙找找这个孩子的哥哥吗?」
「......啊,好。」罗格说道,「......你去找吧。那我先去目的地了,找到了就联络我。」
「明白了。搜查官,谢谢您答应我的请求。」
凯萨琳低下了头说道。
只见她长发垂落,几乎要碰到湿漉漉的地面。看到这一幕,罪恶感刺痛了罗格。
「干嘛道谢啊......我什么都没做。拿去。」
罗格把伞递过去,凯萨琳抬起头,握住了孩子的手。
「就算如此我也要这么做——那么,现在就和姐姐一起走吧。」
凯萨琳和孩子踏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雨中。罗格茫然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雨势愈发猛烈,如同子弹一般。几米外的景象都模糊不清。凯萨琳那边大概能用魔术弹开雨水吧......
罗格把双手插进口袋,视线转向十字路口方向。虽然对凯萨琳那么说了,但他决定等雨小一点再走。他站在小巷里,看着人们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慌乱地逃窜着。
过了大概几分钟,雨声变了,势头比刚才小了很多。十字路口的对面透出了光亮。
(走吧)
罗格小跑着朝十字路口赶去。穿过人行道,来到对面,就看到了迪基的住所。那是一栋位于冷清街道上的五层公寓楼。
到达后,罗格直奔顶层。没有电梯,只能走楼梯。上楼途中没遇到其他住户。很快,迪基的房间映入眼帘,罗格对此皱起了眉头。
门前有湿漉漉的鞋印。
——难道。
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库洛诺斯来过这里?
他是回来销毁什么重要的证据吗......不,另一个念头浮上脑海。门前的鞋印太过明显了。会不会是销毁证据的同时,已经在房间里设下了陷阱,正等着他的到来?这样想反而更说得过去。是想像当时唆使〈圣女〉背叛那样,把自己整个烧成火球吗?
而那位〈圣女〉此刻却并不在这里。
踌躇片刻后,罗格握住了门把手。只能以有陷阱为前提行动了。现在绝不能临阵脱逃,让难得的机会溜走。
罗格扭动手腕。门没锁,把手顺畅地转动了。门一开,一股刺激性的气味扑鼻而来。像是食物腐烂的臭味。
半开的门能窥见房间里的情况。灯没开,不过自然光从窗户透进来。房间里没有人影,能看到客厅的桌子上放着盘子和杯子。地板上似乎也有什么东西,但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
罗格用脚把门档搭上。刚踏进走廊,地板就发出了「吱呀」的响声。他下意识地扫视四周,感觉不到有人要扑出来的迹象。
走廊上有泥印,一直延伸到客厅附近,然后像是被人擦掉似的中断了。简直就像在说"到这里来"。
(还是避开这里为妙)
但是,依然没有人的气息。
罗格想起那家伙能用魔术让身体透明化。不过,那并不能消除脚步声。他大概是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地在那静待罗格的到来。
集中精神。
对面动的话应该会有预兆。只要感觉到一丝异样,就得不顾一切行动起来。
他压低着身子,屈腿缓缓向客厅靠近。
腐臭味渐渐浓烈起来。原因一目了然,桌子上,苍蝇嗡嗡地聚集着。
腐烂的食物——盘子上放着香肠和三明治。三明治被咬了一半。整个客厅的样貌惨不忍睹。
(......真脏)
客厅地板上散落着垃圾、撕破的杂志和发黄的衣服。给人一种人生崩溃般的印象。用鼻子呼吸都变得困难。这时,罗格忽然瞥见杯子后面有什么东西。
——那是啥?
他强忍着咳嗽,走近桌子。努力避开两旁旁垃圾,绕到了桌子后面,终于弄清了那是什么。
桌上摆着一本圣经。
与周围的惨状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洁净。封面洁白如新,没有一点污渍。
罗格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圣经相当有分量。他迅速翻动着书页。里面没有夹任何东西,就是一本普通的圣经。
是迪基的东西,还是库洛诺斯的──
嘎吱──
房间角落里的壁橱开了。
罗格抬起头看过去。
一个巨汉站在那里。他的脸——从嘴巴往上的部分被大量的导火索覆盖着。那张嘴慢吞吞地动了。
「到齐了。」
下一秒,男人朝罗格猛冲过来。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抱住罗格。
────人体炸弹!
罗格瞬间从他臂下钻过,男人就这么撞上了桌子。他毫不在意周围的苍蝇轰然飞散,立刻重新站了起来。
这次他压低姿势,夹紧腋下朝这边冲撞,不再让罗格有机会躲开。罗格咂了下嘴,挡住男人的身体,随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男人的身体比预想的要重得多,力量比罗格估计的要强。罗格双脚就这么离开了地面。是他的身体机能也随之提升了吗?
趁这空档,男人猛地用手臂环抱住罗格的背,随后把他抱起,毫不犹豫地冲向窗户。
──不妙。
罗格明白了男人的意图,冷汗直流。
即使用手肘猛击他的太阳穴,男人也没有停下。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直接用罗格当盾牌撞破了窗户。
在男人松手的同时,他的容貌也随之远去,罗格从五楼径直坠向一楼。
连采取防护姿势的时间都没有,背部就遭受了冲击。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下子挤了出来,痛得无法呼吸。
「指引者啊!我这就前来!」
听到喊声的同时,响起了像是生肉摔在砧板上的声音。只见男人出现在罗格扭曲的视野里,倒在水泥地上不停地蠕动着身躯,这一幕简直难以置信。哪怕感觉不到疼痛,他居然就这么跳下来了?
必须站起来。罗格试图用手撑地,整个人却深深陷了下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摔在了树篱上,所以才能活下来。
(──────那个男人)
他试图撑起上半身,背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肯定会来给罗格最后一击。得快点......
罗格挣扎着爬出树篱,匍匐前进时,头撞到了什么人的腿。
「啊——!指引者啊!」
罗格抬头一看,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男人尽管双臂扭曲变形,却仍在喊叫着。他脸上的导火索——长度已缩至小指般短。魔术生成的导火索即使被雨淋湿也未熄灭,依然迸溅着火花。
也就是说,完蛋了。
(──难道就这样,如此草率地结束了吗?)
罗格脑中只浮现出这个念头。
还什么都没做成。
什么都没。
男人的动作在他眼中显得异常缓慢。
濒死的感知力,将男人爆炸瞬间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底,首先炸裂的是四肢。接着是躯干,最后是头部。监控录像里都看不出来,原来是这个顺序。
爆炎逼近罗格。灼热的高温空气涌入罗格的肺,焚烧着内部。占据整片视野的橙黄色瞬间消却,猛烈的冲击传遍全身。紧接着,如针扎般的刺痛从皮肤各处袭来。
难以忍受的剧痛一直持续着,宛如永恒。
究竟何时才会结束——罗格在强烈的干渴中想着。
「你还是老样子,是个贪睡鬼呢。」
罗格睁开眼睑,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那身影头顶上,同样雪白的头发如云朵般飘拂着,在空中各处轻盈地浮动。罗格茫然地凝视着这一幕,一个清凉的声音传入鼓膜。

「脑袋清醒点,我这边可是等得不耐烦了哦。」
那声音让意识逐渐苏醒。
「......你、你是......」
声音从本该被烧毁的喉咙里发了出来。怎么回事?罗格撑起身体,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完好如初,视野也很清晰。手臂和腿上的皮肤也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白发的人影看着罗格的样子笑了。
「怎么了?这么喜欢自己的脸吗?」
「......我应该......已经死了......」
「是做了可怕的梦吧?」
对方轻描淡写地回应道。那种事怎么可能是梦?罗格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反复触摸手臂和腿部。这时,听到了夸张的叹息声,一只手伸了过来。
「哎呀呀,我说的是真的哦。不会忘记我了吧?该不会连名字都说不出来吧?」
罗格犹豫了一瞬,握住了那只纤细的手。
虽然戴着手套,却传来冰冷的触感,感觉体温很低。罗格的心脏怦然跳动,咬起了下唇,试图掩饰脸上涌起的热度。
他当然记得。
罗格对白发的身影说道,
「......你是魔女,魔女米泽莉娅。你没意见了吧?」
罗格在对方的搀扶下站起身子,与她目光交汇。
深邃的苍蓝眼眸。
能支配人心的眼眸。
关键的魔女却夸张地微倾着头,说道,
「我可没打算抱怨哦。只是......怎么说呢,我还以为我们之间的羁绊被丢进垃圾桶里了呢。」
「还是一如既往只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罗格刚说完,米泽莉娅就卷起他左臂的袖子,
「失礼了。我的嘴巴可是为了吐露正确、纯洁的话语而存在的。看,证据就是我们之间的羁绊之力还留在这里哦。我想听听你对此有何高见?」
她用手指弹了弹左手腕上的〈项圈〉。
真是一有机会就来这套。
「什么羁绊之力。」
「那我们来想个新名字吧。你觉得什么好?」
魔女一脸认真地问道。节奏被她带着走,话题只会越来越偏。罗格把〈项圈〉重新塞回袖子里,说道,
「......不管怎么说,谢了。」
「嗯?我又没什么做值得你道谢的事......我只是碰巧在路边发现了打瞌睡的你而已。根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哦。」
魔女如此搪塞道。
当然,自己不可能真的就在路边睡了起来。
这个魔女融合了多种精神干涉系魔术——她应该是使用了那种力量。毕竟无论是幻觉还是记忆篡改,对她而言都轻而易举。但是,那个男人去哪了?就算能让人看到梦中的世界,人也不会凭空消失吧。
罗格看着魔女。从那张愉快的脸上,无法得知答案。
「......我不知道你从何时起使用了魔术,但那里应该还有另一个男人。」
「啊,他啊,」魔女指向道路前方。「他就在那边自爆了哦,真是惊险呢。」
「那也是你干的?」
「只是稍微添加了个命令而已。」
「那你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除非能预知未来,否则不可能知道罗格会出现在迪基家。更何况还有〈爆弹化〉的存在。这个魔女到底还知道什么?
魔女向上摊开手,说道,
「毕竟是在这里度过不少时光的城市啊。虽说从〈〉中解放了,但偶尔也会想回来看看。救你呢,算是碰巧吧。路过时刚好看到你们在纠缠,也就顺手的事。」
果然很可疑。
「老实说,是骗人的吧?」
刚说完,魔女脸上就浮现出坏笑。
「哎呀,是真的哦。疑心病这么重真让人困扰呢。」
「你那表情还装什么困扰。」
「会说嘛。那我也做个困扰的表情好了......」
魔女突然安静了下来,朝大路方向望去。
警笛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是附近的居民听到爆炸声报警了吗?
「时间到了呢。虽然还想再聊一会儿。」
米泽莉娅耸了耸肩。
「你要怎么办......?」
「我会在适当的时机离开。下次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再会吧。」
她随手扔过来一样东西,在快要砸到脸时罗格才接了下来。
「递东西的方式就不能......」
罗格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刚才还在眼前的魔女消失了,环顾四周也找不见其身影。大概连离开时,不吓罗格一跳就不甘心吧。
罗格叹了口气,摸了摸后颈,还有血在往外冒。碰到那个男人后,被甩出窗户的那部分似乎是现实。正思索着,罗格听到了某人的呼喊声,他回过头。
穿着修女服的少女跑了过来。
◇
紧急短会上,罗格环视聚集的众人。
〈不眠兽〉芙玛芙在会议桌的座位上打瞌睡,旁边的〈圣女〉凯萨琳摇晃着她的肩膀。〈仕事人〉安洁妮与罗格站在白板前。
那块白板上贴着照片。都是被做成『炸弹』的嫌疑人面孔,博物馆的约翰•布朗和迪基,还有新追加的名叫威利•马丁内斯的男人。
「呼呼,这位的履历也很漂亮呢。」
安洁妮用修长的手指划过驾驶证上的照片说道。
「一年前开始在『守护之家』保险公司工作,嗯哼,上个月的业绩好像是第一。受到表彰后,这个月初才有了休假。住所在六区海湾方向。」
「有同住的家人吗?」罗格问道。
「呼,芙玛芙。」
〈不眠兽〉摇摇晃晃地说,
「没有,人数为零。狗也没养一条,是个寂寞的家伙。」
「可能特意挑选了无依无靠的人作为目标。迪基那边还没查完,但约翰•布朗似乎就是这样。」
罗格自己说道,心里也在思索着。很有可能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库洛诺斯经过一次被捕后心态有何变化,但无亲无故的人确实是极易操控的棋子。
他在白板上写下记录,看向安洁妮。
「......那么,『钥匙』方面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据说博物馆里没有那样的展品。」
「地下室或者暗门之类的存在呢?」
「也没有哦。呼呼。」
「『那边』呢?」
安洁妮只是摆动着肩膀,发出诡异的笑声。
罗格转向桌子,问道,
「你们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凯萨琳和芙玛芙两人一齐摇头。
连不老魔女都不知道,说明那并非太古老的东西吗?
关于重现『魔女的时代』,这是库洛诺斯自上次事件以来一贯的目标。那是魔女跋扈、肆意杀戮人类的时代。
「喂,搜查官。」
芙玛芙突然出声。
「什么事?」
罗格看向芙玛芙。她戴着的墨镜反射着灯光,把胳膊肘支在桌上说道,
「话说,有必要纠结那条信息吗?那混蛋可能只是想干掉你而已吧?」
罗格眨了眨眼,芙玛芙则托着腮帮子,
「干嘛一副意外的表情啊?要是知道外面有个揍过自己的家伙,老子可不会放过他。再说了,你刚才不是差点被炸死吗?」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库洛诺斯是个特别喜欢为犯罪做准备的家伙,而且他还喜欢把自己精心策划的犯罪展示给别人看。」
「切,麻烦的家伙。直接干掉不就完了。」
芙玛芙说完,耳尖的凯萨琳立刻说道,
「话有点粗鲁了哦。」
「哈啊?」芙玛芙瞪向凯萨琳,回怼道,「魔女装什么高雅?随心所欲才是魔女吧?」刹那间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样啊。」
「啊、笨、笨蛋,住手......」
芙玛芙的眼神变了。只见凯萨琳的手绕到了芙玛芙背后。像哄小孩一样,以固定的节奏轻轻拍打着。
「晚安,芙玛芙。」
「都、都说了,我可不会就这么睡着......哈啊,哇哇啊......」
芙玛芙似乎想抵抗到最后,但刚听到哈欠声,她的下巴就落到了凯萨琳的肩上。手臂胡乱挥舞着,像是在耍脾气,但全都挥空了,一下也没碰到凯萨琳。
「真是的,血气太旺了。」
罗格把视线从芙玛芙身上移开。然后问安洁妮,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与魔术融合的受害者目前为止已经是第三人了。就没一个人会变成魔女那样吗?」
「不会变成那样哦。」
安洁妮秒答。
「但你们却能,成功的......虽然这么说有点冒犯,但你们没变成受害者那样对吧?所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安洁妮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
「呜呼呼,像你这样问过的人多如牛毛哦。那些都是些想成为魔女的人呢。小国的国王,士兵,历史学家,医生都有——但是,很遗憾哦。成功的一个都没有,大家都无法保持精神稳定呢,呼呼。」
「......数量是?」
「呜,呼。想知道吗?」
罗格摇了摇头。
他能想象到为了不老和力量而牺牲人命的光景。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算了......也就是说,和魔术融合无论谁去尝试,几乎都会失败,对吧?」
「可以这么认为。呜呼,呼。要是不去渴望的话,说不定还能得救呢。」
罗格暗忖着,库洛诺斯应该也知道这点。然而他还是让受害者与魔术融合,只是为了利用他们当炸弹?就没有其他目的吗?
忽然,他和凯萨琳目光交汇。凯萨琳抱着芙玛芙,朝罗格微微一笑。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还好吧......」
罗格对其他人的说法是,他和威利•马丁内斯一起从五楼窗户坠落,然后威利爆炸身亡了......也不算说谎。
但心里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凯萨琳曾为没能及时赶到而向罗格道歉。但这样的话,他不仅自己独断专行,还隐瞒了事实。
罗格摇了摇头。这不是好的倾向。翻旧账没意义。
他对桌边的魔女们说,
「......库洛诺斯可能在一周前就开始与受害者本人接触了。接下来要顺藤摸瓜,找出他们最终去了什么地方。明天开始要深入调查他们的行动范围。今天就到这里,解散吧。大家好好休息。」
晚上十点。
罗格算准魔女们各自回房的时机,独自离开了警署。
目的地是商业区——第五区的迪罗。他驱车穿行在夜晚的街道。街上能看到零星打扮时髦的人,大概是要去酒吧或俱乐部。为了维持治安,也有便衣警察混迹其中。罗格把车停在了一家门面古旧的酒吧停车场。这里是约定碰头的地方。
他推开了入口的大门。
吧台大约十个座位。只有中央坐着一人,没有其他客人。那位客人正是几小时前才见过的,背后倾泻着及腰长的白发背影。她正和初老的酒保说着什么,听到关门声便回过头来招呼道,
「哟,来得真慢啊。」
「时间刚好。」
罗格在旁边的座位坐下,米泽莉娅晃了晃空杯子。
「喝点什么吧,罗格君。」
她轻松地说道。
「我开车来的。」
「嗯,那就来牛奶如何。这里的牛奶可是绝品哦,对吧老板?」
初老的酒保只是瞥了米泽莉娅一眼就作罢,算是明智的判断力。接着,盛着牛奶的杯子放到了罗格他们面前。
罗格切入正题。
「按你说的过来了。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当然,我可不撒谎。」
罗格压低声音,带着明确的怒意对悠哉的米泽莉娅说,
「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把你抓了。」
「哦呀哦呀?」
米泽莉娅有趣地翘起嘴角。
「我至今还把你看作搭档呢,居然被你这么说成这样。我纤细的心灵都要碎成渣了哦。」
「说什么胡话......」
罗格一脸受不了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
米泽莉娅自信满满地说。
(啊,该死)
焦躁的只有自己吗?
罗格粗暴地抓了抓头。
「我一个人到处跑的话,什么时候暴露你的存在都不奇怪啊。」
「嗯哼,那可就麻烦了呢。不过不用担心啦。只要把这头白发藏起来,就没人认得我了。人的眼睛其实相当马虎呢,只要把显眼的特征去掉,在他们眼里我就和风景没两样了。而且——」
米泽莉娅抓起一缕头发,举到脸前。打算干什么?罗格皱着眉仔细观察,结果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老板,想着看起来是什么颜色?」
「黑色。」
面对魔女的提问,初老的酒保如此回答。
「就是这样。幸好这里的老板似乎会睁只眼闭只眼。所以连变装的必要都没有了呢。」
「──你该不会用了魔术?」
「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魔术戏法的级别罢了。难不成你在担心副作用?根本不会有的喔,因为只是戏法嘛。」
「就算是这样......」
罗格欲言又止,魔女绽开笑容,低语道,
「你是希望我被抓吗?」
「......」
罗格喝了口牛奶。
魔女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
「不过,下次被抓到会怎样呢?可能等不到斩首期限,脑袋就直接搬家了哦。嘛,那也不是你的责任,尽管放心。只要你守口如瓶,就没人会知道我还活着。只要你守口如瓶。」
她说了两遍。
「......我觉得还是把你这样的家伙关进牢里对世界比较有益。」
罗格说完,魔女把脸凑到他耳边,
「说起来,我好像刚救了险些被炸死的某人呢。感觉是相当危急的情况呢。」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给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完全是一副胜利者的模样。
「......现在就抓你算了。」
「罗格君,破罐子破摔可不好哦。」
罗格耳朵不由得滚烫起来,令人发痒。
「烦死了......说到底你为什么在那里?」
罗格转移话题,魔女把脸从耳边移开。
「嗯,嘛,确实有个目的。」
「目的?」
罗格一问,米泽莉娅轻巧地从吧台椅挪开身子,和罗格面对面。她用苍蓝的眼瞳仔细地端详着罗格。
「听说库洛诺斯越狱了?」
「你从哪知道的......」
罗格用受不了的语气说。
「我耳朵可是很灵的。如果只是普通的犯罪风气,放着不管也行。但你看,我和那家伙不是有点因缘嘛。放着不管让他得意忘形也不太好呢。」
罗格看着魔女的脸。无法判断她是否在说谎。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
「你要协助解决这个案子?」
「就帮你一把吧。」
魔女莞尔一笑。
「你要是想要的话,把案件相关者的记忆全抽出来也行哦?一千人一万人我都帮你处理掉。啊,当然,关键人物库洛诺斯我会好好收拾他的。怎么样?」
这提问似曾相识。
罗格沉默不语。权衡着风险与收益。梦归根结底只是梦,因为有〈项圈〉,才能勉强制约魔女。罗格无论如何都不想出现死者,即便是那个混蛋。
内心深处的不安是真实的。但若无视它,总感觉会有致命的事发生。
「......如果会伤人,就不需要你的帮助。」
罗格低声说道。
「开玩笑的啦。别那么轻易就当真嘛。」
罗格叹了口气。她到底有几分真心?
「眉间的皱纹都快成山脉了哦。」
「......多管闲事。」
「总之先把目前的情报告诉我如何,你的脑袋也不至于那么顽固吧?」
魔女这么说着,掌心向上,食指朝这边勾了勾。罗格虽然握紧了口袋里的终端,但总觉得很火大。被先发制人说道不顽固,感觉像是被掌控了方向,自己有种输了的感觉。
罗格板着脸,作为最后的抵抗说道,
「喏。」
「谢了。」
魔女接过终端检查起来。现场状况、信息内容、受害者们的人际关系——她貌似随便扫了两眼就看完了。换作别人的话,这样做只会显得敷衍。但是——
「大概明白了。关于库洛诺斯留下的信息。」
「真的假的......?」
罗格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眼神。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啊?」
魔女露出了装模作样的笑容。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罗格一问,魔女像是卖关子似的要了牛奶。小小抿了一口后,说道:
「首先想确认的是,你对魔术的『融合』了解多少?」
「听说人类尝试的话,几乎都会失败。其他的话......」
罗格含糊其辞。暴露自己对此一无所知总觉得有点丢脸。
「足够了,」魔女说道,「连魔女们也不太愿意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呢。为什么我们能作为魔女获得『力量』?库洛诺斯大概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那里。留下信息大概就是为了宣扬他的主张吧。」
「那......也就是说?」
「我们的优势之一,就是魔力量。说是无限也不为过,永不枯竭。就算我要对全世界的人施放魔术,也能顺利完成吧。但是罗格君。那些魔力到底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你们人类一旦魔力耗尽,在从外部得到补充之前都是无法恢复的吧?」
确实如此。因为自己是『无声』,所以几乎没在意过,但能量用了就会消失。只有魔力能逃脱这法则,实在不合常理。能想到的解释是......
「那,是自己产生的?像植物那样?」
「如果是那样倒有趣,不过呢,即使是植物的光合作用,也无法将吸收的光全部转化哦。」
「也许吧......那你怎么想?」
魔女晃着杯子回答,
「我认为,魔女是持续从『某处』汲取魔力的。所以看起来魔力像是无穷无尽。」
「某处......是哪里?」
「大概接近魔术被召唤出来的源头。这个世界恐怕不存在那种地方。规模也难以想象。」
罗格揉着眉间的皱纹。
「......话题变得莫名其妙了,总之就是说你们魔女和那个某处连接着,对吧?」
魔女打了个响指。
「正是。理解得很快嘛。我认为魔女身上有连接某处的『门』。那么,库洛诺斯留下的信息是『钥匙』、『那边』。『那边』指的就是魔力的来源吧。『钥匙』大概是指成为魔女的方法。所谓的指引者,指的就是库洛诺斯本人吧?」
罗格一边咕哝着一边喝牛奶。
道理上能理解,但不存在于世界任何地方的说法,未免过于荒诞无稽。这真的是搜查官能涉足的领域吗?试图染指这种东西的库洛诺斯,果然不正常。
罗格一口气喝完剩下的牛奶,魔女开口了。
「回第六分局的路上,有件事想拜托你,行吗?」
「什么事?」
罗格看过去,魔女笑了。
「去兜风吧。」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魔女,把长长的白发塞进帽子,戴上了黑色的假发。衣服也换了。眼睛上戴着有色隐形眼镜,遮住了特征性的苍蓝眼瞳。
「哎呀,帮大忙了。正愁没有代步工具呢。」
「什么兜风啊......」
罗格感受着太阳穴的跳动,转动了方向盘。
「有什么关系嘛。作为赔罪,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哦。问我小时候的绰号也行,假日的爱好也行。什么都行,问吧。」
「......真的问了就会回答吗?」
罗格想问『你以后有犯罪计划吗』,也想问『你真的没有牵涉进这个案子吗?』,但魔女突如其来的话语,扰乱了罗格的心绪。
但魔女却若无其事地说,
「这种机会可不多哦。快问吧。」
罗格渐渐紧张起来。
这明明是他必须知道的事。然而,却难以启齿。
大概纠结了十几秒后,罗格问道,
「......你为什么宁死也要摘下〈项圈〉?」
「嗯哼,」
米泽莉娅托着下巴,
「这就是你想问的?」
「......没错。」
「还以为你会问点更有趣的呢......唉,算了告诉你好了。那是因为──」
「因为?」
罗格咽了口唾沫。
魔女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我在找一个人。」
「那家伙在皇国外。如果在领土内,就算戴着〈项圈〉也能去和他见面。但他基本不会来皇国。所以我得自己去找,才摘下了〈项圈〉。」
罗格终于松了口气。
刚才实在是过于紧张了,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右臂肌肉都随之绷紧了起来。罗格松开方向盘,右手握紧又张开。这么做后,紧绷感渐渐缓和了。
「什么嘛,这反应。」
「......没什么。」
「真想看点更夸张的反应啊。比如感动的泪水什么的。」
魔女摇头说道。
「才不会流......」
「快给我——啊,能在这里放我下去吗?」
她指定的是自然公园的入口。这是横穿城市的唯一绿地。
(难道她要在这过夜?)
罗格吃惊地看着魔女,
「怎么可能嘛。」
魔女一脸受不了地笑了。
「你以为我是野蛮人吗?」
「不......但你干得出来吧。」
「才不会呢!」米泽莉娅生气地说道。
「没有温暖的被褥裹着,我宁愿不睡!真是的......」
罗格把车靠到路边停下,米泽莉娅气鼓鼓地下了车。
「所以你到底住哪儿?」
关门之前罗格问道。
「知道了又怎样?还想继续聊吗?」
米泽莉娅停下脚步,笑了。
「──喂。」
罗格不由得喊出声。
「哈哈哈。你也挺忙的吧。今天就到此为止,真不巧我的床铺已经准备好了。」
魔女朝车窗挥挥手,
「晚安,罗格君。」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了。即使定睛凝视,也不知去向何方。离开时好像连魔术都用上了,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熟练。
罗格关上车门,坐回座椅,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浑身疲惫不堪。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数不胜数。
要不就在这里睡吧。
连这种念头都冒了出来,又立刻打消掉了。无论怎么看都不成体统。就在他准备发车的时候,前方走来两个人影。
车头灯照亮了她们,身影清晰可见。是盔甲骑士和西装的组合。看到她们的瞬间,罗格睡意烟消云散。魔女狩猎者为什么会在这里?映入眼帘的是前几天才挥舞过的大剑。
现在就该开车冲出去吗......这时,西装女对盔甲骑士说了什么,骑士停下了脚步。西装女人向罗格点头致意后,朝这边走来。
「晚上好,罗格搜查官。进展如何?」
斩首部队的奥萝克如此说道。她双手自然垂下,仿佛没有交战意图。
看来是躲不掉了。
罗格将车窗开了一条缝,
「......什么事,奥萝克。」
「真是冷淡呢。刚才那位是?」
奥萝克笑眯眯地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
罗格强压着心中的动摇。在车里时应该已经变装了。她背对着这边,正面朝向这边时也只有一瞬。
「只是对传闻中的搜查官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有点兴趣罢了。」
「朋友罢了。」
「相当亲密呢。」奥萝克说。
「你们连这种事都要调查吗?」
罗格说完,斩首部队的女人摇了摇头。
「不不,绝无此意。只是碰巧看到你在这里。不过......这里真是热闹啊。才走了一天,耳朵都疼起来了。」
「......之前没来过伊雷尔吗?」
「不算太常来。其实我们本来的职责是保护高贵的各位贵族大人。所以,很少有机会踏入这种地方呢。」
相比这个杂乱的城市圈,贵族们的居所大概就是乐园吧。不过罗格也并不向往那里就是了。
罗格把视线从奥萝克身上移开,看向她身后的盔甲骑士。
「你那助手居然能担任贵族护卫,真让人惊讶。」
奥萝克干笑了两声,说道,
「看来被记恨得不轻呢。只要不牵扯魔女,她还是能好好工作的。不过,我也同意他确实不适合护卫工作。」
看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奥萝克轻轻耸了耸肩,扶了扶眼镜的鼻托。
「单论臂力,皇国内恐怕无人能及他吧。即使放眼世界也算得上顶尖水准。呵呵,算是生错了时代的典型呢。要是在魔女的时代,真不知会怎样。虽然这只是无意义的妄想,但偶尔也会有灵光一闪的时候呢。」
听到这里,罗格脱口而出,
「......人类单枪匹马,怎么可能赢得了她们。」
奥萝克并未露出不悦之色,点了点头。
「终究不过妄想罢了。我个人是希望她们被消灭的,但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吧。如果是作为『部队』行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她面不改色,不知是仗着对魔剑的自信,还是深知现实残酷。
「打扰了,罗格搜查官。我们彼此都加油吧。」
奥萝克轻轻点头致意。
「......」
奥萝克似乎并不期待罗格的回应,她直接转身离去。盔甲骑士俯视着罗格,伫立不动。
(想干嘛?)
奥萝克的声音传来,
「走了,快点过来。」
盔甲骑士这才动了起来。尽管身负相当的重量,却悄无声息地滑步前行于夜色之中。